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汤 　　 　　到了西大洋，民兵队长把我留住了。要我在那里住一个晚上。 　　他给我讲了刚发生的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们抓住了一个日本上士曹长。这个曹长是个老鬼子，就是西大洋据点的，在这一片是个杀人魔王。光他亲自在附近的村子里就杀死了20多人。有活埋的，有点天灯的。点天灯，就是把人的身上浇上煤油点着，活活烧死；他活埋人，把人倒着放进坑里，叫倒栽葱；连婴儿也不放过；他甚至把儿媳妇和公公都脱光了，然后放在一起埋掉，叫人临死之前受尽侮辱。这么一个家伙，即使到了现在也还是那么猖狂，经常自己一个人带着武器，跑到村子里耍花姑娘。这一次又是他一个人，带上王八盒子和一把日本刀下来了。民兵们摸着了他的规律，就在一个地方埋伏起来，结果一下子把他按住，抓起来了。 　　我听了之后非常高兴。但是我有点预感的是，这个日本鬼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他和这里的老百姓结下的仇恨太深了！ 　　我问：“你把他关在什么地方了？””关在山药窖里，然后把出口用大板石压上，跑是跑不了他的，但我们这里老百姓知道了，都要找他报仇，尤其那些姑娘媳妇们，都拿着剪子锥子追着扎他呢。”（北方的山药窖，是在地面上挖一个竖井，挖到三、四米深的地方，再向四周挖，形成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可以装不少新鲜的山药） 　　那天我很累，太阳也快落山了，我说，“这个鬼子要把他押解到上面分区去，你们可不要胡来，别给搞死了。”民兵队长说：“这个你放心，好好休息，今天晚上让你吃面条，再洗个澡。” 　　第二天醒来后我说再去看看那个鬼子，照顾我的民兵说，“不着急，吃了饭再去。”于是给我端了饭来，还端了一碗肉。 　　我问那里来的肉，民兵说刚杀了一头猪。但我看这碗里的肉不象猪肉，白花花的一层油。味道也不象是猪肉。我警觉起来，叫民兵把书记找来。书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把队长找来，队长说了实话：“这个事书记是不知道，是我处理的。这个鬼子如果我们把他押走了，这里的老百姓不干呐！老百姓早就把那口窖围起来了。刚把他提溜上来，男人们还没有动手，一大群姑娘媳妇们就把他给活活扎死了。人们叫着、哭着，用锥子剪刀专门往疼的地方扎，眼睛、耳朵、嘴巴、舌头，胸脯、手脚、大腿、卵子……，许多后边的人还没挨上边，人就死了。人们不解气，结果许多人七手八脚把他给剁了，要吃他的肉，结果就给煮成了一锅肉汤。” 　　这件事做的有点过了，我把民兵队长带着一起到蔡庄去见了李新定。李新定听完了汇报，叹了一口气说：“哎，这件事做的是有点不象话，尤其是怎么能把他吃了呢？但这也是情由可原。日本鬼子对中国人太狠毒了！知道阳平惨案吗？800多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鬼子活埋了啊！宪兵队的狼狗，吃了我们多少中国人？不过我们共产党不能这样报仇就是了。” 　　 　　胜利 　　 　　我又向李新定汇报了到三队去落实上级精神的情况，他听完了很高兴，说，“我们研究要端掉西大洋的据点，这个据点最突出，对我们的威胁也最大，”我说，“是啊，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呵，你从哪里学来的词，还文绉绉的！”李新定笑着问我。 　　“刚看完了几本书，现买现卖。”我说，“不过，这可是块骨头，不大好啃。” 　　“是啊，据点有几十个鬼子，4门小炮，6、7挺机枪呢。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打。”李又说。 　　我说，“我能想到的有这么几条，首先就是断粮断水。虽然不能速决，但真起作用；明着不能接近可以挖地道安炸药，让它坐土飞机；第三是另打碎敲，打他的哨兵，谁露头就打谁的黑枪，打一个少一个，只要准备三几个特等射手，时间不长，准能给他杀个七另八落！” 　　李说，“你的这几条，和我们想的八九不离十，我们马上就准备行动。好了不留你了，尽早回分区吧！” 　　自从到了机关，我获得了一个很便利的条件，就是有时间看书学习了。在基层主持着一支部队，每天大事小情都要处理、做主，不容易抽出时间。到了机关，尽管也很忙，但心情是不一样的。主要是根据首长的意图去办事情，不大需要全盘筹划，心不是老吊着。办完一件，就可能有一点孔隙，于是就想办法找书看。 　　我知道封永秀那里有书，这次回机关前特地跑到她那里一趟。果然被我翻到了一大堆书，什么西游记、中国通史、三国演义甚至还有新青年杂志等。