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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清晨读报得悉卢嘉锡老师四日在福州病逝。尽管这已是卢先生病重后海内外友好学生的忧虑和担心,而今日终成现实,大家仍极其悲痛。
近几年来,卢老的身体显然在走下坡,每次看到他拄杖行走,衰弱困难的神态,大家都很焦虑。但毕竟在每次全国政协常委会议、全国政协年会上,和北京一些重要活动中,都能看到他的身影。然而,今年的政协会议,就全部没见他露面了,我特地问过黄克立老,他说卢先生身体不好。以后我听说他已返福州诊病疗养。四月六日的厦门大学八十周年大庆,这位为海内外厦大人敬仰的老师长、老校友竟然无法到会。“他病重了”,不祥的预兆压在人们的心头。现在他终于最后离开我们而去了。 面对报上的噩耗,我的思绪立即回到五十五年前。一九四六年夏天,我考进厦门大学。新生院在鼓浪屿慈勤校舍的石埕上举行新生入学典礼。会上三位著名学者讲了话:语言学家、新生院主任周辨明教授讲了大学生的修养;经济学家、法学院院长王亚南教授指着早已谢顶的头发告诉新生,社会科学并不好唸,鼓励大家勤学;第三位上台的就是刚在一月由美国回来受聘为化学系系主任的卢嘉锡教授,那时他不满三十一岁,年纪轻轻,矮胖健壮,一脸笑容,妙语在美国从事的研究工作,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类似温度计的测量反射物的小东西给大家看。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大科学家。 谁都知道,老师在学生的心目中从来是高大和受尊敬的,特别是硕儒大师,因此他们的一切从来是校园中不胫而走的珍闻和轶事。虽然经济和化学隔得很远很远,但是卢老师的学问道德文章和许多故事早在厦大到处传开了:由于家学渊源,再作为塾师的父亲的严教下,卢嘉锡勤奋好学,国文根底深厚,从小还练就一手清秀工整的字。卢嘉锡由私塾直接插入小学六年级,中学也是从育才初中一年跳到大同中学三年,整个中小学实际上只用两年半时间;靠近厦大预科时才十三岁,十五岁就升入厦大本科,他是以“三跳”出名的。卢嘉锡开始是主修数学,辅修化学,以后改为主修化学,辅修数学,而对这两门他都是精通和热爱的,十九岁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化学系,辅系数学系的学分亦达主系要求,他等于是“双学士”。在大学期间,因父亲去世,为帮补家底,他已在中学兼课,教的又是他的另一个强项——修养极高的英文,以后改教数学。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在他唸大学时开始担任化学实验课的“学生助教”。卢嘉锡厦大毕业后留校教学,一九三七年考取中英庚款公费留学,负笈伦敦大学,成了著名物理化学家萨格登教授的高足,两年后得到博士学位。正是在萨格登的赏识和推荐下,卢嘉锡得博士学位后立即去美国加州跟随著名化学家鲍林教授学习和研究(鲍林是一九五四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一九六二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一九四四年应聘到马里兰参加美国国防研究委员会的工作,在燃烧与爆炸方面取得出色成绩(但外界总传他参加的是原子弹研究工作)。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离美返国,浙江大学和厦门大学都聘了他。卢嘉锡的科学成就,人们敬佩,但他的教学能力和效果,同样使人们惊叹。在校园中,时常有着肚子有料但口才拙讷的学者,而卢嘉锡则是讲学一流。他学识渊博精到又善于表达,深入浅出,生动活泼,风趣幽默,善于启发创新,加上他声音洪亮,板书工整,配合效果。任何再难再艰深再枯燥的内容,经他一讲,学生极易接受,大有心得。他的精深学问和教学才华为他的学生、听过他的课的教师乃至资历相当深的教授所倾倒而交口称赞,每次讲课常常座无虚席,就是外系或不修化学的厦大学生都要来领略这位名教授的风采。 在解放前风雨如晦的日子里,卢嘉锡子女多,生活困苦,但他婉辞美国邀约他去美从事教学研究的建议,一心想办好厦大化学系以报效祖国。他并没有困守书斋和实验室之中,关心和参与厦大一系列爱国民主运动。他也拒去台湾,坚决留在大陆。一九四九年六月,他以厦门大学校友总会理事长的身份任厦大应变委员会副主席,帮助此时学校已经停课的留校师生渡过了厦门解放前夕的困难时期。 厦门解放后,中央政府任命经济学家王亚南为厦大校长,卢嘉锡成了王亚南的重要助手和支持者,在化学系和理学院的教学科研工作中,在副教务长和研究部副主任的工作中,乃至一九五一年因避战厦大将理工二院暂迁龙岩(一年后迁回)的工作中,卢嘉锡始终是王亚南的有力伙伴和助手。