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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好生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1944年初夏,麦子又快熟了。 这时的鬼子给养几乎全靠以战养战,在当地征集。所以,必须把保卫麦收当作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这不仅是保卫老百姓的利益,从军事上讲这是断敌人粮草,绝他的生路。 果然不出所料,从内线送来的情报也证明,敌人就在最近要出来抢粮,正在做着各种准备。敌人也有眼线,他们往往看好了,在你刚把麦子收割完毕,在晒麦场上打场、晾晒、装袋这个时间,突然来抢。大老甄找到我说,如何保卫麦收,你要很好和地方政府商量,具体的事情我就不管了,因为这对你来说是年年要做的常规任务,怎么搞很清楚。 我们活动的范围,属于定唐县五区,也叫北宋五区,因此我就找到区委杨书记,专门和他商量这件事。 杨书记非常高兴,他说:“有部队给撑腰,我们就放心了。过去我们这里是敌占区,敌人是要粮而不是抢粮,摊派到哪个村,你不能不给他送,不存在保卫麦收秋收的问题。现在这里敌人撤了,要粮已不可能,肯定要来抢。所以保卫麦收对我们是新课题,还请赵指导员多指点。” 我说“谈不上指点,还是共同研究。” 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的民兵赶快组织起来。杨当然愿意组织民兵,使自己手里能掌握更多武装,他说“你得把在岗底缴获的枪给我们一半,也就是50多支,子弹也要给我们。”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连夜写信给李新定,并告诉他最好在发武器同时派人来训练一下民兵。李也不含糊,连夜带信下来,叫五区的同志赶快去领枪和弹药,数量不是50支而是80支。 枪领回来后,一队派来杨广木(这时已升任副队长),我们队抽出牛文成,他们专门训练民兵。主要内容是射击、投弹、利用地形地物、伪装(特别讲了如何利用麦秸以及用麦秸编成的帘子伪装打埋伏,以及埋伏时如何就地解决大小便问题)、战斗队形和组织(5人一组2个在前一个在后)、抓俘虏等。训练后成立了一个新的基干民兵连,这样区委手里就掌握了2个基干民兵连,很可以和敌人叮当一气了。 要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到下面看地形,了解情况。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估计到敌人来抢粮危险性最大的村子,可能是庞村、桃村、安乐、制车以及这些村子以北、以西的若干村子;至于西板、苏泉这些村子,则可能性比较小,因为这里种的主要是水稻,目前还没有成熟。有了这个调查,我们确定了保卫麦收的重点区域,并在这些地区做了安排。 最后我们还确定了这样几件需要地方同志组织实施的具体事情:1)搞好保密工作,严防奸细告密。根据平时表现要重点监视某些人,一但发现谁向敌人报告粮食埋藏地点,立即枪毙,决不手软;2)更广泛地实施坚壁清野,把粮食和一切有用的物资都藏起来,麦子要趁天气好,快打快收快藏一气呵成;藏的地点要选择好,尽量减少被敌翻出来的机会,确保老百姓丰产又丰收;3)各个村子一定要尽快把地道挖好,重要的是把家家户户的地道都要连通起来,把村子里的地道与村外连通起来,把各村也连通起来,把出气孔搞好,把枪眼多搞一些,使地道真正成为打击敌人、保卫自己的最好设施;4)要以麦收的名义做一次广泛的宣传,使上述各项家喻户晓。 杨书记说,“经和你这么一研究,我现在心里有底了,这个保卫麦收的工作不难!” 就这样在地方党组织的领导下,很快就把工作布置下去,各项准备做的有条不紊。时间很快过去,地里的麦子眼看着一天天成熟了。 抢粮的敌人终于出来了。是从清风店来的,有200多鬼子和200多伪军。敌人抢粮的路线与我们估计的地点几乎不差。这次我们采取的是麻雀战和拉羊屎蛋战术。敌人从制车开始,就不断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袭击。一直到庞村、桃村,到处挨打,但他们却找不到还击的对象,只好胡乱向四周开枪,以壮声势。 