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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囹圄巧周旋
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我已经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很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也将被抓。果然,在我的办公室内外,不久就铺天盖地地贴上了大字报和大标语。其内容主要说我是黑组织的黑后台,要我老老实实交代问题。王之谦把我找去还宣布了几条纪律:不得离开东西两院,不得自由行动,家里来客人要报告,来往的信件要接受检查;家里的各种文字材料,包括笔记本、日记等一律不准动;早晚要参加向毛主席的早请示、晚汇报等。时间不长,造反派就派人来抄了我的家,笔记、日记、相片、信件等,全部搜走了,装了满满一木箱子,还把被子、衣服也收走了。他们说,对我还算客气的,晚上还能回家。 我心里平静如水。理由很简单,我有两个深信不移:第一我深信,当前的这一切都不是正常的状态,党的政策必将会重新发生作用,党几十年来形成的正确的东西一定会重新回来;第二,我深信自己:老子一不是逃兵,二不是叛徒,战争年代我是从血与火中打出来的,和平时期我次次能认真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待人处世,我没有私怨,没有结仇;上,我对得起组织,下,我对得起朋友,我他妈有什么可怕的?! 我仍然顽强地表现着自己。在办公室里,我给邱部长和戴院长写信说道“文革现在深入发展,两位领导重新回来主持工作,我从内心拥护。有些人和组织,在文革初期对你们进行了无礼的批判和斗争,是不对的,我也明确表态不支持。但是现在,学院这样抓人,我也是不同意的。我觉得作为领导干部,应该宽容大度,对这些人要以教育为主。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在我党历史上毁了多少人才,甚至险些毁了我们事业的基础,所以我觉得不能这样搞。我对二位领导说这些,完全是出自好意,决无其他想法,如果你们认为不对就给予指正。” 信写出不到一个星期,说我是老反革命、漏网右派的大标语就在院里到处贴了出来,在我住的23楼,在办公室周围贴的最多。王之谦对我正式宣布:成立赵贵徵专案小组,组长由他担任,成员有杜林曾、石洪业、朱常林、任君止、赵月正等。王还严正向我警告:必须低头认罪,老实交代问题。 专案组和我第一个回合的较量,是叫我交代和燎原纵队的关系。我实事求是的说,“我和他们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去劝说过他们两次。第一次是在他们斗争了邱、戴之后,我找到刘君潢,说‘我不同意你们象斗地主一样去斗我们自己的同志’,为此,我还写了一张没有署名的小字报,引起了震动;第二次是他们快要垮台的时候,我还是找的刘君潢,说‘你们还有什么要坚持的,邱、戴军委都保了。你们那样做是错误的,你们还坚持,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我看还是和了算了。’但刘君潢说‘我们想和,人家还不让我们和呢!要打我们的反革命。当初我们批判邱、戴也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要批判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么。他们过去的言行,也不都是无产阶级的,难道就不允许批评么?我们执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正确的……。’我说‘路线正确不正确还难说,但你们的方法肯定就不对,批判跟斗地主一样,况且你们又是占领总机,又是抢档案’。