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队 　　 　　三分区教导队在唐县军城何家庄。在这里我认识了队长兼教导员和剑岭。不知为什么，跟他一接触就感到一种亲切和温暖。估计来教导队之前他已经知道了我的一些情况。因此见面他就说：“我很想知道你的一些详细情况，特别是张家峪战斗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损失？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年轻干部，胜败是兵家常事，如果能从中吸取教训，那失败就会成为今后胜利的宝贵经验。” 　　几个月来，我还没有听到一句这样知痛知暖的话，埋藏在心里的委屈和怨气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儿的向他倾诉起来。除简要叙述了加入战斗部队的经历外，着重诉说了张家峪战斗的经过和心里感到的委屈。 　　“张家峪战斗我是尽了力的。我们140余人与鬼子、伪军1千多人抗衡；我们超额完成了命令规定的阻击时间；后来在看见司令部没有撤出的情况下又匆忙抢占制高点，继续尽我们的力量抗击。但最后的结果是司令部没有保住，我们大队人员伤亡大半！这个仗打得没来由的窝囊，打得叫人心痛，打得我心力憔悴、憋闷和委屈！我有一千条理由，一万条理由，但司令部没了，王司令员藤教导员牺牲了，梁大队长下落不明，副指导员被俘，还牺牲了那么多战士！我心中的憋闷，向谁去诉说？而且也没有人听我诉说！ 　　 “ 在我们把王司令员和藤教导员抬回来的路上，我就想起了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王司令员不大会打游击，工作也有诸多可指摘之处，但没撤出定有原因！而且他是爱国的呀！他起义过来后是有功劳的呀！他是向往光明和进步的呀！我忘不了在整军后，他说的那些对我们党的感人肺腑的话！ 　　 “ 藤教导员是我参加战斗部队后碰到的第一位可敬佩的领导，他的多智他的乐观，他的积极的工作态度和出色的工作能力，让我永远怀念他！还有梁大队长一个多好的人那，最后连下落都不明。 　　 “ 可是对死了的人没有追悼，对活着的人打败仗不奢望嘉奖，但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心里难过啊……” 　　和剑岭不插一句话，一直默默地听我的诉说。最后他说，“没想到你这个小鬼还这么多情多义！” 　　下面和剑岭的一番话，使我终生难忘：“这样吧小鬼，你对领导上的意见，我一定给你向军区首长反映。你能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明了你对组织的信任。现在调你到教导队来，一是学习，二也是让你休息休息，恢复一下身心疲劳。 　　“说到学习，从哪里开始？依我看必须从‘认识自己也有缺点错误’开始。这次挫折从总的来看，确实你的责任不大。你们大队前后两次掩护打的坚决，表现是好的。你在战斗中的动员、组织指挥，特别是在大队长负伤后，你勇敢地挑起了组织突围的责任，并且确实突出了包围圈，保存了部分有生力量。 　　“但是如果我们变换一下角度来看这次战斗就会发现，在战斗的组织指挥上，并不是无懈可击的，我只要指出两点就够了：第一是突围时间的选择。你选在了下午，这个时间好不好呢？我看如果再坚持两三个小时，到傍晚看不清了以后再突围是不是更好一些？第二是突围的角度。根据你的汇报，似乎你下山的路径在敌人的东面，这样由于太阳夕照，敌人看你们很清楚。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是造成伤亡过大的重要原因。这说明了你在军事素养上还应该有更大的提高。 　　“另外这次战斗过后，你精神恍惚消沉，有意见不提，总和领导没来由的发火，这是不是也有不足之处？是不是和革命意志的强弱有一定的关系？一个革命意志坚强的人，应该把悲伤作为报仇雪恨的动力，却决不能成为消极悲观的理由，应该从失败中看到光明并认真从主观上挑出不足和值得改进的地方；对自己必须要‘鸡蛋里挑骨头’，否则你的进步从何而来？怨天尤人，把责任都往别人身上、往客观上推，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什么叫委屈？就是自己认为对，有理，但别人却不认为你有理甚至还冤枉打击你，于是就自己觉得难过。但是在革命队伍中，不被别人理解，受点委屈的事总是不可避免的，连点委屈都受不了，怎么能办大事。这恰好也说明了，你还需要更多的磨练……。” 　　和剑岭的一席话不但使我的委屈一扫而光，而且使我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自责。我为自己的消沉和那种无名的狂妄感到羞愧！