然而,敌人伤亡虽然不小,但脚步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们抢粮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没有粮食,他们的日子难过啊! 到达安乐,我们的枪不响了,敌人以为我们消失了,就开始分散找粮食。他们的分工是,伪军找粮,鬼子掩护。就在这时,我们的枪又响了,专门打鬼子。鬼子终于看见了我们的人影,于是边打边追,我们则边打边退,在撤退中,每跑出去2、30步,队伍前面的人就悄悄溜掉2、3个,而后面的人则继续抵抗,退着退着,我们的人就“消失”了。这就叫“拉羊屎蛋”。敌人找不到人,就又回去。刚回到原来地方,我们的人马上又出现,继续打他。他们又追,如此反复折腾了三四次,击毙20多个鬼子,我们几乎没有伤亡。而敌人的抢粮队始终不能安下心来寻找粮食。 最后敌人终于泄了气,要撤退了。他们来了30多辆大车,但只拉了2、3车抢来的麦子,却拉了4车尸体,狼狈跑回去了。 在敌人回去的路上也不放过他,我们的基干民兵连地道也不钻了,纷纷跑出来,结果拦截了20多个伪军,缴了械,得到20几支枪,可把民兵们高兴坏了! 这一仗,大大鼓舞了军民的士气,特别是当地老百姓和民兵,真正尝到了一次与如此多的敌人正面打仗而取得胜利的喜悦。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这一带都照此办理,只要敌人的抢粮队一出来,就袭击他扰乱他,有时我们三队的人不在或很少,民兵们也敢和敌人周旋一番了,我们终于以很小的代价,较好地保卫了麦收。 不久民兵们还学会了做石雷,埋地雷,这样敌人更不敢轻易出动了。 到了这个时候,即1944年的夏秋,不仅是我们部队,连老百姓都已经确实的感觉到,小鬼子的日子不长了!抗日的军民,无论从组织的程度上,从心理上,从打击敌人的方法上,都已经走向了成熟。 由于我们夜以继日的战斗,部队感到比较疲劳。于是在保卫麦收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回到渠河,好好地休整了一些日子。这时军区的记者还到我们这里来采访,写了两篇关于保卫麦收的报道。 在渠河住了一些日子,不知为什么,有20多个战士出现了腿上浮肿的现象,两条腿肿的发亮。这可怎么办?我心里想着,是不是渠河的水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把队伍拉到了转路。这时的转路,敌人的据点已经被一队的同志逼走了,是由李新定支队长带着干的。据说敌人被逼走以后,他们没有转移,结果被敌人来了一个反突袭,但靠了村子里的地道,部队却神秘地撤出了敌人的包围跑掉了。 我们在转路的高家地主大院住了下来,并且到西板村去,把朱好生老先生请来了。朱先生把20多个战士都仔细的检查了一番,问了问我们的饮食、休息等情况,特别了解了最近一段时间吃了些什么。 然后,他开了一个药方子,叫我派两个人跟他到西板村家里取药。拿回来的中草药装了多半马车。 朱先生亲自看着熬药。把药按方子配好,放在一个七印锅里,加上水,慢慢熬,熬好了,把药水舀出来,倒水进去再熬。一副药熬三次,把熬好的药汤倒在一个大缸里。 然后他让我们得了浮肿的战士每天三顿饭前各喝一次。 在这期间,朱先生和我们在一起足足呆了10来天,边吃着药,边观察着战士们病情的变化。眼看着战士们身上的浮肿一天天消退了。朱老先生是个大忙人,每天找上门来瞧病的人多不胜数,但他却为了给战士们治病,而且完全是尽义务,在外呆了这么长时间!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感激之情。 朱好生在我们驻地逗留期间,每天晚上我都到他住的屋子里,让通讯员沏上一壶茶,搞来4两花生米,和老先生聊天。每次一聊,就到大半夜,也不知话为什么那么多。老先生和我的父亲年龄相仿,性格直率,脾气暴烈,但是对我们八路军的战士干部却是尊敬有加,真是比对自己的孩子家人还好。而且我还觉得,我和他特别投缘。 我们聊天的内容十分广泛,既有他的家庭情况,也有他走上行医道路的经过;对这样一位老人,我也毫无保留的吐出了自己悲惨的身世。