刘说,‘我们那是革命行动!’我说‘你们那是屁的革命行动!’就是这些。” 我刚说完,他们就拍开了桌子:“好啊,叫你交代问题,你倒往自己脸上贴开了金!从你一贯的表现,你肯定不是去劝,而是给他们出主意!你还反对我们关门打狗,企图软化革命者的意志,你这是软刀子杀人,你起到了敌人起不到的作用!” 当天晚上他们就召开了全教研室参加的对我的批斗大会,还把我的孩子们也叫去参加了。我心里想,这将会给孩子们的身心带来多大的伤害呀,但是我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在批斗大会上,他们按住我的脑袋,让我大弯着腰,象斗邱、戴一样,然后开始了批判。会场上,“打倒走资派赵贵徵!”“打倒漏网右派赵贵徵!”“打倒……赵贵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批判的内容,有的说我是“燎原纵队的说客,被他们专门派来说服革命派不要对他们斗争,要我们对敌人仁慈”;有的念起了毛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有的叫我好好学习《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痞子运动一节”;有的说“你以为你是谁?是圣人,是上帝?这边劝,那边劝。你这是混淆是非,混淆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 批着批着,就有人离开了燎原的话题,批判起我过去的一些问题。有的说“你是反对大跃进的人,你是个老右派!”有的说“你同情彭德怀,反对庐山会议!”有的说“在武汉的时候,你就对林副主席的‘四个第一’不感兴趣,从来不用‘四个第一’统帅教研室的工作,而是用‘技术第一’的思想来统帅教研室的工作!你走的是纯粹的白专道路!” …… 批判会到很晚才散。会后我问王之谦:“你们今天说的是不是有点不实事求是了?在武汉的时候,我刚从搞政治工作转行,我不学行不行?不学,我能领导这个系么?再说你们也都是搞专业的,你们自己说,政治工作能不能代替业务、技术?我那个时候的学习,还受到了你们这些教员们的一致赞成和支持,怎么现在我就成了走白专道路?” 王之谦瞪着眼睛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千错万错,错在不该袒护燎原纵队!这才是实质。这个问题说明你的思想根子就不对。” 我问哪里不对,王说“你没有用阶级斗争的观点看问题。” 王之谦,从武汉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关系一直很好,他是我工作上很得力的助手,怎么一搞文化大革命,他竟变的这么陌生了?我说“我不反对用阶级斗争的观点看问题,但问题是对谁?是对社会上的阶级敌人,还是对我们自己内部,对军队内部?如果是对内,这样搞可就麻烦了!那还不把自己搞的四分五裂了么?” 王马上说:“看看,你说说就又来了!这就是反动的观点!” 我说:“我这是担心!”王问:“担心什么?有毛主席的领导怕什么?分裂就分裂,他们本来就是牛鬼蛇神。关键是你的态度,我们要引蛇出洞,你不同意;我们要横扫牛鬼蛇神你又来劝我们,你这是用软刀子杀人,分裂革命队伍;你还打着保护邱部长和戴院长的名义伪装自己的真实意图,你用心何其毒也!” 望着眼前的王之谦,我感到都快不认识他了。在我们之间,好象已经没有了任何共同的语言。我心里想,你们现在还不是仗势欺人?随你们的便吧,爱怎么搞,就怎么搞! 学院里大规模揪斗领导干部也开始了。彭剑钦、苏浩、李水深、阎金三……,都被进行了揪斗、批判。有一次翠芬在外面听到风传要开批斗大会,就回来告诉我,还问:“会不会有你?”我说那就做一点准备吧。第二天家里5点就吃了早饭,因为我的腰有病,我把围腰也绑好了。他们正好6点钟来叫我,一看我饭都吃完了,很奇怪,就问我怎么知道要开批斗会?我说我会算命。他们说你不要耍贫嘴! 开始我陪着院里的领导挨斗,后来有一次,他们还把我拉倒总后去陪了一次绑,我一看,这次竟然有彭老总! 