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绦虫病
一段时间以来,我总是感到浑身乏力,但战事紧张,还没有什么察觉。一休息下来,乏力的感觉就很明显了。成天就想睡觉,甚至吃饭时都抽瞌睡。拉大便时发现屎里有一节一节象白带子一样的东西,有点象‘面条’。每天大便都有这种‘面条’。开始我并没有注意,但人越来越感到没有力气,一吃饭就睡觉,真要睡又睡不着,头晕。 紧接着,下来了准备攻打昌黎的命令。 昌黎是唐朝韩愈的故乡,也离共产党创始人李大钊的故乡乐亭不远。昌黎盛产葡萄,农产品还有花生、玉米、小麦。一年2季,土地肥沃,人民殷实富庶。昌黎的工商业也比较发达。驻守昌黎的虽然不是蒋介石的嫡系,却也是孔祥熙的嫡系,孔管着财政,他的嫡系部队,装备是没的说,所有的士兵全是卡宾枪和美式装备,待遇也好,穿的都是西装式的军服。国民党的财政部为什么有这么一支交警总队驻守在昌黎不得而知。估计是维护关里关外的铁路交通和监督关内外的物资流通罢。 有鉴于此,在攻城之前我们又一次强调城市纪律,保护工商业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特别是缴获了交警总队的金银、美钞,一定要交公,缴获的卡宾枪,也要上缴,全兵团统一分配。 昌黎的外围据点,在我师攻击范围内的共有18处。最大的一个叫石咀山,是个制高点,也叫拐角山。其他的据点,都比较好打,只有这个制高点,是外围的最后一个钉子。拿下它,昌黎县城的西关将被我们控制。 拐角山据点是一团攻打的,他们派了一个营的兵力,给他们还配了2门炮。进攻是从午夜开始的。部队运动到山根底下,从射击的死角开始爬山,拂晓十分,离山头只有400来米。整个营都通过了开阔地,先上去的一个连在最前面。守敌是敌人的一个加强连,有200多人,他们的武器很好,有重机枪和小炮。 拂晓时,枪炮声异常激烈。太阳出来时我方战士已接近山头的炮楼。在枪炮的掩护下,我军连续实施了四次爆破,才把最大的火力点炸掉。一旦这个火力点完蛋,敌人也就全部投降了。后来我们采访时,战士们说那个炮楼也真够结实,炸一次,毁掉一节,其余的就是不倒,连续炸了四次,炮楼才彻底倒塌。待我们的人攻进去一看,里面的敌人都是七窍流血而死,大概都是被震死的。一个加强连只俘虏了60多人,其他的大概都打死了。而我们这个营伤亡只20多人。此一战他们集体立了功。 几乎与此同时,我其他部队向着城关移动。担任西关主攻的是2团。由于敌人的装备不错,所以火力很猛,防守的也比较严密。虽然城墙以外的房子都被我们占领,但却不容易靠近城墙和城门,因为有一片开阔地。我们于是又拿出了老办法——靠土工作业挖战壕。战壕开挖从晚上开始,到第二天中午时,就已经挖到了距离城门不到200米的地方。这时我方的炮火也不断轰击敌人的城门楼子和城墙,主要是掩护我们的土工作业。炮打到城门楼上,一打一开花,时间不长,就把城门楼打的稀里哗啦。到下午两点钟左右,我们的战壕已经距敌人的城门很近了。我当时一直在前沿观察,2团的王政委也在,中午饭也是在那里吃的,是烙饼。两点左右,下达总攻命令。命令要求十、十一师同时从东西关进攻,也不分谁主攻谁助攻。在炮火的掩护下,部队用了几个回合,就登上了城,这时没想到,城门突然开了。是炮轰开的还是炸开的也搞不清楚了,总之是门开了,我们的部队就象潮水般冲了进去。敌人见我们冲进来,回头就跑。进城后基本没有打什么巷战,只在车站打了一下。敌人就是个跑,我们边追,边喊“不要跑,交枪不杀!”但敌人还是跑。直到最后无路可退才投降。昌黎战役就这么打下来了,在太阳还没有落山时就结束了战斗。作为预备队的3团,根本就没有用。我们总共伤亡不到200人。 此役共消灭敌人5000多人,还抓住了一个敌人的中将,我们感到这个敌人比广西兵好打多了,我们称他们是少爷兵,穿戴不错,就是没用。 