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我是首批接到通知被批准去延安抗大学习的人之一。知道这个消息非常高兴，同时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那时把延安看得很神秘，象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到延安我们是走着去的。临行前作了简单的动员，然后就出发了。青训班毕竟是个松散的学习组织，学员大多数还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所以队伍不算太整齐。行李不但样式五花八门，有花被面蓝被面红被面，而且携带的形式也多种多样，有肩背，有担挑。队伍走着走着就没有队形了，变成了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还有从家乡来时就是一对一对的，现在也就变成了一对一对的走。但是我们“抗日民族先锋队”的人却始终走在一起。 　　就这样走了十几天，终于看见延安的城墙了！只见城墙上赫然写着这样的大标语：“抗日必胜！””中国共产党万岁！”后一条标语使我心中一激棱，“我真的要去走一条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道路了么？我回过头，望望已走过来的路，凝思片刻，然后扭过头去，义无反顾地向着延安城走去！ 　　 　　抗日军政大学 　　 　　1938年3月，我到了延安潘龙镇猫儿沟，这里是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7大队四中队的驻地，队长姓张，指导员是陈宜贵。由于我的生日是阴历3月初6，所以那时还不到16岁。猫儿沟在延安以北70里。 　　陈宜贵，安徽人，大约20多岁，（后查资料，他那时才24岁，是1914年生人）一见面，感到他慈祥和蔼，眼睛很大，眉毛是弧型的，鼻梁较高，嘴唇很薄，头发梳理整齐，往后背。瓜子脸，颧骨不高，身高大约1米70左右。穿戴非常整洁，军衣虽旧，还有补丁，但干净整齐，补丁也补得平整，特别是肩膀上的一块，补得方方整整，脚下穿的是一双布鞋，脖子上的风纪扣扣得紧紧的，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大学生模样。后来我了解到，他竟然是红军一个兵团的保卫部长，是李先念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长征中他曾是红军西路军的一名成员，在进军新疆的路上被打散，后来是一路要饭走回的延安。 　　陈找我谈话问：“你是那里人？”答：“湖南人。””什么学历？””中学。”陈说“到陕北吃小米可能不习惯，但是不习惯也得习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能习惯。到延安已经吃了一个月，感觉很好。我还参加过在三源县的青训班，冯文彬是主任，在那里培训了三个月。” 　　陈又问：“你从湖南为什么跑到四川去了？” 　　“我从小没有了父母，我三叔在四川英美烟草公司当经理，我是去投奔他的。” 　　“这末说来，你就不可能是中学生了。你没有机会上学呀！” 　　问到这里我心里有些发慌。但我履历表上填得是中学生，所以只能硬撑着，我说“我确实是中学生，不信我给你说两句英语：how du you du ?this is pens .” 　　陈说“小赵你不要慌，这没有什么。你现在年纪太小，我给你挑一个班，班长叫正确，你可以跟着他好好学习。” 　　这样，陈指导员亲自把我送到8班，跟班长交代：小赵能吃苦耐劳，好好教他学习军事、政治。我到班里一看，我的年龄最小。在全队我的年龄可能也是最小的了。 　　通过谈话我感到，指导员已经看穿了我是个冒牌货，但是他没有说破，没有叫我丢脸也没有把我打入另册。而是把我正式编入了培训班还给我找了一个好班长，还嘱咐在生活上要好好照顾我。我心存感激，感到这个指导员真好。 　　班里共有12人，班长叫正确。有两个20多岁的湖北佬，一个姓王，一个姓刘，个子挺高。他们的牢骚特别多。不是嫌吃的不好就是嫌待遇不高，什么天寒地冻也不发棉衣等。特别是抱怨睡火炕，还要自己挖窑洞自己盘炕。他俩睡炕觉得太热就搬到地上睡，可是又觉得太冷，折腾几次天就亮了。我们那时刚到猫儿沟，住的窑洞不够，自己挖洞盘炕用了一个月，才算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班里还有个从上海来的叫沙欧，带着一副眼睛，尖下巴，人长的很单薄。