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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下半年,部队的整缩计划很快下达了,晋察冀第三军分区部队做了很大的调整,特别是机关进行了大量精简。在敌人的一次大规模扫荡前夕,我以政治部干事的名义被派去老二团,随团部参加反扫荡。
团部由黄政委带队,他是一个老红军,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团部机关除特务连外,总的来看战斗力不强,在反扫荡中主要任务就是避开敌人保存自己。 敌人追击我们,我们就在唐县白华山一带和敌人转圈圈,离敌人最近的时候距离仅有2里路,但敌人始终没有发现我们。有时眼看要和敌人遭遇,就派出特务连的一个小部队打一下,把敌人引开。 一次我们正在白华山里一处山坳隐蔽,突然发现敌人就在白华山口,这次距离敌人非常近,只有500来米。黄政委一方面嘱咐大家沉住气,一方面派人观察。结果发现日军一个联队长在指挥日军向前冲,像是发现了什么,仔细看时,却发现他们正在追一群老百姓。 这下黄政委说话了:“老百姓被敌人追,我们不能不管,派一个排赶快设法打一下,把敌人引开。” 小部队很快就和敌人交上了火,激烈的枪声响了好一阵子。后来终于把敌人引开,使老百姓脱离了险境。 但我们却有三个战士受了伤。其中有两个不能动,是被人用担架抬下来的。黄政委见状就对我说:“小赵,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把这三个战士带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隐蔽起来。” “行。但这个山洞在哪里我却不知道。”我说。 黄说道:“你顺着这个山沟往里走。越往上,嶙峋怪石越多。走大约3里路,在众多怪石之中,你会发现一块与众不同的方方正正的巨石,倒象是人工加工过的。见到它向右拐,再走大约150公尺,你就会看见一处绝壁。那绝壁上长满了爬山虎样的藤蔓植物。你仔细寻找,就可在这些藤蔓的后面找到一个不大的洞口。” “那里有我们的人么?”我又问。 “这个山洞是我们隐蔽伤员的一个秘密去处,有一个叫梅凝的女同志在那里照顾着,你去了只要一见面就能认出来,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同志,而且长的非常漂亮。把伤员交给她,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按照黄政委叙述,我没有费太大的气力就找到了那个洞口。说实在,洞口确实非常隐蔽,如果没有人指示,真的难以发现。 离洞口不远迎着我们的正是一个女同志。洞口透进来的光线直照着她的脸。一见面,我马上毫不犹豫地认定,她就是黄政委所说的梅凝同志。 梅凝确实长的漂亮:一身稍显肥大的八路军军装整齐的穿在身上,白皙的皮肤,瓜子脸,油黑的头发齐着耳根;饱满的天庭前留着一抹整齐的刘海,两道弯弯的细眉下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下一张小嘴,嘴唇薄薄的,带着自然健康的红色;脸上还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大概是过于劳累的缘故,她的脸上略显倦意。 相信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留下难忘的印象! 我把三个伤员交给了她,并说是黄政委叫我把伤员带来的。 梅凝叫来人把伤员抬到铺着软草的木板子上,然后轻轻给他们盖好了被子,那个轻伤员也被安排在一处地方躺下来。 只听得梅凝同志用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对我说:“请转告黄政委,叫他放心,伤员一定会照顾好的。” 梅凝的口音肯定不是北方话,很难懂,由于她说的很慢,并极力学着北方的官话口音,我还是基本听懂了。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洞内的光线,仔细看时,里面很大,居然躺了20多个伤员还有很大的空间!野岭深处,竟有这样一个极好的隐蔽之所! 交代完毕,我带着抬担架的几个战士,很快按原路返回,找大部队去了。 