想想确实如此，如果晚上突围，敌人看不清我们，伤亡必然要小的多，那会有更多战友的生命保存下来！那么多战友牺牲我是有责任的！ 　　是什么蒙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到自己的不足？就是以为自己在这次战斗中的功劳还不小嘛。说上级没有给王司令藤教导员开追悼会，可我也没有在大队里给那些死去的战友开个追悼会嘛！我没有利用这次失利认真总结经验，鼓舞部队化悲痛为力量，却只是自己在那里悲伤！这离一个成熟的革命者差距不是太大了么！ 　　我越想越觉得羞愧难当，和剑岭和我谈完话的那个晚上我整整一夜没有睡觉。那场战斗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掠过，但是想问题的角度却完全不同了。在每一个环节上我都在想，如果变换另外一种指挥方法，是不是伤亡会更小一些？强弱对比那么明显，为什么要和敌人硬拼，这显然说明自己办法少，只是匹夫之勇，在军事上很不成熟；如果我的方法再好一些，比如能更好地利用地形、地物和时间，能更好地排兵布阵，能更透彻地研究敌人在战斗中表现出的特点和漏洞，那我就能保存更多的有生力量，那该有多好！越想越觉得自己对100多人的伤亡负有重大责任。 　　我忽然觉得我的思想出现了某种飞跃。主要表现在：第一，过去战斗如果胜利，就有点沾沾自喜，如果失败，就很长时间陷入痛苦的旋涡，现在突然对胜败感到淡了，兴趣转到了认真总结经验教训，琢磨战争的规律上。其实过去也喜欢琢磨，但由于受胜败荣辱的羁绊，这种对战争规律的研究往往很肤浅很片面。 　　第二，要摆正个人和组织的关系。牢固树立相信组织，相信党的观念。我的一切进步不都是组织上给的么！这次思想问题的解决不也是领导开导的结果么！可为什么在战斗失利之后就不能积极地向组织汇报自己的想法和痛苦，从而取得帮助呢？根子还是没有摆正关系。把对个别领导有看法变成了对组织的不信任，埋怨这埋怨那，成了一个挑刺的。尤其是把责任都往外面推，不检查自己更是不对。 　　第三，要全面地看问题。胜利固然可喜，但往往使人得意忘形，忽略事实上已存在的漏洞和不足，这就可能成了下次失败的原因；失败固然令人痛苦，但的确能促使人回想自己的失误，设计出避免今后失败的办法。 　　重要的是必须从自己的主观上多找原因，从对客观的认识上多找原因。埋怨客观，埋怨别人，对一个人自身的进步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认识上去了，立刻感到浑身轻松，并且觉得有一肚子话想说。和剑岭问我，“如果要你在大会上做一个发言，检查一下自己行不行？” 　　我非常爽快地答应：“行！”我觉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公开承认它，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和就叫我认真准备一下。 　　一次和剑岭讲课，告诉我他讲完后就叫我发言。 　　和主要讲了三个问题：当前的斗争形势；要团结，要学习，要进步；用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法与敌人展开持久战，熬过相持阶段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他说：“当前抗战已经到了最艰苦的阶段。敌人把大量兵力从正面战场抽调回来专门对付我们边区，今后敌人的扫荡会更加残酷，什么囚笼政策、铁壁合围、梳子式的来回对我们进行梳、篦，无所不用其极。在我们辖区范围内，敌人已经把炮楼子修到了我们的山边，有的已经伸到边区里边来了，封锁沟也挖了三道。 　　 “ 我们怎么办？那就是敌变我变，他伸过来把边区封锁起来，我们也可以伸过去到敌人的后方去，把内线变成外线；他集中兵力对我们进行扫荡，我们却可以化整为零，变运动战为游击战。分散到群众中去，发动人民，依靠人民，提高人民，武装人民；敌人找我们让他找不到，我们想打就打得上，打不了就跑，消灭敌人保存自己。一切战争的智慧都存在于实践中，存在于群众中。 　　“为了应付残酷的斗争，我们革命队伍内部要讲团结。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上下级之间，要讲干部爱护战士，战士尊重干部；友邻部队之间，要讲协同配合；特别是部队和老百姓之间，我们要处处为老百姓的利益着想，减轻他们的负担，解决他们的困难，惩罚他们所憎恨的敌人。这样我们就一定能站住脚，一定能战胜敌人。 　　“我们的干部要加强学习。要不断在政治思想上有所进步，在军事上有所进步。军事干部要学政治，政治干部要学军事。尤其要在战争中学习，在困难和挫折中学习，不断总结经验，不断提高自己……。 　　下面我想请原游击军三支队八大队指导员赵贵徵同志讲讲他的学习体会。” 　　我怀着完全放下包袱后的轻松心情走上了讲台。