我心里想到,我这是每被批斗一次,档次就提高一层,看来我还算个人物!而且随着被批斗的人越来越多,我心里更有底了。什么底呢?那就是现在的这一切,肯定是不正常的。我就不相信,这么多优秀的领导干部,都他妈是反革命?! 慢慢的,5.16造反团进一步限制了我的行动自由,除了三顿饭和睡觉回家,其余的时间都只能呆在办公室。而且我逐渐发现,他们还在动员我妻子翠芬和孩子跟我划清界限。这使我的心进一步收紧了。但我对翠芬是完全信任的,我们是战争年代结下的情谊,经过了20多年风雨的考验,我不相信她会跟我划清什么界限。事实果然是这样,翠芬在外面什么态也不表,每当我在办公室被批斗一白天回来,立刻就能得到她的安慰和体贴。热饭热菜端上来,洗脸水洗脚水打好。我感到一股莫大的温暖,也更坚定了我熬下去的决心。 担心的是几个孩子,他们太小,不懂事,很容易在造反派们的鼓动下办出一些傻事。赵光军是个有心计的孩子,他仔细地看了给我贴的那些大字报,回来悄悄对我说,“我看没有什么,都是一些大帽子,没有实质的东西。”竹丽可是太天真了,他们把翠芬烧东西的事,在笔记本上划,在毛选上划的事情都告诉了5.16的人。因为这她还受到了杜林曾的表扬,还说分配插队的时候,让她去个好地方。竹丽那个时候,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回到家,也开始引起了我们的警惕。我对翠芬说,“孩子们在家时,咱们说话可要注意一点,竹丽太单纯了,把家里的事情往外说……。”翠芬说“怕什么,心里不冷,不怕吃西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说“还是少一点麻烦好啊。”就这样,我们在家里说话都得小心翼翼,搞得好象没有安全的地方了。那段日子真难熬啊。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忽然感到腰非常难受,下楼走到西院,在办公室上楼时,腰一下不行了,走一步都锥心地痛。我只好向王之谦请假:“我可能是腰椎间盘病犯了。原来我就有这个病,我不会骗你的。能不能叫我休息两天,治疗一下。”王还算不错,同意了。我回到家里,用热水袋敷,用砖头顶,来缓解腰的疼痛。 后来朱常林悄悄告诉我,造反团的人专门派人到301医院去查了我的病案,证实了我确实有病。我一方面感激朱常林,一方面也感叹同志间的关系竟到了如此不信任的程度,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悲夫! 过了2天,朱常林、任君止来看我,问怎么样?我说好一些了。他们说那就应该到办公室去了。我说你们放心,只要能去,硬撑着我也会去的。翠芬给我找了一根棍子,由于批斗时连水都不给我喝,加上平时有一个爱喝水的习惯,于是只好每天去办公室时,用一个军用水壶装满水,然后背着去“上班”。 学院把我当成了敌人,但我外面的熟人们却不管这一套。有一天在广州的朱翠萍来了,门卫听说是找我的就不让她进,她把毛主席语录一举,大声说,“我是无产阶级革命派,是无产阶级司令部来的人,为什么不叫我进?”这下真把门卫给唬住了,瞪着眼看她闯进了院的大门。上得楼来进了家,我一看很奇怪,“你怎么进来的?”她笑着说,“我说我是无产阶级革命派,一唬,就把他们唬住了,就放我进来了。” 我说“我可是反革命,走资派,你不怕受牵连么?”翠萍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再说在广州我已经见得多了,地方上比军队里闹的更厉害。当权派都被剃了阴阳头,脸被画成鬼脸,坐喷气式,大弯腰,广州现在正在批判赵曾睿,王瑞从,搞得可凶了。可我看这些人没有几个是坏人,早晚还得给人家平反!” 我又问:“你挨斗没有?”翠萍说:“我还没有。我们边防检查站不搞文化革命,所以我没有挨批斗。” 翠萍忽然很神秘地对我说“我给你传授几条挨批斗的经验怎么样?这是几个走资派对我说的。”我问什么经验,她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顺着造反派们的意思说不就行了么?