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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板村
拔茄的胜利使我确信,敌人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了,你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了这么一个大仗,要是在过去,他们肯定要增援。现在呢?增援没来,后来的报复性扫荡更没有,敌人已经没有心气了! 回到西板村,大老甄找我谈话。他说,“赵指导员,你的调动命令一个多月前就下来了,分区要调你走,只是咱们这里仗打的太紧,没有通知你。现在我的计划算是告一段落,我们也不能再压着你的命令了。” 我问,“调我去干什么呢?””这个你去问分区的首长吧,这里的工作,在走之前要交代好。””我把工作交给谁呢?””交给薄庭兰吧!” 这个消息,我感到来得太突然了。两年来,我在定唐支队的一队和三队,与几位领导和战友们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突然宣布要我走,在感情上还一时转不过弯子来。 其实大老甄也舍不得我走,否则他也不会把命令压住一个多月不告诉我。 沉默了一阵,我说,“老领导给我留点临别赠言吧,特别是我有什么缺点错误,给我提出来。” 大老甄总是改不了他天生就不严肃的本性,“缺点错误?那太多了。你在三队,那是长期的独断专行,队长指导员都是你的,还不是大权独揽么?至于具体有什么缺点错误嘛,你自己检讨吧!专门开你的党小组会!”大老甄自己最怕开党小组会,他就用开党小组会吓唬我。 我依依不舍地和他聊了很长时间,他后来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一回到西板村就显得特别高兴?”我说,“这有什么特别的?不是打了胜仗了么。” “不对吧?”大老甄狡猾地看着我,“男人咪咪笑,思想没好料,女人脸发红,一定想老公!”我说,“你个当领导的不要瞎说呀!” 最后他说,“你就在西板村休息几天吧,我把缴获的人枪带走,回支队交帐去。”我提出把驳壳枪和一些三八大盖留下来,他同意,缴获的白面也让我给三队留了不少,其他的他都带走了。 西板村,真是跟我建立了难以割舍的感情。这里的老百姓对部队的拥戴和支持,给我一生留下了不能磨灭的记忆。大老甄既然让我在这里休息几天,我要好好和这里的老乡告告别。 最不能忘却的当然是朱好生一家。他们不但救过我的命,还救过李新定支队长的命,更是治好了我们三队20多名战士的无名浮肿。他思想进步,医术高明,具有中国传统医生遗风,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我准备了一点小小的礼物:一包油炒花生米,这是老先生最喜欢吃的零嘴,两篓子虾酱和一篓子保定八宝菜,还有一袋白面。和老先生见了面,他非常高兴,卯儿也来了,二嫂、三嫂还有他家的二姑娘翠芬也在。 我对老先生说,您是我们定唐三队的恩人啊!有您在,我们三队不管有什么伤病,心里都有底。就冲着这个,我们怎么答谢您都不为过! 老先生却说,我这样做,完全是应该的。抗日救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不能上前线,但我可以救治伤员。尽了这份心我心里塌实!我这辈子没白活,我也为救国尽了忠!再说你们抛家舍业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救中国,还不是为了解老百姓于倒悬? 每次和老先生扯闲篇,我都觉得是一种享受,他是那种见多识广,善于学习和思考,一辈子都在追求进步和光明的人,与乡间那种思想顽固,不想了解世间变化的遗老遗少截然不同。这次,他似乎又看出了什么。他说,“看样子,你们在这里不会住很长时间了,队伍会越来越壮大,仗也会越打越大。你们要往前走了,没有人能阻挡你们,天下一定是共产党的,你们得了天下,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可是,我真舍不得你们走啊,将来,不论走到那里,一定要常想着回来看看啊!” 离开老先生,我又去了张良儿家。张良儿现在是我的通讯员,西板村的炮楼刚打下来他就跟着我们的队伍走了,那时刚满17岁。他家也是与我们部队有着深厚情谊的家庭。 张大娘是个寡妇,小脚,人长的慈眉善目、富富太太,衣服虽旧,但却洗的干干净净,补的平平整整,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勤俭利落的女人。她家的男人,都被日本鬼子和汉奸挑死了,就连张良儿也是张大娘拣回来的孤儿。 张良儿还有一个婶婶,外号叫四膘子,因男人被日伪杀害也成了寡妇。四膘子和张大娘妯娌两住在一个院子里,这个女人长着一双大脚,能说会道,里里外外都靠她支应,一看就是一个泼辣、不受欺负的人,对我们部队那也是没说的。 