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特种兵 　　 　　建国初期国家和军队的现代化、正规化建设紧张而富有成效，广大人民和指战员对新社会充满希望，建设热情高涨。 　　在我党“一边倒”方针指导下，军队开始全面引进苏联装备和学习苏联经验。在学习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使我深感党和国家保持独立自主的极端重要。这一点，我们党始终头脑清醒。 　　我开始在工作中初步积累和平时期部队建设的一些经验。 　　 　　国宝当儿戏 　　 　　下了火车就到华北军区组织部报道，其位置在西单。组织部一位姓王的科长接待了我。说：“你来的很快嘛。先到红庙胡同住下，工作安排问题要等几天才行。” 　　于是我们就去了临时住处。临时住处既简陋又拥挤。我和翠芬进屋子一看，里面都是用席子隔着，每一个隔间就是一家人。整个大屋子里大约被隔成了7、8家。这样的住处，两个人晚上在一起亲热时可是一点也不隔音不‘保密’。而且我还担心，万一晚上起夜回来进错了“隔子”，岂不要闹笑话么？等到晚上睡下以后，又被臭虫咬的够戗，于是半夜还得起来捉臭虫。 　　第二天又去了组织部。王科长对我说：“你起码还要等一周的时间，你的分配只有王部长来了才能定。”我问：“哪个王部长？”科长说：“就是王平。”“哈，原来是他，老熟人么！不是说我的工作已经定了，是去特种兵么？”“这个我可说不清，因为现在要人的地方太多，什么防疫部队，什么国家体委……，都要人。”科长说。 　　我又说：“我的马夫根据情况，可以让他复员了，你这里能够给他开个正式的复员证明么？”“这个太简单了，马上就可以给他开。不过，复员费由地方上发，我们这里给他发路费。”科长说完，很快就办完了复员证明，紧接着财务上也把路费发了。回来我对王说，你就在城里玩两天再走吧。于是，他就在北京玩了几天，他最想看的是故宫，因为那是皇帝老儿的金銮殿，过去对老百姓来说，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看完了以后，他说“这一辈子没白活了！回去也可以吹一吹了”又到前门扯了几尺布。临走翠芬给他做了一双鞋，还给了他几件衣服。王顺谦走的时候对我说：“政委，跟着你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真好。我忘不了你，你是个好人。”我说“回去后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刚到北平就听到了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长江的消息，南京国民党政府已经寿终正寝。这个消息使我激动万分。现在，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我们解放全中国了。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又碰上了方成钧。他已经去了空军。见到我，也极力动员我去空军。老方现住在瘦壁胡同他嫂子家。我问：“怎么你在北平还有个嫂子？”“说来话长，”老方说，“还记得昝岗战斗吗？敌守备团团长就是我哥哥。打完那一仗，他就被调到北平参加北平的守备任务。北平和平解放前，他跟随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但我嫂子却没有走，这个房子，就是他们在北京时的住处。” 　　“为什么你嫂子没有选择去台湾？”我问。 　　“嫂子对我说，‘我这个广西人，跟着他从南方到北方，就没有看见他打过一个好仗，我是看透了，国民党败局已定，我还跟着他去干什么？’” 　　“你嫂子叫什么？” 　　“叫凌碧云。我现在不错，每天由她给我做饭。”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你哥哥在北平呢？” 　　