他平时很少说话，但是只要王、刘一发牢骚，沙欧就驳斥他们。什么参加革命，就是要吃点苦。受点累，怕苦怕累，不就成了国民党了吗？你老王不也当过学徒吗？你家里不也是不好吗？ 　　班里还有个音乐家，总教我们唱歌。什么洗衣歌、黄河大合唱、义勇军进行曲、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游击队之歌、黄水谣；差不多一星期教一首。 　　 正确在双方争吵时就听着，他的发言总是起到一种灭火机的作用，老王发牢骚说累，正确就说你们累，就休息一会再干。小赵小，你们可以带着他休息一会，休息好了再干。你们别看小赵小，他干的也不少哇！挖洞是我们自己的事，早挖好了大家早享受。你们知道吗，这窑洞可是个好东西，冬暖夏凉啊！ 　　 经正确这么一说，王、刘就都不好意思休息了，于是就继续干下去。但是每隔两三天，这种争吵就要进行一次。 　　 有一次割草，王的镰刀又找不到了，他又发牢骚说，“我的镰刀谁拿了？镰刀这么少，为什么就不多配几把？”沙欧马上顶他：“用完了不好好放，丢了怪谁？” 　　 正确说“我们的镰刀确实少，这也没办法。得，今天就用我的吧，我今天有一个会。再割两天就差不多了。镰刀不够可以轮着干，磨刀不误砍柴功嘛！昨天我们打了300斤，今天也要打300斤！”这样一说大家无话。 　　每天正确必定要教我两个字，早上教，晚上叫我复习。如果记不住，就睡晚一点。来延安之前，我已经认得一些字了，什么三字经、百家姓等。但还有许多字不认识，特别是一些词不知其义。比如三民主义，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这个“主义”是什么意思？ 　　正确就解释：“主义，是一种系统的思想。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是系统的思想，这种思想是符合一部分人，或人民大众的需要的，如同老百姓所说，你的主张是什么，你打什么算盘？这个主张，算盘就跟主义差不多。” 　　正确还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是真的，蒋介石的三民主义是假的。他一不顾民生，不分土地，还刮老百姓，成了刮民党；二不顾民族，日本人打来了，一退千里，让日本鬼子占我大片国土；三不给民权搞独裁，手里有军队就欺压老百姓，他是新军阀，是法西斯主义。 　　而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要为老百姓的解放奋斗。但是蒋介石如果抗日，我们也拥护他，如果不抗日我们就不拥护他。 　　我们挖窑洞那一段时间没有正式上课。但是正确平时讲的那些道理使我收益非浅。我们最喜欢听从延安总校来的人给我们做政治报告。做报告的有罗瑞卿、陈昌浩等，每次来总是到潘龙镇，离猫儿沟6、7 里路，一个大队的人都去听。讲形势，讲抗战的政策等。 　　时间不长班长就调走去了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我很舍不得，他是我的良师益友，是我很佩服的人。临走时开了一个欢送会，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想到他的走就想掉眼泪。 　　正确，方脸，小平头，1米70的个头，年纪30多岁，脑门上已经有了皱纹，小眼睛，粗眉毛上挑，大耳朵，高鼻梁，没有胡子，嘴皮很薄，长的很壮实，也是湖北人。长征时是团的副政委，可能是四方面军的，也可能是红25军的。说话很有条理。从来不用本子，谈问题非常系统。一看就是一个有主意且果断的人；生活极有规律，起床号必醒，不到十点必睡，内务也非常整洁非常好；他从来不发脾气，力气很大，跟王、刘掰手腕总是赢，早上爬山，王刘从来超不过他。因此王刘虽然有点刺头，但就是服他。 　　正确走时，告诉我要做两件事：第一，要记日记，第二，下个月发了零用钱买一本“社会科学概论”看看。我问什么叫概论？他又耐心做了解释：概是概括的意思，大概的意思；概论，就是把社会科学做一个概括，将其中最主要的东西系统地讲解出来。我又问日记怎么写，他说先写年月日，再把天气记下来，然后记一天中发生的事，比如我们去割草，割了多少；有什么愉快的事，伤心的事也可以记，今天你送我为什么掉眼泪？记下来。这是记心里想什么……。正确终于走了。 　　正确走后班里就比较乱了。新班长沙欧说二王，他们总是不服气。沙欧爬山不行，割草不行，离了眼镜什么事也不能做。他高个，背头，鼻子不高，带眼睛把鼻梁都压出了印子，尖下巴，身体显得很单薄，性子也比较急。王说他是瞎子，一副穷酸秀才样。 　　