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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桥四十四号,坐落在北京南城的护城河边,高高的围墙上拦着层层铁丝网。这不是一座普通院落,而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著名的“半步桥监狱”。
院内有一幢结构特别的圆顶楼房,呈放射型状,人们称它“东小楼”。走进楼内,面前是一个阴森森的圆形大厅,来往不绝的监狱管理人员在里面值勤。人们透过头顶上的铁丝网,可以看见上层走道上巡逻的看守。在圆厅的四周,有四个上了重锁的大铁门。铁门内是深长的筒道,呈放射状向前延伸。筒道的两边,是铁门紧锁并排的牢房,约有三、四十号。筒道的尽头,是供犯人“放茅”的厕所。一楼的筒道关押女犯,二楼筒道关押男囚。三楼以上是值班室、审讯室和管理人员的休息室。 12月7日晚,舒赛被拘留后,直接送到四十四号,被关进东小楼的4筒15号牢房内。 当晚12时,两个女看守将舒赛带到楼上一间审讯室内,接受首次审讯。她坐在一张木凳上,面对刺目的灯光,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舒赛心想,当年自己当公安局长时,也曾亲自审讯过不少罪犯,即便是罪大恶极者,在未定罪前的审讯中,也不会使用精神折磨的手段,而是靠确凿的证据和党的政策去制服对方。现在竟然对她这样一个病弱的女子搞这种疲劳轰炸的夜审,她十分反感。 “你叫什么名字?”从灯光后传来一个男预审员的问话。 “叫王藕,你们还不知道?”舒赛反问。 “少说废话!问你什么你讲什么。”预审员喝道:“你还有什么名字?” “老名叫舒赛,在家叫祝成龙,以后又叫过祝况、司翘、王藕,现在叫王詠。” “你多大岁数?” “四十九周岁。” “你住哪儿?” “住大佛寺东街甲5号旁门内。你们把我弄来的,你们不知道?” “这些问题你不耐心讲?讲你的问题!” “1960年让我坐牢,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又叫我坐牢,我仍不知道为什么?” “讲你文化大革命后都写过什么东西?” “文化大革命以来,我发现有很多打人的现象,我很担心。另外,我在国务院接待室的院里,看到很多批判刘少奇的大字报,说《论共产党员修养》是毒草。我认为《论共产党员修养》、《论党》这些文章是很好的。我还看到给陈毅写的大字报,说他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有给李先念、薄一波、谭震林等老首长写的大字报,还有打倒罗瑞卿的大字报,就是没有林彪的大字报。我就给林彪写了这个红报。” “你的红报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从9月份开始写,11月底写完。” “都贴到哪儿了?” “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南面贴一张,是12月2日贴的。” “你按顺序讲。” “接着在市委贴一张,第三张贴在府右街,又贴西单菜市场一张,中组部门口一张。我出了复兴门,在国务院宿舍门口贴一张,又到石景山钢铁厂贴两张。从石景山到颐和园门口贴一张,然后到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门口贴两张,再到西直门里贴一张,从西直门到府右街,在国务院接待室门上贴一张,从这里就回家了。12月3日,我又到东四人民市场门口贴了两张,还贴北京火车站一张,景山后街军委宿舍西楼一张,宿舍楼往东南的拐弯处一张。家里留了一张作纪念。”她如数家珍似的细说一遍。 “你一共贴了多少?” “十八张。” “你怎么带出去的?用什么贴的?” “我将大字报卷好装在兜里,挂在自行车把上。另一个布兜里是盛浆糊的小钢种锅。” “十九张的内容一样吗?” “全一样。” “你一共写了多长时间?” “写了一、两个月,从9月份就开始写了。有时候写到晚上十二点。” “你把内容讲讲。” 舒赛将红报上的内容,一字不漏地重述了一遍,她质问道: “有人要把河北省委、华北局、天津市委‘一反到底’,这样的大字报都可以贴,你们不管。我只给林彪写了一张大字报,你们为什么就把我弄到这里来……” “你还是讲你红报的内容针对的什么?”审讯员不理睬她的话。 “我是针对林彪一个人的。‘小小纸老虎’的‘虎’字最后一笔提得很高,是暗示林彪的。‘小老虎’就是‘彪’。我现在虽然不知道党内的事,但我不相信我们党内那么多人有问题,我认为这都是林彪搞的。” “你写的‘招降纳叛’是什么意思?” “在井冈山时期,林彪是师长,某某是政委。大革命紧张时,他叛变了,娶了个地主女儿做老婆,又当了敌伪一个县的科长。全国解放,林彪是中南军区的司令员,他找到林彪,就当上了副部级的政府官员。这是不是招降纳叛?” “‘残害忠贞’是怎么回事?” “林彪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讲话说,这次要‘罢一批官、升一批官、保一批官’,我认为这是国民党那一套。