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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认识叔谅先生
我之认识布雷先生一家人,是一个接一个的。二十五年在杭州先结交了叔谅(训慈)先生,他是当时省立图书馆馆长,在浙大兼课。再由他我认识了张晓峯(其昀)先生。二十六年五月,叔谅为我第一本著作「李我存(之藻)研究」作序,有云: 「(上略)近年中国公教教士,愈显其自献国家之热忱。於是李公与并时教士之遗志,乃始发扬光大而为国人所共钦焉。方今国家多难,解救之道,端赖合力,不同宗教之中华国民,必在国家利益前提之下,相谅相助,共图匡济。吾尤愿吾国公教中人,更有以上体李公与前代名哲之力学敦行与爱国之精神,昌明科学,化导民德,而尽力於救国之道,较之表扬懿德,斯为尤重。方君治学至勤,奉教至笃,登高一呼,表率当世,请以此著为其初桄可也。(下略) 此书已在台重写,五十五年交商务印书馆重印,改名「李之藻研究」。而我之认识叔谅先生,是因二十五年十一月,省立图书馆举办浙江文献展览会,我以雍正八年浙江总督李卫「天主堂改为天后官碑记」拓本送去陈列,此文虽著录於许多杭州掌故书中,教外人却很少见过原碑,所以大家对此拓本,非常珍视。 是年,晓毕先生主编的「国风」第八卷第九、十合期便刊出叔谅先生的「浙江文献展览会之旨趣」和我的「浙江天主教略史」、「浙江之景教」、「浙江之摩尼教」、「浙江之犹太教」,是我在教外刊物最早发表的几篇文字。辅仁大学校长陈援庵先生曾为此来函道贺鼓励。他一直主张教会人士应向教外发展。 布雷先生论益世报 二十七年十一月,我应于野声(斌)主教之邀,到了昆明,协助办理天津「益世报」复刊事宜。离浙江前,叔谅先生为我介绍他在昆明负责「朝报」的兄弟叔同先生,使我对昆明地方情形和昆明新闻界有了不少认识。但「益世报」社论操在罗隆基手中,编辑由一位写写新诗的赵惜梦来负责,报馆业务则由几个东北人来掌握,社长牛若望优柔寡断,颟顸无能;二十八年元旦下午创刊晚报,但他蒙在鼓中,到那天上午才知道。卽此一端,可知其他。而总经理李绍铎,可以藉口买纸,经海防到香港,一去经旬,他也束手无策,但知向我叹气。二十八年底只有关门大吉。 二十九年复活节,在重庆复刊,由於人事不健全,报纸仍无起色。那时重庆以「大公报」、「中央日报」、「新华日报」、「时事新报」、「扫荡报」等较有地位。我负责「益世报」社论,但当我想拉几位名政论家撰写星期评论或专论时,都被婉辞。一位较熟的朋友很坦诚地告诉我:「不办报则已,要办,就得办成第一流报纸。言下是说他的文章要在第一流报纸发表。我以此话报告于主教,他以拉丁谚语答覆我:「Meliusert esse quam non esse.」(有胜於无) 这时,叔谅到了重庆,一天,我到美专校街去看他,他问我要不要会晤布雷先生?见面之後,布雷先生便提到北伐时,委员长在保定,每天见到「益世报」,便深恶痛绝,他问我:「你们为什麽一定要罗隆基当主笔?我只好把内幕告诉他,这是「益世报」创办人雷鸣远神父将复刊全权交给于主教的唯一条件。九一八後,罗隆基凭藉「益世报」设在天津义租界,不顾国力之是否充实,时时叫嚷抗日,正合雷神父的心愿,却不知增加中枢在准备上的困难。但迁到重庆後,于主教大约受到当局的指示,已不再续聘罗某。 于主教晤见布雷先生 那时,于主教声望之高如日中天,也颇受委员长的器重。他很想结识布雷先生,知道和陈家昆仲的关系,便嘱我去约晤。