“我偶然看见了国民党驻北平部队师以上军官的花名册，结果发现了我哥哥的名字，他已经是国民党的一个副师长了……。我现在就在南苑机场当政委，不久就要搬过去，届时，把嫂子也接过去。怎么样，到我那里去吧，当我的副政委。” 　　我想了一下，如果真能上天的话，我还备不住就去了，如果只是在地面上，去有什么意思？我就没有答应。不过我可打起了他房子的主意。说“如果你们搬走了，就把房子给我住吧，我还想把我妹妹从家乡搞来呢！”“这没问题。” 　　与老方的一席话，又使我想起了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大姐，已经受虐待而死，我的胞妹从小到王家当童养媳，也受了一些罪，但王天人对他还不错，现在也不知怎样了，我知道天人在长沙当印刷工人。我要帮帮他们。还有，我的奶妈、美廷哥和炳廷弟呢？我的那些叔伯弟妹们呢？想起他们，就想起了童年的辛酸往事，令人不堪回首。老方提到他的哥哥，我也有一个弟弟参加了国民党军，现在可能也到台湾去了。中国的事，国共两党的事以及一个人对自己人生道路的选择，有时真是说不清。 　　巧的是不久我碰上了原来任41团政治处主任的冯准，如今在解放军报当编辑。我问他能不能在解放军报的印刷厂安排一个印刷工人，他说应该没问题。我就把王天人和彩英的事情说了。他说，“来吧，我这里缺技术工人。” 　　工作和住处问题一解决，我马上给长沙写信。这时长沙已经和平解放。还把火车票也给他们寄去了。那时的火车票，不过是军队给开的一个乘车证明而已。我还给长沙靳江河公安局写信，打听奶妈和两兄弟的事。 　　然而信去了却很长时间没有回信，我的工作也一波三折。先是军体委员会找我谈话，来人是军体委的组织部长，他说，“看了你的档案，觉得你有魄力，有组织能力，到我们体委来当秘书长吧！是正团待遇呢。”我说，“我来的时候，是叫我到特种兵报道，这也是我的愿望，我还是等等吧，再说我没有念过书，我的那点子文化水，都是‘剽学’来的，怎么能当这个秘书长？”部长又说：“能剽学就很好嘛，说明你自学能力强，有学习的精神。你知道谁是军体委的领导吗？是贺老总！” 　　贺老总在我心目中有很高的威望，但我还是觉得不合适，终于没有答应。 　　没隔几天，防疫指挥部首长办公室来人找我去谈话，说是目前东北正在闹鼠疫，部队在长城一线布置了5个师的兵力实行封锁，防止鼠疫向全国扩散，这件事现在由叶老总负责，办公室缺一个秘书长，想让我去就任。我心里说，连体委的秘书长我都没去，这里我更不去了。还是安心地等王平来，分派我去特种兵吧！ 　　后来连华北军区卫生部也来人，打算叫我去卫生部政治部，我还是没去。 　　上述来人寻找干部，说明新中国包括军队建设在内的各项建设事业，急需各种干部，但是干部太缺乏了！于是各部门的组织部门就到处挖人。他们来找我，找的我有点心烦意乱，有时差点就动摇了我的初衷。但是，特种兵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我终于没有动摇。对特种兵之所以那么有兴趣，是因为在战争中，我深切地感受到火炮的威力，我还隐隐感到，之所以华北军区特种兵要我，大概和解放战争中我有一次去接炮兵到我们师来参加攻城，认识了他们的人有关。现在特种兵的司令是高正贤，参谋长是李景，都是熟人，能跟他们一起搞特种兵，那多好！ 　　王平终于来了。很快就批准了我去华北特种兵报到，由他们分配工作。我拿着介绍信就去了特种兵。政治部主任陈君接待了我。他见到我就问：“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调你来的提议半年以前就批了。” 　　我说：“我们师通知我也不到3个月的时间，看来他们通知的就晚了，何况我还疗养了一个多月。再说到北京来我也等了好长时间，这期间你不知道有多热闹呢！”我于是把半个月来到处被“抢”的事说了一番。 　　陈君着重跟我谈了两件事。第一，特种兵的大致情况；第二，关于我的工作。 　　特种兵，目前主要有三部分组成。炮兵、装甲兵、工程兵。特种兵是陆军中的装备和技术都比较高的兵种，组建特种兵是我军建设的需要，更是军队不断发展的必然趋势。 　　