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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资派“平乱”
我和王玉鹏住进了一个大约有近200户的较大村子。我们一住下就去找房东。男主人正准备赶毛驴去驮水,还说已经接到通知,知道我们要来。我说,我们就跟你去驮水吧! 到了这时,我才开始留心当地的环境状况。包括第4区在内的整个西吉县,是个地广人稀的山区县,到处都是沟壑纵横、支离破碎的黄土山。这里的最大问题是缺水。种地完全是靠天吃饭,广种薄收。听房东介绍,他们平均每个人有100多亩山梁地,但是收成却极为可怜。每亩地能收上几十斤就很不错了。每年他们每户最多能种上个几十亩地,收的粮食吃都不够。种地缺水不说,平时人畜的饮水也都非常困难。我默默地想着,这里的生存条件太恶劣了! 跟着房东的毛驴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才到水源地。按照时间计算,水源离村子大约有20多里路。主人的这个毛驴驮着两个水桶,每个桶大约可以装30斤水吧。每天,为了这几十斤水就要占用半个劳动力和半个畜力。 水源在一个山头底下,是从山根里冒出的泉水,看样子倒是常年不息。水在山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湾。水不深,直接用水桶装水还装不满,必须用瓢或碗舀水往桶里装。水湾有一个出口,没有人舀水时,水就全部白白地流走了。 我问房东:“你们这里就这么缺水么?”“是呀,如果水的问题解决了,生活就好办了。这个水坑是附近好几个村庄的生命线。”“可是,这么宝贵的水,你们还叫它白白流走了。为什么不砌个水池子把水都储存起来?”“没有资金,没有石灰,更没有人管。原来管的人被抓起来了,现在成天搞运动,人心都散了。我们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但一直没有实现得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又问,一天就这么一点水,全家可怎么用啊?房东叹了一口气,“那还能怎么用?省着用呗。我们平时洗脸都很少,要洗也是一家就一盆水。有时洗完了菜,就着洗菜的水,洗一下也是有的;我们吃饭的碗都不洗的,偶尔洗一次,也是用洗了菜的水。喝水么,家里每个人每天只能喝2杯水,淘米用的水我们都不倒掉,烧开了可以喝……。你知道么,这头小毛驴,我也只有两条驴腿,今天我用,明天就轮到我的邻居用了。”我知道,他说的两条驴腿,意思是这驴其实是两家人合买的,一家占一半。 我默默地听着,感到那里的老百姓生活真是太困难了! 中午回到家已经吃午饭了。我一看,他们吃的就是玉米面的饼子,玉米面的糊糊,还有点细丝丝的菜。我一看碗,果然上面都是饭圪粑,确实是很长时间没有洗了。主人为了让我们用干净一点的碗,就把闺女叫来,让她用舌头给我们舔碗。我看着小姑娘用她的小舌头在那里认真地舔着,心里一阵难受!解放都20多年了,老百姓的生活还没有大的改善,还在受苦! 虽然在我们看来,这是很不卫生的,但在他们看来,好象并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还是隆重待客的表示。对此我们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大大方方接过用这种碗盛的面糊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边吃,我边观察这家的住屋,发现屋子里天棚上、墙上贴的纸都是布票、粮票和各种票证。我说“你们怎么把这些票证都贴到了墙上呢?为什么不用?”不是不想用,而是没有钱买。我们这里每年过不下去了,都是靠政府救济。要不是共产党,我们更不行了!”我又问,“春天就要到了,你们种地怎么办?上不上肥?”他答:“肥还是要上的,主要是羊粪。羊粪在我们这里可是宝,除了当肥料,我们烧的东西也是它。另外地里还上一些草皮灰。”我问什么是草皮灰,他说“就是山上、野地里长的草,多年草根形成的草皮。现在,这个东西也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挖才行,附近都没有了……。” 我说“这可不是个办法呀!你们把草皮都挖走了,将来土也要被冲走的,到时候,你们的地都变成沟壑了!”他说“可不是,但有什么法子,总要解决眼前的生活问题呀。”我说“你们这里的地可真不少。在内地一个人才一亩多地,也差不多能养活人了。” 就这么聊,使我知道了这里的很多事情,特别是了解了这里人民生活的艰苦状况。同时也和房东在感情上进一步融洽起来。到了晚上,我们才知道,这个住户家里竟没有多余的被子给我们盖,这是我们来之前没有想到的。他们全家老小合盖一床被子,我们当然不能再和他们去抢。幸好我们每人有一件大衣,晚上就只好盖着大衣睡觉了。好在下面的炕烧的很热乎,躺在炕上,下面热乎乎,上面再盖点东西,也凑合了。我躺在炕上,心里想着,这里人民生活已经到了快不能维持的地步了! 第二天吃饭,就只有稀糊糊了,再看那菜,发现是一种草。就问主人,说这是一种叫“头发菜”的草(回到学校,才知道这种菜是很宝贵的,更想不到的是几十年后改革开放的时代,这种‘发菜’竟然在城里能卖到几十元甚至上百元一斤,搞得西北地区的人们到处去挖这个菜,把草原都挖毁了,这是后话)。 在更进一步的了解中,我们知道了这一带几乎全是回民,清一色的穆斯林。有回民,就应该有阿訇,但是我在村子里却没有看见阿訇。后来才听说这里有不少阿訇,被从城里去的造反派配合警察抓去关起来了。他们说这些阿訇们是保守派。这时我想起来,给我们工作队的任务,也有一个抓阿訇的任务。 了解到这个情况,我忽然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我们这次执行的任务,是不是从根子上就有些不对头?