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善以理论指导实践，屡起沉疴痼疾，兹举疑难急症治验数则，以飨读者。 　　　　一、眩晕、水肿（肾性高血压） 　　　　李××，男，58岁，干部，1990年11月6日初诊。 　　　　患者高血压病反复发作头痛、眩晕10多年。近一个月来发作频繁，伴下肢浮肿，经检查诊断为肾性高血压、冠心病、动脉硬化症，以中西药物治疗，病情未见改善而求诊于盛老。 　　　　视患者颜面浮肿，面色晦暗，四肢颤抖，行走不稳，需人扶持，并诉头痛眩晕，心悸气促，寐差多梦，腹胀纳少，口干不欲饮，下肢浮肿，小便短少，大便秘结，舌淡胖苔白腻，脉弦大无力。血压29.3/15.5kPa，尿检：蛋白(＋＋)，病因阳虚湿阻，气机运化不畅，升降出入失常，姑拟温阳化气，健脾利湿，佐以解痉利尿。处方： 　　　　黄芪30克带皮茯苓30克葛根20克白术15克车前子15克地龙干10克夏枯草10克川附子6克干姜6克砂仁6克。水煎服。 　　　　二诊：服6剂后，头痛、眩晕好转，余症均减，但二便未畅，脉舌同上，血压26.7/13.3Kpa。药已中鹄，勿庸更张，加强运斡气机，调和升降，以期二便通畅。于上方去夏枯草加火麻仁、郁李仁各10克，另以玉米须60克，山药20克，先煎15分钟后去渣，取汤煎上药。并嘱以草决明研末，每次10克，开水冲服。 　　　　三诊：服药6剂后，气机条达，大便通，尿量增，下肢浮肿渐消，头痛止，眩晕减，行走亦稳，血压24/13.1Kpa，舌淡胖苔白腻，脉弦大无力尺弱。气机虽畅，湿浊未净，升降仍阻，宜加强温阳化气，健脾化湿之力。处方： 　　　　生晒参10克白术10克花椒10克黄芪30克赤小豆30克带皮茯苓30克黑（禾鲁）豆30克猪苓15克泽泻15克地龙干15克干姜6克肉桂2克（分2次冲服）。另嘱血鹿茸粉每次1克，以鸭汤冲服。 　　　　四诊：服药10剂，并配服血茸粉3次，眩晕止，头痛未发，下肢浮肿明显消退，二便通畅，精神倍增，已能独立外出行走，舌淡红苔薄腻，脉弦滑。尿检：蛋白消失，血压21.3/12.5Kpa。以三诊处方续服，并嘱血肉有情之品调养以巩固疗效。1991年4月10日随访，诸症均失，行走自如，矫健如昔，血压20～21.3/12～12.7Kpa，已能上半天班，病告愈。 　　　　按：头痛、眩晕、水肿乃肾性高血压病的常见症状，对于那些病因错综复杂，症情千变万化，病程缠绵不已而常规治法无效之患者，盛老每以调和升降出入，斡旋气机运化，使其气机运化通畅，升降出入复常，则病可迎刃而解。细析本患者病情，乃气机运化失健，致使湿浊内阻，升降出入失常，该升者不升，清阳受阻，津液不能输布，病见头痛，眩晕，口干不欲；该降者不降，故见二便不利。而究其导致升降出入失常者，则在于脾肾阳虚，症见患者颜面浮肿、晦暗，舌淡胖苔白腻，脉弦大无力，此乃本病辨证要点。盛老指出患者脉虽弦大，但中空无力，是为阳虚之象，这与肝火上扰，肝阳上亢之脉弦劲有力，迥然有异。临床上恒见一些老年性高血压患者，脉象多弦大，此乃动脉硬化之证，切勿一概误认为肝火、肝阳之因，于此之际，务须细审详参四诊资料，找出其病因，如是辨证立法，施治用药，方丝丝入扣。 　　　　本患者立法、处方、用药自始至终紧扣温肾阳以利水，补脾气以化湿。药用生晒参、黄芪、附子、干姜、肉桂、鹿茸、白术、砂仁等，脾肾健，运化旺则水湿行，此乃治本之计。另方面条畅气机，通利水道，开启二阴又势在必行，故用车前子、猪苓、泽泻、茯苓皮、玉米须、赤小豆、地龙干、黑（禾鲁）豆利小便，通水道；以火麻仁、郁李仁、草决明通大便，启后阴；佐以葛根、花椒利气机，通三焦，诚如《本草疏证》说：“葛根之用，妙在非徒如栝蒌但浥阴津，亦非徒如升麻但升阳气，而能兼擅二者之长。”