张大娘还有一个女儿,叫张俊苔,高小毕业的文化,和朱好生家二姑娘朱翠芬年纪相仿,她们还是同学,一起在村里的小学上过学。 张良儿家有地道,开始只是个藏身洞,后来逐步就变成了与全村连成一气的地道网,既能躲藏,也能打击敌人。1942年,李新定负伤之后,就是秘密地藏在他家的地道里。张良儿那时14、5岁,和婶婶四膘子负责种地、做饭、谋生活,张大娘和女儿张俊苔专门负责招呼李新定。那时张俊苔几乎天天在地道里照料着李新定。而朱好生和他的大儿子朱庆丰(卯儿)则是隔几天就到他家地道里,给李新定看病、换药。没有这些人的的精心照料,李队长哪能迅速恢复健康重返战斗第一线!所以,和朱老先生家一样,张良儿家也是与定唐支队队有着特殊关系的家庭。正因为如此,即便是西板村有敌人炮楼的时候,我们也每隔一、二个月,就必定去看一看这家孤儿寡母,送一些白面,食用油,有了战利品,也绝少不了她们。后来,我们把西板村的炮楼子刚一拿下,张大妈就叫张良儿参军跟我们走了,她说,一个男人不知报效国家,光在家呆着没有出息。 张良儿,人长的白净,高个,非常机灵。到了部队上,在山上只受了不长时间的训练,就很象一个标准的军人了,而且练就了一手好枪法,晚上100多米远的线香点燃了,举枪就打灭。这么个好小伙子,西板村上有好几个姑娘家追求他呢。 我在他家一坐就是大半天,总有聊不完的话,说起我要调走的事,她们都很伤心,说是以后不容易再见面了。张良儿很是舍不得我走,还掉了眼泪。我说,我到军区去是不能带你走了,但是我可以把你带上山,干脆找李新定去。张听了破涕为笑,高兴了。其实,这个时候,李新定与张俊苔已经有了爱情关系。后来,我真把张良儿交给了李新定。可惜的是,张良儿在解放战争中,在一次攻城战斗中英勇牺牲了,他那时已经是解放军堂堂正规军的连长,这是后话。 正聊着,安怀伸来了。安怀伸,这个专门给我们和县委城工部搞情报的共产党员,老交通员与张良儿家极熟,一进门,四膘子就说“王八羔子来了。” 安和部队也是没有说的,我们只要有了胜利品,断少不了他。他一进来,就叫我去他家看他给我们三队养的猪。我过去后,果然在他家猪圈里看见许多猪在哼哼,一数,有八头。安说,“这八头猪,有队里的2头,其余的就是我用漏粉时剩下的粉渣自己养的。” 我说,“这下你可发了一笔小财。你给我们漏了多少粉?有没有贪污?” 安说,“反正这是咱们讲好的,我给你们漏粉,渣滓给我养猪。粉除了你们自己吃的,我又交给了你们600元钱。你自己算吧。贪污,什么话,共产党的情报员去赚八路军的钱?” 我问:“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结婚?” 他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我又说:“跟我们当兵去吧,我带你去找李新定。” 他说:“我又革命又照看家,小日子过的不错,我才不去当那个兵呢!”和他聊天,就和自家兄弟一样毫无顾忌,有什么说什么。中午,就在他家吃饭。 又到了张丑儿家。张丑儿现在是我们三队的战士,也是在西板村炮楼子被逼走后参的军。这是一个对八路军、共产党非常忠诚的战士。那时,我们在西板村和敌人对着干,进进出出都是他给我们带路。由于他家住在西板村的西北角,离朱家坟敌人的炮楼子特别近,所以我们经常住在他的家里。他家是个贫农,自己没有多少地,种的是张老平的地。他个子高高的,脸很黑,看上去很是威武、精干。 张丑儿作战非常勇敢,后来在南城子战斗中,脚面负了轻伤,在解放战争中,记不得是哪次战斗了,他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腰部,负了重伤,复员回家了,直到解放后,我只要回西板村,必定要去看他。 那天晚上,就住在了张丑儿家。 第二天回到了我们的老堡垒村渠河。还没有进村,就被杨枣儿看见了。他一嚷嚷“赵指导员回来了!”渠河的村干部、老乡还有小学老师一下子就集了一大堆人,团团把我围住。他们说东说西,问长问短,那话是没完没了。但说的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参军,许多年轻人要参军,商金船、杨东河、枣儿的儿子等,都嚷嚷着要我带他们走。我考虑到他们的年龄太小,另外我去的地方是机关,不能带这多人,只好如实告诉他们不行。 再一个就是三队能不能离开渠河。这几年,我们三队与渠河的老百姓已经是鱼水不能分了,渠河是我们三队的老窝,渠河是我们向敌人挺进的出发点,渠河又是我们的避风港。这里的老百姓给我们吃、给我们住、有了伤员给我们护理,搞大生产,其实我们做了什么?至少有一半是老乡的功劳。我们所取得的每一次对敌斗争的胜利,都有渠河老百姓对我们的帮助!说来也怪,渠河真好象是一个平静的港湾,敌人不管是小日本还是伪军,这几年从来没有到渠河骚扰过,或许是八路军的震慑作用,抑或是天意? 我说,“天下之事,有聚有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们看,在渠河四周,还有敌人吗?没有了。没有了敌人,我们部队还能总住在这里吗?部队总是要打仗的,哪里有敌人,部队才到哪里去,因此三队肯定是要离开的。