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码头 　　 　　但是这只木船不久也到达了目的地，就在白帝城下一个小码头卸货，小码头是一只不太大的墩船，四四方方，靠着江心的一边，用做船只停靠，另一边则用很长的跳版与岸边相连。船老大这时主动关心起我来了。说：“我们卸完货就要回宜昌了，你怎么办呢？”我说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哪有什么办法，你能帮帮我么？我的叔叔还在万县。 　　老大说：“我看你挺义气的，这样吧，我带你去拜个码头。这里有个袍哥老大总舵把，我的朋友。我可以让他帮帮你。你能把你的姓名、生辰八字告诉我么？”据说，生辰八字是一个人的大秘密，只有拜把子、订婚等重要交往时刻，才能把它告诉别人。但这个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赶快找到我的叔叔，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乎，就说行，然后就把我族谱上的名字‘赵贵徵’告诉了他，并把我出生的年、月、日、时也说了。 　　刘老大还告诉我一些要注意的事情。比如，不能问袍哥老大的姓名；拜码头的时候，还要给总舵把一元钱，钱不多但这说明了你的诚心；我突然问：“他牌号怎么打？刘老大又一次用眼睛瞪着我，说：“你还挺懂的？恩，我跟你说说。进了门见到人，双手抱拳拜三拜；人家献上茶来，喝茶时，茶碗盖拨茶叶要往里拨，放在桌子上时，碗盖要搭在茶托上；吃饭时，人家把碗筷拿上来，你要把一只筷子放在碗上，一只放在下面，端碗时，左手端碗，右手拿住在下面的筷子，然后才能吃饭；吃完了，要把筷子放在碗上，筷子头冲着自己，筷尾冲着老大；抽纸烟也有规矩，不抽则罢，要抽，放在烟缸上时，要‘搭桥’，烟头冲着自己，烟嘴冲着老大……。进门时他要问你‘上有天地君’，你要回答‘下有刘关张，从万安，一帆风顺到宜昌！’” 　　我听着，心里默默的记。江湖上的一些事，过去我多有听说，但却并不记它，而且各地的行会、码头规矩也不完全一样。刘老大最后还说，夔府的这个舵把子姓罗，因为脸上长了许多麻子，人称罗大麻子。在这一带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拜在他门下的至少也有2千多人。往上到万县，往下到宜昌，打出他的牌子，可以畅行无阻。 　　在刘老大的带领下我来到了这位袍哥老大的家。他的家很是讲究，三进两出的房子，跟我祖母嫁妆的房子差不多。进了中堂，摆的太师椅一边有4张。见了这位老大，果然好一脸大麻子！约莫50上下，中等个，粗眉大眼，耳朵也特别大，脖子很粗，胳膊也粗，胳膊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样子十分吓人。 　　我按照刘老大说的，顺利的拜完了码头。 　　罗大麻子就问：“小兄弟要到万县？”我说：“是的，我要去找我叔叔。””没的话说，包你平安到万县！”罗大麻子满口答应，说完就叫人把我引到他的下房里休息，并告诉我等到有船，帐房先生就会引我上船。下房里有不少给他打工的人。 　　刘老大就要走了，我很有些依依不舍，用我的小手紧紧握着他。老大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也算入门了，好自为之，入了门敬了神，今后修行在个人。”说完就走了。 　　我朦胧中悟出一个道理：友情太重要了！但要获得友情，先要想着为别人做点什么。 　　快到半夜的时候，帐房先生来了，领我到江边，坐上小划子一直划到江心，那有一条大船抛锚停着。帐房先生找到船上一个人说了几句，就有人把我拽上去了，我把手头仅有的一块钱塞到船上人手里。这个人带我到通仓找到一个铺位，我把行李一铺，就睡下了。第二天醒来时，船已经开出去很远。船上吃的是包饭，通仓的包饭是混合饭。我看看这条船，不算小但也不太大，据说是卢作孚的船。卢作孚是当时很有名气的一个民族资本家。 　　2天后我终于到了万县。 　　 　　万县在川东恐怕要算是最繁华的水陆码头了。