但我们聊的最多的还是当前抗日打鬼子的事,什么共产党的统一战线和边区政府的三三制,什么减租减息和统一累进税;什么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什么八路军的建设,每到谈起这些,我都看见朱老先生的眼睛闪闪发光,言语中充满了对共产党八路军的崇敬感激之情。 朱老先生说,我看到共产党八路军定的每一项政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国家、从抗日的大局出发,没有一点小集团或个人的私利,对老百姓,不但不欺负不打骂不抢劫,而且还爱护有加,住在哪里,就为哪里的百姓造福,古今中外哪有这么好的军队!八路军是王者之师,仁义之师,是真正可靠的人民子弟兵。如果共产党八路军不能胜利,我看就没有天理了。做人有做人的道理,治家又有治家的一番道理,打天下治天下呢?也必须要有一个理,什么理,我是看出来了,共产党的理就是为人民着想。为人民着想,人民就拥护,就得了民心。古人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得天下是铁定的了!所以我是甘心情愿地为这个军队做事,为边区政府做事,为共产党做事,共产党有什么号召,我都心甘情愿去干! 朱老先生在转路逗留期间,李新定也专程从山上下来看过他一次。他们也是一见面就亲热的不得了。朱老先生走后,我们继续按照他的办法熬药喝药,半个月后,所有浮肿的战士全部都好利索了,即便是好了,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病,怎么得的,反正是吃了朱好生的药就好了。 刚送走了朱好生,大老甄就来了。他问了问部队治疗伤病和休整的情况,得知浮肿已经全好了,他很高兴,说“病好了,你们的任务也来了,小赵,现在我们准备搞拔茄据点了,怎么样?” 我听说是拔茄据点,觉得有点犹豫。这个据点我们很熟悉。它在拔茄村的南面紧靠着铁路,除了炮楼,还有几栋平房。驻着伪治安军的一个大队,离清风店据点只有2里路,是清风店外围的主要支点。拔茄村是日伪的小有名气的治安模范村,情况十分复杂。在那里,普通老百姓和穷苦人怕我们,平时的抗日宣传很难深入进去,里面的情报也很难搞出来。那里光大地主就有三家:一户是前清宣统年间唐县正堂县令的后代,其子是日本留学生,现就在定县日本宪兵队当翻译,老家伙已死;一户与鹿钟麟是亲戚;还有一户与西板村张老平是亲家,还是转路布店的老板。从周围的地形看,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没有藏身之地。 大老甄说,“你了解的这些情况都没有错,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表面看,攻打拔茄没有一个条件对我们有利,但我掌握的另一些情况你却不了解。首先,拔茄伪军大队副是个青帮弟子,若论辈分,他是孙子辈,得叫我叔师爷。北平总舵已经捎信给他了,叫他必须认我这个叔师爷,否则就要他的小命。有了这层关系,再晓以大义,不愁他不做我们的内应; 第二,你不知道吧,伪军里有几个班长,都是我们的眼线呢!通过他们可以把伪军大队长控制住。 第三,最近,清风店的鬼子又调走了一半,连定县的鬼子也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保都有问题,一般情况下是不敢轻易出来的。这个时候我们不动手,更待何时!” 我听了非常高兴,问“那我们具体如何行动?” 大老甄说,“你现在就回去动员部队做好战斗准备,我今天打算去会会这个大队副。他要去保定探亲,已经和他约好,利用探亲,顺便去一趟满城和我会面。既然要他为我们办事,就要把他的后路安顿一下。这不,为了办这事军区专门给了我5根“条子”(金条),2斤大烟土。用这个钱让大队副把老婆孩子安顿好,最好离开保定。” 我说,“呵,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有这么好的条件,还有什么说的!你是‘大老,总舵’,你说了算。我这就去动员部队。” 我叫炊事班搞了两条鱼,让大老甄在这里吃饭,区委书记也来了。 饭后,大老甄着实化装了一下。穿上一件长袍,坐上一挂很讲究的马车,装扮好再一看,平时的样子一点都没有了,简直就象一个有钱的老爷,跟他一块去的侦查员,也都换上了长随的行头。 下午大老甄走了。我就马上给部队下通知,把住在大白尧、西板村、渠河等村子的部队都集合到转路待命。