《纲目》说花椒“解郁结，通三焦”，此乃治标之计，标本兼顾，脾肾阳充，运化复健，二便通利，则气机运化条达，升降出入复常，而头痛、眩晕、水肿诸症冰消雪解。 　　　　二、阴虚湿热（变应性亚败血症） 　　　　黄××，女，60岁，台湾人，1991年6月7日初诊。 　　　　患者全身关节肌肉红肿酸痛，伴反复发热一年，曾住台湾某医院，诊断不明，经用激素等西药治疗，症状反复发作，并先后求诊于北京、安徽等地，诊断为变应性亚败血症。1991年5月25日住厦门国际中医培训中心，经予激素及白虎汤类方等中西药，症状未见好转，乃请盛老会诊。 　　　　视患者形体虚胖，面色潮红，发热（Τ39°～40℃）并伴周身关节肌肉疼痛，尤以双肘及膝关节为剧，红肿行走不利，双下肢皮肤红斑，不痛不痒，口渴不欲饮，大便硬结，小便短少，舌质红，苔薄黄腻，脉细数。实验室检查：白血球31.6×109/L，血沉54mm/h，抗“O”＞500u，血培养阴性，盛老诊为邪热久羁，气阴两虚，湿毒蕴结三焦。拟养阴透热，扶正祛邪外出。处方： 　　　　（一）高丽参5克，水煎送服紫雪丹4克； 　　　　（二）青蒿鳖甲汤加减：青蒿10克（后下），黄芩10克，丹皮10克，鳖甲20，生地20克，知母20克，水煎服。并嘱激素开始减量。 　　　　二诊：服药6剂，高热已降，T38℃，余症均减，脉舌同上，药已对症，乃守上法。处方：（一）续服。（二）上方加蒲公英、板兰根、白花蛇舌草各15克，以加强清热解毒之力，连服一周。 　　　　三诊：激素已停服，体温降至37.4℃，双下肢皮肤红斑消失，左下肢仍抽痛，口不干，大便溏薄，小便增长，舌红苔黄腻，脉细滑。血检：白血球1.68×109/L，血沉30㎜/h，抗“O”＜500u。邪热渐退，正虚未复，湿浊盘踞经络，宜养阴清热，化湿通络以防死灰复燃，改用宣痹汤化裁。处方： 　　　　防己10克栀子10克蕲蛇10克蚕沙20克生地20克知母20克大青叶20克板兰根20克滑石30克苡米30克蜈蚣3条全蝎3克，水煎服。 　　　　并嘱原处方（一）续服。 　　　　四诊：体温已降至正常，左下肢抽痛亦减，精神转佳，二便正常，舌淡红苔薄白，脉细，血检均正常。继予参苓白术散化裁以巩固疗效。随访一年，病情未再复发，病告愈。 　　　　按：变应性亚败血症属全身变态反应性疾病，隶属于中医温热病范畴，多责之热毒充斥三焦，累及营血而成。盛老根据患者临证表现，诊为气阴虚衰，湿毒蕴结三焦，投予高丽参炖汤送服紫雪丹以扶正祛邪。考高丽参性味甘温微苦，功能补气生津以扶正，伍以紫雪丹，功能清热毒以祛邪，二者合用寒温并举，益气与清热同进，使正气盛而导邪外泄，乃标本同治之良法，其用心之巧与清·徐灵胎治毛翁上实下虚之痰喘病，以汤药送服人参块，有异曲同功之妙。伍以青蒿鳖甲汤养阴清热，二诊后，邪热渐退，阴虚未复，湿毒盘踞不化，治宜养阴化湿。盛老认为，阴虚夹湿之症，临证处方用药最当谨慎小心，务使养阴而不助湿，燥湿又不伤阴。清·张石顽尝云：“若用风药胜湿，虚火易上，淡渗利水，阴津易于脱亡。专于燥湿，必致真阴耗竭，纯用滋阴，反助痰湿上壅，务使润燥合宜，刚柔协济，始克有赖。”三诊起即投予吴鞠通的宣痹汤化裁，方中去半夏辛燥伤阴之味，佐以生地“取其性凉而滑利流通”，知母“滋化源之阴”，全蝎、蜈蚣、蕲蛇以搜风通络，大青叶、板兰根之清热解毒，共奏养阴清热，化湿通络之效。阴津复，湿热清，经络通，病遂愈。 　　　　三、臌胀（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期） 　　　　患者黄××，男，8岁，家住农村。 　　　　患孩半年前曾罹肾炎，治疗20多天浮肿消退，近半个月来再度全身性水肿，腹膨隆，平脐腹围70㎝，腹水征（+++），阴囊水肿，双下肢呈凹陷性浮肿，伴腹痛、厌食、尿短赤等症。