他们说你是反革命,你就说‘我是这么想来着’,他们说你杀人,你就说‘我很想杀,但还没有行动。’他们说你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就说‘我理解不深,就犯了反对文化大革命的错误’……。” 我说,“那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呀!”翠萍说“嘿,现在就是说假话的人吃香!他们捕风捉影,先认定你是走资派,再给你找材料,哪有实事求是的态度?那帮造反派,天天在那里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他们真的那么忠心?再说毛主席听得见么?我说你呀,他们叫你写材料,你就写,写的时候先琢磨他们想叫你写什么然后再写,造好了假材料,你在每一页看不见的地方,打个╳,或写个‘假’字不就行了么?他不实事求是,你也糊弄他,不就完了么?” 我心里说,这倒是条经验!我何不也跟他们玩玩?不过,我的弯子也不能转得太快,否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第二天我就撑着棍子、背着水壶去“上班”了。其实在班上,除了他们开批斗会,或是审问我时有事,其他时间都闲着。我就坐在办公室里,偷偷地看我的教材,看我的业务书籍。他们一来我就赶快放在玻璃板下面,上面铺上纸,写毛主席语录,看毛主席著作。 一次去厕所小便,路过他们的办公室,在门缝里看见他们正在翻看我的日记本、笔记本。我这些本子从抗日战争就开始记,有上百本,这是30多年的东西!看着他们一页一页的翻,想来也真是辛苦。他们是要从我的这些日记、笔记里找出我是“反革命”的根据。 我从厕所出来,碰上王之谦,他说以后这个楼道、厕所就归你打扫了,你要打扫干净啊!我心里想,我从小就是学徒出身,这点活难不倒我。 从那天起,我一上班,就先打扫卫生。扫楼道,擦窗户,洗便盆和小便池。由于很长时间没有人打扫了,到处都很脏,积垢很厚,我就有计划地,很耐心的一部分一部分地搞。玻璃窗,擦得亮锃锃没有一个污点,地面用拖布拖得没有一点灰尘;大便池,两侧积攒了很厚的疙粑,我就用扫把头蘸着水一点点蹭,直到露出陶瓷本来的亮白色;最难打扫的是小便池了。因为时间太长,尿垢积了厚厚一层,而且下面那根弯曲的泄水管已经被尿垢堵死。我就要来盐酸,稀释了用刷子蘸着一点点刷,堵的管子我干脆拆下来用手清洗。 时间不长,整个楼道和厕所,就变得镜明瓦亮,面貌一新。我也摸索出了一套打扫卫生的经验。由于有事情做饭量有所增加,心情也愉快起来,甚至我的腰痛似乎也减轻了! 一天专案组的杜林曾来问我写了检查没有。我说没有写,不知写什么。杜说主要就是交代和燎原纵队有什么勾结和默契。我说,这些事我不是已经说了么?杜林曾说,你那哪里是在交代问题,那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给自己评功摆好。我说那你叫我怎么写?杜说“我们要你交代干货!”我说:“什么叫干货?”杜说:“就是见不得人的反动勾当!”我说:“我哪些事是反动勾当?”杜说:“你们在背后是怎么骂邱部长和戴院长的?你是怎么反对大跃进的和人民公社,反对三面红旗的?就要你写这个。” 我想,他们准是看了我的日记,或者我的档案,不就是那点子事么?我说“好,让我想想。”杜说:“那你就好好想想吧!” 第二天他们就来收我写的检查。我写道:“我想反对大跃进,只是因为看见玉米、红薯都烂在地里,人们却跑去炼钢,而炼出来的钢都是铁砣砣,根本不能用。后来又刮起了共产风,我就想,这是不是错了?后来果然中央出来纠偏;庐山会议之后,我写过是不是反右扩大化了?打了那么多右派,是不是过火了?果然62年以后又纠偏;毛主席很英明哟!对这次文革抓人,我也说过,人好抓,不好放啊!关门打狗这个词也不好,对大多数群众来说,只是个教育问题,不应该当敌人看待……。” 杜林曾看了之后,还是很不满意。说,“你总算交代了一点问题,但还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关于纠偏的话,毛主席英明的话不写多好,就干脆说你反对大跃进,反对反右不就行了么?” 