部队的纪律很好,进城后既没进厂子进商店,甚至敌人家属住的四合院我们都没有动。 这次的缴获真是不错,因为敌人所有的士兵都用的是卡宾枪,那枪又轻便又好看,子弹也小,精光锃亮,打的也准,后坐力还小,煞是逗人喜爱。那时拥有一只卡宾枪成了战士们的愿望,但不行,要由上级统一分配。除武器外,我们还缴获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一个仓库,被服很多,我们师能拿动的都拿了,换装。换新衣服,新被子。黎萌还给我拿了一个被面和一小块布。我们把旧衣服一丢,都换了新的。每个连队都搞到不少花生油,还有不少蜡烛,许多连队行军锅也换了,敌人的行军锅很是秀气,也实用,有一个专门的铁架子,烧火非常方便,我们的炊事人员一看就不要旧的了。菜刀也换了。战士们在军需库了发现了许多搪瓷饭碗,比自己的好,也都换了,还有的把脚底下的鞋子也换成了胶鞋,还有的拿了一双棉毡鞋,还有其他的许多东西也都做了一个补充。总之,部队这一仗打的真是好。而缴获的粮食,大部分移交给了地方。余下的大部分东西,都交给了纵队。 那些卡宾枪上缴的时候,我看着真是眼馋,想要一支,但没有允许。另外我们还上缴了大批美钞和金银,起码有十万美圆。还有大批盘尼西林。这次我们的战士学乖了,看见那些小瓶瓶,赶紧保护起来。 打下昌黎我们又向东前进了一段。休息了2天,听说傅作义要来增援,我们才往三河方向撤。这时又接到纵队命令,交警纵队的俘虏,除少数高级军官外,其余的都释放。我们的部队里不要这些人,因为他们的成分太复杂,里面有很多特务。(里面的南方人也很多,特别是江浙人) 在部队往三河方向行军时,我发现有一些战士的背包打的很大,结果在太阳底下一走,汗流浃背,有的人还虚脱,昏倒了。 陈政委找到我,叫我搞一个收容队,和柏真会一起搞,还从卫生队来了两个医生,还配了几匹骡子。一路上我们收容了大约20多个战士。为了拉他们,我们沿路雇老百姓的马车,走一段,把前面的放回去,再雇。给他们准备了一些人丹、十滴水、生理盐水等。 我看这些虚脱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背包特别大,我叫他们打开看看,他们不干。我说必须看,你们这时违反军纪的。结果打开一看,里面比别人多了不少东西。有一个战士,竟包了三条毯子,少的也有拿一条毯子的,还有拿西装衣服的。 我说服他们拿出来。开始还不愿意,我说,“你拿这么多东西,怎么行军打仗?是东西重要还是身体重要打仗重要纪律重要?再说,那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你却穿不出去,背着反而成了累赘。” 在我的说服下,他们把衣服、毯子等都交了,最多只剩一床毯子。后来把交出的毯子都给了医生和卫生队。 部队在三河、玉田附近转悠了两天,没有打什么仗,过大村镇时让部队排成三路纵队,走的整整齐齐通过,以此来造造声势,目的想用我们的行动把唐山的敌人引出来,但这次傅作义没有上当。我们于是又回到了遵化。这一次,在山上休息了5、6天。 我的萎靡不振的症状更严重了。于是只好去找卫生队队长赵金龙。他听说了我的症状,就叫我拉屎时挑一块大便让他看看。他看完之后对我说,“你得了一种寄生虫病。现在,在你的肠子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虫子。你的肠子有多长,它就有多长。这虫子叫绦虫,它的脑袋很小,带有倒钩,挂在你的肠子上,然后下面就一节一节地长,一直长到肛门口。你每一次拉屎,虫子都要从肛门掉出几节。但是从它的头部会没完没了的不断长出来。这虫子不但把你消化好的东西都吃掉了,还要分泌一些毒素,叫你不舒服。因此,你就难受了。” 我问“这是怎么得的?”队长说“你一定是吃了豆猪肉。” 我又问“什么是豆猪肉?”队长说我们北方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让猪吃人的大便。