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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听到禀奏,杨秀清立时站了起来:“有多少人?”
“禀九千岁,从早上到现在,分批出城的兄弟和外小已有数百人,全都是凭翼殿签发的关凭出城的!” 一旁侍立的诸人无不被这不可思议的奏报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杨秀清离了书案,在厅内快步地踱来踱去。 东王宠臣,吏部一尚书李寿春最先反应过来,待东王来回踱了几圈后,往前靠了两步,试探着道:“九千岁!莫非五千岁----” “别乱讲话!”东王的鹰眼朝他一瞪,吓得他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左右之人个个惊疑交加,却谁也不敢开口,唯恐再触霉头。半晌,还是那个奏事之人说道:“请九千岁示下:是否立即派人阻拦?” “九千岁,吴复成还没抓到,要是趁机混出城去可就遭了!”李寿春也再次进言道。 杨秀清的脚步慢了下来,又踱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断然命道:“不必了!你们在旁留意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遵命!”那人答应一声,立时告退出去。 “九千岁----?”李寿春有些不解地望着东王。 东王看了他一眼,说道:“翼王总领天京戍防以来并无差错,签发关凭是他职权以内的事,我杨秀清要随意插手,他这个统帅就干不下去了。” “可是----” “不用罗嗦了!”杨秀清一字一句地道:“关凭既是他那儿签下去的,他也自会给我个交代,用不着旁人饶舌!” 七弦铮铮,穿透窗棂,飘入湿闷围裹的暮色,仿似荡过缕缕清风。 一曲《广陵散》犹然未竟,身后已响起承宣官的声音:“禀五千岁,马匹已备妥,兄弟们在府门侯命!” 石达开闻言推案而起,当即举步向外走去。 将近大门时,只见刘承芳正自对面迎来。 刘承芳随在翼王身侧,边走边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晚,看来又有一场风雨,不如明日再上东府吧?” 石达开知他心意,微摆首道:“拖延无益,张妖已于昨日就刑,其案理当速决以安人心。”淡然一笑,又道:“待我禀过东王之后,料来便可结案了。” 说话间已出得府门,仆射从旁递过马缰。石达开接缰在手,方待上马,刘承芳却心中一凛,当下不及多想,抢上一步握住那缰绳,说道: “殿下!卑职今日思之再三,还是由卑职去向东王呈情为好。此事原系卑职一手经办,万一。。。。。。” “承芳!”石达开一声轻喝,顿时将他言语打断。语气之间,分明地透着责备。 刘承芳自悔失言,忙松了手,低头道:“殿下别生气。。。。。。是卑职失言,请殿下恕罪!” 石达开不忍再多责,却摇头道:“算了,你不必随我走这趟了。” 话音并不甚高,但在刘承芳听来却是有股未可抗拒之力。不及答话,但见翼王已飞身上马,不一时,便与五十名手擎火把的参护一同驰进了夜色。 刘承芳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良久不动。 一个素日交好的兄弟走到身边,好奇地道:“刘大人,方才说了些啥,惹得五千岁生气?真是少见哩!” 刘承芳喃喃道:“是我说错了。。。。。。” 东王在后园一座三层楼阁上接见了翼王。左右献上茶点之后,便令一众人等尽数退出,而后与翼王斜对而坐。二人各自呷着茶水,一时却都没有开口。 忽地一阵夜风骤袭过来,阁顶悬的琉璃挂灯给吹得晃了几晃,阁内顿时拂过一阵凉意。 “起风啦!”杨秀清道:“看来立时便有雨要落哩。”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石达开却朝阁外庭院望了一眼,若有所思。 杨秀清闻言一怔,继而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咱们还是书归正传吧!今晚你到我这儿,该不是来喝茶看雨的吧?” 石达开笑了笑,而后正容答道:“实不相瞒,小弟今晚求见,乃是为了二件事情。” “哦?” “头一件,小弟是特来向四兄道谢的。” 杨秀清明知故问:“不知为了何事,竟须劳得达开弟专程上门言谢?” “张妖未伏法前,小弟曾签发关凭数百,将三四千人遣出京城。此事先前未及禀明四兄,小弟要多谢四兄未尝使人干预!” “达开弟言过了,”杨秀清面无表情,冷冷地道:“我可不敢当你这一“谢”。