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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北平
手续办齐之后,就和我的妻子朱翠芬、通讯员商金船、马夫王顺谦一起上路了。朱翠芬抱着儿子骑着马,我和两个随员走路,迤俪向北走来。 第一站就到了正定。这座县城,我们攻打了两次,应该说再熟悉不过了,但在战时无暇观景。现在可以一游了。为此,我专门到大佛寺去了一趟。各地的寺庙,我看过的似乎不少,但里面的建筑布局,雷同的占多。于是在参观大佛寺时,我专门请教了寺里的知客僧人。这个知客僧,经交谈得知他还是个大学生。问他为什么出家,他说他对红尘不满,‘看破红尘入空门’。我说,“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傅,寺庙里的布局,为什么前面(也就是第一进)是弥勒佛,弥勒佛两侧有四大金刚,后面有韦驮;第二是佛祖的大雄宝殿,再后面是观音……” 知客僧就说开了:“所有进寺庙的人,都要先经过弥勒佛这一关。弥勒佛笑口常开,他‘可笑天下可笑之人,容纳天下不容之事’。”我说,“看来这个弥勒佛很有肚量。”“有肚量不假,但他还有棉里藏针,笑里藏刀的一面,”知客僧继续说,“对诚信者,善捐者,他会表示热情欢迎,殷勤款待,而且会去通报佛祖,引导来者去见佛祖。比如你,他就会热情款待;但是对妖魔鬼怪他就不那么客气了。但是他仍然是笑脸相迎,为什么,因为他有实力,还有4大金刚,所以他根本就不怕任何妖怪,当然也就会轻松的笑。妖怪要撒野,他只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4大金刚就会上来擒妖捉怪。你看,4大金刚的脚底下,都踩着妖怪。在他身后,还有韦驮,保护着寺庙的安全。” 我问,“那些妖魔鬼怪到底指的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造反的、起义的?”知客僧笑而不答。 知客僧继续说,“第二进的大雄宝殿,是寺庙的中心,释加牟尼佛祖就供奉在这里。他是当今佛,是管理现在世界的,只要是现在的,天上、地下他都管。他的右边,是元登古佛,他只管过去的事情,而左边则是文殊菩萨,他是管将来的事情的。 当今的毛主席,为什么能得天下?研究过去,就知道现在,研究过去和现在,就知道未来,这是毛泽东说的。这其实是佛法的观点,他总结了佛法的观点。毛知道历史,又研究现在,所以他就知道了未来。他综合了佛法的精髓,所以他得了天下。” 我听了之后,心里觉得很有意思,毛泽东领导的人民大革命的胜利,在他看来,居然是佛法的胜利,这也算是一种怪异的解释和理解。 “至于最后面的观音,她是如来佛祖的使者。她是救急不救穷,只能解决一时,不能消除苦难的根源。”知客僧继续说。 我又问:“怎么才能解决根源?” 他说:“只有仍掉‘臭皮囊’,才能摆脱苦难,去到极乐世界。毛泽东研究了这个精髓,所以他说‘打破旧世界,建设新世界’。” 我说:“呵,瞧不出来,你这个和尚还真是个人物,对当今中国社会的大变化,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了这样一种解释。今后世道变了,你有没有还俗的可能?” 他说:“这我还说不好。”我又问现在生活怎么样,他说土改后,庙产没有了,现在只能自食其力,不过,政府也还发给一些补贴,每人150斤小米一个月,可以维持生活。 我听了心里一笑,看来入空门也得吃饭。精神的东西终究代替不了物质的东西。世间真正脱离红尘的地方是没有的。 我又问了问正定现在的情况,他说,“现在社会也还算安定,但生活还比较苦,顿顿是白菜。当然,恢复也不容易,得慢慢来,听说毛泽东已经到了北平……。” 他对世俗社会的事情知道的一点也不少!可见,中国社会的这个大变化,影响真是遍及寰宇,几无死角。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想,战争,最重要的是看举什么旗,看你的出发点和归宿是什么?如果合乎天意民心,战争必胜无疑,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新中国的建设。