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崇拜而受业 从追随到永忆 　　──怀念敬爱的导师卢嘉锡教授 　　 李隽 　　 　　一年前，那个令我悲痛欲绝的日子。 　　大洋彼岸传来了我敬爱的导师、我国著名科学家卢嘉锡教授与世长辞的噩耗。霎那间，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如刀绞，禁不住泪如泉涌，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冥冥之中，心中仍难相信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因为不久前还与葛覃（卢老长女）通过电话，知道卢老回福州参加中国科学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建所四十周年的庆典。在我的印象中，卢老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一时竟匆匆走了！ 在震惊和悲痛之中，我拨通了福州的电话，再次得到证实：老人家确已驾鹤西去。当天我彻夜未眠：卢老的音容笑貌，卢老对我的培养和关怀、教诲与期望，以及千般往事一起涌上心头…… 　　记得初闻先生大名，是上中学的时候，化学老师在课堂上向同学们讲述了有关卢老从事化学模拟生物固氮研究的故事。那故事对我的影响很深，从那时起，化学家卢嘉锡就成了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当时就想：要是有朝一日师从卢老，那该是多么幸福啊！ 　　一九七八年我进入大学化学专业学习阶段，卢老的名字更是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课堂，从分子结构的实验确定、化学模拟生物固氮到过渡金属原子簇化合物的结构与性能，卢老的重要贡献如雷贯耳。老师还经常讲起卢老少年成才、青年留学英美和终身报效祖国的传奇故事。当时对卢老的了解就从少年时代的崇拜上升为更为理性的认识。卢老翻译的美国化学大师鲍林教授的《化学键的本质》一书，就是我在撰写大学毕业论文时最主要的参考书之一，并一直是我日后反复阅读和引用的重要经典学术著作。 　　时光荏苒，几年以后我有幸考取了卢嘉锡教授和刘春万研究员的博士研究生。梦想成真之际，那份惊喜实在难以形容。我第一次见到卢老是在一九八八年底，当时卢老从北京回到物构所，刘春万老师带着我去见他。卢老首先询问了我的学习和科研情况，并与我们谈起了过渡金属原子簇“类芳香性”的概念及其意义，这一课题即成为我博士学位论文的主题。卢老学问渊博、思维敏捷、和蔼可亲，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我攻博期间，卢老的研究重点是关于过渡金属原子簇的“类芳香性”和“元件组装”的有关实验和理论研究，我的任务是对有关的过渡金属原子簇进行理论化学计算。所以我有幸经常与卢老讨论和交流，直接学习他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卢老有极深的英文功底，多次为我们修改英文论文，他那严谨认真的态度，想起来真是令人感动！卢老在学术上有极深的造诣和敏锐的目光，他能很快抓住问题的实质，提出多种解决方案，并总结出基本规律。此外，卢老在学术上不断追求创新的精神，对我也有很大的启发，使我在以后的科研工作中深受其益。卢老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化学家，而且有很深的数学才能，这一点从他出色的口算能力即可见一斑。我每次向他汇报理论计算结果时，他对数字的敏感和估算之快常常令人吃惊。卢老在学术上的名言之一就是“毛估比不估好”。他常常对我们说，要学会在深入研究之前对科学问题的结论进行“毛估”，这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事半功倍。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要是有人问你一个化学问题，你总不能说你要用计算机去算完了再告诉人家答案。卢老还经常勉励我们要想别人之不敢想，为他人之不敢为，大胆设想，小心求证，方能在科学上有所作为。这些重要思想对我日后的科研工作有很大的指导意义。 　　我于九三年底赴德国做博士后，后又转来美国做研究工作。在此期间，卢老曾多次托人邀我回国访问和作短期研究工作。其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九八年夏回国探亲和访问时在北京拜见卢老的情景。 　　本来打电话给他秘书时是想傍晚造访的，不想卢老一听说我人已在北京，就让我马上前去家中。于是我和刘春万老师一道立刻驱车前往。等我们到达时，他已在客厅里等候。我们从美国化学界的动态到世界科技特别是信息技术和生物科学在九十年代的突飞猛进，从物构所的研究和发展到中国的科技规划，从中国科学的地位和作用到中国科学与世界的接轨，无所不谈。卢老此时虽已是八十三岁的高龄，但他依然思维敏捷，兴趣广泛，对中国和世界科技的发展了如指掌。他特别对国外关于二十一世纪的科学是美国的科学的说法不以为然，让我立刻联想起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名言。我们从下午两点左右一直谈到晚间，其间卢老特别设丰盛的晚宴招待我们。餐后我们与卢老合影留念，打算告别，卢老却谈兴仍浓，坚持不让我们走，还提议第二天带我们去参观全国人大和人民大会堂(卢老时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后在医生婉言劝告下只好作罢。握别之际，卢老约我们在福州相见。 　　半个月之后卢老抵榕，我应邀参加了当时他与所领导有关物构所发展与规划的几次会议，他对我的信任和期望令我终生难忘，只可惜未能有时间报答他的一片盛情。