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岗失利 　　 　　在安庄，召开了一个步署奔袭大清河北的作战计划。主要目标是消灭昝岗的敌人。昝岗，有敌人54军的一个主力团，团长姓方，还有一个叫王凤刚的大地主组织的还乡团一类的部队也在其中。，这个人，在日本时期就是一个大汉奸。这个团的武器不错，1/3的美式装备。该团的骨干分子过去都是汉奸、反共的死硬派人物，因此，其战斗力不可小视。 　　我们的布署是由3团和1团的部分，先扫清昝岗的外围，然后在昝岗的西北构筑工事，2团和1团的另一部，跟随师部布置在昝岗东南。三个团对敌一个团形成包围，把它吃掉。 　　3团和1团的一个营，很快就把昝岗外围的小据点、土炮楼扫除干净。整个步署也按照原计划顺利进行。师属的九二步兵炮和十几门迫击炮也都布置就绪。 　　我那天跟着2团行军。拂晓到达宿营地。这时一营的炊事员到井里打水做早饭。可是打出来的水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当时炊事员们还没有在意，及至淘米时，用马灯一照，发现淘米水竟然是鲜红的！这才感觉不对劲。马上向干部做了汇报，到井边望下看，模模糊糊看见水面上漂着一些圆圆的东西，出于好奇，用绳子系上一个人吊到井下去看，这一看不要紧，井下的战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及至把井下的东西打捞上来一看，竟是2、30个人头！有男人，女人，有老太太，还有儿童，多数是老幼和女人。人头上的眼睛还微张着，仿佛在向老天诉说着什么。人的身子都不知那里去了。显然，这里在近期遭受了一场大屠杀。 　　围观的战士们一下子都蒙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当时战士们都在村外，干部们急忙派人进村了解情况。但是，在整个村里都找不到人，所有的房子都空了。好不容易，在一个旧的麦秸垛里，找到两个吓的筛糠的老乡，通过询问，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这个惨案。 　　他们说这一片的许多村子，世代都种的是大地主王凤刚家的土地。今年春天就风传着要进行土地改革。也确实来了两个干部，开了一些秘密会议，调查王凤刚的罪行，并准备要分他的地，如果抓住了他，说是还要开他的斗争会。于是村里的年轻人都到区里开会，准备领枪支弹药，要保家要分地。我们村子的保密工作做的不好，可能是出了内奸，向王凤刚报告了，年轻人去开会时敌人一下子包围了好几个村子。把老小妇女都搞到了井边，把铡刀一架就铡人。凡是去参加会的人的家属，都要铡掉。铡人时，人哭都哭不出来，头放到铡刀底下，一下子就把头铡下来了，那头叽里咕噜滚好远，脖腔子里的血一下子喷出去老远，溅的到处都是。铡完以后把头丢到井里，把人的身子挖坑埋掉，埋身子时有的腿还露在外面，那情景真惨那！ 　　再进一步调查，被杀的人都是贫下中农，还有解放军干部战士的家属。 　　一营有几个战士是本地的，一看到这个血淋淋的场面，都号啕大哭起来，结果带动了整个连、营的战士在那里哭，随着哭声，群情汹汹，战士们的情绪快有些失控了。 　　见到这种情况，我立刻回了师部，向上做了汇报。这个时候师部到各个团的电话也已经架通，李、陈二首长赶忙向下面打电话询问，结果陆续得到的汇报，许多营都发现了与2团一营类似的情况。他们立即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马上嘱咐，要注意稳定军心，不能打乱作战布署。 　　政治部的人正在按照李、陈首长的意图向下布置工作，这时天已经大亮。忽然外面响开了枪，我急忙出去看情况。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只见许多战士脱光了上衣，光着膀子，拿着枪拼命向昝岗里面冲！那架势，那神态，是要去和敌人拼命！结果很快就突到里面去了。我到前面一看，2团的突进去不少人，估计有大约一、二个营的兵力。我一看情况要坏，急忙回来汇报，碰上了王焯他一听，就说：“糟了！敌人的火力点没有被摧毁，人一进去，我们不敢打炮，怎么才能支援他们！于是急忙把号兵都集合起来，一起吹冲锋号。 　　但这已经无济于事了，里面的枪炮声，象炒豆子、象开锅一样，激烈地响起来。这叫打的什么仗？眼看着大批人马倒了下去，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跑得出来。原来，敌人在里面设了许多的暗堡，只比地面高出一尺多一点，里面埋伏的都是机枪，我们的人一进去，就被机枪封锁了，所有的机枪步枪一起开火，象绞肉机一样，把人都打烂了！跑出来的人，也是打瘸了腿，打坏了腰。 　　就这样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混仗’！