在发言中，我认真总结了自参加战斗部队以来个人成长中的经验教训，特别是总结了遭受挫折后意志消沉的思想感受，提出了自己今后如何不断争取进步的打算。 　　我说：“自参加革命以来，我一路春风得意，欣欣向荣。在抗大入党，候补期只有几个月，17岁当指导员。在游击军模范地执行党的工作方针，开展了各种思想政治工作和组织了各种生动活泼的活动，团结了广大干部战士；关心战士的疾苦，组织了生产自救，改善了部队的生活；参加了历次战斗和反扫荡，自认为表现不错，勇敢不怕死，战术水平和组织指挥水平也有不小提高。 　　“人们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我也开始自我欣赏起来，慢慢产生了骄傲情绪和虚荣心。张家峪战斗，我们与10倍于我的敌人对抗半天，伤亡不大，后来又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突出重围，保存了40多人的有生力量。我对牺牲的战友、领导感到悲痛是确实的，但心中有一种自满情绪也是确实的。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就觉得应该得到嘉奖和慰问，但是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就开始怨天尤人起来。 　　 “ 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也很难看到自己的不足。明明是由于自己的军事素养不足造成了100多人的较大损失，却看成了由于自己的勇敢善战还能带出40多人突围；游击军的战士不懂游击战术，但我应该懂，因为参军就学过，跟老红军接触的也多，平时就没有对游击军的干部战士进行这方面的教育，虽然共产党在游击军里有很高的威望，完全有使他们接受我们这方面教育的有利条件，但我却没有负起这个责任；到了实际战斗中更是没有运用好，只是一味地死打硬拼卤莽行事，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这么多好同志、好战士的伤亡，我有重大责任！” 　　说到这里，我感到很伤心，眼泪直想往下掉。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怨天尤人，满肚子委屈，满嘴的牢骚，埋怨组织，埋怨别人，成了一个刺头。造成了与上下左右的失和，造成了对工作的诸多损失。真个成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 自从到了教导队，特别是和教导员跟我谈的一席话，使我有一种突然醒悟的感觉，我为前一段时间的所做所为感到深深的羞愧！知错必改，知耻而后勇，今后我要做到以下这样几点： 　　“第一，认真学习。学政治，学军事，学持久战，不断总结经验，不断提高自己。只有不断学习才能认清形势，才能适应不断变化的敌我斗争态势，才能在斗争中越来越精明，胜利不断扩大，失误不断减少； 　　“第二是相信组织，相信群众。心中有了问题，一定要找组织谈，我们的领导大多数都是有丰富斗争经验，有很高思想水平的同志，有问题说出来，一定会获得帮助获得进步，我们周围的同志也都是对革命赤胆忠心的好同志，有问题有苦恼说出来，也一定会得到大家的帮助和安慰。 　　“第三是切记批评和自我批评，特别是自我批评。自我批评就是自我反省，就是对自己‘鸡蛋里面挑骨头’，这是获得进步的基本前提，获得谅解、获得团结的基本条件……” 　　我发言后，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那天的大会，军区干部教育科科长王生雨也在，他专门听了我的检查，之后，他有一个简短的发言，说我讲得生动，深刻，他听了也很受启发，很受感动。 　　这次检查之后，我的整个精神面貌涣然一新，又恢复了原来活泼好动、积极向上的天性，在教导队一天也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搞内务，搞卫生，打扫厕所，挑大粪；写稿子，办墙报，我的那份检查，还在墙报上贴了大半版。后来，还让我当了班长。 　　教导队的任务主要是学习，提高干部的军政素质。诸多课程里我特别喜欢听王生雨讲的辨证唯物主义。这门课程把我带进了一个奇妙的思维世界。使我对周围世界的看法又发生了一次很大的飞跃。 　　谈到宇宙是物质的，物质是第一性而精神是第二性的时侯，我就问王，你说物质是第一性的，那天上的鬼神是怎么回事？人到底是怎么来的？是神造的还是猴子变的？ 　　王就解释说，物质第一性，是对人的意识或精神而言，表明包括人在内的世界首先是由物质组成的，有了物质，有了由物质组成的大脑，人才可能有‘意识’。所谓鬼神，灵魂，起源于人类的梦境。早期人们不能解释梦境，就认为精神可以脱离人的身体而独立存在，甚至人死了精神还可以继续存在，这就演化成了鬼神。至于是不是神造人？其实恰好相反，是人造了神。