他们抬杠，王说沙瞧不起人，沙说王捣乱不尊重他又不守纪律；王说你不配当班长什么都干不上去，打草不行，挖洞不行，光会用班长压人。 　　我什么话也说不上，他们一吵，就把我撩在一边。我心里开始苦闷起来。手又生了冻疮，虽然不打草不挖洞还住上了新窑洞，但心情一直好不起来。直到5月份冻疮也没好。这时有点想家，想妈妈，想妹妹，想在四川的那一段生活。 　　陈指导员在我有情绪的时候找我谈了一次话。问：“正确走后，你想什么？”答“想家。”问“为什么？”答“我走了妈妈、妹妹怎么生活？”问“你三叔不是很有钱吗？”答“三叔有钱，不等于我们有。”陈说“你这个年龄在革命队伍里是最幸福的。我们都把你当成小兄弟看待，你在三叔那里，他并没有叫你读书，只不过是学徒嘛！在这里可以学文化，学习很多革命道理，可以干一番大事业。不要走回头路，你回去能解决家里的生活问题吗？你现在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是共产党给你指出的，好好锻炼，会有光明的前途。 　　正确是4月走的。5月每人发了一元零用钱，我请假去了延安一趟，一方面去买《社会科学概论》，另一方面去看看陈东平和陈士拔。他们在一大队、二大队。 　　天刚亮就动身了，大亮时到了潘龙镇，买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点水。到下午两点赶到了延安。一大队在城南，陈东平已当了区队长。 　　和陈东平陈士拔见面，我非常高兴， 把到延安一路上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听了以后就批评我“其实有我那个介绍信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去找邮电局局长开介绍信，还要找宪兵队开介绍信？这叫出风头，叫招摇过市。听你提起这事好象还挺自豪的，以后再也不要提宪兵三团，那不是光荣，不要引以为荣，再也不要提肖补正，这对你没有好处。你想什么家?你没有家，你走这条路是与过去旧生活的彻底决裂。听你说的，我觉得你的指导员是个好人。要听他的话。在革命队伍里也不是很单纯的。现在党内正在批张国焘批托洛茨基。毛泽东的学问大；在革命队伍里要好好学习，不要招摇。革命的学问一辈子学不完。平时说话要注意。””我马上说“对，话到嘴边留半句，知人知面不知心；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陈东平马上又批评我，“旧的一套处世哲学又用上了！在革命队伍里，应该坦诚相见。你的那点江湖义气要改改。” 　　我们三人，在延河边的河滩地上边走边聊，真是无话不谈。忽然看见一个女人骑着马飘然而来，陈东平说这个人就是延安有名的人物蓝平，每一次演出都有她出现在舞台上。 　　后来我们又看到两个人在散步，当离我们不到十步的时侯，陈东平两眼一亮，马上向他们敬礼！我看到这个场面，也跟着敬礼。俩个首长微微向我们点头。走过去后陈告诉我，这是毛主席和周副主席。我也立时肃然起敬。 　　到了书店我买 了一本《社会科学概论》，回到住所就迫不及待的看起来。这本书一看我就放不下了，虽然有许多字我还不认识，但我连蒙带估一气就看了下去，一夜时间看完了。在书中我看到了一个和我在生活中看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又使我揭开了许多平时难以解释的疑问。一下子，我觉得眼睛好象亮了，看透了现在的世界，觉得国家个人的前途充满了希望。什么社会的五大形态啦，中国现在的社会形态是半殖民半封建啦；人为什么会穷？为什么织布的没有衣服穿，种地的吃不饱肚子？是剩余价值被人剥削去了。什么叫共产？是生产资料归公，而生产资料就是土地工具。 　　早上，我就把看的内容告诉陈士拔，他听了也很希奇。对社会五大形态，人剥削人都没有说出什么来，就是对猴子变人感到不理解。陈说在四川、广西一带有许多猴子，那么它们会不会变成人呢？我说我也搞不清楚。 　　我还说，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就是女人当家，这个不错。女人当家恐怕没有男人当家那么恶。陈士拔说，书上说到男女平等，我太同意了。我的母亲太可怜了总是有人欺负她，守寡在家。还有男女平等是以经济为基础的，等等。 　　在延安我还去听了一场报告。集合去听报告时，有的拿马扎，有的拿一块砖头。报告是在一个大院子里听，大约有一千人左右，坐成半圆形。大家穿的都是灰布军装头上带的都是青天白日帽徽。领章上有抗大2字。说起改穿国民革命军的服装还有故事。这是我听别人说的。