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学徒 　　几天以后，三叔终于回来了。陪同他出巡的就是罗师爷，约莫40岁的样子。我说了来四川的经过之后，三叔和罗师爷都很感兴趣，三叔说没想到你自己能到这里来！罗师爷则对我说的罗大麻子感兴趣。他说罗大麻子也配讲这个切口么？各老子他算老几？他在夔府还算可以，到了万县，他要到我这里来烧香，拿拜贴！我很惊奇：“罗师爷你？！””我么？我是川东的总字派，你知道总字派的老大哥是谁？是住在万县的王伯权！”后来我才知道，王伯权是川东袍哥的总舵主。 　　三叔接过话茬说，贵徵人还小，现在不要跟他说这个。接着问我你到万县有什么打算？我说先要谋生，然后能学点什么就学点什么。三叔说你上小学岁数太大了，上中学恐怕又跟不上。我看还是先到永安商号去当学徒吧，那里有我的股。你就算是我的代理人。 　　三叔的意思很明确，名义上我是当学徒，实际是监督。但我说烟号有什么可学的？一不用尺，二不用秤。罗师爷却说，到那里学还是要得。人际关系、经营这一套大有学问呐！三叔接着说，你一方面学，另一方面又是我的代表，他们不会轻视你的。 　　三叔还详细把永安商号的人给我做了介绍：经理卢金阶，帐房先生卢玉阶是俩昆仲，湖北黄陂人，是老生意了；还有一个魏先生是批发部主任；一个王先生负责门市；一个李先生批发门市都跑。还有一个做饭的大师傅。 　　出来后我悄悄问四爹：三叔在那里有多大的股？四爹说：有三千块大洋！都是白花花的袁大头或孙中山头像的大洋，一块银圆就是一两银子。但商号的总资产我却不知道。 　　第二天三叔亲自送我去永安商号。他坐黄包车，我跟着走路。万县是山城，路起伏不平。上坡的时候，我要帮着推车，下坡的时候，拉车的车夫，要把两只脚吊的老高，步子迈的老大，车向下出溜的飞快，我要紧追。不到20分钟就到了永安商号。 　　一进门，经理帐房先生都在，站起来欢迎三叔。寒暄之后，三叔就把我介绍给他们：“这是我侄子，自己从湖南找到这里来的。现在让他念书年龄有点不合适了，想叫他到这里学做生意，不知可否？”卢经理马上说：“没问题，看来这个小弟弟知书达理，一个人能到万县来很不容易，一定能做事，我们欢迎！” 　　三叔回过头对我说：“这就是卢经理，这是卢先生。都是老生意人了，向来以诚信为本。两昆仲亲密无间，都是你的先辈，你应好好向他们学习。”我向他们各鞠一躬算是行礼。这时姓魏的先生从2楼下来，三叔又做了介绍；王先生、李先生也一一做了介绍。三叔介绍完毕时间不长就走了。下午就有人把我的被子衣物送来，我一下多了两双鞋：三婶送的还有柳桃臻送的。 　　从这时起我开始了在四川的学徒生活，时间大约在1935年5、6月份。 　　当学徒学的头一件事仍然是打扫卫生和杂务，这个我熟悉。打扫卫生的事情不少。屋里屋外的地、紧挨商号的人行道甚至柏油马路都归我扫；扫地要轻，不能扬灰；还要擦玻璃橱窗、擦柜台，擦桌椅板凳；早上起来还要给卢经理打洗脸水等；一开始商号里的厕所也让我打扫了一阵子。厕所小便池打扫起来最麻烦，尿碱在里面粘的非常牢固，要用刷子刷，用墩布擦。后来打扫厕所的事又交还给了大师傅。商号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遮阳棚，收、放也是我的事。这家伙很大，用绞车收放，很费劲。有时候王先生会来帮我一帮。 　　卫生和杂务烦琐而经常，而且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活，是每天的必修课。当时很觉得麻烦。后来回想起来，客观地说这对磨练一个人的性格和意志，养成勤奋的习惯应该是很有好处的。 　　和生意有关的学习首先是熟悉香烟的牌子和价钱。英美烟草公司香烟的牌子很多。其中最受欢迎、最便宜的是“欢迎牌”。这个牌子的香烟20支一包的才卖2角多，但是抽它的多数都是普通人，钱比较少的人。