我虽没读过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道理却还知道。那贰一件呢?” 石达开站起身来,朝向东王,肃立道:“小弟来向四兄请罪!” “是么?”杨秀清依旧面无表情,“达开弟何罪之有?” 石达开坦然道:“只因那持了小弟关凭出城之人,多半系与张妖,吴妖有旧。” “如此说来,你是明知他们反草通妖了?” “非但如此,吴妖想来也已混在其中,出得城了。是以小弟来向四兄领责!” “。。。。。。” 杨秀清心中虽已多少有数,但此刻听石达开这样直言不讳坦然道来,还是有些难以思议,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来: “为什么?” 随即又加重了语气:“什么缘故,值得你这样做?” “第一,小弟只盼此事尽早了结,不愿再见城内人人自危,惶惶然不可终日,更不欲再有兄弟姐妹无辜牵涉其中。第二,小弟不忍见京城因此血流成河,引八方非议,令天下齿寒。” “还有第三么?” “第三----”石达开忽而一笑,道:“不知四兄是想听真言,还是假话?” “嗯?” “若是想听假话,那便是没有了。若是真言。。。。。。”他略一停顿,毅然道:“小弟以为这一干人等于法虽有罪,于情却可原!” “什么?!”杨秀清拍栏而起,厉声道:“你说这些反草妖人情有可原?” “四兄当真以为他们都欲谋叛帮妖么?”石达开毫不退让,反问道。 “你敢说不是么?” “若小弟说不是,四兄肯信么?” “你----”杨秀清被他诘问得一怔,却马上沉住了气,重又坐下,说道:“那你说他们勾结妖人,是何居心?” 石达开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东王,“四兄明鉴万里,这一节,当比小弟更加清楚才是。” 杨秀清又是一怔,却没马上置答。缄默了一会儿,方道:“哼,我看这才是你今晚来此的真章吧!” 石达开侧身避过东王的目光,声音却是清晰异常:“小弟方才已然说过,今晚到此,一为道谢,二为请罪。失职之过,无论四兄如何处置,小弟都甘愿领受,绝无怨言。只是----” 话说到此,再次回目望向东王: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空气仿佛凝滞了般,阁中登时陷入沉寂。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杨秀清见跑上来的是名承宣,微变色道:“不是吩咐过了,本王在此与五千岁商议机要,无令不准擅入么?” “禀九千岁!”那承宣急忙下跪说道:“只因外有朝阳门陈大人所派兄弟,说有敌情要向五千岁通禀。卑职害怕误了军机,故此。。。。。。” 东翼二王交换了个眼神,东王命道:“快传!” “遵命!” 俄而,一名两司马服色的兄弟走上楼来。行礼之后,说道:“启禀东王,翼王,朝阳门外有许多妖兵聚来,陈大人已命兄弟们准备接仗。只因今晚天色不明,一旦落雨又难用信灯联络,陈大人特差小卑职来向五千岁请示,听五千岁是否有所训谕。” “看来,是向荣想藉这场风雨兴风作浪,”石达开说着,转向东王道:“四兄,请容小弟暂且告退。小弟欲向四兄禀奏之事,方才皆已言明。待今晚战事一了,小弟随时恭候四兄传召!”说罢对那两司马施个眼色,两司马会意,急忙道声:“小卑职告退!”便欲与翼王一道退出。却听身后东王一声断喝: “慢着!” 说话间杨秀清已然站起: “我和你们一道过去。” 石达开微微一惊,道:“小弟看那向荣须耍不出来何等花样,来犯之妖不久便可击退,何须惊动四兄?四兄不妨就在此地静候佳音罢!” 杨秀清不置可否,转向一旁的东殿承宣道:“传令备马!点两百牌刀手(注4),到朝阳门!” 朝阳门,是太平军与江南大营在天京城下对峙的主要战场之一,太平军在城外扎有营垒,常年驻军。(注5)二王来到城门处,已有人奉守城总制之命等候在此,迎他们上城。 石达开犹豫了一下,向东王道:“今晚夜色不明,信灯又不好用在雨中,小弟想要出城探看,四兄----” 杨秀清笑道:“你都说了夜色不明,教我留在城上等抓瞎么?” 石达开笑了一笑,不再多劝,便命开城。出得城来,一路驱驰,未过多时已行至秋官又副丞相陈宗胜统兵驻扎的营垒。 陈宗胜早已猜到翼王必会亲来,故命各据点的兄弟严阵以待,自己则亲到营门等候翼王,请示机宜。这时见翼王牵马走近,忙领一众兄弟下跪行礼,口中说道:“卑职陈宗胜,率所部兄弟恭迎翼王殿下!” 石达开并不答话,只微笑着牵马朝一旁让了两步,随即身后闪出一人,边笑边道:“哈哈!怎么?这里就只欢迎翼王殿下么?” 陈宗胜闻声一惊,抬眼看去,说话之人不是东王却又是谁?