人家说，毛泽东叛变了，竟要穿国民党的服装，我们还要带红星，穿红军服。当时有两个排拿着枪，去了一个营的兵力包围了他们，叫他们放下武器，又派人去做工作，做了很长时间才罢休。听说是四方面军许世友的部下。 　　没想到作报告的是毛主席！毛主席的报告，一口字正腔园的湖南话，我听起来非常好，毕竟是家乡话嘛。 　　毛主席的报告是“实践论”。实践是第一位的，实践出真知。认识三段论：感性认识，做事情不能只做一次，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做完后要研究，加以总结，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有了这个经验教训，你再去实践然后再研究总结；如果这个理论是地区的局部的，推广后要再实践再总结，上升到理论就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做事——总结——做事三阶段论。我们有的人，只是读了书本子，或者在上面的机关做事，到下面指手画脚，钦差大臣漫天飞。 　　陈士拔问我什么叫钦差大臣？我说是大官到处乱指挥。 　　毛主席的报告，我听了非常佩服，认为这是真理。 　　毛主席继续说，有的人一说就是ABC，言必称希腊，这样的人做不成事。去打仗，非打败仗不可；第二，他做事必定遭到群众反对。一个人去做，损失是一个人的，带一个团，一个团倒霉，千万不要听这些人的花言巧语，千万不要听这些人吹外国。不要怕人说你是土包子、山沟里没有读过马列主义。只要事做好了，仗打好了，就是好的。第三，打日本鬼子，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打败它，就是好的。你消灭了10个日本鬼子，你一定有消灭10个日本鬼子的经验，如果你一个连被2、30个日本鬼子打败，你一定有教训。要总结出来。如果你消灭了一个联队的鬼子，就要大家坐下来总结，一定有经验。你们如果有这样的本事，我也来帮助你们总结，如果一辈子都在这里做事，打仗，然后总结，再去做事，将来你们就会成为真正的革命家理论家，中国的革命家。 　　他还说我不是说不要读书，是不要读死书。读书是为了做事，你们在这里读书是为了抗日。…… 　　我在青训班听朱老总讲课时，他讲了游击战争的三大原则：一是紧紧依靠群众，在群众当中而不是在其上；在群众中讲抗日的道理，讲一定胜利的理由；讲怎么打日本鬼子，讲积少成多，集沙成塔；讲能打一个是一个，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绳子，用棒子，用水灌，明着打，暗着揍；第二是要组织人民，先组织积极分子，勇敢分子然后争取大多数,使动摇分子向我们靠拢。第三是要学习，不打仗时就学习，学什么?学习社会主义，统一战线，减租减息，怎么团结内部，团结人民。做了这三条，就能打好游击战。八路军总部有书,你们可以去看。打日本是长期的，怎么打，要好好地总结经验。 　　听了毛泽东一个半小时报告后我似乎更明白了。陈问我听懂没有，我说都懂了。陈说，回去后还要有人讲,讲三民主义讲统一战线。 　　第三天我赶回猫耳沟.从那以后我的情绪很好，不想家了。陈宜贵问我，“你打扫卫生也积极，学习也积极，字也写的多了，发现你唱歌也特别好，发言和以前也不一样了。怎么回事?”我就把去陈东平那里的经过说了，还告诉他我已经看完了社会科学概论。陈说：“好，好。那你现在能说说通过这一段学习有什么心得么？” 　　我说“第一我明白了穷人为什么穷，第二我明白了要改变这个世界，只有通过打仗的办法；第三我懂得了人民的力量，把人民动员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就可以战胜任何强大的敌人；共产党之所以有力量，因为它是人民的代言人，人民力量的组织者……我现在觉得国家有希望，人民有出路，我的人生道路也选对了。” 　　陈听了很高兴，又笑着问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小米饭了吧?”他问我这句话，是因为刚来时，我认为小米就是把大米搞得碎一点。 　　 　　陕北的老乡有一个奇怪的风俗，就是他们不管宰杀什么牲畜，都是不吃下水的。不管是猪、牛还是羊，杀掉后，就把心、肝、肺，肠子、肚子的，全部仍掉或埋到挖好的土坑里。但是这件事在我们看来却觉得十分可惜。那时侯抗大的生活十分清苦，很长时间都吃不上一次荤腥。另外当地的老乡连鱼也不吃，真是奇怪。 　　一方面看着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可惜，另一方面当地的风俗我们也不能不顾及，于是在“馋虫”的驱使下，我们就干起了"偷"的勾当。