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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 昭 日 记 选(上) 胡婷婷整理 前 记 爸爸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我手头上,有他从1973年1月开始,直到去世前一天(2004年2月14日)的日记。 其实他早在1947年就开始记日记了,那一年他刚刚14岁,被土改工作队送去读书后,又跟同学们一起参加了东北民主联军,在第六纵队宣传队。也是在那一年,他结识了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人,他的老师――跟艾青先生一起留法的李又然先生。 据爸爸后来的日记记载,他从1947年开始,直到1967年,记了整整20年的日记。可惜这些日记都没有得以保留,全部被他付之一炬,在文革中。 哥哥告诉我,他还记得我们在山城通化时,爸爸把一些小本子,包括写给妈妈的诗,藏到厨房的棚顶上。 1972年4月4日,长期精神抑郁的妈妈在我们插队的农村――海龙县(现通化地区梅河口境内)一座营公社太平河大队自杀。我没有找到爸爸当时的日记,但1973年的日记有记载说,“从去年春天开始,日记写了一年……”。看来他还是记载了当时的情况。我只找到73年开始的日记和一些妈妈去世前后与家人的通信及亲戚、朋友们的来信。 为了方便阅读,我在每一年的前面都加了一小段说明性的文字。 这些日记,记录下的不仅是爸爸个人,也是对一个时代的记载。 1973年 为缓解爸爸失去妈妈的悲伤情绪,朋友们叫他到省出版局参加一个医学书籍的编写工作(他负责做最后的文字梳理工作)。姥姥到乡下来照顾我和哥哥。 从72年下半年开始,爸爸在省城断断续续呆了近一年,这一年爸爸过得比较充实。省城的工作暂告一段后,爸爸再次回到乡下,他读了许多书,其中包括《鲁迅全集》全十卷和莎士比亚戏剧十二卷,而且写下了许多感想。 但接近年底的时候,他的情绪又开始变坏,于是又一次去省城。这时姥姥已回辽宁义县,只我和哥哥在家,那时我们两个还在公社中学读书,每天上学要往返17里地。 4月4日 静远(1)忌日。 给妈妈(2)写信: ▲注 (1)妈妈的本名叫陶静远,陶怡是参加工作后自己又起的名 (2)我的姥姥,李荫蟾。 愿静远在地下安息! 即使她有过这样那样的弱点--我的缺点和错误比她更多,而且已成为至她死命的原因--但她不是利己主义者。在她短短的一生中,她为党为人民做过许多工作;对家人,她也做到了她所能做的一切。我和孩子将终生感念她,想着并学习她的长处。 这个月里有她死的日子,还有我的生日。是我的出生成为她的死因,还是她 的死竟成为我又一次生活的开始? 残酷的事实,真不敢想! 5月17日 回来后种下的白菜和萝卜已经破土出芽。几天即酝酿下雨,终未下成;今天中午后又阴云密布,以为总会下了,但滴了几滴又止。 读涅克拉索夫的长诗《在俄罗斯谁能生活得好》。他确实可以称之为现实主义的诗人,这样的诗人不多。 上午洗刷了一些搪瓷盆碗,加以粘补。 下午四时前抱怨无雨,四时后即下个不停。雨很细很匀,真有“润地细无声”之韵味。 今晚孩子回来得早,不到五点就吃了晚饭。饭后给敦敦(3)粘补胶鞋。 七点钟,闷得无聊,披上雨衣想出去走走,走几步又觉得无处可去,回来削一根杏木,准备做锹把。一直干了两个钟头,通身是汗。 5月25日 读屠格涅夫的《读书笔记》。 历来都有许多小文人愿意给文学立下许多框框,拿来套创作,并让青年人按他们的框框修削自己的文章…..但对于真正的作家,这一切都是枉然。看屠格涅夫写这旧俄地主、农奴的深刻生动的群像,写得多么潇洒自如,不露形迹。文体上又有多少创造!这就是短篇小说,――只要作者把思想完好地表达出来,人物生动地勾勒出来、气氛烘托起来,就够了。还要什么?