实验室检查：Hb97g/L，RBC2.72×109/L，WBC11×109/L，TP35.3g/L，A10.8g/L，G18.4g/L。尿常规：比重1.006，蛋白（+++），管型（++），上皮细胞（+），脓球（+++），西医诊为：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期，而求诊于盛老。 　　　　视患孩面色苍白，四肢消瘦，腹胀如鼓，脐突，双下肢及腹部、阴囊俱肿，按之凹陷，纳差，大便溏，小便短少，神疲懒言，舌淡苔白厚，脉细弱。症属脾肾阳虚，运化失职，水湿蕴聚。先后投予五苓散、五皮饮、实脾饮、金匮肾气丸随症增损，并伍以民间治疗臌胀草药如（疒+丘）草、玉米须、无根草等。同时以（疒+丘）草研末，调鸭蛋煎成饼，热敷脐眼，并配合饮食疗法等综合治疗月余。患孩病情未见好转，浮肿虽略消，但腹胀有增无减，平脐腹围达72cm，病情甚为危重。 　　　　盛老细揣据患孩脉症，乃脾肾阳虚，水失其制，然屡用温肾行水，健脾化湿法而无效，当再深思熟虑。窃思患孩生长于农村，平时饮食不节，杂食生冷不洁之物，损伤脾胃，久则生虫，血即裹之而不化，日积月累而成臌胀。细察其双眼白睛有兰色虫斑，下唇内膜小点如粟粒状，面部呈白色虫斑，再结合其脐腹时痛，厌食，当属虫臌，姑拟健脾、杀虫、消积之剂以图治。处方： 　　　　五灵脂6克茵陈6克泽泻6克神曲6克金锁匙6克猪苓6克槟榔9克芜荑4.5克桂枝3克蝼蛄5个使君仁5枚。 　　　　上药服3剂后，即显奇效，患孩小便清长，浮肿渐消，药已中鹄，无庸更弦。上方去蝼蛄、五灵脂加茯苓皮15克，陈皮6克以加强健脾理气之力。 　　　　续服6剂，全身浮肿明显消退，腹胀顿减，腹围缩至68cm，食欲增进，精神转佳，继予参苓白术散以健脾益气，升清化浊，又服半个月，浮肿全消，腹围缩至58cm，腹痛消失。嘱以自拟四神五豆饮（茯苓、山药、莲子、芡实、赤小豆、绿豆、黑豆、苡仁）作善后之图。 　　　　按：本例患孩，西医诊断为慢性肾小球肾炎肾病期，初诊时辨证为脾肾阳虚之水鼓，投予温阳利水，健补脾肾之剂，并辅以外敷脐眼及饮食疗法，三管齐下，治疗月余，病情有增无减，腹围从68cm增至72cm，病至危重之境。盛老于此之际，冥思苦索，细揣病情，分析患孩的生长环境及生活习性，结合其临床体征，复诊为虫臌，施以消积杀虫，健脾利水之剂，始显效验。盛老语重心长地告诫后学：“医学之道，学无止境，若谓执方治常见病，虽下工亦可愈病，然遇疑难急症，虽上工亦难保不误。临证欲得心应手，就须明辨慎思，知常达变。”在处方用药上，盛老善于掌握分寸，对于烈性剧药的应用须中病即止。如方中蝼蛄虽有行水之功，然其性走窜，只可偶用，不敢漫施，虚者须与补剂同服；五灵脂具有“消积、疗疳杀虫”（《纲目》）除“小儿疳蛔”（《本草蒙荃》）之功，盛老恒伍以使君子等以治小儿蛔虫食积腹痛，屡建其功，然其性善破瘀血，对虚人尤当慎用，所以在水肿渐消之后，即将二药减去，而加入健脾益气之品，以求标本兼顾。此外，对于慢性肾炎恢复期，盛老每以自拟四神五豆汤作善后计，乃因四神及诸豆具有健脾益气，利水化湿之功，且含有丰富蛋白质，可视患者肾功能情况调整其用量，以补充蛋白质之不足，对于促进慢性肾炎患者早日康复及预防复发，大有裨益。 　　　　 　　 　　　　本文获1992年度全国继承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征文评比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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