关于我的工作，准备叫我当特种兵直属队政治处的主任。所谓直属队，主要是特种兵的机关——政治部、司令部、后勤部、卫生部等；还有其他一些直属单位：高炮营、特务营、运输营、车队、小卖部、食堂、合作社……，仅营的单位就有十五、六个。直属队要组织一个党委，由赵当明任书记，我任副书记。 　　这个政治处完全是新组建，初步设定有组织股、保卫股、青年股、民运股、宣传股等。关于具体组建事宜，叫我找特种兵政治部组织科科长马张轩成共同商讨进行，另外，还给我配一个副主任，叫王方钦。 　　第二天我的任命就由特种兵报华北军区政治部，张轩主任下达了命令：“任命赵贵徵为华北军区特种兵直属政治处主任。”然后，我就和马、王二人开始了组建工作。 　　很快，我把家也搬到了特种兵直属政治处大院，所谓家，就是爱人、孩子和很少的一点衣物行李及日常用品而已。那时的家也确实太简单，一间屋子里空空如也，一张床，一个桌子，几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还都是公家的，人一调动，拍拍屁股就走人。记得我当时还去买了一个暖水壶，可惜一买来就不保暖。儿子也穿上了用降落伞做的衣服，那降落伞的面料不知是什么东西，非常结实。 　　没过两天，陈君找到我，说是叫我给直属大队的干部们上一堂课。就以毛主席的文章《将革命进行到底》为基础；至于组建工作，先叫马、王干着。 　　这两篇文章，我都仔细的学习过。但是，我总觉得毛主席的文章是有所指的。如果对这个问题我自己心里没有底，做报告也就说不好。我于是问：“《将革命进行到底》这篇文章里所说的农夫和东郭先生到底是指的谁？难道我们革命队伍中，真有这样的人么？” 　　陈君说：“你这个问题问的好。是个核心问题。做报告没有针对性是毫无意义的。因此，我建议你在做报告之前考察一下，做一点调查研究，看看在我们的队伍里，在群众中到底有没有这种想法的人。主席的这篇文章，的确是有针对性的，但并不单纯指的某一个人。在我们的阵营里，有3种人：一种是害怕把事情闹大，把事情做绝，这样会引起新的世界大战，主张穷寇勿追；第二种是好心，觉得人民希望和平，既然敌人也希望和谈，那就不要打了，这样人民可以少受痛苦；第三种是别有用心，因为把革命进行到底，会要触犯到他的利益。至于具体是谁说的，就不要指名道姓了吧？反正民主党派里有，国际上也有，有的还是大人物，当然，老百姓中也有种种议论……。” 　　为此，我还真是做了一些调查。当时翠芬的四弟在北平学习，我就问他学生们对形势有些什么看法？他说，学生中绝大多数对共产党是拥护的。但对美国也确实害怕。害怕他们的武力，也害怕他们手中有原子弹。 　　也了解了部队同志的一些想法，他们绝大多数不怕，因为他们有战斗的经历，但不知道原子弹是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到广州出差的交通科长甄应前也回来了。他出差前，我托他路过湖南时打听一下我家里的情况。结果，他回来时把赵丽芸带回来了（二叔的女儿，堂妹），也打听到二叔、三叔的下落，还有美廷炳廷奶妈的下落，还得知天人彩英不想到北京来了，说是怕打世界大战，怕美国仍原子弹，还有个理由是他们已经找到了正式的工作，在印刷工会。得知家里人消息，在高兴之余，也切实感觉到在老百姓中，有害怕的思想。 　　有了这些了解，我做这个报告心里就有底了。我初步确定按照三个方面的内容来准备： 　　第一是不怕把革命进行到底；第二是必须把革命进行到底；第三是一定能把革命进行到底。 　　我们不怕是有理由的。早在解放战争刚开始的1946年，毛主席和美国记者斯特朗的谈话中就说过，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沙皇、希特勒、莫索里尼都是纸老虎，都倒了，蒋介石和支持他的美帝国主义也是纸老虎。结果历史证明毛主席说的无比正确，现在，我们就要打败蒋介石了。 　　就是美国人亲自来我们也不怕，美国人的飞机、大炮我们早已经领教过，没有什么了不起，他就是仍原子弹，我们也不怕。我们华北平原有地道，北平西、北都是山，100多万人，都能隐蔽起来；美国兵我们也和他交过手，不能打仗。