什么构思和完整呀、谨严呀,不该老念这种咒。完整、谨严都是好的,要的,但都要出落得自然! 晚饭煮熟,土豆炖在锅里,去后面坡地上挖了半个小时的苣荬菜芽。 晚上孩子回来稍早,饭后和邻居下一盘棋。 5月28日 读敦敦拿回来的前些年的语文课本,读得很有兴味。 想起刚刚参加革命时,我的上级和师长告诉我:你应该找一些中学课本来,按部就班地进行自修。你还没有学完中学,不打好坚实的基础要提高是困难的。 ▲注 (3)哥哥的小名。哥哥的大名(胡冬林)和我的大名(胡夏林)是爸爸起的,小名(我的小名叫婷婷)是妈妈起的。 只有高原上才有高峰。 那些年,我遵从老师的话进行了刻苦的自修,作了一些笔记。虽然至今仍无完备的知识,但那些年用那点功对我的继续学习和工作都是很有裨益的。 历来对有作为的学者的赞赏之一常常是“博闻强记”。这些年我杂七杂八地读书,“博”则“博”矣,但记忆力却愈来愈坏,好像筛子筛水:读过的书只留下些水滴和湿点,风一吹就全无踪迹了。悲哉! 但读还是得读,哪怕记得一些门牌号码:用着时知道到哪里去查也是好的。 又是凄风苦雨。 中午吃点剩饭,躺倒便睡,醒来时炕梢躺着个人,睡得正熟――丫头(4)不知何时回来了。睡着,那么像妈妈…… 把同学的车子骑了来,害得人家回不了家。只是伴着我度过了一个长长的下午,平添了不少生气。 6月2日 早四点十五起,边做饭边看鸡(5)。饭后孩子走了,干脆把藤椅搬出来,坐在太阳底下看书。 实在不想种这点地了,为它招来多少烦恼;但屋边的地空闲下来糟蹋掉是有罪的。而既已种下,对自己的劳动又无限珍惜。有什么办法,也许这是农民的感情? 今天它倒使我领略了一下在阳光中读书的乐趣。晴朗的天空,雨后潮湿的土地,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叫,只有远处有时传来大车在泥泞中行进和赶车人大声吆喝牲口的声音…… 而且读的是猎人笔记,充满着树木和草原的芬芳的作品。就这么把它读完了。 仍不免为露克丽亚哀伤.这是对农奴制度的控诉,也是对一个美丽的女奴的哀悼,她是那么令人怜惜!当读到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唱着歌、她说自己作梦总是梦着自己是健康而快乐的――这时候,泪水无法抑止……静远也多次说她在梦中自己从来是健康的、轻快的,常梦见清亮凛冽的河、青青的厚密的草;醒后无限悲哀。她虽然肉体不残,但多年来在精神上即已同露克丽亚一样不能正常生活…… 从早四点多“值班”到十二点半,丫头回来,才算“解放”,进屋来淘米,睡一觉。 下午开始重读诺维科夫的《论猎人笔记》。 午饭只吃了几块高粱米锅巴、小白菜拌酱油,晚上本来饿了,但也只吃了一碗饭,而且疲倦已极。 6月4日 昨夜又是大半夜失眠,两次服药。――都是最近大半日在外面看地,下午才得小睡(午睡距晚上睡眠过近)所致。 注 (4)这里指我。爸爸常常叫我“丫头”。 (5)园子里补种的玉米总是被小鸡扒出来吃掉,所以爸爸增加了一项工作--看地。 下午开始收拾肉及菜蔬。 读泰戈尔的《诗集》,那些小诗竟有许多表达着我的心声。也许是我老了,开始更接近于他的宁静的感情。 6月5日 睡得较早,今早四点多起来,炼油、煮肉。孩子们起来后开始包饺子,吃早饭已近九点半。 饭后睡近两小时。 下午继续读泰翁诗。 端午节。没有为屈原吃粽子。 二十多年前,在北京时,曾在案头录下屈原《九章》《抽思》中的四行诗,作为警鉴: 善不由外来兮 名不可以虚作 孰无施而有报兮 孰不实而有获? 二十多年过去了。虚名有过一点,已经消亡;善呢,正求之未得。孰施孰报,孰实孰获?尚未最后分明。但这些年的时光并未虚度,人还是成熟了些,已在逐渐学会心平气和地对待一切。 6月28日 间高粱、拔草。 读孩子拿回来的乔治·桑的长篇小说《安吉堡的磨工》。好心肠的女人,从来都把生活写得这么甜蜜蜜的。 天气转好,心境平和。 7月1日 建党五十二周年。 正值周日,过得挺愉快。 