只要一集合战士们就知道又有仗要打,个个都很兴奋,不要动员,就做着各种准备。队里则专门组织训练了一下伪装的问题,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在这个季节怎么伪装。 两天后,接到了行动的通知。我下午就按照计划把部队带进了拔茄村。一进村,就在村口放上了人,只准进,不准出。在几处房顶、大树上,也都放上了哨兵。 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住进了那三个大地主家。地主家人见来的是八路军,开始还挺傲慢。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八路军竟敢在大白天明目张胆地把队伍开到‘皇军的确保治安区’里来。“这可是在皇军的眼皮子底下啊,难道你们就不怕?”“只要你不怕就行。我们这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们不告密,不管我们的事,我们可以丝毫不动你们。你们要是去报告,那这个家可是就毁了。我们就在这个院子里面开打。你瞧,这里的房子多结实,地形也好。”说话期间,战士们已经在窗台上,房顶上垒开了沙袋。 见我们当真要在这里动手,地主家人马上就软了。“有话好商量,都是中国人嘛!”就这样,我们在几家地主家住了下来。从头天下午进驻,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是一个上午,可把这几家地主给忙坏了。三顿饭都是好吃食,白面烙饼吃着,茶水喝着,还给我们当上了义务哨兵。他们生怕这个时候皇军或伪军下来,跑到家里发生冲突,到那时不但家业给打个稀里哗啦,而且在皇军面前说都说不清了。于是隔不多长时间就跑到街上看一看,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吓得满头满脸是汗的跑回来,“八路军弟兄,你们可别动,有人来了!”我们不吭气,也不理他们,暗自做着我们自己的准备工作。 日本翻译家的房子挺高,从上面可以清楚地看见敌人据点的炮楼。我们把机枪架在房顶上,正好有一棵大树做掩护。机枪对准敌人的吊桥和升降吊桥的伪军。从这里到炮楼,大约500米的距离,完全在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内。 快到中午的时候,从炮楼上下来两个中队的伪军向东去了。他们去干什么?我不清楚。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大老甄的一个侦查员来了,告诉了当前的情况并下达了具体行动的指示,他说,刚才下炮楼的伪军是出去催粮,很快就会回来的。现在,在据点内掌握的是那个副大队长。当敌人回来时必然要放吊桥,就在他们走进去,吊桥还没有升起来时,我们的人就要冲进去;机枪主要的任务是打掉升降吊桥的伪军,使吊桥升不起来。总攻击的信号是大队副摇三下白旗。 大约两个小时左右,伪军回来了,他们的人刚走进一半,炮楼上的白旗晃了三下,其实是个白床单。紧接着,我们的机枪就响起来了。除了我们这里的机枪,还有一处,两个火力点疯狂地扫射,其他战士又用步枪射出一排排子弹。 下面,张干生带着4个小队组成的突击队飞快地尾随着敌人冲进了敌人的据点,他们带的都是一色的驳壳枪。在一片“缴枪不杀”的喊声中,伪军都高高地把枪举过了头,在地上跪了一大片。炮楼上,因为是大队副掌握着,一枪未放。 我是殿后的,我冲进去时,看见那几个升降吊桥的伪军,浑身都被打成了蜂窝,共8个人,早就断了气。 我们一共去了80来人,却俘虏了伪军300多人枪,战斗总共不到20分钟就结束了。然后用大车拉枪支弹药和粮食等战利品,整整装了12大车!在打扫战场的两个小时里,清风店的敌人连一点动静都没有,真如大老甄所料,他们自身难保,那还愿意救他们的狗腿子。临走,我们把炮楼子给他点着了,奇怪的是,拔茄村的老百姓没有人敢来拆炮楼和房子,看来这里的人们受到的毒害太严重了。还是附近村子的老百姓跑来拆炮楼和房子,才算使这个据点彻底消失。 我们公开地、浩浩荡荡地押着俘虏和战利品回到了西板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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