一个营长、二个连长还有十几个排长牺牲；2团伤亡最多，有大约500多人，1团、3团也伤亡了300多人，而且大多数是亡。 　　李、陈二首长当时就傻了眼。李湘师长气得脸煞白，好长时间说不出话。这叫打的哪门子仗？！这么窝囊、这么突然、这么完全不受控制！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事情就发生了，伤亡就造成了。 　　第二天，突然接到聂荣臻司令员的命令，叫四纵撤到大清河以南进行整顿。部队按照命令迅速撤出了阵地，到文安县一带驻扎。 　　第三天，聂司令都来了，并立即召开了师以上干部会议。等到他们回来，我们就听了陈政委传达的聂司令的讲话精神。大意是：首先，这次事件的发生，看似偶然，其实有着深刻的思想和社会根源。这并不是一个新问题，而是一个老问题。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就发生过，也同样给革命队伍造成过重大损失。这不是一种自觉的阶级行为，而是一种典型的农民狭隘的个人复仇主义。这种个人复仇主义，危害甚大，他能够破坏整个革命战争，很难取得革命的胜利；即便一时取胜，也仅仅是个人的、一时的胜利，不能取得阶级的、永久的胜利。 　　第二，狭隘的复仇主义，在革命队伍内部也会引起很大混乱和纷争，引起战斗中的不协调，不讲战略战术，不能统一指挥，只有意气用事死打硬拼。在今天这个热兵器时代，盲目的硬拼不但毫无胜利的可能，还会造成极大的伤亡，造成大失败，惨痛的大失败！ 　　第三，这次事情的出现，主要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说明我们部队的政治教育还不成熟。全局观念差。部队的表现差，说明了领导的无能，掌握不了部队。要很好地总结经验教训，寻找工作和教育中的漏洞。提高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现在，要利用这次整顿，很好地进行一次阶级的教育，彻底清除狭隘的个人复仇主义，把个人的仇恨溶入到阶级的仇恨中，溶入到服从命令听指挥、进行协调统一的作战中。 　　陈还说，这个事情连朱老总都知道了，聂老总还传达了朱老总的指示，要鼓励部队不要泄气，要把勇敢精神转化为强大的战斗力，而不要变成蛮干；牙被打掉了，再镶上一颗金牙！ 　　聂老总的指示传达以后，引起了部队广泛的讨论。我们宣传科讨论的也十分热烈。大家对这次事件中牺牲的同志表示了极大的惋惜。牺牲的营长，还是红军时期的干部，我们甚至觉得，他完全应该知道这样冲进去无济于事，但他还是和红了眼的战士们一起冲进去了，在这里他没有选择生，而是选择了和战士们一起去死。 　　但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牺牲究竟有什么价值？这是谁的错？什么是自觉的阶级行为？今后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部队的讨论也很热烈，大会，小会，报告，整整折腾了3天，许多人都非常后悔，有的跺脚，有的捶胸，有的为牺牲的战友而痛哭。但是人们的情绪也逐渐表现的理智起来，许多人都开始憋着一股劲，并把这股劲用到了作战训练中。当然，话又说回来，部队中的不正确思想也不可能通过一次教育就完全克服，但终归是有了明显进步。至少是以后再也不会光着膀子去冒险。 　　紧接着部队又开始大规模的练兵，练兵的重点是步炮协同、爆破。团以上的战斗，重点练步炮协同，大家都要学习有关炮兵的知识，什么叫炮火准备？就是步兵进攻前，用炮将已知的火力点全部摧毁，有时是2分钟炮火准备，有时是5分钟炮火准备；什么叫拦阻射击？就是用炮火拦阻敌人的步兵进攻；什么叫纵深射击？就是将炮火打向敌人的纵深阵地……。 　　而营以下重点是爆破，因为在局部的战斗中总不免要碰上没有被摧毁的敌火力点，搞不掉它，部队就别想前进。我们全面推广了东北野战军创造的“三组一队战法”：三组，即爆破、火力、突击三个组，一队，就是这三个组组成一队，向前冲击敌人。其中爆破是核心。队长是总指挥，统一协调三组的行动。 　　部队一方面练兵，另一方面加强了对敌侦察。通过抓‘舌头’、派暗探、询问居民以及火力侦察等方法。尽可能敌搞清楚了敌人的火力布署情况。 　　一个星期后，部队重新开到昝岗。这次，部队做了充分的准备，三八野炮、迫击炮集中了20余门，整整做了5分钟的炮火准备。结果步兵冲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再遇到大的火力袭击，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战斗，许多营连准备的炸药包都没有用。大部队冲进去的时候，只听得我们的人一片“冲啊！杀啊！”的喊声，敌人的一个团，已经没有几个活的了。团部以下加3个营长全部消灭，一个团只抓到不足300个俘虏，活的不多。