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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一别就是15年,我的故乡长沙!1935年,我是怀着悲愤孤独的心情离开故乡的。童年,本应是人生最快乐的时日,但我的童年却没有多少美好的记忆,有的只是辛酸和痛苦。可是故乡终归是故乡,那里还有我的奶妈,有我的兄弟姐妹,儿时的朋友,还有我的叔叔,还有众多在患难中帮助过我的人,还有……。 离开故乡我是憋着一口气走的,我曾经发誓,不混出个人样决不回来。现在,那种幼稚的想法固然已经淡漠,但是我毕竟再不会觉得在人面前矮三分了!我毕竟没有给家乡的人丢脸! 前面就是朱章渡。这个在楚张街南端,湘江东岸的渡口,是我儿时进城办货经常来往的地方,现在又在眼前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15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那个油条铺,我曾经常在那里花上几个铜板买一、二根油条果腹,油条吃着是真香啊!还有那个茶铺,码头工人、划船工劳累之余,经常坐在里面叫上一碗粗茶,边喝边聊,互相倾吐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因为经常在这里来往,所以跟不少人都很熟。从路边到江边的码头是一段石头砌成的阶梯,沿阶梯而下,就到了码头上。渡船就停在码头边,时间一到船就开,把人渡到对岸。 当我带着警卫员路过茶铺的时候,引起了里面喝茶的老乡的注意。我看着他们,觉得一些人的面孔依稀还有些印象,但毕竟15年了,不敢贸然相认。他们也用眼睛瞪着我,大概也在脑子里搜寻记忆:这个人是谁? 终于有人似乎认出了我:“你是靳江河赵大先生家的……”我微笑着点点头,立刻,被茶馆里的人一拥而上,让进了茶馆。就有人把茶端上来,还有人去给我和警卫员买了油条。正好我早上还没有吃饭,就边吃,边和老乡们聊起来。认出我的人说:“哎呀,我们现在怎么称呼你呢?原来我们都叫你……,”说到这里,他似乎不好再说下去。 “铁伢子。”我说,“你们原来叫我铁伢子,现在就还叫我铁伢子吧!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比我年纪大,许多还是我的长辈。只是,这15年变化太大了,你们许多人我都不认得了,过去没有胡子的,现在有了胡子,过去跟我一样大的,现在也成了小伙子……。” “铁伢子,你还跟着个保镖的,你一定是个大官了吧?”“你大概当营长了吧?”“我看至少是个团长。” 面对老乡们的七嘴八舌,我始终笑而不答。于是,他们又去问我的警卫员。警卫员宋顺达回答的很有意思,“首长是训练军官的官,他训练的官,将来是专门打大炮的。” 立刻又引来一片惊叹之声。 一时间,我成了中心人物,各种各样的问题接踵而来,真是“说起来话长,逗(接)起来把长。”“这些年,你都到那里去了?”“你打过日本鬼子没有?”“打蒋介石的时候你在哪里打仗?”“你受过几次伤?你头上的这个伤可够危险的,弄不好要死人。”“……”他们问,我就答,他们问不完,我也答不完。 又有人问我:“铁伢子有堂客没有?”我说:“有了。”又问:“叫什么?”我说:“叫朱翠芬。”“啊,姓朱,是不是朱总司令的女儿?”我说:“你扯到哪里去了,姓朱莫非就非要和总司令扯上关系不可?这么说来,我跟毛主席也有关系,因为我听他讲过课;跟萧劲光也有关系,因为我学过他的协同战术,他们还是湖南老乡,又是共产党的大领导……。” 就这样扯七扯八,没完没了。还有人就说了:“我从小就看出了,铁伢子有出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父母,就会做生意……。” 我借此机会,问了问靳江河的情况,问了问他们现在的生活情况。这一下,话头又转过来,他们给我说了不少的事。有的说,你妈妈真是了不起的人,你走了,她一个人主持这个家;有的说,你哥哥在码头干活,你弟弟在划船;还有的说,和你要好的那个廖运生,人家很早也参加了共产党,是这一片地下党的负责人,现在负责岳麓区工会的工作,听说要去火柴厂当厂长;还有个架划子的,也是地下党,解放前撒过传单,组织过什么保卫工作,现如今是划舶社的组长……。 