我背了一背包书回去了。 　　刚一回到机关，陈宜贵、李湘就告诉我，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形势就有了大变化。苏军已经攻克了柏林，盟军在欧洲的两条战线已经会师，苏联很有可能要出兵东北直接打击日本鬼子的战略预备队关东军。 　　他们还告诉我，你到下面去传达精神才几天，已经有消息上来，从温家庄到长古城，敌人的据点不是被端，就是撤走了；封锁沟已经平了，老百姓正准备着在封锁沟上种大秋作物呢！（那两年也是，风调雨顺，种什么长什么，老百姓种地的心气也高的很。）另外多余的枪支弹药也集中了不少了。 　　我听了之后，除了兴奋之外，最主要的感觉就是有点不相信这些消息是真的。我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另外日本的关东军听说是很强大的，苏联能出兵么？” 　　两位首长说，“现在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是要赶快行动！否则我们就要被动了。要赶快扩大队伍，扩大解放区，要尽可能地筹备物资，主要是粮食。另外，被我们破坏的铁路，现在还要准备恢复，要把那些搬走的道轨向铁路线集中，你的任务，就是尽快的把各种消息搜集整理，印成宣传材料和传单，及时地告之所有部队。” 　　我心里说，“不管怎么说，我的任务就是个宣传，比较单纯。除了完成我的任务外，还是看我的书。” 　　那一段时间，尽管也非常忙，但却是我参加战斗部队以来压力比较小，心情比较放松，也很愉快的一段时间。白天，我忙于搜集资料和下面的情况，然后写稿子、印传单；那稿子，开始是我写的不少，秘书帮我改的也不少，后来逐渐的改的越来越少，我写的也越来越顺手了。 　　到了晚上，就看我的书。看书，那真是其乐无穷啊！ 　　看书，使我开始比较系统地知道了中国悠长的历史。当时通史只有一本，我就列了一个表：秦汉、三国、两晋、十六国、南北朝、隋、唐……，把皇帝的家谱列下来；什么南北魏、拓拔，大小梁，大小齐；有的故事印象深刻，什么梁武帝被困在树上，掏鸟蛋吃，被鸟捉瞎一只眼，蛋吃到嘴里又吐出来，饿死了；什么李世民如何统一天下的，瓦岗寨、程咬金、秦琼……；唐朝有武则天，但没有薛平贵……； 　　又看到赵匡胤陈桥兵变，灭唐，南唐李后主诗词很好，但不是当皇帝的料，“问君？有几多愁？一江春水向东流”，“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愁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还有王勃的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还有白居易的长恨歌“汉皇好色思倾国，玉宇多年求不得，……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共为连理枝……。” 　　我深刻的感到，中国的历史不能不看，古书不能不看，中国的文化不能不了解。 　　到了宣传科，文化人接触的比过去更多一些，冲锋剧社的人常来我这里，什么陈陇（社长）、李劫夫、雷振帮等。他们一来，就是找我打听各种消息，说老实话，我的宣传科，差不多也是分区一个重要的“新闻”中心。另外，就是找我要子弹（他们有手枪，但经常缺乏子弹）。可是我到了机关，弹药的来源也就少了，于是就悄悄告诉他们找薄庭兰去要，还告诉他们子弹必须要“红屁股”的，那是正宗的日本货，个个响。 　　这时从应北地区回来一个叫周峦玢的人到宣传科，他是个知识分子大学生，应北扩大根据地部队要补充弹药和休整，他随部队回来的。这个人特别喜欢音乐，苏联歌曲尤其唱的好，每天早上，他都要到山上练嗓子，我也喜欢唱歌，就叫他教我唱。学会了“骑兵歌”、“喀秋莎之歌”、“伏尔加船夫曲”、“苏联国歌”、“马赛曲”等。 　　可是有时一看书，早上就起不来了。没有多长时间，那些书差不多都看完了，什么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等。但是红楼梦我看不大懂，特别是前面，迷迷糊糊，不知比喻的是什么。周说，这本书看不懂就算了，但有一些章节是最重要的，是全文的精华，要看看，如，元春省亲、秦可卿出丧、最后他们是怎么落败的；掌握了这些，就懂得了红楼梦的基本思想。还有，贾宝玉就是作者曹雪芹写的自己……。 　　周还说，三国要当一本军事谋略书来看。日本人每个中队长以上的都要求看三国的。与周打交道，给我的帮助可不小。 　　后来，周要随部队走了，走之前，他嘱咐我，要多看看实践论、矛盾论，还有整风文件和论联合政府。还说，你这个从战斗部队上来的，原先的文化底子又薄，能这么勤奋好学，很少见啊，希望你坚持下去，必有好处。