可惜的是王凤刚不在，要是在，他这次就只有死的份了。 　　战斗结束后，师部叫我到纵队政治部去取一个关于土改的材料，正好有一个排的战士要押送那200多俘虏去纵队，政治部叫我与他们同行，让我注意掌握好俘虏政策。 　　临出发前我嘱咐排长，优待俘虏是我们的政策，在战场上只要敌人放下武器，就要保证他们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不能搜俘虏腰包……。 　　这位排长和他的战士们，都没有说什么话，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好象看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却一时没有想清楚。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道大沙岗子。这时我突然觉得要拉屎，就跟排长说，“你们先押着俘虏走，我要方便方便。”于是排长和他的战士押着俘虏先走，警卫员商金船留下来等我。 　　我边蹲着拉屎，边看着队伍就过了沙岗子。 　　等我起来和商金船一起过去再追队伍时，却见排长回来了。碰到我他说了一句话：“赵科长，不用去了，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把俘虏全送回家了。”我莫名其妙，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边跑过沙岗子去看。结果，我朦胧预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200多个俘虏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原来这个排长和他的战士们早就有了打算，要在路上把这帮打死了他们几百个战友和沾满老百姓鲜血的敌人干掉，他们其中有5个人有冲锋枪，每只冲锋枪竟然搞到了200多发子弹；其他的步枪也都搞了很多子弹。在我拉屎的工夫，他们把俘虏一带过沙岗子，就围着俘虏，冲锋枪步枪一起开了火……。 　　我很有点心惊。这可如何是好？我沉默了好一会，想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现在主要是如何善后。我对排长说，“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死了的就挖坑埋掉吧。” 　　检查的结果，有十几个还活着。我对排长说，这十几个押到纵队去吧，不要再出现这种事。然后又发动附近的老百姓，把200多尸体埋掉了。 　　因为这件事，我得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那个排长也被撤职。这是我参军以来，第一次碰上的一次就杀这么多俘虏的事情。 　　李湘知道了，没有更多的批评我，但我看出他在泯住嘴笑，只是对我说，“小知识分子受点处分，活该！”陈政委却一直沉默着，他笑不出来。 　　昝岗战斗和这次杀俘虏事件在部队引起了很长时间的讨论和反思。我们宣传科一有时间，就讨论这个事情。人们明显分成了两种意见。有的说这个仇该报，王凤刚将来捉到了也该杀。该千刀万剐；昝岗战斗，战士们不怕牺牲的精神是好的应该保护；另外的意见则认为，我们不杀俘虏的政策是事关敌我斗争全局的大政策，是不能违反的；昝岗战斗不讲纪律，不听指挥，牺牲了那么多人，这算什么军队，乌合之众嘛！ 　　下面战士们的讨论，也是五花八门，更多人反映出来的情绪是很激烈的。有的说，我的父亲给地主当长工被折磨死了，有的说，我家妹子被地主糟蹋了，还有的说家里的什么女人被卖去当了妓女……，这些仇，该不该报？我们参加部队就是为报仇来的。 　　可以看出，当时在中国大地阶级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千百年来深受压迫剥削的农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他们再也不能忍受地主阶级的压迫，那种反抗的劲头是何等的强烈！而眼看就要被打倒的阶级，也决不会甘心自己的灭亡，他们要疯狂反扑，昝岗事件杀那么多老幼妇孺，就是明显的例证。 　　我当时看待这种问题还处于一种比较幼稚的状态。搞不清谁对谁错，虽然从理论上知道那种冒险和杀俘虏是不对的，但在思想深处认识上是模糊的。不过聂老总的话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个人复仇主义，虽然能表现出与敌人不共戴天的勇敢，但引导不好是很可怕的。它不顾大局、没有原则、没有是非，不记后果。而且这种东西在中国历史上有长期的传统和历史积淀，纠正起来绝非一时一日之功所能奏效。 　　为了维持部队的统一行动，除了思想教育之外，重要的是还要强调革命的纪律，思想不通可以保留，但行动上必须遵守统一的纪律，服从命令听指挥。