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中国的神，都是中国人的样，西方的上帝，却是西方人的样子。连神都不统一，一地方一个样，显然神是不同地方的人想象出来的，人的想象不能脱离他所在的现实环境，于是中国人就按中国人的样子想象神，西方就按他们的样子想出上帝，这恰好说明了物质世界先于人的精神……。既然人不是神造的就有个来源的问题。对人的来源的解释也不能凭想象，那样我们又变成了精神第一了。解释必须来源于物质本身的发展运动，这就要凭事实。考古学为我们提供了这种事实根据，提供了由远古到现代的一系列从动物到古猿到古人类到现代人类的化石证据…… 　　王生雨的解释，根据我的生活经验，令我非常信服，唯物主义的观念开始在我的脑子以较完整的理论形式扎根。我对唯物主义朴素的理解就是，要想做好一件事，凭空是想不出好办法的。必须认真调查研究，必须在实践中反复摸索，才能掌握该事物的客观规律，也只有在这时，脑子里才有做好这件事的办法。了解掌握客观实际情况，是第一位的。 　　王还说相信精神第一的人，唯心主义的人最相信的是命运，他们总觉得自己的命运是被鬼神，被别人主宰着，这一点千百年来被统治阶级利用来禁锢劳动人民的思想，使他们逆来顺受，甘心接受压迫和剥削，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 　　王还说中国的神多得很，下雨有龙王，发财有财神，家里还有灶王，门神，没有儿子就求观音……。我说我爸爸就不信龙王，求雨时他却把龙王抬出来让太阳晒……。 　　当谈到辩证法时王说，世间的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联系的；所有的事物都不是死板一块，而是在那里或快或慢的变化着、运动着，没有运动就没有物质，运动是物质的表现形式；物质的变化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数量变化时并不明显，人们很不易察觉，但这种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一种很明显的变化，突然爆发，跳跃式，这就是质变。黄河不会一下子决堤，一定有堤岸逐步被冲刷侵蚀的过程，到了一定程度它就会突然开裂；杭州的雷锋塔也不是突然倒塌的，在倒塌之前其根基一定有一个逐渐被侵蚀的过程；现在的抗日战争，也有一个敌消我长的过程，每天都在变化着，但我们却总觉得昨天和今天没有什么两样，把这种敌强我弱的态势看成固定的，这是不对的。否则，为什么它现在已经没有全面进攻的能力了？说明起了变化。虽然以后对我们的扫荡可能会更加残酷，但它来一次，我们消它一次，到了一定时候，他就撑不住了。看事物不能只看当前，一定要看到发展的大趋势，“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 　　王还说，事物发展变化的主要原因，在于其内在的矛盾。外部的环境只是该事物发展的条件而已。事物变化的表现，都是螺旋式的，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好象又回到了原来的形式，其实内容已经上升到更高的层次了…… 　　当谈到历史唯物主义时王说，我们拿了辩证唯物主义观去看人类历史，就产生了历史唯物主义。既然物质是第一性的，就是说历史不是什么神、什么上帝创造的，它不过是人类社会自身的物质运动。于是考察社会发展就要从社会发展的物质基础开始。什么是这个基础？组成社会的人首先要活着，那就必须吃，穿，必须解决物质生活问题。解决生活问题的基本手段就是生产，因此社会历史，基本的是一部生产发展史。生产其实是人类向大自然的斗争，它是不能靠单个人的，要靠结成一定生产关系的群体去完成，于是生产关系和生产力就构成了人类社会的最基本矛盾。生产发展了，生产关系就必须调整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反之生产关系调整的好坏，也会对生产力发展产生影响。在这对矛盾的基础上演出了一幕幕人类社会阶级之间、民族之间、国家之间争斗的悲喜剧。用这个观点看历史就可以正确解释人民群众和英雄人物的关系，看请人民群众是历史发展的决定力量，弄清生产的落后将导致国运的落后，也就可以解释中国为什么会受人欺负，变成了半殖民地。还会了解中国为什么现在处于重大的历史转变关头，中国必胜，日寇必败的道理……。 　　这个学习我非常感兴趣，有时甚至到了着迷的程度。于是我经常找王生雨请教、交谈，越学心里越敞亮，它使我找到了今后看问题、想事情、做事情最基本的思路和办法。 　　两个多月的学习很快就过去了，我感到收获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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