不过,他们最关心的是湖南人分不分田?架划子的将来怎么生活?做买卖的将来有没有什么说道,等等。我想这正是宣传党的政策的好时机,于是就耐心的跟他们讲起来。 我说,土地改革,分田地是必然的,要说打土豪分田地最早还是毛主席带领红军从我们湖南、江西搞起来的,现在北方大部分都搞完了土改,南方一定会搞的。但搞起来有许多具体的政策,因此这件事要听当地政府来安排。划船的,将来经济发展了,你们干的活会越来越多,也一定会有一个大发展,生活也会过的更好,但是,恐怕你们这个手工的船将来就吃不开了,将来的船都是机器带动的,至于究竟怎么发展,你们可以问问廖运生,他会告诉你们的,我不管地方的事情,所以具体的政策不清楚。但从大的方向看,你们有一点是可以放心的,就是今后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共产党一定会比国民党搞的好,因为我们这个党是立党为民的,是工人阶级自己的党。工人的事,农民的事,是共产党最优先考虑的问题。另外,做买卖的,搞工商业的,也不用担心,买卖会让你们照样做……。 不知不觉,从上午8点已坐到了下午2点。只好告别茶馆,回靳江河。早已有人去家里通知了,并且划船是师傅们,一共划了两只木船来送我回家。当我踏上那熟悉的石板街,快走到家门时,响起了欢迎我的匹匹啪啪的鞭炮声,抬头一看,我的家门口,挂着一块“光荣军属” 的牌匾,这牌匾是一个月以前岳麓山区政府送的,在靳江河还仅此一家。 在我的家门口顿时热闹起来,镇上的老年人来了,他们叫我铁伢子,同年来了,他们称我铁哥铁弟,连小孩子也来看热闹。小时侯最关心我的皮匠和廖运生的老爹,我叫他廖家四爹,也来了,见到我问长问短;沈家杂货店的老板也来了,我问他街上最大的张家杂货店老板呢,他说跑掉了,还有福音堂的教父也跑掉了。我笑着对沈老板说,你只管放心做你是生意,不会共你的产。 我的妈妈高兴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劲的抹眼泪。嫂子杨玉霞也来了,她很年轻,还不到20岁。中午,她和妈妈亲自做饭。镇上的人,这家送肉,那家送鱼,还有送菜的,送鸡蛋的……,因此,中午这顿饭,做的十分丰盛:香干炒肉、韭菜花炒肉、豆角炒肉、炒鸡蛋、还有鸡、鸭、鹅、扁鱼、鲫鱼……,但是,不管什么菜,有一样东西是不能忘了放的,那就是辣椒。结果是菜菜辣,警卫员宋顺达看着满桌子的菜,就是不敢吃。我一看赶忙告诉妈妈警卫员是个北方人,不大吃辣椒,干脆给他下碗没有辣椒的面条算了, 没想到面条倒是下了,但还是顺手放上了辣椒。后来把辣椒挑出来,才算勉强吃了一些。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妈妈、美廷哥、炳廷弟、玉霞嫂子、划舶社的组长、还有皮匠、铁匠、沈老板……,都在一起吃,边吃边聊。可惜的是,廖运生很忙,没有来。廖老兄我是不能忘了他的,我在外十几年,没有他和众乡亲们帮助,我妈还不知成个什么样子呢。 有人问:“铁伢子,你怎么没有把堂客带回来?”我笑了:“我这是出差,有公务在身,顺便回家看看。我们也不讲究衣锦还乡,共产党讲为人民服务,做人民的服务员。” 还有人提出来要我带他们出去做事,我说:“共产党不用私人,你们出来做事,我做个介绍可以,但要通过考核才行。比如,我这次出来招学生进军官学校,条件是要身体好,文化是初中生,年龄嘛要20岁以下。你们中间的人如果符合这个条件,我可以带你们走。条件不符合,我就没有办法。”大家一听,这条件对他们来说是太高了,特别是文化这一条,没有一个人符合,于是就都泄了气。 就这样聊啊,说啊,外面还不断的有人来看我,一直到半夜,才算逐渐清静下来。临睡前,妈妈走到我身边说,“你的‘骡哥、马弟’,最好还是能出去一个参加工作。”我说:“他们的年纪都大了,文化也不高,跟着我肯定是不行了。这样吧,要地方上给安排一下,反正现在地方上各方面都需要人。只是安排了以后,不知能不能胜任。”于是我给萧劲光写了一封信,推荐了我的美廷哥,要他根据情况随便安排一个工作就行。当时,萧劲光好象是湖南省主席。 后来不知是不是我的信发生了作用,在我离开长沙不久,岳麓区果然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是在区里当粮秣主任。