我怀疑这个县,甚至整个宁夏,是不是在执行国家的民族政策、宗教信仰政策上出了问题? 我深深相信,只要共产党还在,国家的民族政策决不会变,宗教信仰政策也决不会变!这里现在的做法,如果属实,那肯定是错误的,是违背中央精神的。现在就我个人的力量看虽然微不足道,但我必须尽我的微薄之力来维护正义,这样上可对得起中央,下可对得起这些淳朴的老百姓! 王玉鹏和我的意见完全一致,我于是找到房东:“你们的阿訇也被抓了么?”房东摇摇头。我又问:“那他藏身的地方可靠么?”房东笑而不答。我不再追问,只是认真地说 “一定要让他藏好,我们是不会害他的,相反我们会尽力保护他。” 第二天我醒来时,房东已经不在了。看看表大约是不到5点。一直到十点左右他才回来。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答道:“打水去了。” 长期养成的习惯使我对这个事情很敏感,那天我们一起去打水,我就计算过时间,来回大约4个多小时。今天他出去用了5个多小时,那多出的时间必定干了别的。 果然时间不长,房东悄悄跟我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真正的解放军,跟我们老百姓好。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可以跟你们说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看来他是去找神秘人物商量和我们见面的事了。我心存感激,也知道是我们的真心打动了他。我说“认识两、三天了,还不知你叫什么。”他说道:“我叫野风。” 第二天一早就把我们带了去。跟着野风走了不短的一段路,走到一个土山的山脚下,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窑洞的洞门。这个洞门很小,只有一人多高。窑洞内有一铺小炕,四壁的墙上都刷了白灰,倒也显得很干净。里面住着一个人。此人身穿白袍,头缠白布,见到我们,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向我们行了一个鞠躬礼。我们也还了一个礼。之后,这个人说道:“我就是这个村子里的阿訇。现在是坏人当道,造反派带着警察来抓我们,我只好躲起来。但我不是坏人,我们村子的人都愿意跟汉人讲团结,我们都拥护毛主席,拥护解放军。不过,我们村子里确实有坏人,比土匪还坏。这个人叫吉光,从新疆那边过来的,在我们这里住了有3、4年了。他老说‘共产党是先甜后苦,先给你蜜吃,然后抄你的家,共你的产。现在文化大革命就是这样。共产党是无神论者,他们是不要信仰自由的,你信仰伊斯兰教,他们就要消灭你……’。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这里,现在他倒成了造反派,他在这里还强奸妇女,霸占财产,甚至私设刑堂,被捉去的人,如果交不出100元钱,那是不会放人的,被捉的人往往被打得五劳七伤,真是无恶不作……。” 我说你有证据么?他说:“证据好找,只要我自由了,我马上就能给你拿出证据。”我说“你现在还不要回去,你可以先给我们提供一些被害人的名单,或者能证明他说‘共产党先甜后苦’之类话的人的名单就行了。我们只要抓到了事实,就能治他的罪!” 阿訇很快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人的名单,还说我们这里没有医院,被打的人伤口化脓,几个月都好不了,他们一定会给你们提供证据的。 回到村子里,我们在野风的带领下立刻进行核实。果然如阿訇所说,吉光确实是个坏人,既有反动言论,也有敲诈勒索等犯罪行为。而且在村子里所有的家庭都很困难的情况下,唯独他家日子过的挺好,有吃有喝。第三天,我和王玉鹏就去了西吉县,向带队的队长刘君潢汇报了这个情况。最后我说“由于吉光现在是村革委会主任,还是响当当的造反派,但我看这是他自封的。因此最好让县里再去核实一下,但是不要走漏风声。我们能查出这个人不容易,怎么处理,你们看着办!” 刘当即表态“从你们说的情况看,这家伙的确是个坏蛋。有10多户被勒索,每家上百元,加起来就是上千元。仅凭这一条就可以逮捕他!这样,你们先回去我们随后就来。” 当时县里比较相信解放军支左工作组,第二天就看到县里来两个警察到了村里,在野风的带领下,去有关人家核实情况,结果一点也不错。很快他们回去办理了有关手续——其实就是刘君潢和两个警察在一张逮捕令上签字就行了。接着就开来一个警车,把吉光抓走了。抓吉光的时候,全村的老百姓都拍手称快!逮捕后还对吉光家进行了搜查,结果搜出了500元钱和2匹布。那钱肯定是他勒索本村老百姓的,那布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我心里想,由于这里的老百姓穷,结果这里的“财主”也富不到那里去。 吉光被抓走了,村里总要有个头,我们叫村里的老百姓再选一个革委会主任,结果村民们一致选了野风。第三天,村里的阿訇就回来了。他见到我们一个劲地表示感激。我说“别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现在情况复杂,我劝你目前最好不要穿这身长袍,头上缠着白布,叫村子外面的人见到就不好了。等到党的民族政策彻底恢复时你再穿,行么?” 阿訇非常理解,听了我的劝告。从这个时候起,这个村子马上就活跃起来。我们也受到了全村的欢迎。后来谁都要求我们去家里吃饭,还拿出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招待我们。其实也就是面条、饼子,没有油,盐倒是不缺。当然我们去吃饭也不会白吃,到谁家吃饭就把钱和粮票交给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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