新中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怎么去建设她?为了建设她,应该学习点什么?……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觉得有一股无名的冲动和激情,赶快北上,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 一路上,大家都没有骑马,商金船抱着北战,朱翠芬不时地换着抱他,王顺谦则牵着那匹白马。我问未来的新中国是什么样,他们都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朱翠芬说:“那还不是好呗!人人平等,耕者有其田,人人有工作,有书读……”。这个问题我又何尝能够回答。 突然,我看见在一条河堤上,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疯狂的跑着。河堤里,是一片茫茫的芦苇。这个骑车的人,手里似乎还拿着手枪,后面则有一个人边追边喊:“抓住他!抓住他!抢东西了抢东西了!” 我一看,骑车者面色慌张,长相凶恶,一连横肉,凭知觉感到他不是个好东西,掏出我的六轮手枪顺手就打了他一枪。只见他一下子从车上摔下来,用手捂着耳朵,象兔子一样钻进了那片芦苇。我立刻叫商金船去附近村子里叫民兵。这时,后面追的人上来了,我问他是什么人,怎么回事?他喘着气说,“我是采购员,包里装着2千元钱,准备去办货,被这个家伙抢了。” 不一会,民兵们就到了,我说“你们把这片芦苇包围起来,务必抓住这个家伙,我今天就住在你们这里,听你们的信。” 民兵还真听话,很快按我的布置搜捕。可能他们看到我这一身部队干部的打扮的缘故吧!到傍晚时,就有人来告诉我,抓到了,果然是个坏家伙,已经进行了多次抢劫,今天在这里落网了,附近的老百姓说,这个人原来就当过伪军,后来成了部队里的解放兵,复员回来的。 我觉得,看来这一路还不算太平,今后还要多加小心。朱翠芬问我,“你怎么看出他是个坏人?”我说“没有这点本事,就别当这个兵了。”当晚住在老百姓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继续赶路,话不多叙,第三天就赶到了西板村。过唐河的时候,那匹大白马竟然马失前蹄,把骑在马上的妻子和孩子一下从前面摔了出去!那匹瞎马,这时又立刻跳起来,从妻子和儿子的头上跳了过去,就在它一跳的时候,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是一匹瞎马啊,它看不见,万一要踩到他们母子身上,可是怎么好!幸好有惊无险,没踩着。 这一下,我对这匹马的感觉不好了。 又回到了西板村。这一次,我是怀着轻松的心情,消消停停地在这呆了三天,就住在老丈人、我尊敬的朱老先生家。我和老先生整整谈了一天,他问我答,谈的很多很多。老先生和我的谈话,丝毫不提家中琐碎之事,谈的都是天下大事。他说:“看来归根结底,还是得民心者得天下,从共产党的政策来看,今后天下是要真正太平了。我对共产党的看法没有错,对八路军的看法也没有错;对你的看法,也没有错!我高兴啊!” 我说:“您想跟我一块进城么?”他说“农村缺医少药,老百姓看病难那,还是这里更适合我。”我又问“能否到部队去行医呢?”他说“不行了,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他继续说:“贵徵,你说这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不会打起来?”我想了想,说:“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间隔了20多年。就按这个推算,至少也有20年的平静日子。”他又问:“美国会不会干涉我们中国?”我说:“看起来,美国跟我们捣乱是少不了的。但是我们却不怕他。你想,日本鬼子我们也不怕,美国人还能比日本鬼子厉害到那里去?解放战争中我们的部队和他交过手,不经打,是少爷兵。” 第二天到赵村去看卯儿,就是翠芬的大哥。他已经搬到赵村去了。见了面,大家都很高兴,我就打听燕然去那里了,燕然是卯儿的大儿子。他说,燕然已经从边区中学毕业,参加了空军。我又打听郝庆山,结果他来了。他关心的也是能否打世界大战的消息,和美国干涉不干涉的问题。