但是乡亲们,我们不管今后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渠河老百姓的情谊!” 一个老乡不无惋惜的说,“是啊,你们在这里的时间,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老乡的包围回到了队部。老薄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一年多了,真舍不得你走啊!” 晚上,老薄组织了欢送会,并叫我在会上做临别赠言。我没有推脱,因为我的确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到三队来,和战友们在一起度过了风风雨雨的2年时间。我首先要谈的是2年来的收获和遗憾。在上级的正确领导下,我们取得的胜利不小。毙伤的敌人不算,光俘虏的就有400多人,缴获的各种枪支也有400多。我们的大生产运动搞的也不错,减轻了人民的负担,自己的生活也获得了极大的改善,全队生龙活虎团结向上。 就我个人来说,在三队遇到了许多良师益友。老薄、于忠汉、牛文秀、张干生……,你们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勇敢的战斗精神,给了我不少帮助,我要真诚地感谢你们! 最使我遗憾的是,由于我的疏忽,汪锋元牺牲了。虽说要革命就不可避免有牺牲,但他是不该死的呀!每想到他的不幸牺牲,我的内心就感到深深的内疚。我永远不能忘了他,我也希望三队的同志们不要忘记了他和其他牺牲了的同志。汪的家在庞村,只有一个半瞎的老母亲,我们要对她负起责任来,这次我还要带点东西去看看她,再到老汪墓上看看……。今后,只要有可能,也希望队里的同志们去看看他(后来,汪家一直由村子里帮助照顾着。解放后,我只要回去,一定要去看看老人,去汪亩前凭吊一番,李新定同志在沈阳军区当了参谋长,回去也要到他那里看上一看)。 我想讲的第二点,就是黑暗即将过去,天,快亮了。我和同志们选择的这条革命之路没有错,我们就要胜利了。接下来的是,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准备用更加百倍的热情和努力,去迎接更大的战斗,迎接更大的胜利!仗会越打越大,部队也会越来越壮大,同志们,你们要准备负起更大的责任,战士要准备当班长排长,排长连长要准备当连长营长。原来消灭几个十几个就很不错了,现在,消灭他一、二百已经不在话下。 既然要打大仗,就要好好学习,学军事,学战术,学政治,不断提高自己。否则将难以适应这个变化。 第三点,一定要搞好团结。我们自己内部的,和友军的,尤其是和老百姓的关系,一定要搞好。拿我们部队来说,如果不和老百姓搞好关系,别说和敌人打仗,就连吃、喝、驻防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连脚都站不住。我们伤了病了,谁给我们看病护理?老百姓!我们花了一分钱没有?没有。我们搞大生产,自己出了多少力,老百姓帮助我们出了多少力,同志们都清楚。怎样搞好和老百姓的关系?最根本的,是要事事、时时、处处从人民的利益出发,为他们着想。不侵犯老百姓的利益仅仅是基础,重要的是要主动为老百姓办事,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和疾苦。 另外,我们的干部战士,自己有困难,家里有困难,都要互相关心,照顾;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他们家里的老人,我们也不能不管,力所能及的,要给予物质帮助,力所不能及的,要想办法和地方上交代,请他们帮助……。” 那天晚上,我连觉也没有睡好,和老薄聊个没完没了,除了畅叙2年来的战斗情谊,还专门和他交代了一些“机密”问题。 首先是我们的一些秘密情报点。有定县西关王庄的王二麻子(这是李新定、大老甄交代给我的);有唐县南唐的李长久(李长久不是真名,是地下工作者,身份从来没有公开过),与他约定的见面暗号,也告诉了老薄,和他接洽主要靠杨炳林;第三个是北店头的封永秀,她那里尽量少去,要去最好约她到黄金峪去接洽,不要在本村接洽;第四个在贤口,姓温。原来还有一个叫马子祥,打南店头时暴露了,就不能算情报点了。对这些情报员,我们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因为我们的疏忽而造成了损失,那与我们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第二是我们自己还秘密贮藏了一点家底(这事老薄也知道一些,但不太详细),就是一些弹药。这些弹药都放在渠河地道的某个地方,大约有5000余发子弹,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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