尽管此时卢嘉锡已经分出身来从事许多行政工作,但他仍然出色地担任厦大的许多教学和科研任务,并且和唐敖庆等许多著名化学家一起,受高教部委托,主持全国性的物质结构讲习班,为全国培养高级人才。卢嘉锡和王亚南同是当时厦大仅有的两位一级教授和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一九五三年,卢嘉锡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一九五六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一九五○年厦大经济系毕业后,继续在王亚南创办的厦大经济研究所学习,一九五二年毕业后留校在经济系任教。在五十年代的这段学习和工作过程中,终于有机会与卢嘉锡相识和交往,近距离地看到他的学问道德和待人接物,富感情和人情味,尊长扶幼和奖掖后进,坦白直率和幽默乐观,刻苦勤奋和不辞劳累等的各方面表现,使我深受教育。我和厦大师生一样崇敬这位老师,和厦大人一样始终称他为“卢先生”,这三个字可是厦大人从来对卢嘉锡的一个看似极普通但极具崇高敬意的称呼。说真的,谁和卢嘉锡一起,都会如沐春风,受益良多。 一九六○年,福建省政府再给卢嘉锡一个重担,请他到福州筹办创建福州大学。这可是从零开始的筚路蓝缕的建校工作,师资、员工、校舍、设备、学生……一切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作新的设计安排。有了省的领导,有了厦大和全国的支持,有了福大师生员工的努力,福大办起来了,一步步得到发展,但谁都清楚作为福大副校长的卢嘉锡在这当中所付出的心血汗水。其实与此同时,他还奉命筹建当时的中国科学院福建分院,他还实现了自己心中的一个理想——创建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结构化学可是卢嘉锡最专长的和最负盛名、精心研究和有重大成就的科学领域。 卢嘉锡算是从此“离开”了厦大,而由于我个人的此时遭遇,虽然福州厦门近在咫尺,卢先生事实上也经常来往厦门、厦大和福州,但我却没有再和这位良师接近和晤谈的机会了。我只知道卢先生办福大不容易,他很出力,善于团结人用人,福大教学科研正天天向上。我也听说,在那场文革劫难中,卢先生同样受苦,免去了一切职务,剥夺了从事科研工作的权利,接受批判。他遭受屈辱,罚洗烧杯、搞卫生杂务、扫地洗厕所。但也听说卢先生还是那么乐天知命,保持他的正直品格和实事求是态度不变。对自己从事的科研事业抱有信心,不灰心不动摇。不久,我还听说,卢先生被“解放”了,还结合到福大革委会里,任副主任。熟悉卢先生的人都为他高兴。多年之后,谜底才揭开,原来是周恩来总理获悉他的境况后,嘱咐有关人员打电话给当时的福州军区副司令员皮定均要他保护卢嘉锡的。 我和卢先生的再见面,那已是十八年后,四人帮已经下台之后的一九七八年,在厦大为文革中去世的王亚南举行的悼念会上。卢先生仍然健壮健谈,壮心未已。他看到我的华发,摇摇头,紧握着手,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我是从心中感谢这位长辈和老师对我的关念的。 一九七九年,我走上了南来香港的路。以后在厦大母校的一些活动中,在厦大校友会的一些工作中,在福建省和厦门市的一些活动中,我有机会见到和接触到卢先生。我始终关心着他的科研成就、办大学办研究所的成就,因为改革开放新时期已为千千万万的爱国科学家和知识分子提供了无限发展的机遇,报国有门,力有地方使了。 但我没想到,中国科学院的改革先着一鞭,决定由科学家出任院长。因此卢嘉锡在一九八一年被科学院推举和选出来担任中国科学院院长。这是科学院从行政领导为主向学术领导为主的过渡,对此海内外广泛报道和评论。我同样深庆国家得人,立即写了一篇题为《我所知道的卢嘉锡》的文字发表在《新晚报》上以表示我的祝贺之情。我写了如下六段:高材生、洋博士、名教授、好老师、(王亚南的)好搭档、“卢先生”。今天重读此文,觉得都写得对,但有不足,因为漏了:好丈夫(卢老师和夫人吴逊玉是一对极为恩爱相互扶持的夫妇)、好领导(科学院院长、农工民主党负责人、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从一九八一年起,卢先生到北京去了,做了“京官”——中国科学院院长(一九八一—一九八七)、全国政协副主席(一九八八—一九九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一九九三—一九九八)、全国政协副主席(一九九七—),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名誉主席。