身后的兄弟们谁都没想到东王九千岁会突然出现在此,有过去见过东王的,也有不认识的,但听陈宗胜脱口叫了一声“九千岁?!”一时都惊呆了。 陈宗胜从惊讶和激动中省悟过来,连忙说道:“卑职等不知九千岁驾到,有失远迎,请九千岁恕罪!” 身后众人齐声喊道:“九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秀清笑道:“行了行了,想叫得清妖都知道本军师来了么?全起来吧!” 陈宗胜站起身,朝翼王了一眼,又看看东王,神色显得有些迟疑。 杨秀清将战马交到一旁,而后走到翼王身畔,道:“此处你是主将!” 石达开略一点头,并不推让,上前一步道:“陈大人,其余各门可发现妖踪?” “禀殿下,据望楼所传信报,通济门外亦有妖兵活动,别处暂未发觉。” “传令太平,洪武,通济各门,今夜务须加意戒备,严防清妖趁雨偷营。若有任何妖情,即刻来此通禀!” “是!” “兄弟们都已做好接仗准备了么?” “都准备好啦!” “箭弩可曾备足?” “殿下放心,前次交仗后卑职已命人仔细查点过,绝无问题。” 石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告诉兄弟们,切莫急躁,向妖想趁雨中不易看清,火炮派不上用场之际来犯,等这雨一落下,他们便要动了。” “卑职明白!” “还有,派人传令洪武门,调一个军到河边埋伏。”(注6) “洪武门?”陈宗胜一时未明其意。 “清妖前次不是曾以竹筏偷渡么?若是今晚想要趁雨重施故伎,就打他个半渡而击!” “是!卑职立即派人传谕!” 石达开传令已毕,转向东王:“小弟同四兄上望楼一观!” 他与东王上得望楼,拿千里镜眺望了一阵周遭情势,便退出来。下楼后,又命两旅(注6)兄弟守在望楼脚下,以防万一,这才催马朝前方赶去。 正如翼王所预料的,当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后不久,营地前方便出现了敌军。太平军起先静伏不动,直到清军靠近防线,才突然冲杀而出。喊杀声,兵刃相交声顿时与雷鸣电闪交织在一起,两军便在今春第一场大雨中展开了殊死拼杀。 东翼二王同时亲抵前线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太平军官兵的士气,他们在没有炮火助阵的贴身搏斗中表现得格外勇猛,只用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了战斗,来犯清军丢下二百余具尸体落荒而逃。 清军退走后,石达开首先回到望楼向东王简单报告战况,接着陈宗胜又领人禀奏了进一步的清点结果。不久又从洪武门传来捷报:守军沿河伏击偷渡清军大获全胜,登岸清军数十名全部被歼,因厮杀及中箭而落入河中毙命者亦颇不少,只是不知确数。 石达开微笑着听完各战路战报,却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东王。 杨秀清会意,接过话来,高声说道:“各位兄弟冒雨杀妖,十分辛苦,尔等须代本军师多加慰劳!明日速将有功兄弟姓名呈报本军师,本军师自当发给执照(注7),论功嘉奖!” 众人闻言,齐声高呼:“九千岁千岁千千岁!” 回城之时,雨已停歇,浮云渐渐散去,现出一天的星斗。 东王见翼王在马上似有所思,问道:“想什么呢?不会还在记挂着刚才这仗吧?” 石达开淡然一笑:“小弟正是在想适才一战。” 杨秀清不解道:“这不像你啊----这么一场小仗,打完了还值得你记挂?” “小弟是想,今晚清妖来袭,已是过去十日间的第四回了。手段也没见什么特别,声势也同先前仿佛。” “那又如何?”杨秀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四兄,看来出城那几千人,并没带给向荣什么新鲜机密,也没替他充当田勇啊。”(注8) 杨秀清恍然。想了一想,半开玩笑道:“他们既未帮妖,你将他们放了出城也就无伤大局了?”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杨秀清摆手说道:“不论怎地,我都不想再追究了。此案已结,明日便开城罢。----但是,下不为例!” “小弟也但愿这是最后一次。”石达开异常平静地说。 杨秀清原道他会欣然称谢,却不料他面无喜色,反而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禁皱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