土匪、泉水、女人 　　 　　一天，接到刘君潢来信，说是要我们在村里组织起一部分人来，有枪的拿枪，没有枪的拿木棍子或铁锨，到“大石山”去打埋伏，有一支土匪队伍，大约有十几个人，要从那里逃跑到新疆去。要求我们在那里埋伏三天，一定要截住他们不要让其跑掉。 　　因为刘君潢是我们的上级，我们必须执行。于是我把这个事情和野风一说，他立刻就招来了20多人，都是年轻人，还有一个40来岁的中年汉子，据说是早先的村长。我们村是我和王玉鹏带队，另外一个村子也来了一些人。 　　我们赶到大石山，一看果然是一座石山，在众多的黄土山中很是显眼。这座山我目测了一下大约有800米高。我们就开始爬，我虽然快50岁了，但爬山仍然很有劲，只一口气，就第一个爬了上去。当然这些山里人也不比我慢多少。我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把人马隐蔽起来，然后派两个人监视着山下的道路。山下只有一条路，要往西走，必须经过这条路。干这种事，我当然是最有经验，所以一切安排都听我的。 　　等到下午，真的来了一队人！看来情报挺准。这十几个人走的很快，不一会就到了距我们不远的山脚下，我命令迅速向下冲！ 　　由于我们的时间拿捏的很准，刚冲下去到了路上，就和这队人打上了照面，他们是进不得，退也跑不了了。 　　我开始仔细观察这帮人。只见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简直就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帽子是破的，鞋子也是破的，那棉衣，那裤子更是百孔千窗，棉花都往外翻翻着快掉光了。他们的脸上、手上，都是黑黑的，显然很长时间没有洗了。他们手里什么也没拿，有的只拿一根棍子。只看见有一个人身上背着一个袋子。他们各个脸上显出畏惧害怕的样子。 　　我们开始问话。从眼神来看，他们显然听懂了，但他们却不说汉话，用大概是回语跟我们说话。我和王玉鹏没有听懂。这时王说，“不要装腔作势，看的出来，你们分明会汉话，用汉话说！”野风踢了他们好象是个头头的那个人一脚，说道：“用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这样他们很快就改口说了汉话：“请不要抓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呐！我们在这里实在生活不下去了。我们这是要去找一条活路！你们看，我们每个人只带了几个糠饼子，两三元钱。他背的那袋子面，是我们准备路上吃的……。” 　　我问，“你们要到那里去？”回答道：“到新疆去，听说新疆生活好一些，在那里要饭也比这里强……。” 　　凭直觉我早就判断出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而是逃荒的老百姓！我的心在流血！这是为什么？20多年了，我们还没有解决老百姓的基本生活？现在却要我们来抓他们！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可是，上级的命令怎么办？ 　　想了想，我把王玉鹏叫到一边，“老王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办？这帮人我们抓不抓？”王说，“老赵，我听你的。”话中充满了信任。我说“我的意见，放他们一马，就让他们走吧，也许能闯出一条活路！但是你敢不敢负这个责任？咱们可是自己现在都还不大清白呀！”王说“这有什么不敢的，革命都几十年了，我们连老百姓吃饭的问题都没有解决，现在还要抓他们，惭愧啊！”我又说“我还想把身上的钱也给他们一些，不知你身上还有没有？”王马上掏出15元钱，“就这些了！” 　　我又从自己身上掏出25元，来到了这帮人的面前：“你们走吧，爱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吧！这里还有40元钱，你们也拿着！” 　　他们大概还以为听错了，全都愣在那里。等明白过来，十几个人激动地大声喊到“毛主席乌拉！解放军乌拉！”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匆匆走了。我们带来的这二、三十个人，也激动的直喊“乌拉！乌拉！” 　　在回来的路上，我找王、野商量，“下面还有个向上级交差的问题，我们怎么回话？总不能说，我们抓到了，又放了吧？”他们说，“干脆说没有见到。”我说，“那也不妥，好象显得我们执行命令怠慢似的。干脆，我们说，守了三天，每天只看见三个、五个讨饭的人经过，都是附近的人，没有见到有组织的向新疆逃跑的土匪。这样说行吗？”王说“行，就这样。”野则说“我没有话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真正的好人呐！” 　　于是我们真的就这样向上级回了话。后来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他们也没有再追问。 　　但是通过这几件事，我在心里已经给我们“镇压暴乱”的事定了性：这是因为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没有认真执行引起的回民群众的不满，而不是什么暴乱，也没有什么暴乱。