在我离开福州返回美国之前，我到卢老下榻的西湖宾馆向他辞行，再次承蒙卢老盛情款待，并为我题词留念。他那时身体健康，谈锋犹健，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次告别竟成了我与卢老的诀别！如今回想起来，怎不令人伤心欲绝！ 　　在得知卢老病逝的消息后，诺贝尔化学奖得主Hoffmann教授和李远哲教授及著名化学家Cotton, Sykes, Shibahara等纷纷发唁电或唁函表示沉痛哀悼。美国《侨报》、《人民日报(海外版) 》和著名的《多维新闻网》等诸多新闻媒体都对卢老的去世和他对中国科技事业的重大贡献进行了深度报导。美国《原子簇科学》杂志曾在一九九五年出专辑庆贺卢老八十大寿。在获悉卢老逝世的消息之后，主编Richard Adams教授马上转告该杂志编委会，并立刻决定为卢老出版纪念专辑。目前这一专辑已经由美国一出版社出版，我有幸应邀担任该专辑的客座编辑。据我所知，由国际性科学期刊为中国科学家两次出版纪念性专辑乃属绝无仅有。 　　卢老从不因为业已取得的成就而自满，也没有因为他崇高的学术地位而停滞不前。他是一个永远都闲不住的人，每年都要多次返回福建物构所进行学术研究，每次回所都要找青年科研人员交谈，从博士研究生、博士后到中青年研究员。他总是关心着年轻人在学业上的进步，询问他们的研究进展。在与年轻人的讨论中，他从不以学术权威自居，总是认真听取他们的学术见解，然后加以总结提高。 　　卢老用以自勉的座右铭是：“吾日三省吾身：为四化谋而不忠乎？与国内外同行交流学术而乏创新乎？奖掖后进不落实乎？”其中“奖掖后进”一句，表达了他培育和扶持学术青年的苦心孤旨。记得九二年复旦大学陈建民博士等组织出版《当代青年博士论化学》一书时，曾托我请卢老为此书作序。我本来觉得卢老研究工作和政务繁忙，恐怕难以答应。不想等我向卢老提起此事时，他马上就应承了。不过几天，他就写好了序言，并亲笔题词“探赜索隐，立志创新”，以勉励后生。 　　作为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的创始人，卢老时时处处把物构所的持续发展和科研创新放在心中。他总是密切注视国际科学发展的潮流，高瞻远瞩，很早就为物构所制订了“实验与理论、化学与物理（及其它相关学科）、结构与性能、静态与动态、基础与应用”等五重相结合的办所方针，为物构所日后在国际国内所拥有的学术地位奠定了基础。他每次回所都要组织“老中青”三结合的学术座谈会或讨论会。除了组织化学模拟生物固氮、过渡金属原子簇“类芳香性”和“元件组装”的讨论会之外，他还多次组织过关于超导材料、光电子材料、C60富勒烯化学、纳米材料和超分子化学等课题的小规模研讨会。从这些研讨活动中我们不仅学得了许多新知识、掌握了新动态，而且也学到了卢老严谨治学、一丝不苟的科学精神。 　　卢老的科学成就不仅在国内、而且在国际化学界被承认和推崇。由于国内科研条件的限制和与国际同行交流较少，中国科学家在国际学术界获得承认是相当不易的。卢老不仅在四十年代已在美国化学界获得相当好的声誉，而且终生都是国际同行眼中的佼佼者之一。卢老除了获颁英国的荣誉博士学位和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副院长外，还应邀担任过许多国际知名杂志的编委。他的这些荣誉为中国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的科学家们争了光。 　　七、八十年代，卢老曾多次率领中国科学代表团访问欧洲和美国，向西方国家介绍中国在化学，特别是在化学模拟生物固氮领域的成就，这些成果为中国在世界科学中赢得了一席之地。卢老在该领域的领先研究，包括他所提出的固氮酶活性中心结构模型（即“福州模型”），一直受到发达国家科学家的高度重视，他在该领域所作的先驱性研究至今仍被广为引用。 　　九十年代卢老最后一次应邀赴美作学术访问。他走访了一系列美国著名大学和许多著名科学家，包括卢老留学美国时的导师、被誉为现代化学之父的鲍林教授（诺贝尔化学奖与和平奖得主）。卢老每到一处都与当地的美国学者、华裔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并和中国留学生及华侨华人进行座谈，为建立中国科学界与国际学术界的联系和促进华人、华侨与祖国、祖籍国的联系起到了重要作用。许多年以后，当我在这里遇到一些美国科学家和华侨、华人时，他们仍不时提起当时与卢老会面的情景。可见卢老的学术造诣和学者风度在这里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卢老一生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从不计较个人名利和得失，一心为了祖国的科技事业而勤恳耕耘。他教授过学生无数，为祖国培养了大批杰出的科学家和教育家，他的许多学生今天已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研究所所长和国内外著名科学家。 　　卢老不愧是我国伟大的科学家、优秀的教育家和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他虽然已经长眠于九泉之下、置身于大海的怀抱之中，但他所奋斗的科学事业已经兴旺发达，并且后继有人！卢老为之奋斗终身的祖国如今已雄立于世界东方。我们年轻一代，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应当学习卢老的高尚品德和爱国精神，继承卢老的遗志，为建设一个繁荣、富强、幸福、民主、法治的中国而努力奋斗！ 　　 　　（作者系美国西北太平洋国家实验室高级研究科学家）

原文2002.6 发表于《卢嘉锡逝世周年纪念文集》  浏览：15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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