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民主新阶段” 　　 　　很快我就到了一团三营。营长黑天祥，也是一个老资格。 　　部队在古北口驻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是广大干部战士思想比较混乱的时期。一方面，我们和蒋介石的停战协定已经签署，另一方面，眼前的事实是却一再告诉我们，仗，每天都还在打着。这种矛盾现象怎么解释？ 　　休整期间，我们的练兵活动一天也没有停止过，部队的调整也一天没有停止。比如光师里有通讯连已经不够了，大部队作战，互相协调联络非常重要，因此团营开始组建通讯排、班；架线、收线、排除故障等每天都在认真练习；另外，卫生兵，也在练习如何实施战场救护，如何缠绷带，如何止血；连战士也要训练如何自救，如何利用‘三角带’。至于常规的军事训练，那就更不在话下，天天练。投弹、射击、爆破……。一切的准备，都是在迎接打大仗。 　　但政治思想教育如何搞？既然停战协议都已经签了，我们究竟向战士们教育什么？如果说，和平民主新阶段已经到来，那我们备战干什么？ 　　也就是说，政治思想教育，必须首先确定方向，否则具体怎么讲真是难说啊！为此团营以上的干部们讨论了一天，除了提出许多问题外，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比如关于和平，我们想要和平是真的，抗战打了八年了，谁还想再打？但蒋介石呢？他要和平是真是假？二十多年的经验显示，他的话不能相信；现在的国共能否还能真的合作？我们占了小城市和大片农村，他们占了大城市，东北我们占了大部，而关内他占了大部，这个怎么统一起来？蒋介石能发给我们军饷么？这个停战究竟能停多长时间？国共真能在一起和平建国么……？ 　　这些问题，政治部回答不了。于是就向师政委曾亮那里反映；通过他又反映到了纵队政治部去。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纵队首长给我们做了一个报告。这个报告的总的意思是，“用革命的两手，去争取和平民主新阶段的到来。” 　　所谓和平民主，是我们向蒋介石要、他给的问题，因为他是强者，主动权在他一方。鉴于国内的形势，抗战胜利后，他不得不摆出要和平的样子，邀请我们毛主席去重庆谈判。结果所有的方案都要我们先拿，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准备着我们去。 　　用什么方法要和平，要民主？一是和平的方法。于是签订了和平协议，成立了国共及美国三方参加的军调处，我们的周恩来同志去了，马歇尔做中间人，在全国范围内调节国共之间的战事。 　　二是武装保卫和平、民主。怎么保卫？我们的方针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们决不打第一枪，但人家打了，我们则必须狠狠地还击。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如果协议真的执行了，和平建国时期真的到来了，那就主要用和平民主的手段维护人民的利益，但国民政府必须改组，国家领导人必须民主选举产生，而且共产党决不能放弃枪杆子；如果国民党撕毁了协议，那就用武装斗争来争取革命的最后胜利，彻底实现人民的和平民主。 　　听了报告，我们几个教导员和团政治部主任（姓李），宣传干事（也姓李）在一起统一宣传口径：只讲一个问题，武装保卫和平民主。不过这里有一个能不能取胜的问题，我们大多数的意见是，连小鬼子都被我们打败了，而国民党是日本人的手下败将，我们肯定能打败他；相反的意见也有，主要顾虑国民党背后有美国人撑腰，他们的武器比我们好，有飞机大炮，美国人还有原子弹。但由于广大指战员自己的切身经验，深信有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最后胜利肯定是我们的。不过时间可能很长，恐怕还要打个十年、八年。于是就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克服部队中的厌战情绪。因为我们仗打的时间确实是太长了，人民渴望和平啊。 　　我们还用古北口战役的胜利作为能够战胜国民党的实例教育战士。我们用了一个师，稳稳的阻击了敌人一个军的进攻，而且，如果我们不遵守停战协定的话，恐怕已经打到密云县了。 　　各教导员分别到各自的每个连队去讲，一个来月的时间讲的都是这个。但实际问题还是不断的出。比如战士们问到，为什么李永川把棉衣都发给了收编的伪军，而不发给我们？一些战士听到老百姓说苏联红军到中国来了还抢老百姓的东西，还强奸妇女，问我们这是不是真的？这些问题，尽管有许多是事实，但从大局来看，这些事却不好正面回答。 　　