上午去纸坊合作社,买些杂物。扯五尺布回来,给敦敦裁短裤。 晚上去几个社员家看看病人。如果早些年学医多好,至少可以给贫下中农解除一点痛苦。 7月4日 上午把高粱全部铲完。 中午小睡,下午忙家务。 又可以安心地读几天书了。 读有关普希金的论述。他的诗总能引起我强烈的激动和写作的欲望,――即使是在论述中引用的一些片断诗行。 7月7日 天气燥热难当。上午拔玉米地的草,之后读书。 《俄国文学史》中卷论莱蒙托夫,――紧接着普希金之后。在论到《当代英雄》的主人公毕乔林时,有这样一段话:“如果一个有才华有教养的人缺少使他发生兴趣的蓬勃发展的事业,如果他不得不过着懒散的生活,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便会转移到自己的内心感受上。他分析和观察自己的第一种感情,思考为什么人的感情似乎过早地就冷淡和枯萎了。他的人格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他感觉到痛苦。”毕乔林说:“我早已经不是用心而是用头来生活着。我思考与分析我自己的行为和热情时,是怀着严格的好奇心而不是同情心。我的身上生存着两个人,一个是真正在生活着,另一个却在思索着并且裁判他。” 这是当时那种“多余的人”的典型心境。这种和时代格格不入的性格,其结果必然是悲剧。 7月21日 高尔基的文学史大致翻完。显然是中年、盛年之作,而且是针对当时某种思潮而发,因此在对具体作家的评价上偏颇之处不少。但同时也处处流露出作者的真知灼见。可惜他晚年 没有可能心平气和地把它重写出来,那该是一部更为可贵的书。一如鲁迅,几次拟议写中国文学史、写长篇小说,终为不幸所迫或有更紧迫的事要做而未能如愿。 7月22日 伟大人物也会有偏颇的见解。原因很多,有时候是因为他自己正追求某种东西,对那与之相反的现象他就会有所抵触。比如托尔斯泰在1853年正热中于心理分析,他就会有这样的意见:“应该承认,普希金的散文现在已经陈旧了,但陈旧的不是文笔,而叙述的方法。现在,对感情细节的兴趣正确地代替了对事件本身的兴趣,这是一个新的方向。普希金的小说有点一览无余的样子。” 但过了二十年,1873年,在他孕育《安娜·卡列尼娜》已近三年的时候,有一天偶然翻开普希金的小说,读到一个开头:“客人聚集在别墅里……”托尔斯泰大声说:“就应当这样来开头。普希金是我们的老师。这种写法一下子就使读者对故事本身发生了兴趣。换了别人,也许要先写客人和房间,普希金却直接从关键写起。”于是他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下了《安娜》的开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奥布浪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乱了……” 下一年,1874年他又在给作家同志的信里坚决劝人重读普希金,特别是别尔金小说集,他写道:“每个作家都应该反复研究它。前几天我这样做过,我无法向你表达,这次阅读对我有过多么良好的影响。” 伟大人物之所以伟大,就是在于他不断发现又不断改进自己的不足之处,永远不使自己停留在一个水平上。而不是固执已见、抱残守缺。 很显然,无论事件发展的逻辑还是感情发展的逻辑,都应该写得合理、自然、生动。后者比前者更细微。普希金,无论写事件写感情都是简洁的、自然的,简直天衣无缝。他也会有简陋之处,但可贵的是无论写事件写感情他都是以全副心灵全副感情来写的,因此才感人至深。这是不能以逻辑以技巧,以任何东西来代替的。 三、四号台风带来的一系列阴雨天终于结束,令今天这个星期天天气晴好。边做早饭边洗几件衣服,饭后边写日记边晾晒柴草。 在生活里当然也不能希望只有晴朗没有阴霾。就因为倦于阴雨,才知晴朗之可贵。 