如果大便的人象你一样也是个绦虫病人,猪吃了你的大便,就把虫子那一节一节的身体也吃进去了。那每一节里都是虫卵。虫卵到了猪的消化道,就孵化出来,并钻透血管进入到猪的身体里,到达肌肉里就发育成一个一个的幼虫,象是肉里长了一个小豆子。人吃了这种肉,那幼虫到了你肠子里,就钩住你的肠壁,在你肚子里安家落户。” 我问“那有没有办法治呢?” 赵队长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你吃一种叫棉麻膏的药,但在吃之前你要受点罪。那就是,必须三天不吃饭、不喝水。叫你挨饿受渴那是迫不得已,主要是要虫子挨饿受渴。三天后,人饿的受不了,虫子也饿的七晕八素。于是它的嘴就张开了,这时给你吃棉麻膏,虫子就抢着吃你的棉麻膏。然后再猛给你吃泻药,喝水,就能把这虫子泻下来。” 听赵队长这么一说,我估计他治疗这个病一定很有经验(看来,那时这种病是一种常见病),就乖乖听了他的话。 我于是开始绝食、绝水。为了保存体力,就找个凉快地方躺在床上睡觉。第一天还算可以。第二天开始感到饥饿的难受,但更难受的还是渴。到了第三天,觉得两个眼睛都要发蓝。渴得连吐沫都没有了。到了晚上,赵金龙给我拿来象一个馒头那样大的一块棉麻膏叫我吃。这东西真是难吃!按理说再难吃的东西饿了三天也会觉得好吃的,但这个玩意还是难吃之极。我就着一杯温开水,吃一口膏,喝一口水,好不容易把棉麻膏吃了下去。 到了半夜,肚子开始疼起来。于是赵金龙拿来泻药,这个泻药用的是蓖麻油,也不是什么好味道。喝进去又猛喝水。 到了早上,终于感到要泻肚子了,赵金龙让我用一个盆子接着。因为饿了三天,大便几乎没有,那条长长的虫子就慢慢的从肛门里拉下来。我这回可长了见识,看见这条虫子,就跟一根宽面条一样扁扁的,越到上面越窄,最后那个虫子的头,简直就跟针尖差不多大小,看不清是个什么样。这条虫子,足有两三丈长。 赵金龙叫我头一顿饭不要吃的太饱,否则肠胃受不了。我吃了一张饼,还吃了一个小罐头,是美国的那种白菜猪肉片的。 这个赵金龙,是个很不错的医生,在我们部队的干部战士中有很高的声誉。但他的出身不好(可能是个地主)。后来在他的家乡搞土地改革时,他家好象也是保定地区的,贫农团的人到部队里来抓他,我们李湘师长悄悄地把他藏到基层连队里去了,等到贫农团的人走了,才叫他回来。在革命时期,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也是少不了,贫农团的农民兄弟不能得罪,但这个好人也得保护起来,他家是地主不能说明他就不好。重在政治表现嘛。这样做,我是很同意的。 打下了这根绦虫,我感到浑身的轻松。由于几天没有吃饭,身体比较虚弱,我就在这里修养了几天。我住的地方是在一个地主家,他们家有一个书房,里面有很多书,这引起了我的兴趣。这家地主的老太爷没有看到,但其老大在家,这个人是个大学学历,还是这一带的商会会长。他在承德有买卖,有粮店、布店等。我在他家休息时,和这位会长似乎很谈得来。主要是他的观点并不太落后,对共产党还比较拥护。 我们在一起谈古论今,我第一次从他那里听到了武王伐纣的详细故事。他说,800诸侯是怎么统一的?主要是因为文王实行了井田制。井田制不是从秦始皇开始的,这个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载。孔孟书上说,“5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为什么?就是因为文王在西歧搞了井田制。当时纣王的国家是个大国,但人才和奴隶都往西歧跑。于是引起了纣王与文王的矛盾。武王只好去纣王那里求和,但是一去就被纣王囚禁了。还把文王的儿子杀掉包包子给文王吃。