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天气仍然很冷。我和王玉鹏总在琢磨，能否利用这次支农再给老百姓办点什么事情。一天，突然想到了水源地和野风说起的他们那个没有实现的愿望。我说，咱们去考察一下，那股泉水到底有多大？地势有多高？离村子有多远？如果要修水池，修成什么样？花多少钱？王玉鹏欣然同意。我们就去了。 　　考察的结果是这样的，根据来去的时间推断，从村子到泉水的地方，也就是20里出点头，而不是他们说的有30里；那泉水，是从石头缝里的泉眼冒出来的，水柱能射出一米多高，粗细有3、4厘米，说明压力不小，流量估计一个小时怎么也得出个4、5吨水！由于来的时候，一路上坡，说明这里的地势比村子要高。具体高多少，由于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说不准。 　　回来跟野风商量。野风说，“现在有几个问题。一是，这件事不是一个村子就能搞成的，几个村子的事，谁来张罗？二是，我们缺少资金呐！石头不用说，我有劳动力可以自己打，但石灰怎么办，那是要花钱的，说到钱，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估计，砌这个池子，怎么也得5、600斤石灰，一斤石灰5分钱，就是2、30元钱……。” 　　我说“主要问题不就是这两个么？其他的技术问题，我想都不难解决，自古农民就是半个泥瓦匠。比如，池子到底怎么砌，石头怎么打，怎么运……，你们会有办法的。我的意见，关于谁来张罗，就是你吧，你人头熟，我们代替不了你；而资金问题，不就是2、30元钱的事么？我们来解决……。” 　　说道这里，王玉鹏说，“这钱我来出吧，我钱多，家庭负担轻……。” 　　野风一听，简直是两眼放光！他非常高兴：“有你们这样的支持，我们还有什么话说？何况，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么，我就来张罗这件事！” 　　野风花了两天时间，就把有关各村的主任找来了，大家一听都很赞成，方案很快就形成了，老王还凭借他的知识，给画了一张水池子的草图。这个池子最后确定，不在地面砌，而是砌在地下，长度大约有8、9米，宽、深差不多都是3米左右。石灰，专门派人用木轱辘牛车从西吉县城买了拉回来；石头就在附近的山上打……。 　　很快就干起来了，为了不至于窝工，几个村子轮流干。我们住的村子先后就去了100多人，人们的积极性真是很高。石头，只5、6天的时间就备齐了，大坑也很快就挖出来。 　　每天，人们都是吃了早饭就走，一直到晚上才回。用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池子就修好了。修好后一看倒也十分壮观：一个长方形的深坑里四周整整齐齐地砌上了近半米的厚石墙，池子上还盖了一个棚子，棚子上铺了许多草，池子里一汪清水清澈见底。这样，冬天水不冻，刮风尘土不进，搞得很不错。 　　如此一来，附近村子里用水就比过去方便了许多，至少取水的人多时就不用排队了，也再不用用瓢去舀了。如果将来有条件安管子引水，也就有了基础。我们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老百姓办了一件实事，心里感到欣慰。 　　在村子里住的时间一长，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各家各户普遍存在打婆姨（老婆）的现象。有的一边在家里打婆姨，一边又在外面和别人的女人相好。 　　我先找男人做调查：“你们为什么要打婆姨？”有的说，她不好好在家做饭！有的说，我那婆姨总不生“带把”的孩子；有的说，我那婆姨偷男人！……等等，不一而足。 　　我又找到女人们了解情况，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我这是自己命苦，不怪我家男人。”我还问她们有没有识字的，结果才知道村子里没有一个妇女识字。她们说，男人们识字的都很少，我们还能识字？ 　　了解了这些情况，我想，唉，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不但经济落后，老百姓生活艰苦，而且旧的风俗习惯还这么厉害，妇女们的解放和平等意识都如此缺乏，真是可悲呀！ 　　我决定和王玉鹏给他们上上课，讲讲男女平等。不巧的是，这时我们接到了撤回去的命令。我打算推迟3天，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们讲讲这个事情！但上级只答应给我们两天的时间。我找到野风，问到：“你们知道国家关于保护妇女的法律么？”“怎么，还有专门保护女人的法律？”显然他并不知道，“那怎么没有法律保护男人？”我听了笑道：“你个大男子汉，难道还要人专门保护么？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妇女受的压迫最深，最受人欺负，你看，不仅外人欺负她们，连自己的男人也欺负她们！她们还有活路么，所以国家要专门制订法律保护她们。另外，在婚姻家庭问题上，国家还有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我想趁我们还没有走，给你们讲一讲这个问题。” 　　