接着纵队又传达了一系列中央的指示和文件。有毛主席与斯特朗的谈话、有双十协定、有《论联合政府》等。关于和平民主新阶段，就按照论《联合政府》的框架来讲；关于双十协定，讲个大意就行，特别要强调的是，毛主席去重庆谈判之所以能够成功，与全国人民的和平要求、与我们对敌斗争的胜利——比如上党战役的胜利，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双十协定能不能落实还不能确定，因为事实上，蒋介石正在利用这段时间，从峨眉山往华北东北运兵，美国的援助也正在源源而来，显然这不是为了和平。因此我们也要利用这个暂时的和平时期很好的整顿部队，积蓄力量。 　　但战争究竟能打多长时间仍然不好说。如果打的时间很长许多干部和老战士，就有一个婚姻问题了。这都是部队思想政治工作中比较伤脑筋的事情，但也的确都是实际情况。 　　到了4、5月份，国民党从锦州葫芦岛登陆，赤峰、凌源也都被国民党占领。5月底，部队开拔的命令也来了。要我们按原路返回，到察哈尔去。经虎什哈、过无人区、到延庆、再经土木，最后在新保安、下花园一带驻防。 　　在路上我们走了有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路过无人区的时候，那个误伤老百姓的战士也归了队，是那家人主动把他送回来的。而且还有100多年轻人参了军。路过延庆时，老百姓敲锣打鼓地欢迎我们。 　　师部驻在新保安，二团也驻新保安；一团驻土木，三团则驻下花园。我们在这里驻防，而三纵则正与敌人在南口对峙。在大同方向，晋绥的部队也正在打仗；聂老总则驻在张家口。部队一住下来，思想问题就多起来，烂事也多。 　　看见四周都在打仗，有人就说，不是和平民主新阶段吗？怎么还打仗？还有人说，我们是不是不要大城市了？ 　　另外，许多农村的战士，都想到张家口去看一看。因为他们好多还没有进过城，张家口也算比较大的城市了，所以想去看。让不让去呢？这是个很为难的事。不让吧，这本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况且部队也没有大的行动；让吧，许多的人涌进张家口，恐怕会乱糟糟的，还可能出点纪律问题。于是，不少部队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有点事请个假就去了。 　　这一来，果然还出了一点事。张家口卫戍区的巡逻队，正在纠正部队的军风纪，而我们这些刚从前线回来的人，衣服没有换装，绑腿也不打，风纪扣也不扣，特别是巡逻队看见我们破衣烂衫的，一问部队番号，就不断向我们师里、团里打电话。在电话里直说我们的怪话：“你们的这些兵，简直是‘前面露杆子，后面露眼子’，还好意思逛大街！” 　　我们的这些士兵，没理还不让人，说“这能怪我们么，到6月了，我们的单衣都还没有发下来，要找找我们上级去！” 　　另外，部队一住下来，一些干部和老战士们，就开始想老婆，想结婚，想回家，许多战士家里还来了信，要人回去；在我们驻地的村镇，也发生了年轻战士们和房东家的女孩子们写情书、甚至发生了性关系的问题。 　　这时我还听说，师部宣传科科长罗金从古北口回来时，带了一个老婆回来，还说是曾亮政委批准的。按说，罗金的岁数也不小了，找个爱人也不为过，但大家议论的主要是说那个女的家里是地主，人长的很漂亮，就说，罗金不讲阶级，光看漂亮脸蛋了。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最担心的是罗金可别犯错误撤职，他一撤职，没准李湘又把我要回师部了。 　　还有传说，说是要把李湘调到张家口卫戍区去……。 　　总之，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纷至沓来，搅的人有点心神不宁。李湘就找到曾亮发牢骚，说：“什么他妈的和平民主新阶段，要打不打，要和不和的，搞的部队乱七八糟！这要搞什么名堂？”曾亮就只是个笑。 　　有一天我去师部见到李湘，他就对我发牢骚：“以后不要讲什么和平民主新阶段，都是假的，添乱的，根本不要相信！”我说，“那你现在有战斗任务吗？”他说：“老子现在还没有接到！”说完骑马走了。 　　对部队出现的问题，当时采取的一般都是悄悄处理的办法。和房东家女孩谈了恋爱，就给调开，如果发生了关系，还要给以必要的处分，或警告、或撤职等。那时很少发生强奸案，因为这种案子部队处理是非常严厉的，情节严重者甚至要枪毙。 　　不知为什么，我又接到一个命令：去张家口卫戍区政治部宣传科当科长。我实在是不想干这个差使，但还得去，原来的科长姓李要提副主任，我去了他问我是不是顶替他的？我撒个谎说不是。他说不是也不能走，就让我住下来，还安排我在市里转一转看看。 　　卫戍区组织科长是个老红军，人很热情，说你来了好，你有基础，当宣传科长最合适。