其次是哈德门牌，3角一包；高贵一些的要数“大炮台”、“绿炮台”，大炮台一听（50只）3元，而绿炮台一听要卖到5元，最贵。 　　此外我们这里还卖一些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香烟，比如强盗牌的、美丽牌的，4角钱一包。由于这两个牌子不是英美烟草公司的香烟，所以我们不把它摆在橱窗里。如果有人进来问：有强盗牌的香烟吗？你就说有，拿给他收了钱就是。 　　学习卖货，最主要的是学会看人。来什么人拿什么货。否则，阔气有钱的主，你拿便宜的烟他会觉得你瞧不起他，而穷一点的你给他拿贵的买不起不说，还会使人尴尬。 　　因此看见西装革履的人进来就可以拿炮台的给他，起码也要拿哈德门的；看见是工厂、码头来的工人等，拿欢迎牌的准没错。 　　晚上打烊的时候，把一天的钱汇总了，把货点清了，然后到帐房交帐。小额的钱一般就不用交了。 　　应该说这些事情并不难，我没用多长时间就熟悉了。 　　这里的饭食比在长沙学徒时要好。早上有油条、包子，还有豆浆；中午米饭，菜是两素一荤；每七天拿出一块大洋补在伙食里打一次牙祭，比较丰富。 　　慢慢的每天提货的活儿也逐步交给了我。提货就是根据每天香烟的消耗量到仓库里提来补充。另外码头上从汉口运来的货物也要提来入库。但是提货有一个难题：提货单上都是英文。中文我还认得几个字，英文却一窍不通。我问为什么中国的商号不用中文？回答是经销处进货的时候，从外边来的单子就统统是英文。 　　王先生告诉我：在火神庙的后面有一个补习英文的地方，你可以到那里去学。你不是每个月有一块钱的生活费吗？那里的学费一个月才5角。 　　我于是就利用业余时间去补习英语。先从学习字母开始。26个字母，然后学拼音，母音、子音，学了半个月。又花5角钱买课本，从最简单的单词学起：男孩、女孩、钢笔、铅笔……。大约学了半年，边问边学，尤其是和我提货有关的一些单词往往书上没有，就必须问。比如NO.是第几的意思，第几批货，第几仓库；后面跟的阿拉伯数字1、2、3，……倒是比中国的一、二、三还好认。我慢慢的学会了一些，对提货来说没有问题了。 　　提货的时候有一件事要十分注意：别把外面的包装箱搞坏了。包装箱有两层，外面一层是木板箱，里面是铁皮箱。每个铁皮箱里装有100条香烟。铁皮箱是用马口铁做的，十分精致。把箱子抬回来，外面的木版箱拆成板子，加上里面的铁皮箱，可以卖到3~5块大洋。这钱到年底是给店里所有的人分花红的，故必须十分珍惜。但抬箱子的工人可不管这些，他们装卸时手脚都很重，很容易把箱子磕坏，外面的木箱子一坏，里面的铁皮箱就磕瘪了，价钱也立刻掉下来。另外开箱子时也要注意，否则木板子也容易损坏。 　　原来别人提货不大注意这个事，所以箱子常常磕坏、拆损。我发现了就想办法避免。 　　首先是选择抬箱子的工人。必须选那些个子高，性格稳重又听招呼的。这样在搬运时摔坏的可能性就会小，有事的时候我说他也不至于和我拌嘴。但这样一来，每次在码头或在仓库附近找工人时，一些强横的人就不干，他们往往挤在前面抢活，你不雇他就跟你吵架。可是这样的人往往最不听招呼，干活也毛手毛脚。 　　我也是个倔脾气，你强横我就偏不雇你，结果吵了几次架，搞的不大愉快。后来我回到三叔那里把这个事跟罗师爷说了。罗师爷一听马上给王伯权打电话，问码头是那个堂口的？电话里王伯权听完就告诉罗师爷，是焦老头的堂口，并说你去告诉他说是我的意思，不要他们跟你的小兄弟过不去。 　　第二天，罗师爷就穿个大布袍子，戴上瓜皮帽，嘴里叼上一根旱烟袋去了。他本来有几根山羊胡子，脸瘦瘦的，焦黄，个子不算太高，这样一打扮虽然滑稽，但也真有一点风度。找到焦老头，就指着我介绍给他：“这个小老弟是我的门下，你打个招呼，让码头、仓库那些龟儿子不要跟他为难。这可不是我的话，是王老头子吩咐下来的！” 　　焦老头点头哈腰：“要得，要得，不知者不为罪么！我马上跟他们打招呼……。”