我说:“行,你叫我勾掉就勾掉!”于是又重写。在重写的开头,我写上一句:“按照无产阶级革命派杜林曾同志的指示交代如下:我反对大跃进,认为大跃进搞的老百姓没有吃的,我反对抓右派,说抓右派是不对的,我说过后来毛主席纠偏英明的话,但这个话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以上所说,完全是‘干货’!” 晚上杜林曾又来了,还来了朱常林、任君止、石洪业。看着杜林曾的脸,好象气的鼻子有点歪。杜说“赵贵徵!你老奸巨滑!你这样搞是不是要逼着我们采取革命行动?!”我说:“要真是革命行动,我甘愿接受!” 第二天就又召开了一次批斗大会,还是两个人押着我,大弯腰。我的腰眼真是疼啊!但也只能忍着。这次批判,他们果然拿出我的日记本,挑出一些段落来进行批判。其中有这样一段,是我在60年代初回家乡时记下的“回靳江河有感。”那次回家,是奔丧,我的妈妈死了。回去后,感到靳江河没有变化,甚至好象一年不如一年,有的房子塌了,街道有的地段被雨水冲跨了也没有人修;人丁不是兴旺了,好象比过去少了,整个面貌显得很是凄凉。我记述了这些之后,发表了自己的一点感想:“周围都有毛主席 的阳光照耀,唯独阳光没有照到这里。似乎这里没有人贯彻党的各项政策。可惜我没有时间来调查研究了。只有感慨同情这里的受苦的人民……。” 他们批判我:“你这是把农村描述的一片悲凉!好象你们家乡就没有毛泽东思想。这是污蔑,这是反动的思想。” 还有一段是关于彭德怀的问题的。我写到:“对于彭德怀,仅仅就因为一封信,就这样批判他么?”他们批判我:“你这是质问党中央,质问毛主席。你赵贵徵有什么资格质问党中央、毛主席?你完全是同情彭德怀所致。” 就这样,陈杉启、李金波……一个个都起来发言批判。 当叫我回答问题时,我说:“即便是再好的形势,总也有不足之处么!你们再批我,我家乡的那条街也还是被冲坏了,房子也塌了,这是事实嘛!”于是就招来一片口号声:“打倒赵贵徵!”“打倒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赵贵徵!” 喊口号时,他们见我不举手,就问为什么不举手?我说我的手被你们抓住了我怎么举?他们就把我的手放开了。放开了我正好把腰直一直,然后就跟着举手。举手的时候又问我为什么手中不拿毛主席语录?我说:“啊,我把那个小红本本忘记带来了。”“什么?你忘记带了,还把毛主席语录说成是小红本本?你简直不把毛泽东思想放在眼里,你真是罪大恶极!”我只好说:“是,我罪大恶极!我把语录说成了红本本!” 会议主持人王之谦气的说:“你真个是老奸巨滑,油腔滑调!你的回答没有一句是正经的。”我说:“唉,你们的问题本来就没有一个正经问题么!你们把我的日记完整地读一读,不要断章取义,那意思就完全不是你们所说的了。形势发展本来就不平衡,有好有坏很正常嘛。”我说完,他们又转而批我的态度,说我抗拒文化大革命,而且,这时再也不叫我说话,一个劲地批,喊口号。说我在文化大革命中企图瓦解革命队伍的军心,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往燎原纵队跑……。 批判到了11点多,快要结束时,我突然来了一句:“你们说我往燎原纵队跑,可不要忘记了,在燎原纵队最盛的时候,我也跑到你们这里来过,那时你们只能偷偷在一个角落的办公室里办公……。” 他们刚要喘口气,我说了这么一句,又把他们气的够戗,有人就拍着桌子大喊:“又往自己脸上贴金!”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一阵口号声。 …… 第二天,在我住的房子前后,斗大的字写的打倒我的标语口号贴满了墙,在东西院的大门口也贴满了。院里的许多孩子,见到我也喊:“打倒赵贵徵!”喊的时候,还必须叫我也跟着喊。我就在他们喊的时候,胡乱在嘴里“咕噜、咕噜”两声,可还是没有骗过孩子们,他们就问:“你喊的什么?你糊弄我们!”搞得我哭笑不得。这就是革命么?这简直是在玩游戏么! 紧接着,我的孩子们也跟着我遭了罪。