后来我们配合部队的教育，出了几期导报，都反复强调“顾大局，识大体”，“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求所有部队，都要唱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 　　我越发感到要做一个成熟的革命者，决不是只要勇敢就可以成就的。他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实践中还会不断出现新的问题，还要针对新问题探索解决的新办法。 　　有意思的是这时听到全国各个战场上我军胜利的消息，竟然也引起了部队的“不满”和牢骚：山东传来捷报，说是消灭了敌人的王牌74师（还是李先洲的几万人记不清了）。大家在兴奋之余，就开始埋怨自己了：看人家，打的都是大仗，看我们晋察冀，光知道小打小闹。还有人家淮阴也是撤退，撤退马上就打了个七战七捷，我们也是撤退张家口，却成了大溃退！埋怨来埋怨去，就说聂老总不会打仗，比不上人家陈毅、刘伯承、邓小平。 　　紧接着，又听说胡宗南进攻延安的消息，战士们又义愤填膺，纵队动员要用我们的实际行动和胜利，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和毛主席。 　　部队接到南进的命令。我们又向正定出发。正定在我们离开之后重新被敌人占领。当我们接近正定的时候，190师已经占领了正定；接着接到打井陉的命令。 　　大部队到达时，炮兵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们一进入阵地，他们就开始打炮，懊恼的是，敌人一听到炮声，就都跑掉了，我们净打这种便宜仗！ 　　敌人太草包，我们攻到那里，那里的敌人就望风而逃，这种仗打起来也真是没意思。除了井陉，获鹿的敌人也跑了，跑回了石家庄。 　　敌人跑，我们就追。敌人仗不会打，跑起来可不含糊，追得我们精疲力竭也是追不上。李师长这时下了一道命令：紧追不舍地跟着敌人的屁股，他跑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我们前面的大部队听说已经追到娘子关，说是娘子关的敌人也跑了。我们机关的许多人都追不动了。天已经黑下来，我们就在半路休息，晚上的天气还有些冷，但这里不缺煤，把地炉子一烧，屋子里很暖和。但当时我们可不知道煤气的厉害，睡觉时窗户紧关着。早上一个个头疼，起不了床了。老百姓把我们抬到院子当中，敞开胸怀，又用担架抬我们走了十几里路，才算缓过劲来。吃了一个饼，能走了，宣传科的人好几个都是这样。 　　但是我们却怎么也追不上大部队了，我对王冷说，这叫什么仗，还没有接火，就是个跑！王冷就建议，“反正我们也追不上了，干脆就在娘子关等大部队回来。向秦主任一说，他同意了，于是机关里的许多人就在娘子关歇了脚，宣传科的那些宣传队员们也都不走了。我因为有马，再说也不愿意留在后面，就骑马去赶大部队。 　　李湘的命令真是对的，敌人在前面跑，他只要前脚跑进一座城，不等他关城门，我们跟着就进。进阳泉的时候，敌人看见我们也跟着进来，又有一部分从西面城门跑了，我们就继续跟着追。剩下跑不动的敌人，就在那里直喘粗气。我们的战士也在那里喘气。我们在城里设了几个缴枪的站点，就让他们来缴枪。敌人根本也不想着反抗，我们只要说一声，指指路，他们就都去把枪缴了。我们一看，敌人的武器也没有我们的好，穿的也不怎么样，吃的也比不上我们。 　　继续往前追，双方都跑不动了，有的敌人就在前面走，后面我们的战士就骂：“你他妈的跑个球，还不停下来？”有的说，“你投降了不会让你死，你再跑，你累死了，我也累死了！”还有的说，“你给我跑慢点，等我喝点水，再追你！” 　　就这么追上一批，抓一批俘虏。奇怪的是，双方都不放枪，就象长跑比赛，真是跑的人精疲力竭。在我们追击敌人的同时，地方上就组织老百姓拆铁路，我们追到哪里，铁路也就拆到了哪里，很快就彻底切断了山西和河北的联系。 　　仗打到这个份上，也着实令人好笑。就这样我们连跑带抓，俘虏了敌人8、9千。我们一直追到寿阳，看见榆次时，我们不追了，把俘虏也收拢来。后来我师又回到了行唐。 　　就这么着打了一个正太战役。稀里糊涂就是个追，撒开鸭子和敌人赛跑，跟着敌人进城。仗打得虽然不过瘾，但我心里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蒋介石输定了。他不但民心尽失，军心也尽失了，他的军队已经完全没有了士气和战斗的决心。而我们呢？虽然也问题多多，但心气到底是不一样，走到哪里老百姓都热烈欢迎我们，战士们总是想打仗，想打大仗，根本不把国民党的军队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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