7月23日 昨夜读《往事随笔》恰读到托翁出走、病危、死亡与殡葬之处,之后又读到对托翁夫人临死之回忆……正值夜半,心情为之低抑,久久不能平复。 每当这种时候,心底里更加渴念亲人。 大致翻读陆侃如、冯沅君夫妇的《中国诗史》上卷。我们祖国文学史上史料过于丰富,史家取舍颇难,常失于繁琐。 如果能用清新流畅的文字把文学史的脉络描述出来,并重点地论述一些作家,该多么好。那些无穷无尽的考证哪怕在注解、在附录中去写呢。 8月30日 干脆把鲁迅全集搬出来,读《三闲集》。许多战斗的文章,根本“不闲”。 下午拆洗自己的棉衣,洗衣服,收拾柴草。 白天无电,听“十大”文件不成,晚上继续听。 8月31日 读完《三闲集》。 成仿吾攻击鲁迅先生“有闲,有闲,第三个还是有闲”。先生用以为书名。 事实上在那黑暗的年月,在左右夹攻的处境里,鲁迅无时不在呐喊,无时不在战斗.对社会现象涉猎之广,挖掘之深,是没有人可以比并的。 那些时左时右的“天才”们哪里去了?那些西服革履过着高等华人的生活而奢谈革命的才子们,那些红极一时,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文阀们哪里去了?他们有些什么东西留给后人? 而“中国文坛上的主将”鲁迅给我们的社会主义文学作了切实的奠基工作。 一天阴云密布,不见阳光,晾一点柴草终未得干。 今后一个时期集中力量读读鲁迅,并认真地想点问题,可能时写一点笔记-----就在这本子上。 9月27日 今晨一场霜冻,把园里的黄瓜、茄子、辣椒秧尽皆打死。萝卜倒很快就缓了过来。 上午再串一串辣椒。下午摘秧上的辣椒等。 搭了一个架子想晾高粱,被儿子否定。否定得有道理,我欣然同意――也算是“从善如流”。 10月22日 一天阴雨,――后转为雪。 上午在泥泞中去纸坊供销社买些日用杂物。 下午读法布尔《昆虫的故事》毕。很有趣味的一本书。可惜少年时代读不到这样的书。 10月28日 昨夜读完《呐喊》,一卷毕。全集十卷全部读完。 今天是星期天,大家一起忙忙乱乱。晚上敦敦捞一些小虾来。 11月12日 昨晚在被窝里读完莎剧《安东尼与克利奥佩屈拉》。他还是善于写这些惊心动魄的事件和强烈的性格人物。 今天读《爱的徒劳》。 中学改为两顿饭,今天起来得晚些,晚上他们回来也早些。 劈了一大堆拌子。晚饭后敦敦打两背茅草,和他一起背回。 11月25日 早晨重写给马广利(6)信,令敦敦赶到邮局发出。但恐已赶不上此次班车。 洗衣服。风大天冷。晚上给孩子擀面条,每人吃了一斤面。 读《亨利四世》下篇。 至此莎士比亚戏剧十二卷全部读完。 12月2日 星期天。 敦敦打了一天柴草,背了六、七背回来,很有成绩。 我做两顿饭,读了几篇莫泊桑的短篇小说。 百无聊赖,不知该做些什么――像前些时那样潜心读书也做不到了。 生活总该有点变动,有点欢跃。 12月4日 …… 这几天晚上没电,不能看书,不能玩,只好早早钻进被窝。可是又睡不着,药格外吃得多。 白天屋子里冷得没法呆。中午想躺躺,可是吸进来的空气凉得怕人,只好起来活动。起来又能做些什么活动呢?还不是一些琐事,并不能使人摆脱许多无谓的遐想。 今天又重堵一扇后窗,收拾收拾乱柴草。 去井台担水,没有柳罐,拴桶汲水,井绳已冻得弯不过来。好半天才勉强打了多半挑儿水回来。 ▲注(6)吉林省作家马犁,时任通化市戏剧创作室编剧。 12月7日 昨晚吞药两片,药的有效时间刚过立即醒来,只好再吃两片,又睡一阵。 再改炉子,终于可烧。 堵窗户,钉门之类。 读一点莫泊桑。 昨天又冷又累,颓唐到几乎绝望,今天天稍暖,心境平和了些。 12月11日 莫泊桑读完。 又翻读法国文学史中有关莫泊桑的章节。 本想写点笔记,接老潘信,经过琢磨,决定明日赴长。 下午收拾东西。 晚炖鸡改善生活。 躺下跟孩子们谈文学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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