野风这时对我们已经十分信服，马上同意帮助召集人。我选择的对象，主要是比较年轻一些的，能听得懂的。开始我打算专门给男人们讲一讲，没想到讲的时候许多的妇女也来听了。 　　我们围绕着婚姻法、男女平等、女人在社会、家庭中的地位等几个问题讲了讲。第一课我来讲。我没有讲婚姻法的条文，而是采取了尽量让老百姓能听得懂的语言。先讲妇女的重要性。我说道：“先教大家学习几个字。第一个字是‘男’字。男就是男人。男字是由两个字组成的，上面是‘田’，就是你们种的地；下面是‘力’，就是下大力。和在一起就是‘男’。这说明男人是干什么的呢？就是卖大力气的，就是在外面种地的、挣钱的！种了地，挣了钱，才能生活下去。所以，你在外面出大力挣钱，无论挣多少钱拿回家，都是你的本分，没什么可骄傲的。可是，男人光种地还不行，还要安家。现在我再来讲这个‘安’字。‘安’字，上面一个宝盖‘宀’，代表的是房子，房子底下是个‘女’字，加起来，就是安。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没有女人，不能安家，没有女人，就没有家。女人不安，家里也不安；女人太平，家才安。那么男人在外面做田，是不是女人就在家闲着呢？不是，你看这个“家”，房子底下的‘豕’指的是牲口，女人在家里养牲口，做饭，给男人们生孩子、看孩子，还要伺候老人。她们虽然在家里，可一点也不比你们轻松！成天累得要死，完了还要挨你们的打！你们不想想，这样的家能安么？有人说，我女人老不生男孩，害得我后继无人。你也不想想，这能完全怪女人么？没有你，她能生孩子么？按这个道理，她不生男孩，多半要怪你自己……。” 　　说到这里，男人们都笑了，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他们听进去了。在外面“旁听”的女人们，也发出了嘻嘻哈哈的会心的笑声……。我相信，只要是真理，老百姓迟早总会接受的，只要接受了真理，并行动起来，他们的日子就一定会逐步好起来。 　　第二课王玉鹏又给他们讲了男女平等的问题。王讲到：“女人在社会中占了人口的一半，也就是说，在男人头上有半边天，在女人头上也有半边天。在社会上，没有男人不行，同样，没有女人也不行！你男人能，你力气大，你有本事，动不动你就可以打女人，显显威风，但那个男人不是女人生的？没有女人生你，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那来的这么大尿性！ 　　有的人，自己一方面出去乱搞别的女人，一方面又怪自己的女人偷男人，还要打，有这个道理么？你既要偷别人的那一半，又要保住自己的这一半不被别人偷，这公平么？什么叫平等？这个‘平’字，一横两点，平平稳稳，不平就不安，就要闹事。家和万事兴，家要的就是和，但首先要男女平等，不平等就不会和，什么事情也办不好……。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我们衷心希望你们过上好日子，家家幸福，我们说的这些，有的你们现在不一定理解，但你们一定会慢慢理解的，这也算是我们的临别赠言吧。” 　　终于要走了。告别时，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送我们。那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做了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情，而老百姓却给了我们这么大的信任和拥护。野风的婆姨和那个给我们舔碗的女孩子，一直把我们送出10多里路。 　　回县里集中后我们详细做了汇报。说到最后，我说，“这里的人民苦啊！妇女们更苦。解放都这么多年了，她们还没有完全解放……。”我的话，他们的县长也表示赞同。 　　不久就回到了5.7劳动学校2队。没有想到的是，不到一个星期，就听到风言风语传说“赵贵徵这个人，竟敢说妇女还没有解放！在毛主席领导下，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有解放？！”“赵贵徵同情土匪，叫他们去拦截土匪，他们却把土匪放跑了……。” 　　听了这些传言，我就去找王玉鹏，问他听说了没有。王说“听说了，不要去管他，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问心无愧就行！”我说“对，就是这样。只要组织上不正面提出这个问题，我们不辟谣，也不辩论。” 　　有一天，赵宗新队长正儿八景找我问起了“放土匪”的事。我毫不隐瞒地告诉了他。最后我还问他：“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他说：“你做的完全正确。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你们那样上报也没有错！我同意这么办！”我感到心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我想，学院到底还是好人多！造反派里也有好人，不都是昧着良心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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