我是在上午到的，下了船马上开始找英美烟草公司，边走边打听，找到了一马路中路一号。只见一个铜牌子，上面写着英美烟草公司川东代销处，下面还有英文。到了这时我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到了！一个多月的酸甜苦辣，算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进门路过传达室，没想到看门的竟然是王家四爹。王家四爹是我彩英妹的公公，他和三叔也是亲戚关系，珍竹和欣岭管他叫姨夫。四爹看见我很是惊奇：“你怎么来了？”于是他赶快进去通报三婶，边走边说：“你三叔出门了，他可是忙人！中午饭都过了，你还没有吃饭吧？” 　　三婶闻声出来也很是惊奇：“你是怎么来的？”我就一五一十的把路上的经历跟他们说了。三婶听后，说：“铁伢子你可真不容易呦！快跟你四爹去洗个澡，我去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衣服挑两件换上。再到街上去吃顿饭。” 　　洗澡出来，三婶正在给我改衣服。这里没有适合我的衣服，不是大，就是小。又拿2元叫四爹给我去买鞋，并叫他好好招呼我。 　　我心里感到很温暖。跟四爹到街上去了。这时我确实饿坏了，四爹给我买了饭，就看我吃。我一连吃了3碗饭，把所有的菜也吃光了，四川湖南的菜味道差不多，所以我吃的非常顺口。四爹一个劲劝我慢点吃。 　　我问四爹这个公司管多宽？四爹说你三叔这个公司管的地方可不小。川东24县的卷烟销售都属于它管。现在，你三叔在开县，不两天就回来了。 　　我又问三叔挣的钱一定不少吧？四爹说那当然了！正薪就是120块大洋。听说正薪，我就问那副薪呢？四爹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家里的许多开销都可以报销，象出门坐黄包车，坐滑竿，都到公司报销。你三叔可是出门坐滑竿、坐黄包车的人！ 　　我又问四爹什么时候到四川来的？四爹所我来时间也不长，才一年。我又问彩英妹在他家好不好，他说挺好，都长胖了。我说听说你打她了？四爹说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回到家，穿上三婶改好的衣服，又穿上新买的鞋，觉得自己挺象个样子了。珍竹和欣岭放学回来看见我，叫我铁哥，问长问短，我又重复一遍，他们都觉得我走这一路很好玩。珍竹欣岭穿着整齐的学生装，丹士林袜子，欣岭还穿着皮鞋。 　　晚上我就和四爹睡在一起，我兴奋的一直到半夜都没有睡，和四爹聊啊聊。四爹说三叔管着24个县的销售很辛苦，经常要了解销路，疏通关系，巡回视察，在这里不到两年，就和这里方方面面混的很熟了，警察局、县政府、保安队、中央军41军某团团长都熟了。他的生意也做的很火，现在赵人宪的牌子在万县叫得很响哩……。 　　第二天四爹又带我逛西山公园。走二马路，过海关、中央银行、永安商号，就到西山公园了。永安商号也是经营烟草的，里面有三叔的股。对面是三友实业社，属于卢作孚的民生公司，经营百货、三峡布等。永安商号和公园之间，就是我昨天下船的扬子江码头。 　　西山公园建在山坡上，从上到下占了很大的地方。往下就是河街，沿江而筑，铺的是麻石。这条街，有卖桐油的，桐油是木船必用之物；有英美烟草公司的仓库；还有火神庙。四爹要去给火神庙烧柱香，我问他为什么要敬火神？他说，咱们的仓库要是起了火，那本可就亏大了，所以要敬敬火神。 　　再往前走就到了万安桥。万安桥是万县的一景，正在市中心，南北向，市区就分布在桥南桥北。我站在桥头看风景，忽然想起了刘老大交给我的切口：上有天地君，下有刘关张，从万安，一帆风顺到宜昌。原来，切口中的万安，指的就是这个万安桥吧？我问四爹知道切口不？他说不知道。我把拜码头的事跟他说了。四爹说在四川袍哥的势力可了不得，你三叔的罗师爷，可能就是袍哥里头的，他是你三叔的参谋，对当地的情况十分熟悉。四爹的这个话，我暗暗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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