说,只要美国不进攻,中国从此就会太平了。我说来了也不怕他。郝说,怕是不怕,但老百姓盼望过平静的日子啊!老郝现在在定县武装部当部长。他还告诉我,政府还想起用甄凤山,就是不知他干不干。 在赵村的时候,我的马夫王顺谦向我请假,说是想回家看看。他的家在黄公村,离这里不远。我放他回去了,时间不长他回来了,找到我说,“政委,你干脆就放我回家吧,反正你到了北京,也用不着骑马了,我跟着去还有什么用?再说,我的年纪也快40了,也想成个家,在村子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我想了想说:“好吧,我同意了。不过最好是办理一个正式的退伍手续。这样多少还能拿到一点退伍金,对今后的生活可能有些帮助。但是,这马怎么处理呢?”王说,“你干脆把马给了我,我叫村子里的人给做个价。这样我还可以靠这匹马种庄稼。”我说:“这样也好。” 后来他回村去做了个价,给了我20元,就把马牵走了。他还说,听说火车现在已经通到了完县,再往前走,可以坐火车进北平。我说那到时候你还跟我去北京一趟,把手续办一下,也到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开开眼。他说那是当然。王顺谦的家人现在一个也没有了,都是被日本人杀害的。 回到西板村,来看我的人不少。渠河的,南燕的,还有转路的。渠河的说:“土改时我们给你留了5亩地,就在我们那里安家吧!”转路的人说:“人家当大官了,还能看上你那几亩地?”南燕的说:“带点红薯走吧,进城了,可不要把我们都忘了……。” 在老乡们热情的话语中,我感到了故乡的温暖。是啊,我这个南方人,十几岁就到了这里,在血与火的战斗中,我和他们结成生死与共的关系;这里的人民给了我一切,给我吃喝,给我安身之地,还给了我一个家。 朱翠芬的妹夫李彪也来了,他说希望我能给他找一份工作。他现在是一个中学生,有一定的文化,我一想,解放了,地方上一定需要人,这样的人知根知底,就把他介绍出去吧。我说“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你到太原去找陈宜贵,他一定能给你安排。”后来陈宜贵果然给他安排了工作,介绍他去了井陉煤矿参加接收工作,当了“接收大员”,后来一直在煤矿上工作。解放后,又被调到霍县煤矿任党委书记,在岗位上离的休,这是后话。 我还是想劝怀伸跟我一起到外面参加工作,但他就是不走,说:“我还没有娶媳妇呢,我现在日子过的不错,为什么非要出去不可?”四祥的父亲却想跟我出来,我没答应。我心里的话,那时你当逃兵,现在又想回来,反正我是看不上。 要知道,当时农村里想出来的人并不多,人们的思想保守可从这件事看出一斑。怀伸在十多年后再见面时说,他后悔当时没有跟我出去,但那就是历史的局限啊。 又向转路的人打听大老甄的情况,说是挺好,不磨香油了,前一段时间搞了一阵子土改,搞得很不错,现正在筹备建立行署的事情。想着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我的老领导,一位真正的抗日英雄,真是感慨万千。大老甄后来到底是没有在行署副专员的位置是长期干下去,时间不长,就又“挂印封金”,告老还乡了。 下午,得知有一辆火车在方顺桥附近,晚上要出发去北平,我马上和张大娘、怀伸告别,就出发了。我们走到铁路边,又从清风店顺着铁路向北走,一直快到方顺桥时,才看到了那列火车。和我一起同行的,有翠芬、翠芬的二哥、商金船、王顺谦,还有我的儿子北战。车往北开的时候,一开始很慢。主要是因为这段铁路刚修好,我们坐的车,也是试道车。果不然,快到保定的时候,车头出轨了。车一出轨,不禁使我想起了抗日时我们破坏敌人铁路的事,心里直好笑。那时是破坏,现在又要重建,破坏是对的,建设也是对的,真是时世沧桑啊。 半夜才修好,据说是从保定开来一个大吊车,把车头吊上了轨,原因是铁路的一个夹板的螺丝松了。车过了保定,就开的快了。到底是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半天就到了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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