我那老五赵光民自从得了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一方面抽羊角风,一方面变得神经兮兮,认死理,一根筋。那些造反派的孩子们见了他就骂他是“狗崽子”,“是黑五类”;赵光民就跟他们对着骂。院务部一个造反派的喽罗看见了,就把赵光民用绳子捆在走廊的暖气上,然后用一根粗绳子抽他,赵光民不管那一套,就大骂那个造反派,还说你们解放军还动手打人,你们不是真的解放军!结果围了很多人在那里看。也许是造反派们自己也觉得跟一个孩子这样搞太掉价丢人,就在人们的劝说下把赵光民放了。赵光军听说了,悄悄把他背了回来。 第二天,又有一群孩子们找到赵光民骂,把他追到走廊一、二楼半截楼梯的雨搭上,赵光民没有办法就从上面跳下去,结果把腿给摔断了。后来,还是我们教研室几个造反派里的人,有陈钦孟、朱常林、辛红全,把他送到的301医院,在骨科住了院。这些事,白天都没有人告诉我,直到我半夜里被批斗回来,翠芬才告诉我。我这时不但感到愤怒,而且感到一丝恐惧!这难道不是封建主义的一套么?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为什么要连累家人?我对翠芬说,孩子们能上山下乡的,赶快走,免得在这里受连累! 可是,象我这样一个身份,孩子们也是三无希望:当兵无希望、招工无希望、学习更是没有希望。连上山下乡也只能去比较坏的地方。后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们都陆续走了,赵光军去了内蒙阿荣旗,松丽也去了内蒙,竹丽说是给她分派一个好的地方,结果去了陕北。孩子们的分派,都是5.16、5.17造反团一手操办,我和翠芬一点意见也提不上去。就这么一个个悄悄地走了,只剩下了两个小的:赵光民和梅丽。 几天后,朱常林悄悄跟我说,你孩子正在301医院,问题不大,很快就能好了。听他说完,我心存感激,到底还是有人没有泯灭良心! 但是在这以后,我的对抗情绪也越来越强烈。反正横竖就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也及时改变了战术,我给他们起名叫“短小精悍死磨赖追,鸡蛋挑骨掐头去尾”。就是说,他们一般地不再开大会,而是只用专案组的几个人,轮番死缠着我,从早上9、10点钟开始,一直审到到晚上9、10点钟,中间只押着我回家匆匆吃口饭;审问的材料,全部从我的日记、笔记里面掐头去尾地挑。例如,他们掐出这样一段话:“……把无产阶级专政的内容适时地改革,不能一成不变……”,然后就问:“赵贵徵,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改变无产阶级专政么?”这一问,把我都问糊涂了。我竟不知道自己日记中的这段话出自那年那月。 我说,“你们能不能把上下文都念念?把你们蒙着的地方都拿开,让我知道全文?”他们说,“不行,我们就问你这句话!”我说,“你们连我是那天写的,文章的题目是什么都不叫我知道,我怎么回答?!”他们说“这句话是独立的,我们就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想不起来了,他们就开始批:“你狂妄自大,你立场反动,你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要改革无产阶级专政,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小赫鲁晓夫,就是反革命!”就这样一句话,他们可以斗我半天。 第二天,又找到一句话,是关于“郑三发子”的问题。“……我对郑三发子很感兴趣,有点传奇色彩,应该加以考察……。”于是他们问我对什么感兴趣?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想起来了,是在武汉养病时看小说《金陵春梦》后写的。我说“这是《金陵春梦》上的一段,我第一次知道蒋介石还叫郑三发子,感到很有趣,也很奇怪,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其实我后来根本没有时间去考察。