我很奇怪，我和他并不认识，他怎么知道我合适。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老兄，竟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谈婚论嫁的撮和人。 　　那是在第二天，他对我说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女的是张家口部队医院的一个护士，家在本地内堡子，名字叫王云兰。张家口医院是日伪时期留下的，被我们接收了。王的父亲去过苏联，抗战时和我们就有地下联系。科长问我要不要见一面，还说人就在他家里。 　　在组织科长的盛情之下，我实在不好推辞，于是半推半就，来到了他的家里。科长的老婆也在家，有30来岁了，也是位资格很老的军人。 　　和这位叫王云兰的18岁护士见了面。应该说，头次见面给我留下的印象不错，她长得很漂亮，也显很文静温柔。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 　　科长看来早有准备，这时拿出了香皂、香水、毛巾，并对王姑娘说，“这是赵教导员买来送给你的，算做见面礼吧！”我想拆穿这个善意的谎言，他扯了扯我的衣角，我就没有吭气。整个的过程我显得十分被动，平时在部队里，我到处都喳喳忽忽的，今天不知怎么了，觉得很是狼狈。 　　从科长家出来，我又到卫戍区看了一看，心里对这个地方总是觉得别别妞妞的。终于下了决心，还是回战斗部队吧，此处黄花，不是久留之地。 　　我回到了土木。然后找到李湘，把我不想去卫戍区当宣传科长的事情跟他说了。李湘说，“不去更好，我还不想放呢！”我问，“听说要把你也调去？”他说，“你说我能去那里吗，我的位置在前线！” 　　我于是把我在卫戍区的那一段“奇遇”告诉了他。李湘用眼睛瞪着我，好象有点不相信似的，“好啊小知识分子，你倒是来的快！刚到了和平民主新阶段你就谈起了恋爱！” 　　我说：“我可完全是被动的呀！” 　　李湘说：“这叫美人计，你知道吗？他们想把你留在张家口！要我的意见呀，美人你留下，但人不要去，叫他陪了夫人又折兵。”我这时早把李湘看成了无话不谈的老大哥，他和我说话，也是从来没有个正经，随便的很。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到了7月份。部队接到了去集宁执行任务的命令。在这两个多月的驻在期间，部队的思想问题真是不少，但是，逃跑、离队的却很少，吃的好，生活的其他方面也不错。看来经过了教育和一段适应期，干部战士慢慢习惯了。一听说要开拔，部队好象马上来了精神。 　　这时已有消息说，蒋介石彻底撕毁了停战协定，开始向我解放区大举进攻了。事实又一次证明，我们的党中央和毛主席，对时局的判断是多么正确。到现在为止，一切幻想都没有了，我们以饱满的热情投入的伟大的解放战争。 　　部队路过张家口的时候，由于我们要在车站等着坐一段火车，因此有机会和王云兰见了一面。王到车站来送我，显的很大方，她在车站说的话很甜，在我的脑海中永远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她说让我放心地去，要等我凯旋归来，还愿我此行一路顺风保重身体。我听了这些话，一时心里觉得热乎乎的，对她产生了好感。说话也有礼貌起来，也注意掌握分寸了，我还把她介绍给了黑天祥营长。黑营长说，“你的这个对象不错嘛！” 　　火车从张家口开出，只走到阳高县就下来了，然后就开始步行，从阳高到集宁走了一个星期，路过丰镇的时候，我们还住了2天教堂。这时每个营都配了三挺重机枪，正式成立了重机枪排，重机枪都是小日本的；每个连也增加了装备，有了6挺机枪，一挺机枪配1000发子弹，还配了几个掷弹筒。火力比过去大大增强，每个连的人数也都是全额满员，足有150多人，真是牛气的很了。 　　7月中旬，（时间上可能有错，或者在这之前还打过一仗）我们到达了集宁，马上进入了老虎山上的阵地。接着一团就投入了战斗。在构筑工事的时候，铁锹不够，从老百姓那里借来不少。 　　傅作义派了一个军的兵力从绥远过来进攻我们，但是在老虎山下，他们就是没有前进半步。战斗持续了4、5天，我师2、3团已经包抄到敌人的后面去了，我们也由守转入了进攻，猛烈向敌人追击，一共追击了几十里路，光我们营就俘虏了敌人200人之多，三营也俘虏了200多。我们一个团，共俘虏敌人4、500人。而我们整个纵队此役消灭敌人5000余人。缴获也不少，不过看看他们的枪，也不比我好到哪里，我都没有看上；但是缴获的大衣倒是不错，老羊皮的，白天穿在身上保暖，晚上当被子盖更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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