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人

马识途

　　说到50年前的事，许多印象都模糊了，说起舒赛来，却仍然有一个活鲜鲜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有着两个小酒窝的瓜子脸儿，无须脂粉便总是白里透红，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嘴唇，苗条的身躯穿在剪裁适度的旗袍里，纤纤素手，还有一头秀发。无论从哪一点看，都是一个在深闺养成的大家闺秀。我和舒赛第一次见面的第一个印象便是这样。但是1937年冬在七里坪党的训练班里再一接触，这个印象全变了。她已经完全抛弃了闺秀形象，以一个新时代的新女性出现在我们中间，头发已经剪成那时女学生表示革命决心的短发，在头上纷飞。她已经没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顾影自怜，笑不启齿的小姐形象，而是眉宇展开，一脸笑意，谈笑风生的革命者了。她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具有特别活力，她总是那么无忧无虑地坦诚地笑着，那么无休止地参加各种活动，打笑取闹，手舞足蹈。她象一天不说笑，不歌唱，不活动，便活不下去一般。对我这个她封为“大哥”且已有女朋友的同班同志，更是又亲热，又调皮，无所顾忌，我也自然以小妹妹来看待她了。她把我的女朋友当作大姐一样地亲近，一块学习，一块活动，一块爬山，一块下乡去宣传，一块坐在草垛边谈人生的理想和价值，谈到敌后打游击的希望。在她这个活跃分子看来，似乎一条坦直的胜利之路正在她的面前伸展开去，铺满着阳光和欢乐。
　　
　　在训练班结业之后，我们和她一样，没有实现到敌后去打游击的愿望，而是在方毅同志谈话之后，被派到陶铸同志办的训练班去了。我们一共十来个同志一块从七里坪出发，由我带队，步行到河口，坐船到黄陂，然后从那里一直步行到应城汤池，有好几百里路呢。那时常下雨，那泥质乡村土公路变成沼泽一般，我们在那泥泞中挣扎前进。虽然没有一个人发怨言，对从未走过这种烂路的青年学生来说，却也是一种困苦的考验。我知道舒赛恐怕比我还吃力，但是她似乎意识到这是对她的考验，她坚持着，哪怕常常在泥泞里跌坐下去。甚至她还发挥她的喜欢说笑的特长，为大家祛忧解劳，说：‘哈，又卖了一个坐蹾’（坐蹾是猪的后腿肉），惹得大家笑一笑，顿觉轻松。
　　
　　我们到汤池不过半个月，陶铸同志通知我，说省委调我去武汉作工人工作，我和舒赛他们分手了。从此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只是她的热情、积极、正直、忠诚和坦荡满怀的印象，还长留在我的记忆里。
　　
　　一年多以后我在鄂北谷城曾经见到过她一次，她和刘惠馨住在一起，我是去看小刘才见到她的。她的性格还是那样，只是那老挂在脸上的欢乐的笑容不大见了。说话也有所节制，这显然是她变得更为成熟的标志。以后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是在1949年我随大军南下接收武汉时，我担任华中总工会的副秘书长，在一次军管会听取各接管单位军代表汇报时忽然看到了她。现在记不准确，好象她是在交通处下接管轮船公司。我作工会工作，在海员工会中和她有过联系，从和她的几次接触中，虽然还能看出她保持着热情、正直、忠诚的性格，浮躁之气似乎早已绝迹，坦率直言的风格还保留着。但是我却从她那多少有些疲乏和忧伤的眼神中，看出她的生活似乎不怎么如意。但因大家都忙，况且她的好友刘惠馨已经牺牲，我们往来很少了。从此天南海北，绝了音讯。几十年过去，她的印象却还是活鲜鲜的，因为她是一个富于性格的人。
　　
　　不久以前，我突然收到关于舒赛的讣文，才知道她已于1971年去世，她正当英年，大有可为，却与世长辞了。我不胜震悼，也很悲痛。这样一位忠诚的革命女战士，不死于抗日的烽火中，不死于敌人的刑场上，却死在自己人的监狱中，而且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她反对野心家林彪抢班夺权，早于1966年便被捕入狱，终于1971年被迫害死于狱中了。而且迟至去年初，在党中央的直接关怀下，才得以平反昭雪。这一切有多少的潜台词，可以让人去深思，去探索呀。我只能在沉默哀悼之后，喊出：天曷有极，我复何言！
　　
　　当天晚上半夜里我难以入睡，舒赛50年前的往事，一幕一幕涌现到我的眼前来，那么热情活跃，那么热情坦率。忽然我又回忆起1949年再见时，无论她多么热情和活跃，在她的眼神中，我却看到某些疲乏和忧伤。我忽然浮想联翩，种种景象在我眼前展示开来：我仿佛看到在各种“运动”的批判会上，她正在严肃认真地为自己辩解，她绝不能让她对党的忠诚，对革命的信心受到误解，受到歪曲，受到侮蔑。我更仿佛看到她在那灾难的1966年，林彪这个跳梁小丑，毁党毁国之际，她不惜生命、与之抗争的情景。我看到她坦然地接受造反派的围攻和挑战，她勇敢地揭发林彪这些野心家的阴谋。她正在林彪一帮的法庭上义正辞严地辩论，驳斥，批判，抗争。自然她的精神变得越来越伟大的过程中，身体却变得越来越衰弱了，她面对死亡，义无反顾，为她的理想、正义，为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而含笑献身。
　　
　　一定是这样的，我越想越相信。象她那样的人，那样的性格，在那样的年代里，只能是这样，不可能是别样的。因为她是一个怀着赤子之心的女共产党人，她是一个真正的人。她虽然瘦死在黑暗的监狱角落里，然而她的灵魂早已穿过狱墙，进入到人民的心中，她的精神已经升华，与天相接，不知所止，这便是中国人民的正气。这股正气浩浩乎充塞于天地之间，一切邪恶都会被淹没了。“四人帮”垮台了，带来了“三中全会”以后的新天地，带来了中国人民的希望。
　　
　　舒赛有知，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