廿九年十月三日,我去拜访布雷先生,适值公出,我留下字条,次日得到他的回信,说: 「杰人先生道鉴:昨辱过访,适以事冗外出,不及接晤为怅!野声先生知已到渝,不胜顾见之诚!但弟卽赴南岸,不及趨謁,擬星期日回渝,不知星期日午後四时有便否?甚望届时能承教也。即颂 大安! 弟陈布雷上十、四」 十月四日为星期五,十月六日下午四时我陪于主教同往。于主教一如他平日的习惯,侃侃而谈,没有布雷先生置喙的馀地;而所谈的中西人生观,我深知布雷先生也有他的一套看法。告辞出来後,我问于主教:「你为什麽不让布雷先生也表示他的意见?」他说:「我听说他不爱说话,只听别人意见。」其实是大谬不然。 布雷先生熟读圣经 布雷先生是典型的儒家,但他却比很多教徒都熟读圣经。一天,他告诉我:委员长对当时几种圣经中文译本都不满意,问他能不能物色一位高手重译。他最初想到吴雷川先生,但雷川先生留在北平燕京大学;於是接著他想到吴德生(经熊)先生。他又说,这真是巧合,两位先生都姓吴,都是浙江人。其时,德生先生已在翻译圣咏(诗篇),最初试译的几首,都曾请布雷先生转呈委员长。德生奉命译经之後,所有译稿也都由布雷先生转递。布雷先生一字一句的读,决不掉以轻心。 某次,委员长索稿甚急,德生认为「宗徒大事记」(使徒行传)比较易译,便托一学生代译,而缮抄亦不工整,布雷先生没有代转,很客气的退回来,附一便笺,略述所见。足见经过他手眼的文稿之多之杂,而他又无不一一细心阅读思考。 委员长的首次召见 三十四年夏,信阳教区张维笃主教,因外籍教士不能合作,飞到重庆,很想到教廷去陈诉。那时出国必须得委员长批准。我於是经由布雷先生很快为张主教获得召见的通知。当然是希望张主教也能办些国民外交。委员长不仅批准出国,并准以官价购买两千元美金,当时和黑市相差很大。 岂知八月初,我也接到军委会办公厅第二组交际科通知,准备随时应委员长的召见。後因广岛、长畸的两次原子弹轰炸,一再改期,直到八月二十日(星期一)上午九时,在国民政府纪念周後晋见。我想必是布雷先生的推荐。 委员长召见时,一再说:「你应该为国家多做点事。」我答说:「传道教书都是为国家做事。」委员长连说:「不够,不够。」我说:「别的事我不会做,救济事业似乎还合我的身分。」委员长又连说:「好!好!」 两天後,我接到布雷先生的信,大意是说:奉委员长谕,要我立即去会见行政院善後救济总署署长蒋廷黻先生;晤谈後,才知谋官的人很多,我飘然而退。 我对他的一点歉意 一次布雷先生对我说:「我们谈得来,因为你虽身为神父,却不动辄劝我信教。」我亦凑趣的说:「因为你也从来不拉我入党。」说完之後,他一面笑笑,一面却说:「今天我就请你入党。」於是递给我一份入党申请表。并加说:「我愿和德生做你介绍人,有两位中央委员推荐,你便是中央直属党员。」 当时我有一解释,人人知我是神父,如有人希望研究教义,或对人生问题有困惑,随时可以和我谈论,这样经常可以保持友谊;假如我逢人便传道说教,势必引起反感,我将失去许多朋友。我还提出一个意见:一个党外人,替国家说一句好话,比党员说十句强。正如一位教外朋友,对教会美言一句,远胜过教会人自语十句。 布雷先生颌首深以为然。我惭愧,至今我仍然不是国民党党员! 一袭陈旧的中山装,一双布鞋;有几次承他留下便餐,也很简朴,面对著这样一位苦行的国家最高领袖的最高幕僚长,我怎能不从心底油然起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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