（解放后，周好象担任了空军某团的政委） 　　在紧张的工作和学习中时间过的真快，眼看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一天，得到一个消息，美国在日本广岛扔下了一个原子弹，当时原子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听说威力非常大，把一个城市夷为了平地。紧接着，就得到了苏联出兵东北的好消息！整个形势都在向着估计的最好方向发展。 　　李、陈二首长的任务也布置下来：立即把消息赶快用各种方法发布下去，印传单、打电话；召开会议、做报告……，要求加速扩大队伍，打击敌人。第二，铁路要加紧恢复，不能再拖了。第三，把部队所有参加大生产的人全部招回来，准备参加大反攻！ 　　前两条好办，只是招回大生产的人难办，他们太分散，所处地点也偏僻了些。我就干脆徒步跑点，一个一个地方通知。 　　跑白华山，那里是我们的军需厂。我告诉他们，兵工厂的，除留部分坚持生产（技术人员和一些老弱、妇女），男同志，可以拿枪的都要走（这里不少人是精兵简政时从机关下来的）；被服厂要保留，女同志留下坚持生产；一些其他事物和物资交给地方政府。 　　跑清虚山、灵山，那里有我们的人在种药材、在挖煤。这些地方，消息十分闭塞，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郑潭、雷振帮他们都在种药材，当时的药材是十分宝贵的，西药不足，更显得中药宝贵。 　　又到完县神南去找黎萌他们。他们在那里种水稻。黎萌这家伙，种了那么长时间水稻，居然还没有下过水田，只是搞点积肥、打杂什么的，吊儿郎当什么事也不急。 　　这些人知道了大变的形势，个个都很兴奋，很多人接到通知立即就到分区集中了。 　　我足足跑了三天，疲乏极了，回到机关倒头就睡。 　　短短时间内，机关的人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我们宣传科王冷、黄一民等都回来了。王冷是金陵大学的学生。 　　宣传科一下子有了这许多人，总得有个头，我找陈政委，他说叫我负责，我说我年纪小，文化浅，这里人都是知识分子，恐怕不行。陈说，还就是你当这个头合适，我们马上就宣布。我说，宣布了我也只能是个招集人。 　　我们当时的首要任务，就是及时发布各种消息，印传单和各种宣传材料下发部队。政委还找来一个叫边元朗的同志，他原是冲锋剧社的，刻得一手好蜡版字。油印机、油墨也搞来了，纸从司令部“借”一点，马上就开印。 　　给我印象最深的有几号宣传品：什么苏联打入东北，占领长春；什么美国原子弹仍到了日本广岛、长崎； 　　最令人兴奋的消息是：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紧接着，毛泽东、朱总司令发布大反攻的命令：一，全面反攻，二，就地受降；三，不投降，就地歼灭。 　　投降的那天晚上，机关所在地的全体军民，没有一个睡觉的，整整狂欢了一夜，我相信，那一天，全国人民肯定也没有什么人睡觉。胜利，我们终于盼到了！ 　　 　　没有想到，我们苦苦打了八年，待到敌人垮台的时候，竟是如此突然，以至于我们好长时间都有点回不过神来。真是应了哲学里说的量变质变的理论：量变时，每天看不出什么变化，没有意志和耐心，真是不好熬；质变时又是那么迅雷不及掩耳，叫人难以置信。 　　投降虽然宣布了，但真正要使敌人彻底放下武器，还要经过战斗，不能抱什么幻想。当时接到上级命令要加紧组建野战军，准备收复失地。 　　我们这里随即以2团、41团、42团为基础组建了晋察冀教导旅，旅长是李湘，政委陈宜贵；副政委叫尹平觉，副旅长叫什么忘了；政治部主任是秦水方，组织科长郭云山，宣传科还是我的召集人。宣传科的人，象王冷、郑潭、林亿东、黄一民、周峦玢等，还有冲锋剧社的姑娘小伙子们，都想参加野战军到前线去。 　　但陈宜贵只同意了几个人：我、王冷、黎萌、王慧芬、郑潭、和国阳、歌咏队的几个小鬼、还有一个麻子，还有2个女孩子。领头的是我，叫我带着这么一伙子人在教导旅政治部，跟着部队跑。 　　这帮人可不象连队的战士好带，婆婆妈妈的事情太多，头一天行军，许多人的脚上就打起了泡，我没有干别的，净帮助小鬼们背行李、挑泡了，记得那天还下着雨。 　　这一段时间，我觉得一点头绪也没有，部队一会到这一会到那，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们离开了熟悉的根据地和老百姓，开始了一种与抗战时期很不相同的野战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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