他在最后的十多年时间中,更多作为国家领导人之一,从事大量的政治社会活动。我们见面机会少了,但是他却是每年不弃我,总是用其清秀的毛笔字在新年寄来贺卡。看着“卢嘉锡”三个字,我完全体会得到卢先生对我这个后辈要说的话。 在今天悼念卢先生的去世时,我读到新华社对卢先生的三个尊称——著名的科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倍有感受,说得太恰当了。 卢嘉锡首先是个著名科学家。世界化学结构界都公认他在物质结构、物理化学、放射化学和化学模拟生物固氮研究上的突出贡献和崇高的学术地位。他一生孜孜不倦地从事化学研究,即使在八十年代之后要用较多时间从事政治社会活动和担负许多行政工作,但他从来也不放弃他在福州大学时成立的物质结构研究所的研究和工作,一年中一定有一部分时间回到福州和研究所专家、师生从事研究,进行指导。福州物构所始终是中国和世界研究物质结构的一个著名据点。而从卢嘉锡担任的行政工作和从事的社会政治活动来看,归根到底,他还是以他在化学界的地位和科学家的身份来参与的。 卢嘉锡又是个著名教育家。自从他留学回国,他先后在厦大、浙大、福大担任教职,亲自讲课、指导实验、带研究生和从事研究,他谆谆善诱,倾心血培养学生。他与唐敖庆、吴征铠、徐光宪等著名学者一起开办有关学科的学习班研讨班,为全国培养高级师资和科研人才。他担任过系主任、理学院院长、大学副校长、研究所所长……一生和教育分不开。他始终把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作为人生的一大目标。诚然,一个卢嘉锡固好,能够变成二个三个更多个的卢嘉锡就更成功。在厦大,他培养人才,独具伯乐眼光,有口皆碑。在他的教育下,厦大化学系始终是厦大的强项。在这里,有他亲手培养起来的一大群专家,如在中国和世界享有学术地位的田昭武、张乾二等中科院院士,有群星熠熠的厦大化学系群体、有福州物构所的一群专家,有散在祖国各地成了化学学科带头人或学校行政领导的一大批教授专家。今天回首把这些人才成就和卢嘉锡在过往多次政治运动中常被批评为“纯技术观点”、“重业务、轻政治”、“白专道路”、“人才主义”等等进行对比,人们就会感到卢嘉锡极其难得,它能够始终为国为科学不斤斤计较出身、政治历史而努力发掘人才,认真培养,言传身教,鼓励向上,琢磨成器。他真正为国家培育出一批人才,出现了更多的卢嘉锡,这真是功德无量。 卢嘉锡又是个著名社会活动家。他一九五三年加入中国农工民主党,以后成了农工党的卓越领导人,为团结广大知识分子做了大量工作。一九五六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为贯彻党的方针政策作出大量贡献。一九八一年起出任中国科学院领导,又为中国科学界做了大量有益工作。不论在厦门和福州工作,尤其在北京工作之后,卢嘉锡与国外学术界科技界的来往和交流,或出国访问,或接待来访者,都做出突出的贡献。而自从他先后担任全国政协和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工作之后,他更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精力贡献给为全国人民造福的大量工作中去。它的作用和贡献何止是一个著名科学家所可以计算的。 在悼念卢老师的去世时,面对这三个尊称,我实在百感交集。记得在厦大的早期日子里,我往往心痛卢先生用了很多时间处理行政工作、人事关系、种种杂务等。我总觉得这是“大浪费”,该保证卢先生多做教学和科学研究呀!我甚至冒昧地当面向卢先生提过,表示过孺子的惋惜心情。可今天回头一看卢老师八十六年的长长一生,我不仅为自己的少不更事难过愧悔,我更为卢老师能同时一身三任,赢得著名的科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的称号和成就而无限敬佩。卢老师能做到这一点,不仅因为他一生做什么事都勤恳认真,克己奉公,尽力做好,加上他又有过人智慧和能力;更因为他有一颗爱科学、爱国家、爱人民的赤诚的心,如果教育工作、社会活动终究还是要人去做,卢老师分出他的时间精力去做也完全是对的,何况他做得那么好,那么尽心尽力。在三个领域的尊称,说明他的一生做了多少事呀!他的一生为人们树立了一个楷模。我完全相信,海内外厦大人在沉痛哀悼卢老师的去世时,一定会以厦门大学出了这样一个杰出的学生、老师和校友而感到骄傲,并以高山仰止的心情向他致敬。 |
| 原文2001年6月13日 发表于香港大公报 浏览:16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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