打倒罗瑞卿也是一个例子,我没见过罗瑞卿,但我相信他是个好干部,林彪把他整下去了,我想不通。” “还有什么?” “还有陆定一、周扬,现在把他们都打倒了。”舒赛继续说:“林彪讲过大民主,我没点名给他贴了一张大字报,就把我关进牢来。” “‘残害忠贞’和刘少奇有什么关系?” “我认为批判刘少奇的材料是不充分的。学生们头脑简单,林彪大 喊反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们就大反河北省委、天津市委和华北局,还要‘一反到底’。我认为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人。” “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修养》对党是有贡献的,他没有在报上发表什么讲话。而林彪有那么多讲话,有问题也没人批判。” “你对林副统帅的讲话有什么看法?” “林彪总是讲整走资派,红卫兵连学校党的领导也不听了,党的组织瘫痪了,这都是受林彪讲话的影响。运动不搞稳一点,就会让真正的牛鬼蛇神钻空子,整党的好干部。” 稍顿,舒赛隐约看见对面的长桌后,有三个男审汛员,一个女记录员在另一张小桌上埋头记录。审讯员继续问道: “你的红报往那儿送过?” “我觉得你问得太宽了。” “你的活动应该讲清楚。” “虽然党这么多年不承认我,可是我得有党的原则,你们审问我和组织的关系不行。” “你不要在这里狡辩,你写的这些东西送到哪里去了?” “你不能审查我和组织的关系,我还没有把自己降到一个群众的地步。组织上不承认我,是组织上的事。” “你要是想解决问题,就应当交待清楚。” “在审讯中,我不谈我和党的关系。再说一遍,组织上否认我,我不否认党。” “我们今天是代表党和政府和你谈话,你不要将党和政府对立起来,应该有什么就交待什么。” “事情很简单,因为这是审讯,我不能丢掉党的原则。” 审讯者未料到,这个刚才还老实交待的女犯人,现在却拒绝交待了。他改变话题问: “这个问题你不讲,还可以给你时间考虑考虑。你是什么时候到北京来的?” “1953年来北京,在建工部工作,一直到坐牢。” “你都和哪些人有来往?” 舒赛思忖,这是怀疑她有背景与同伙,她马上说道: “这个问题我不回答。我做的事,没有别人给我出主意。” “你都接触过哪些中央领导同志?” “我没有接触过。即使接触过你们这样问也不应该,我也不会讲的。” 审讯员桌子一拍,大声吼道: “不要胡搅!你这么不老实,现在不交待,回去考虑去!” 另一个审讯员对她说: “王藕,你过来看记录,看完后在上面按下你的指纹。” 每当审讯结束后,要让犯人对口供记录过目,并按下指纹表示认可。舒赛走到桌边,记录员将一迭记录递给她。这是一种《讯问记录》专用纸,首页上有审讯“起、止时间”、“审讯人”和“被审讯人”等条目。她看到审讯时间上写着“1966年12月8日,自0时0分起,至5时15分结束”,而在“审讯人”一栏内是空白,看来这些色历内荏的审讯者不想留下他们的大名。舒赛每看完一页记录,就在“被审讯人”一栏签上“王藕”二字,在最后一页她写上: “以上记录给我看过,和我说的相符。拒绝盖指纹。王藕 1966.12.7—8日.” “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的夜审,几个预审员已疲惫不堪。而眼前这个拒绝按手印的瘦弱女犯,不仅未显露出半点困倦,头脑也十分清醒,对自己作案的过程及主要事实供认不讳,其它问题只字不谈,丝毫没有认罪的迹象。在以往的审讯中,他们从未遇见过,不禁想起局长的话:“王藕是个公安老手,你们不能掉以轻心!”他们预感到此案有些棘手。 舒赛被带出审讯室,窗外一片漆黑。此时,她才感到困倦难支,恍恍惚惚地回到楼下4筒,两旁牢房内阵阵鼾声。突然一个牢房内传出嘶声裂肺的喊叫:“我没有罪!没有罪!”震撼了牢房。女看守打开15号牢门,舒赛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倒下便蒙头大睡。 9时许,舒赛醒来,牢房内一片污浊的气味。此时,她才注意到这间牢房只有六、七平米大小,斑驳的墙壁上留有暗暗的血迹,靠里墙从左到右是一排木板搭成的低矮床铺,铺前的走道只容得下一人走过。走道的一头,放着一个没有盖子的“马桶”,另一头是一张木制的“餐桌”。显然,这是一间双人牢房,“文革”后人满为患,这里已关了六个犯人,睡觉时只能侧身而卧。冬天,没有取暖设备,不见阳光,在后墙高处有一个三尺见方、涂了白漆的玻璃铁窗。牢房内既阴暗又潮湿。白日臭气熏天,夜晚滴水成冰。除《人民日报》外,不允许有其它读物。曾被囚禁的著名女作家郁风写道:“铁窗三尺观天色,铅字六版系人间。” 10时整,铁门外传来“放风了,放风了”的叫喊声。舒赛身旁的一个女人说: “起来吧,该去放风了。” 舒赛随大家离开牢房,在女看守的带领下,排队走出东小楼,来到楼南的一片场地。场地上以铁丝栅栏分割成约十五至二十米大小的一些空间,男、女囚犯在各自看守的带领下,分别在里面放风,相互间禁止交谈和接触。