但是因为有兴趣,就在日记中记了一笔。” 于是他们就又开始批判起来:“我们要揭露你的反动思想!你写‘感兴趣’这一段话的时间是1962年,是有背景的!那个时候,蒋介石正想反攻大陆,还有中印边界形势也很紧张,但你在这时却对郑三发子很感兴趣,其实就是对蒋介石感兴趣!为什么感兴趣?说明你就是想复辟!你想欢迎蒋介石回来……!” 好一个荒唐的推理和混蛋逻辑!我心里想着,抬起头来一看,说这个话的竟然是杜林曾!我心里那个气! 杜林曾这种人,我是最瞧不起的。他原先是燎原纵队的小喽罗,那时他也表现的很积极,眼看着燎原纵队不行了,又“反戈一击”来到了5.16造反团。我看他现在表现的这样积极,大概是想向新主子讨好,重新捞点政治资本。唉,其实这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以前,表现也还可以,并不象现在这样无耻。怎么短短的时间,人就变成了这样!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觉得反击的时候到了,可以出一出几天来心中的恶气了,我说“对,我确实是想复辟!复辟多好呀,复辟了,我又可以回家去拣破烂了,又可以去拉纤了,又可以去过饥寒交迫的日子了!你老杜拉过纤没有?我想你没有。我可是在湘江里,在长江三峡里都拉过纤。那心情真是愉快呀!那滋味真是享受呀!”我越说越愤怒,声音也越来越大“你老杜也想复辟吧?复辟了你可以回去收租子呀!你爹老子的地可是不少,你们家每年收的租子可是不少……。”(说实在,这样的话在平时是决不能说的,这会伤害一个出身不好的同志的感情,可是现在真是把我逼急了!) 只见杜林曾的脸变的刷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你赵贵徵好大胆子,你竟敢污蔑造反派!……”这时,他说话显然已经没有了底气,被我把他的“魂”抽走了。我也猛拍了一下旁边的桌子:“事情是你挑起来的,你不说复辟,没有这回事,你既然说了,我当然要反击!” 这下子,屋内突然沉默下来,其他几个人一句话也不说,气氛显得非常尴尬。为了缓解气氛,李金波、赵月正使劲按我的头,致使我的腰弯过了90度。边按,边叫我请罪,我大声说,“我无罪可请!” 这次批判,就这样草草结束。会后我找到王之谦说,“专案组要换人!杜林曾是什么人?燎原纵队的骨干,看看不行了又跑到这边来混,什么玩意儿?他家里出身还是个大地主,你们要还用他审我,我就一句话不说!”其实,我这是得理不让人,我知道我这一杵子点到了他们的穴位上,够他们难受一阵子的。换人不换人也不是我说了算,但我要乘胜追击,显示一下我的精气神! 果然,从那天开始,安静了好几天没有再揪斗、审问我。我又象先前一样,每天打扫我的卫生。有时我仍然从门缝里偷偷观察他们在干什么。结果发现,杜林曾果然离开了我的专案组,还发现有几个人不见了。他们仍然天天在翻看我的日记,好象非要在里面找出“宝藏”来不可。我问陈钦孟专案组里怎么有几个人不见了,陈悄悄告诉我,他们出去搞你的外调去了,后来徐泽天也这么说。我想,好啊,你们如果去外调,那只能是对我更加有利。 又隔了几天,专案组换成石洪业为组长,陈钦孟也补了进来。他们还改变了策略,专门围绕我的家庭成分和出身来做文章。关于反对毛主席、反对邱会作和戴寅山的事,他们实在是找不到更多的证据。而从日记里翻出来的只言片语,真要叫起真来也不可靠。 在后来的审问中,他们问:“你说你没有上过学,但你的文化是从那里来的?你还会一点英文,知道A、B、C,还会解方程,力学也会一点。”他们还拿着我年轻时的照片问“你到底是什么家庭成分,从照片上看,这那里象一个干苦力的,完全是个少爷嘛!” 我一看他们问这个问题感到心情非常轻松。原来他们怀疑我这个文化一定是家里有钱才上得了学,而且照片也说明我穿着很气派。 我说道:“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解放军是个大学校。你们知道么,我是抗日军政大学的学生!你们看过‘从奴隶到将军’的电影么?