反扫荡持续了两个来月,团部就这么躲呀藏,基本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敌人的封锁沟却修到了曲阳的灵山,唐县的唐梅、黄金峪、南店头、龙赤庄、西大洋,已经迫近了山区。边区的面积大为缩小,炮楼子不远一个,加上封锁沟,形成了对边区的严密封锁。 艰苦的日子逐步到来了。最明显的感觉是粮食紧缺,机关首先吃起了黑豆,再搭上一些红薯。黑豆这东西本来是喂牲口的,但现在人也只好吃这个。这东西吃完了不好消化,特别喜欢放屁,开始人们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干脆“砰!砰!”大放起来。棉衣只能穿旧的,有新的也都发给了战斗部队。老百姓也很苦,许多人都开始吃糠了。后来连黑豆也不够,从原来每天一斤,变成了8两,三顿饭变成了两顿,打仗时吃干,平时只能喝稀饭。那日子是真难熬啊! 时间不长,我被调到二团三营,在营部当指导员,管着重机枪排、通讯班、炊事班、警卫班等。 刚编到三营营部不久就接到一次任务:去曲定公路某段收取敌人的电话线。这种任务我干过有经验,于是很快作了布置。掩护任务由重机枪排担任,割取电线由通讯班、炊事班担任。黄昏时去,半夜就完成了任务。大家都很高兴。我说由我来殿后,你们先走。 我当时也背着一支步枪,警卫员和我一起走。刚入唐县开始进山口时,我突然要拉屎。警卫员埋怨我“指导员你怎么这个时候拉屎!”我说“哎呀你就别罗嗦了,你先走,我拉完了随后就来。” 急忙找个地方蹲下方便,正感到一阵放松的舒服,突然听到不远处“跨、跨”的脚步声,距离最多也不到100米,在寂静的夜晚声音听得特别清楚,而且从声音判断敌人的走向正冲着我。“要糟!”心里想着,急忙提裤子系腰带,连屁股也没擦。 “什么人?”显然敌人也听到了我的声音,遂大声问到,话音未落,枪声就响了。我刚站起来,就觉得头部和肩部一麻,虽然无碍,但我知道挂花了。我一窜就出去老远,拼命往北面的山上跑。哪里山高,哪里路不好走,就往哪里跑。枪声不断在我身后响起,头上“哨,哨”的叫,身旁“扑,扑”的响。仗着地形熟,我很快甩掉了敌人。 天明时我赶回驻地,人们一看我满脸满身是血都吓了一跳。一检查都是皮肉伤,但是部位却很危险。肩上的再偏一点就要伤到骨头,头上的在左前额上,只是角度太小,一擦而过,再正一点,就打进脑袋里去了。这算是给我的一个教训,拉屎撒尿在战场上也不能大意。 教导员嘱咐了几句,就叫发给我5斤小米作为抚恤。嘿,这倒不错,我用5斤小米换了点花生和酒,与几个身边的人一起吃了喝了。 扫荡终于结束了。时间不长,我又从老二团回到了分区机关。这期间我认识了三分区冲锋剧社的许多人,其中有李劫夫、雷振邦等音乐家,黄野明等文化人。他们会唱许多好听的歌子,特别是苏联歌曲唱得好。 我问过李劫夫对创作过程的体会。他说,人们听到的是普通声音,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个音符,比如,你听鸟叫,我听到的就是音符;马的嘶鸣,我也听出是音符,风吹的声音,人们的呐喊声,……都是一个个音乐符号。 我认识了冲锋剧社,认识了冲锋剧社的文艺工作者,更认识了文艺在鼓舞士气,宣传抗日,教育人民方面所起的巨大作用。在那艰苦的年代,在物质生活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一首歌,一次演出,常能燃起人民的希望,鼓起人民战胜困苦和敌人的勇气。 一次,干教科王科长叫我到下面传达分区王平政委的指示,我于是又一次来到老二团。闲暇之余,我在卫生队碰见了几个老熟人,由于对梅凝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打听她的下落。没有想到我这一问,竟引来了长时间的沉默!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急忙问:“到底怎么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好半天,才有一个人回答我:“她,已经死了!”话刚出口,几个人的眼睛里几乎同时滚出了泪花。 我急忙打听下去,于是就听到了一个悲壮而动人的故事: 梅凝,是一个印尼华侨富商的女儿,西南联大的学生,今年二十二、三岁。她是抗战前回国来北平北大就学的,抗战爆发后,北大、清华、南开等大学迁到昆明并组成了西南联大,她也随学校到了大后方。 但是她却抛下学业毅然从大后方回到了炮火连天的华北抗日前线。 