不过，我们“偷”可是有内应的。 　　抗大与当地老百姓的关系很好，这当然与红军历来的传统有关。可还有另一层，就是我们抗大的学员都是年轻人，而且又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我们紧张、活泼、富有生气的生活深深吸引、影响着当地的年轻人，有的甚至成了我们很好的朋友。 　　我们把打算“偷”下水的事告诉了要好的年轻老乡。他们很惊奇，问“行么？” 　　我们就说“别的地方杀牲畜根本就没有丢下水的。一头牲畜，下水占多大的分量呀，丢了多可惜。而且下水做出来的东西还特别好吃！” 　　到底是年轻人，而且说这事的又都是有学问的人，他们很快就相信了我们的话。但是鉴于当地的风俗，我们也只好让他们协助我们偷偷做。 　　一天有家杀了羊并把下水埋了，他家的小子来悄悄告诉了我们。于是趁着天黑，我们很快就把那副羊下水取了出来。这边早已架好锅烧开了水，我们洗呀，翻呀，很快就拾掇好了，各种作料、盐也是早已准备好的。于是就煮，就切，就拌，晚上美美地吃了一顿。给我们报信的小子事后兴奋地说，他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班里做的事全队很快就都知道了，而且传到了陈指导员耳朵里。有一天他把沙班长和我找去问情况。指导员最担心的是违反群众纪律问题。于是他一开始就问“这件事老百姓知道么？”我们如实地做了回答。他听了以后，长出了一口气说，“只要不违反纪律就行，对于老乡我们还要慢慢做工作，帮助他们破掉这个习俗。”他还说这种事不要只在你们班搞，可以拿到全队来搞。另外，如果是病畜，就不要吃了。 　　领导不反对，这事就成了合法的了。于是我们就时不时地派人出去“侦察”，看谁家宰杀牲畜了，这样我们全队就可以打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 　　不过那些和我们一起吃过下水的当地年轻人很怕大人知道这事，总是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让我大知道了。”在陕北管爸爸叫“大”或“老汉”，妈叫“娘”，管老婆叫“婆姨”。 　　我们队附近有一条小河沟，河里有鱼。鱼不大但总是“荤腥”，我们又想办法捕鱼。只是鱼太小，捕上几条来，还不够全队塞牙缝的。我是南方人，这时想起了南方见过人家在池塘养鱼，就和班长提起这事，不想一拍即合。于是我们就用石头、土，在小溪上垒坝蓄水，变成了一个小池塘。水里的鱼是天然的，如果喂一些饵料，鱼肯定会长的大一些快一些，但当时粮食缺乏，哪来东西喂鱼？ 　　沙班长却说南方喂鱼用猪粪、人粪，在这里怎么就不行？ 　　队里的厕所原来起出来的粪都是送给老乡上到地里，现在我们拿出一部分放到池塘里，嘿，鱼还真喜欢吃。 　　鱼有了比天然条件下更多的吃食，长的比原来快多了。这一来我们队那一年竟然吃了两三次鱼，这件事也算我和班长的首创吧！ 　　还有一些有趣的事情也值得一记。比如陕北老乡的尿盆子特别大，每天晚上用完把尿倒掉后，喜欢放在门旁的屋檐下。这一来就惹出了一个笑话。有一次，在老乡家包饺子，时间是傍晚。人很多，等饺子煮出来后，因碗筷太少，有几个学员想吃饺子又没有家什，急得团团转，忽然在屋檐下发现了一个盆子，急忙洗了一下就去装饺子。端出来吃的时候一开始还好，越吃越觉得不对味儿，就嚷嚷说饺子有点问题。老乡出来一看，差点没笑的背过气去，大家知道后，也笑倒了一片。 　　还比如陕北老乡早婚，而且一般女比男大。经常看到16、17岁的男孩就有“婆姨”，甚至有14、15岁的小丈夫；还有那里什么衬衣衬裤也没有，冬天就把空筒子棉裤袄一穿了事；他们管“这里”叫“吾达”，“那里”叫“阿达”……真是一方水土一方语言习俗。 　　 　　在抗大的学习紧张而充实。我们的大致安排是周1、3、5军事课；周2、4政治课；周6党课。军事课内容主要讲队列条例、内务条例、军队编制、级别、礼节、称呼等；还有就是上操场进行操练。练队形，练齐步走。天天练显得很枯燥。虽然心里不太喜欢，每天也得振作精神认真立定、稍息、齐步走、跑步走。 　　政治课和党课我都很喜欢。在延安的这一段学习，使我系统地懂得了许多中国革命的道理，给我一生的政治方向奠定了基础。政治课中除了讲社会发展史以外，最多的是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问题。因为这在当时国内政治生活中最重要。抗大这种结合实际进行政治教育的作风，影响了我一辈子。给我们讲政治课的教员姓张，叫什么名字忘记了。 　　统一战线问题主要讲这样几方面：首先是统一战线的历史。