那个将军的原型叫罗炳辉,就是他给我开的去延安的介绍信。在抗大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什么都学!我还是速成中学的好学生,有毕业证书为凭。我想,这些东西你们都给我翻出来了,都看到了,难道这还有什么怀疑么?至于我的家庭成份,说句老实话,我参加革命的时候,自报的可是资产阶级,我说我家是很有钱的哟!后来还是组织上发现了问题,给我改回了城市贫民。我那时幼稚,怕成份报低了抗大不收,我还报的我的学历是初中生,但是也被我的指导员看破了。我还真见过阔少爷、阔小姐,他们那时有文化,知道共产党的性质姓‘穷’,所以报名时和我相反,装穷,穿的破破烂烂。他们装穷我装富,是因为我以为穷了他们不要我。我的成份在解放初,是经过组织正式改的贫民。你们现在如果想把我的成份改回成资产阶级,那就改吧,随你们的便!” 他们听我这样说就讽刺我:“可见你是个投机分子!为了某种目的,把成份改来改去,这样改,谁还信得过你!”我一听就火了:“我他妈是投机!放着大后方的日子不过投机去陕北那个穷地方!放着大米不吃,跑到陕北去吃小米,去吃糠咽菜!我是投机,那时国破家亡,我投机跑到敌后,跑到抗日前线去经历千难万苦打鬼子!要说是投机,对,那我就是投机!” 我这样一说,他们立时觉得说漏了嘴,又给来了个大窝脖!气的有人直拍桌子。我说“你们不要发火,你们这样说本身就是自找没趣。我还给你们说点细节:罗炳辉给我开介绍信时还真问过我,到延安可是很苦的呀!那里可只有小米吃,没有大米。我一听急了,深怕他不要我,就说我能吃小米,我什么苦都能吃……,哼,我投的就是这个机。” 他们说,“你为什么总是跟我们对抗?”我说,“我摆的都是事实,我也不想和你们对抗啊。”晚上,5.16造反团的第二号人物靳勒来了,他原来是勤务教员。他说:“赵贵徵,听说你的态度很不好。你这是对抗文化大革命啊!这是很不好的,由于你的态度,影响了全院的清查工作,阻碍了运动的进展。你知道么,我们学院是‘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居然有人想利用文化大革命之机来谋反篡权!因此你应该很好地配合我们,认真地交代与燎原纵队的关系。因为你毕竟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小卒子。他们有大阴谋。你老是对抗,使我们把这么大的力量都陷进你一个人的专案组里去了……。” 我说“你们到底要我交代什么呀?什么阴谋不阴谋的,我那里知道?” 靳勒说,“那你好好交代,你到底跟燎原纵队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和燎原纵队的关系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那时,燎原纵队还说我是铁杆保皇派呢。现在我到底有什么问题,而且还这么严重,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反正你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不就得了?” 看看关于燎原纵队的事情实在交代不出什么来,靳勒又转了话题:“你那些反毛主席的言论……,”我马上接着说“我到底那些话是反毛主席的了?”靳勒又转而说我想复辟,我马上又顶了回去:“我这么想复辟,复辟到底对我又什么好处?”靳勒马上又转而说我同情彭德怀的事情,我说,“你说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交代一些,实事求是么!我那时是有一点同情彭德怀。不过这个事情,1962年学院党委已经正式通知我,说我同情彭德怀的言论不是右派言论,已经给我平了反。” 靳勒最后只好说,“那你就交代你怎么同情的彭德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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