放风虽然只有半小时,却是囚犯们每天所期盼的事,舒赛抓紧时间,在阳光下活动着自己的身体。 当天下午和晚上,又连续对舒赛进行审讯,主审员陈某提问: “你还是把该说的问题讲一下。” “今年8月,我用复写纸试着写了些东西,对林彪提出的‘读毛主席的书’、‘四个念念不忘’、‘四个第一’、‘活思想’等言论和编印《毛主席语录》的做法进行了批判,一共写了两本。”舒赛回答。 “你复写前有底稿吗?” “不用底稿。” “你写林彪同志是‘黑帮头子’是什么时候?” “是8月份开始写的,这时北京发生了打人的现象,我以为这都是受林彪的影响。到9月中旬,我就改写红报了。” “你复写的东西拿出来没有?” “没有,我认为还批判得不深不透。”舒赛又质问道:“文化大革命号召大民主,为什么我写了几张红报就把我抓到这里来?” “大民主是有限度的,你超过了大民主的限度。” “我复写的东西还没有拿出来,红报上也没点林彪的名。大街上点名给刘少奇贴的大字报,完全是攻击,为什么我就得坐牢?” “你不要这样纠缠,还是谈具体问题。” 舒赛针对林彪所提的“四个第一”、“四个念念不忘”、“急用先学、立竿见影”等问题,无保留地重述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你对林彪同志还有什么?” “就这些,我没对他的全部讲话进行研究。” “你对林彪同志的一些提法有看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看到林彪给公交系统的‘公开信’以后,引起我想写文章批判。这封信我先是从广播里听到的。” “你准备写些什么?” “8月份,没经过深思熟虑,我写了个十条的提纲。” “你谈谈这十条的内容。” “我没准备发表,写的时候没打稿,也没考虑修辞。” “你把主要内容讲一讲。” “开始我写林彪是黑帮总根,黑话总头,后又改成黑帮头子,就是 头号黑帮。……对红卫兵写过别看林彪有军功地位,应看到他的问题,军功不是他个人的。过去提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大有人在,而现在惟有林彪一人……我在国务院接待室看到金海洲的大字报上说要解散党中央,留下几个老的,全换成年青的。我认为这是受林彪讲的要升一批官,罢一批官,保一批官的影响。这时,我才决定要写红报来揭露林彪。” “你这些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好好的交待。” “谈不上什么交待问题。”舒赛反驳。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夜晚十一点半,主审官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所获的审讯,他严厉地说: “王藕,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交待认罪一条,别的出路没有!” “我没有罪!我是坚持毛泽东思想的……”舒赛口气坚决。 “你的态度很不老实,今天就问到这里。还有些重要的问题你没有讲清楚,回去好好地考虑!” “林彪是反革命我都敢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舒赛看罢《讯问记录》,如第一次一样,写上“拒绝按指纹”,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个预审员匆匆离去。 次日,公安局十一处召集预审员听取汇报,会上决定对舒赛的审讯要加温,尽快地找到突破口。 12月10日上午8时,再次审讯舒赛,换了一个姓王的主审官,他提高嗓门,开门见山道: “你讲讲过去对林彪同志都采用什么方法攻击的?” “不是攻击,是批判。‘文革’开始后,我看到林彪要搞资产阶级篡党夺权,有人跟着他跑,我必须揭露他。我认为林彪是反毛主席的……” “毛主席是支持林彪同志的,他是毛主席培养起来的,你的矛头指向谁很清楚。” “林彪在天安门讲话时,毛主席在身边,这我知道,但毛主席受了林彪的蒙蔽。我贴他的红报,是做好思想准备的。我曾在国务院外的墙上,看见清华大学红卫兵第三司令部的大字报上写着‘谁反对林副主席就是反对毛主席!’我到清华去贴大字报,是有针对性的。我知道要是贴出红报,可能会引起辩论和武斗,也许我就回不来了。为此,我在家里留下了遗嘱。为什么我没有贴复写的材料,因为小字报看的人少,大字报看的人多。但林彪分子撕的也快!我贴林彪的大字报也不至于让我坐牢。” “这是无产阶级专政!” “对我,这是资产阶级专政。” “你这是对政府的诬蔑!” “中国共产党决不会对我这样,只有个别混进党内的内奸分子才会对我这样。” “你不要胡言乱语!”主审官拍桌子。 “我还要讲几个问题。”舒赛继续说:“你们枪毙我可以,送我劳动教养也可以,送我劳动改造我不去,去了也不干。” “你讲这个干什么?你应该先把你的问题讲清楚。你讲讲过去都干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