来到晋察冀根据地后,组织上根据她的情况准备通过城工部把她派回北平从事秘密工作。但就在这时赶上了敌人的大扫荡。 由于她懂得医疗和护理,于是就随着二团卫生队工作。 在山洞中护理那20多个伤员的日子里,她殚精竭虑,尽职尽责。伤口化脓,她用棉花一点一点擦,有的深处的脓擦不到,她干脆用嘴对着伤口一点一点吸干净,然后上药;药棉绷带不够了,她就把自己的棉衣撕开,用里面的棉花和外面的布。 有的战士脾气不好,没原由地冲她发火,她从来不生气,总是用她的微笑和银铃般的话语平服战士身心的创伤,使他们得到抚慰。 战士们伤口上的脓血常常弄脏了衣裤和被褥;有的战士大小便失禁,每每把屎尿拉的裤子、床单上到处都是。 梅凝是个极爱干净的人,这时她总是及时地把沾满脓血和屎尿的衣裤床单换下,然后等到夜间悄悄摸到山下的溪水旁,把它们全部洗刷干净。 她还用她那双温柔的小手,把被屎尿弄的浑身脏兮兮的战士用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 奇怪的是所有的战士都对她百依百顺,并且被她擦拭身子时一点也不感到害羞,好象从她身上体验到了大姐姐的亲情甚至是母爱。 一个人日夜照顾20多个伤员的困难程度是难以想象的。除了护理,洗刷血衣脏衣,还要照顾每个伤员的吃、喝、拉、撒、睡。最难熬的是她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晚上一些战士的翻身、大小便,总要一次次打断她的睡眠。虽然战士们充分体谅她,尽量减少她的照顾,但他们毕竟是伤员啊! 有时战士们感到寂寞了,梅凝就给他们唱歌。梅凝的嗓子极好,音乐素养也很高。唱出的歌十分动听。开始,她给战士们唱《梅娘曲》、《四季歌》、《铁蹄下的歌女》等,有的战士听不懂,她又按着歌片,边学边唱《游击队之歌》、《太行山上》、《黄河颂》等。每到这时,战士们就忘记了伤痛,沉浸在歌声的欢乐和激情之中……。 有一天,一个战士又把屎尿拉在了裤子和床上。梅凝帮他换下来后,就觉得满洞都是臭味。她到洞口听听外面没有枪声也没有其他动静,为了去掉臭味,就第一次大白天从洞里走出来到山涧的溪水中去洗脏衣裤。 没有想到就遇上了日本鬼子! 梅凝迅速用几块石头把衣裤压在下面藏好,然后向着另外一个山沟跑去。她在前面跑,鬼子在后面追。她跑上一个大坡,只要下了坡顶,就能马上脱离敌人的视线。 但梅凝到底没有跑过鬼子罪恶的子弹。她的身上中了两枪,一枪打在了后脑勺上,一枪打在了后背上。这两枪,都是致命的! 战士们在山洞里已经听到了枪声。几个受轻伤的伤员悄悄从洞内出来,开始到处找他们的梅大姐,这时鬼子已经走了。 在离洞口几百米的对面山坡的坡顶,他们发现梅凝静静地俯身躺在那里。直到牺牲,她想到的还是引开敌人,保护伤员。在她的后脑上和后背靠近心脏处,有两个不大的枪眼,血,并没有留出来多少。梅凝的脸干净得象一张雪白的纸,她的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微微闭着,嘴角似乎显出一丝微笑。 战士们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梅大姐牺牲的噩耗,都一个个号啕大哭起来! 消息迅速传到了二团机关。团里的首长和卫生队的同志们也都为梅凝的牺牲深深的惋惜!她的事迹和牺牲的消息迅速上报,后来被军分区批准为烈士。 ……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也不能相信,一位如此美丽而善良的大姐,就这样被日本鬼子给毁了! 我问梅凝被安葬在了何处?他们回答说,“就在她牺牲的那个地方,你知道那块四四方方的大青石么……”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路过白华山的山口。顺着山沟进去,在大青石旁,我找到了安葬梅凝的那个小小的墓穴。一个很小的坟头,前面立了一块小石碑,上面镌刻着几个字:“梅凝烈士之墓”。 我脱帽长久伫立在她的墓前,回想那仅有的一次见面。我觉得,她好象一位美丽的天使,无声无息地飘然而来,又无声无息的飘然而去。如今,她的身体连同她的灵魂,都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巍峨的太行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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