美廷哥自然很高兴,逢人便说,“我铁弟当主任,我也当主任。这当官很简单么,就是接接电话,握握手,谈谈话……。” 可是,他过去哪里做过管理工作?结果搞的个一塌糊涂,粮来了他不知道签收,发粮他心里也没有个数。时间不长,觉得自己实在是干不下去,只好辞职,回去还是干他的老本行。在码头上当工人,比他力气大的不多,一次能扛200多斤的大麻包,倒也是人尽其才,自得其乐,这是后话。 第二天,街道上的主任拜会了我,是个带眼镜的中学教员,大约有30来岁。他把对我家的照顾情况大略的说了一下。他说现在你家吃饭和日常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就业嘛,炳廷现在在划舶社架船,美廷在码头,都没有问题。最后问我“赵首长还有什么吩咐?” 我说:“地方上只要按照政策给以适当照顾就可以了,我没有更多的要求,咱们共产党不是国民党,不能搞特殊,提无理要求。另外赡养父母是我的责任,我打算把妈妈接到北京去,那边吃住都没有问题,但现在太忙,照顾不来,这次是出差顺便回老家探亲,等我去江西招生回到北京后,就给她老人家寄火车票来。我这妈妈,苦啊!他虽然不是我亲生母亲,但胜似亲生啊!” 第三天回到城里。又去看看两个叔叔和彩英妹妹一家。 在三叔那里了解到,他已经在筹备“三湘铅矿公司”,还要我把茹云、翁云带走。我一看,翁云已经有了孩子,参军是不能够了,只好作罢。茹云还是符合条件的,我就告诉她到什么什么时候去找龚继煌,由他来具体安排。后来茹云入了炮校。 到二叔那里看时,他已经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了。据说,二叔在日伪时期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其中有一件,是把埋穷人的公墓或叫“义枕”据为己有;日伪投降后,又跟了老蒋,因此招致了一方百姓的痛恨。本来要开他的批斗会,由于病没有开。我离开后不久,他就死了。 彩英和王天人,住在北门上大路劳改局下属的一个印刷厂,这时王已经当了副厂长,还是工会的干部。我问,“给你们寄车票来,为什么不到北京去?”她说是这里已经安排了工作,生活过的去,就不想去了。 又和彩英去看了看大姑,她见到我,就抱着我哭,我赶忙安慰他说“你不是还有长生么!我也挺好的,小时侯别人看不起我,可你对我好,还给我一口饭吃,我忘不了你。”临走,把身上剩下的不多的钱中,拿出12元来给了大姑。 临走之前,又给彩英买了几尺布。第一次家乡之旅,就这样过去了。 急忙赶到了江西。这时江西的天气,已经非常热了。我们全住在爱国中学。龚继煌的工作很出色,招生工作已经全面展开,报名的达到2000人。这个时候在全国范围内,已经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运动,人民群众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都决心要以自己是实际行动保卫胜利果实,保卫新生的人民共和国。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报名自然非常踊跃。 我们招生的那片地方有三个中学,开始准备录取1200人,后我考虑,由于营房的限制最多能编6个队,人多了就住不下,最后决定只要800人。于是按照预先确定的条件,一个一个筛选。我们和地方这次合作的非常好,文化考试,由地方上负责,他们把三个学校的学生呼唤地点来考,以获得成绩的最大可靠性;身体检查,则由地方上的卫生部门协助我们,我们最后主要负责政审。 一切搞好后,打电报给北京,不到两天,回电批准。又与当地军管会联系车皮,考虑到学生的素质,我们没有用闷罐子车,而是要的客车厢。到长沙后,把茹云也带走了,我最后回到北京。在车上我就开始准备学生的训练计划以及政治思想教育计划,计划中充分考虑了如何适应抗美援朝的需要。前线需要大批初级指挥员和炮兵参谋人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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