罗师爷说：“你现在不就知道了么，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呦！”焦老头说：“对头，对头，以后有事还请多关照！……。”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发生和我吵架的事。 　　但是仍有箱子被损坏的现象。为此我想了很久。后来我考虑，这主要是箱子的好坏跟搬运工人的利益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他们并不认真对待。我于是向卢先生建议：能否在原搬运费的基础上再多拿出5角钱作为奖金？原来是1.5元搬运一个箱子外加拆木箱，现在增加到2元，拆下来的钉子和铁皮条也归他们。但有个条件，就是箱子不能损坏。卢先生马上同意了。后来工人们在搬运的时候十分小心，重抬轻放；拆木箱时木板子也都十分完整。打这以后包装箱几乎再没有损坏。过一段时间把这些东西送到万安桥头一个专门的收购点，板子能卖2元，铁箱子能卖3元。这些钱着实增加了我们年底的花红。 　　罗师爷嘱咐我：“焦老头那里要经常走动走动，过年过节，带点东西去看望他一下。不要自高自大。”我也认为是这个理，回去和卢先生一说，他也连连说：应该，应该。 　　秋天以后三叔在家的时间多起来，跑外逐渐少了。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机会来关照我。他到永安商号来问我的情况时，卢经理、卢先生都说，贵徵不错，做生意很会用脑子！ 　　三叔叫我每星期（这里按照西洋历过星期）抽时间去他那里两次，他要教我学点东西。我当然很高兴。 　　三叔把古文观止和唐诗300首的书拿出来，从中间挑出一些来叫我读，叫我背。什么桃花园记、赤壁赋、长恨歌；还有岳阳楼记、滕王阁序等等。这些文章不好懂也不好背，但接触的时间久了，也感觉到了那些诗、词、赋的美。 　　快到冬天的时候，三叔又叫我写时文，我问时文是什么？三叔说，时文就是把你现实看到的事情写出来。 　　当时，听说在重庆等地方，经常有日本浪人闹事，我对此非常愤恨，就写了一篇题为痛恨日本浪人闹事的文章。文中写到：中国流氓闹事，家人可以治他，国法可以治他。但是日本浪人何许人也？不过是东洋小国的流氓而已。他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中国土地上行凶，欺男霸女，而我们的警察却不管！这到底算哪门子事？！我倒是希望不怕事的或那些流氓起来管教管教他们……。 　　三叔看完我写的文章，提出了他不的同意见。说：“第一，你管不着也管不了，因为没有人听；第二，我们国家力量太弱，现在日本比我们要强多了。你想这些事是徒增烦恼，况且日本浪人并没有欺负你。而且据我所知万县没有这种事，你说重庆有这种事，道听途说而已。但你关心国家的事是好的。怎么关心？要着重实业救国。把心思都要放在帮我多赚些钱，办工厂、做生意上，经济增强了，国家就强大，别人自然不敢欺负了。” 　　听完了三叔的话，我觉得有些道理。也是，生这个闲气做什么？ 　　但是，这个闲气你想不生也不行。不断有消息传来，日本人正在不断蚕食着我国的华北，又是策动汉奸暴动，又是搞什么华北自治；华北宋哲元不干，日本人要驱逐他出华北……。真是岂有此理，在中国的土地上日本人这么搞就没有人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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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8/12/12 17:4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