所谓统一战线，最主要的就是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合作问题，这种合作早在第一次大革命时期就开始了。当时孙中山先生提出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我们共产党有许多领导人都以个人名义参加了国民党并在其中担任要职，毛泽东担任过国民党的宣传部长，周恩来担任过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等。第一次国共合作推动了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开展。 　　但是当时共产党还很幼稚，特别是没有自己独立的武装力量，因此当国民党一叛变，革命就失败了，统一战线自然也就烟消云散。这是个大教训。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独立的武装力量，这就可以保证合作； 　　第二，现在大敌当前，全国人民希望国内团结共同打击日本帝国主义，就是国民党内部，希望停止内乱共御外侮也是大有人在。这是当前能够使统一战线发展的主要社会大背景，谁如果违背了人民的意志，就会遭到全国人民的唾弃。 　　第三，是由日本鬼子的教训。哪里统一战线搞得不好，那里的日本鬼子就气势汹汹，人民涂炭，谁的利益都没有了；相反，那里的统一战线搞得好，那里抗日的局面就好。台儿庄打胜仗，有周恩来去帮助发动群众；晋察冀根据地之所以成为模范根据地，就是统一战线搞得好，绝大多数民众都发动起来了。 　　孙中山先生说过“唤起民众”，只有唤起民众，才能战胜强大的敌人，而唤起民众就必须合作。共产党已经从自己的历史经验中懂得了如何团结资产阶级，包括民族资产阶级和部分大资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团结就要懂得对资产阶级加以区别，懂得资产阶级的两面性，学会同他们既团结又斗争的艺术……。 　　关于党课也讲的很多。主要讲共产党的理想和奋斗目标，讲党史。共产党的理想和奋斗目标有长远的和近期的两部分，长远的目标是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就是要实现各尽所能，按劳分配；共产主义则是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它们的共同基础，就是生产资料的公有制；但是这个目标现在还实现不了。 　　共产党人是讲实际的。现在我们只能实现资产阶级民主革的任务，就是孙中山先生提出的三民主义。这是中国革命的第一步。主要内容首先就是要打倒帝国主义，特别是日本帝国主义，实现中国的独立；其次是要扫除封建主义，实现耕者有其田，还要使工人有工作，学生有书读，当然在现阶段，为了团结更多的人抗日，还不能没收地主的土地，而是要实行二、五减阻；地主要看他是否抗日，抗日就团结他，不抗日就当汉奸处理。资产阶级有英美派、亲日派，要团结英美派，打击亲日派……。 　　关于党史，我们了解了大革命时期的共产党，十年内战时期的共产党。由于党还年轻，所以犯了许多错误，结果导致了革命一次次失败。大革命后期是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他不要武装，不要党对革命的领导，结果失败；十年内战时期是王明的左倾机会主义，按教条打仗，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中国革命的特点，想在根据地搞御敌于国门之外，结果丢掉了90%的根据地，被迫长征。但是失败使党积累了经验，学会了许多东西，并逐渐成熟起来。现在我们已经完全有能力应付各种最复杂的局面，带领人民走向胜利……。 　　给我们讲党课的是大队副政委，叫张致平。我们的大队长姓陈，解放后曾给王树声大将当过副手，这是后话。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到了深秋或初冬的季节。我记得当时树叶已经落光了，地上的草已经发黄，老百姓都带上了毡帽，从嘴里呼出的已经变成了白气。有一天我们接到通知，说是要听抗大政治部主任罗瑞卿的动员报告，内容据说是到敌后去的动员。我们听了很激动，这一天，终于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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