在安平镇，我们把他打跑了，青岛的美军也撤退了。英国曾是最早侵略中国的国家，他的兵舰、他的商船，曾经在中国的沿海、在长江上横行无忌，现在怎么样？我们渡长江时它挑衅，我们一顿炮就把它打得狼狈而逃。 　　第二是，对敌人，你不置他于死地，他就会置我们于死地。历史上人们说到楚霸王项羽，都知道他英雄一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但就是因为他在鸿门宴上不忍心除掉刘邦，最后致使自己自刎乌江。近代史上的巴黎公社，是无产阶级第一次大起义，但他们没有经验，没有向反动派的阵地凡尔塞进军，结果敌人疯狂反扑，镇压了那次伟大的革命。敌人是狡猾的，他们有几千年的统治经验，会欺骗，会搞缓兵之计，会吓人，但他们反革命的顽固本性决不会变。为着人民的根本利益，我们必须把革命进行到底。 　　第三，我们一定能够胜利。首先，我们的司令部——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是最有科学的头脑，最有预见性、获得中国最广大人民群众拥护的；她又是斗争经验最丰富的，既有成功经验，也有失败教训。她头脑最清醒，目光最远大，她的战略方针、政策和策略，最明确和最一贯；她决不会是李自成；其次，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经过100多年的衰退，现正处在上升的阶段，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就在眼前；人气可嘉，士气可嘉，民气可嘉；我们的装备也不错，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革命停顿下来……。 　　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我给直属队干部做了一次报告，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是在华北军区礼堂讲的，到会的有直属队排以上干部一千多人，李景、陈君、王方钦、赵当明等都去了。报告完了，鼓掌长达4、5分钟。 　　李景、陈君等对我很有好感。 　　报告之后，陈君、赵当明以华北军区特种兵名义请了许多社会名流和文化人，搞了一次聚会，这是北京军管会布置的任务，目的是沟通军民关系。请的人有辅仁大学校长、徐悲鸿、齐白石、璐义-爱黎（新西兰人），还有几个美国人，还有苏联顾问，根据地小有名气的田华、王昆，还有艾思奇也去了。大概有30多人吧。在会上主要是交谈，在一起跳跳舞，唱唱歌。这些人都很高兴，齐白石老人还即兴作画。 　　陈君马上派人“笔墨伺候”。齐老这时已经是87岁高龄，但身体很好，显得精神矍铄。记得他当时给陈君画了一张“三虫”，就是虾、蚂蚱和螃蟹。给别人画的什么我记不清了，还给我画了一张，是虾和蚂蚱。齐老画的非常快，“噌、噌、噌”很随意的几笔就是一张画。给我画时，我估计连5分钟都不到。那画是画在一张宣纸上的。散场后，我往回走，路过一个小摊在卖花生米，我一看见就馋了，因为我平时非常喜欢吃花生米，看见还是油炸的，那还不买？但买了之后，却没有东西装，于是，顺手就拿齐白石给我画的画，用来包了花生米！回到家，花生米吃完，那张画就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多年后，大约是1984年吧，我离休后去南京看望我的老上级陈君，无意之间谈起了当年齐白石画的画。陈君说，当年齐老给他画的“三虫”，他女儿去美国时，美国人有出价25万美圆要买的。但是，那时象齐白石等著名画家的画，中国已经禁止出境了。陈问我，你的那幅画呢？我说，“唉，不用提了，我用它包了花生米！……”陈听完后说，你这是把国宝当儿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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