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175号馆文选__悼念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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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慰斯人
王辽生 一种不使用锁链或绳索的挟制和捆绑,无形却极其险恶。在怒发此叹的同时,我的心隐隐作痛。五十年匆匆一梦;那闪烁于军帽底下的动情眼睛哪里去了,那吟哦于白桦林中的嘹亮歌喉哪里去了?当年那个十八岁便因作品出类而跨进中央文学研究所的得意书生,而今竟被病魔折腾得死去活来,这难道能是真的? 不幸这正是真的。三起三落,可用来形容我与胡昭的绵绵神交。1955年春,我意外收到一封厚厚来信,是退稿。那时我驻军古林,在解放军六十三速中教书,业余偷闲写一点稚嫩小诗,退稿属家常便饭。信拆开,发现夹有编辑部附函,如获至宝;且看那信,狼毫正楷,运笔独特,整整四页,一句句都细心指点迷津,末了说其中《为你而骄傲》稍好,已推荐给吉林日报副刊,我顿时热泪难禁,看末了署名:胡昭。 同年6月,胡昭所荐之短诗在省报发出,为处女作。也就是说,一位名唤胡昭的著名诗人,突然闯进我学诗生涯,我有点受宠若惊。紧接着的书来信往,互寄照片,彼此关切,两年师生情未了,一声惊雷了断。我因《碎片》一诗罹难,剥夺军衔,开除军籍,自惭形秽,已无颜再见亲朋好友。只是我贼心不死,在被军区政治部保卫干部武装押赴苏北劳改的前夕,还偷偷往长春发出一信,盼胡昭老师兑现诺言,将其新出的《小白桦树》火速寄来,以伴我哀莫大焉的无期伶仃。 新作没有寄来。可怜二十二年后我才得知,还出书?面目可憎的命运早已相中腼腆而正直的胡昭,为他备好了万丈深渊!直至1979年3月23日黄昏,南京军区来人,开会宣布活活吞噬我半条生命的判决属于反右扩大化。对此我既不追究,也不感激。我只在泪洒梦萦的同时想起一些如烟往事而写了《你是湖么》、《探求》等几首小诗,其中就有致我师胡昭的短吟《我原谅你的失信》。想不到诗发当年7月《雨花》之后,很快便在《诗刊》上读到胡昭情真意切的《答友人》二首。二十年一个轮回,是我与胡昭友情的又一热波。他小我三岁,也已年近知天命了,经炼火无情洗礼,彼此又切实许多。不久我出差北上,又专门绕道长春与他来了回寅夜长谈并抵足而眠。但毕竟属君子交,各自忙碌,再度书信日疏。 从八十年代到世纪末,对胡昭似乎记得又似乎忘记,不知不觉间,又一个二十年随水流去。今年7月,收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刚出的《中华诗歌百年精华》一册,发现《答友人》赫然其上,这才再一次思念胡昭,也不知他老来光景,色泽可好?殊不知苍天有灵,当月月底竟有薄薄一信由江苏作协创联部转来,是胡昭的,我自然喜不自胜。他说从报纸上看到我在一个诗会上发言的报道,不知讯址,只好寄南京“试试”。第二封信说“还真没想到,有时候试试也挺灵”;说他已肾病多年,加上若干并发症,几年来苦斗病魔,以药存身,日夜未敢离病房半步;若非老伴和女儿的爱心呵护,若非吉林省作协特别破资为他出版两大部精装本文集和一直以来的悉心关照,早就垮了。这封信我读了好几遍,为他的病苦而酸楚。遂即因随团到各处采风而未能给胡昭及时回信,他急了,来信抱怨说教女儿寻我的电话未果,也不知他寄我的书是否收到;末尾说:“这回可千万别再失去联系。” 我要不断写信了。这种早已被时代汰出的信息交流方式,别有一种温情。也许今日胡昭需要充满友情的函问:也许他在肉体的极度困顿中渴望精神的淋漓翱翔。这个胡昭!十年前他有一篇散文,写他与夫人并肩散步时一个小伙子从身后“两手把我俩一分”,动作粗野,他不得不质问小伙:“为啥拨拉人?”被质问者同质问者的不愉快对话,最后以从小伙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老东西”仨字而告终。是的,一个如泰戈尔诗中所写“感谢上帝,我不是权力的轮子,而是轮子碾压下的活人之一”的活人胡昭,居然与毫无生命质量的家伙讨论起道歉的质量问题,能不受小人之辱么?爱以待人,恨以抗病,活下去,胡昭老师;活下去,我的与诗共纯的可爱的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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