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补正 　　 　　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军人，名字叫肖补正，是国民党中央军宪兵第三团团部驻万县纠察队的宪兵。认识他也是凑巧：一天我正在打扫商号外面的马路，一扫把扫去，正好把灰扫到一个穿皮鞋的人的脚上。抬头一看，是个穿宪兵服、戴钢盔、腰间扎皮带，还挎着一把小手枪的宪兵，他正从商号门前经过。我马上说了一声：对不起。 　　没想到这个人并没有责备我，却停下来问到：“听口音，你是湖南人？” 　　我点点头，他马上说：“我也是湖南人，咱们是老乡呢！其实，我每天都从这里路过，还经常看见你打扫卫生。今天就算是认识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路过，只要见到我就互相打个招呼。一来二去，就有些熟悉了。一天他走进商号买烟，就和我聊了起来：你是湖南什么地方的？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就简要地说了说。说到三叔时，他说：“啊，赵人宪？久仰，久仰。你叔叔为湖南人作脸了。” 　　见他是军人，我心里一直就很敬佩，于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忧虑说给他听：“日本人总是这样欺负我们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就打不过他们么？最近日本人还要把宋哲元驱逐出华北，他们有什么资格驱逐我们的人？” 　　听我问出这么个问题，他回答到，我们的国家现在弱呀！可为什么这么弱？那是由于国家不统一。我问为什么不统一？他说；中央早就有了一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大政策，但却始终有人反对。四川的刘湘、广西的李宗仁都不老实，尤其是共匪更是跟中央唱反调。本来在江西就要把他们消灭，结果让他跑掉了。从江西跑到四川，四川的刘湘剿共消极，结果又叫他们从川北跑掉……。宋哲元对蒋委员长也是三心二意……。国家要精诚团结，只能承认一个领袖，否则不可能团结，不团结就软弱，就要受人家的欺负……。 　　我说三叔说要实业救国，肖说你三叔说的也很重要，经济是后盾。但国家统一更重要……。 　　这时卢经理说话了：“贵徵，给肖先生倒杯茶，不要总是提问。” 　　看的出来，卢经理并不喜欢我们这些对话，故意用一件事把话头岔开。肖补正也听出话头，趁势走了。 　　肖的话使我感到也有一些道理。可是，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统一？怎样才能统一？什么时候才能向日本开战？我脑子里的问题更多了。 　　不久万县发生了一件事：当地的保安队公开用武装押运一批鸦片，从万县码头上船去重庆。结果被肖补正他们的宪兵队以禁止贩运毒品的名义查获。但保安队的人多，双方在争执当中打起枪战来，宪兵队很快就撤走了。 　　宪兵刚一撤走，中央军的41团就开来，把保安队缴了械。保安队长被关在了宪兵队，下面当兵的则全部被遣散了。 　　不到一个月那个队长被放出来，就来找罗师爷。罗师爷给他安排住下来。我因为这时每个星期要回来学习，所以就认识了这个队长。保安队长看来和罗师爷是老相识，无话不说。那次我去时，正听见队长在破口大骂：“龟儿子他中央军算啥子东西？什么他妈的禁烟禁毒？光禁我们，这川东几十个县的地盘都被他们霸去做烟土买卖了！狗日的田赋已经征到了民国57年（当时是民国24年）！地方治安要我们维持，军饷又不发，不卖大烟叫我的弟兄们喝西北风？他们吃肉，也得叫我们喝一瓢汤吧？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啥子统一？统一个锤子（四川骂人的话）！ 　　只见罗师爷笑笑：“这种事情，你囊够（怎么）不让我们帮你去搞？你是怕我们揩你的油水吧？咯老子还公开武装押运，你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就连我的弟兄们也不敢这么公开搞嘛！他中央军算啥子东西，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但是也要讲究点策略噻！” 　　三叔说，罗师爷你又在揽生意了！ 　　保安队长苦着脸：“我们不是不想叫你们搞，只是本来利润就少，你揩一点，他揩一点，我们吃什么？” 　　罗师爷：“你能离得开我们？有利润大家都得一点，也总比你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好！还是跟我们王老大商量商量吧。你手下的那些老弟兄，可不要放走了，集起来的这点家底子可不容易……。” 　　时间不长，就看见保安队又恢复了原样，而且都换了新衣服。我这才知道，袍哥和保安队是一伙的，至于他们后来是怎么做烟土生意的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保安队活的挺好，袍哥们也活的挺好。三叔说：“这叫什么？病入膏肓！肓在什么地方？肝下面一个找不到的地方。病到了这种程度，命不长了！” 　　三叔显然指的是当时的社会，看来他自己的生意虽然不错，但对国家的前途也充满了悲观的情绪。三叔的这种情绪直接影响了我，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想想，是呀，国家到了这种不可救药的地步，只好任别人宰割了！ 　　隔不两天肖补正又来了。我是小孩子心性，又觉得肖是老乡和比较信任的人，就把听到的议论都告诉了他，还不断提问，只是不提人名。我说保安队上面不发饷，那他们怎么活？你们不叫他们搞烟土买卖，那你们自己搞没搞？问这个问题时，肖补正只是笑，并不正面回答。但我心里已经明白，那个保安队长说的是真的。 　　我又问：“国家是不是病入膏肓了？”刚学到一个名词，我就用上了。 　　肖补正看了我一眼，说：“只要有蒋委员长在，他的身体健康，中国就有办法。……这样吧，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第二天他带我来到一个叫‘坝坨子’的地方。那是一块平地，放了许多炮，有大约20多门吧，炮身很短，肖补正说这是刘湘造的。“你知道么？刘湘最近调来一个师的兵力，要消灭我们41团，幸好被我们提前发现，缴了他们的械。这是什么？是闹独立！这些土皇帝居然敢于造炮跟我们干。这怎么行？为什么要派一个排的宪兵驻在这里，就是要监督刘湘，要他老老实实服从中央。蒋委员长是有办法的，只要统一，中国就强大了……，你明白么？”我问缴械的时候死了多少人，肖说没有打就缴械了。 　　晚上回来就想肖讲的大概也有道理，蒋委员长看来有些办法。但对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我也只好用三叔的话安慰自己：你管这些事做什么？你也管不了！当然我跟肖补正谈话绝口不提罗师爷的事，那叫出卖朋友，不义气。“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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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8/12/12 18: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