文王一吃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变成一只兔子跑掉了。 后来,纣王看到文王屈服,就把他放了回去。不久文王就死了。临死之前,文王交代给武王,待机伐纣。武王接纳了姜子牙给他出谋划策,向朝歌进发,结果推翻了纣王。然后继续推广井田制。井田制分为公地和私地,公地大家干活,打了粮食交给国家,还要出一定的民夫;私地归个人耕种,打下粮食归自己。 这位会长还说,现在也是武王伐纣。蒋介石是无道昏君,毛泽东就是武王,他搞耕者有其田,讨伐蒋介石这个无道昏君,因此我非常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 这位会长还和我谈了庄子、墨子等。他说,“墨子讲和平忍让,庄子则主张自然论。庄子对待生死的观点很有意思。他说人如果死了你把他吃了也行,扔掉也行,因为人一死就什么也不是了;还说,一个妇人的丈夫死了,临死前对妇人说,只要我的坟头不干,你就不能嫁人。庄子一听就向坟头吹了一阵热风,坟头很快就干了。然后对妇人说你就嫁人吧!女人找男人是很自然的事。还说如果强盗来了要抢我的东西,我就告诉他,你需要的,你就拿走。结果强盗就拿了一升米走了。天生万物,必有其用,容忍包含……。”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有些意思。会长还给了我一本《东周列国志》。 我对他说“你应该看看《共产党宣言》,那是集中了古今中外最优秀的思想写成的。讲的是有关世界大同的实现。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世界大同是必然的。但必须与恶势力进行斗争。先进的知识分子要总结历史经验,要站在历史发展的前头……。” 会长说,“你年纪不大,很有学问呀!”我说,“我有什么学问!”会长说,“就凭你的这番议论,决非凡夫俗子能够说出来的。” 住了不到三天,部队又出发了。这时我的身体也基本恢复。前进的方向仍是三河、玉田。打玉田,打了一阵,很快又走掉。主力部队往北部山区去了,只留下3团的两个营。这两个营的人成天在那一带游过来,走过去,发传单,帖标语,展开宣传攻势。墙上、树上到处贴到处写。内容包括打倒蒋介石、推翻三座大山、解放全中国、公布解放军约法三章等。 主力部队则在山区里集结待命。一、两万人马挤在几个村子大的一片地区里。人太多,不能更多地占用民房,就住山洞、住棚子。一个不大的地方到处都是人,天还老下雨,人感到十分难受。我们住的哪个茅草棚子漏雨,外面大下,里面小下。浑身总是湿漉漉的,用床单挡一挡,好一些。我们住的地方还算好的,战士们受的罪就更大了。 住了几天后,突然发现有许多住山洞的战士得了病,高烧不止。时间不长,就死了几个人。有一个连队,一个晚上死了5、6个。这件事引起了领导的重视,派赵金龙去看,结果发现山洞里到处都是蚊子,才意识到这是发生了脑膜炎了。于是建议师部赶紧搬家,这个病当时可不好治。于是又搬家,又设法治蚊子,还要采取措施防止传染。后来又有一些战士得了痢疾。那一段时间的等待,真是苦不堪言。师部也有几个病了的,打了盘尼西林好了。 部队吃不好,睡不好,急噪情绪一天胜似一天。我就去问李湘师长。他说,“小知识分子你懂个屁!这叫等待战机!在这里躲着,就是在寻找战机。”后来我隐隐感到,当时我们究竟去哪个方向没有完全统一下来,有传说要去山海关,又有传说要去平张线,还有的说要打三河、玉田。大部队的动向,是属于高度机密,这个战士们都明白。但是这种等待,实在是难熬啊! 熬了10多天,终于等来了命令:部队返回平张线!听说有了行动,战士们的情绪好象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下子兴奋起来。 |
| 浏览:883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