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175号馆文选__悼念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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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的眼睛
胡明刚 今年五月份,朋友婷婷从东北吉林长春打电话来,说要到新疆去,途径北京,要过来小叙。婷婷是阿惠在鲁迅文学院的同学,与我同姓,我们就用姐姐称呼之。从阿惠那儿得知,婷婷的父亲就是著名诗人胡昭先生。经她的介绍,我与胡昭先生建立了密切的文事往来。胡昭先生给我写了一些情真意切的书信,都是用墨色淋漓的毛笔写的,一看就是风格特别的书法。他寄来了两本书,一本是散文诗集,另有一本是散文集,扉页上都用笔墨酣畅的毛笔字题赠。它和亲笔信是我和阿惠的珍藏。我们到北京谋生后,它们都被留在老家了。 其时,我在浙江台州市文联编辑文学杂志,向胡昭先生约稿。他赐来一组散文诗稿,写的都是长白山风物,其中有一章是有关人参的,许多同事朋友读了以后,觉得这是一组力作,不同于流行的花里胡哨的时尚诗歌,更加有趣味,让人耳目一新。在江南的滨海小城读到东北的森林诗,有另一种别致而独特的感受。刊物出版后,我寄了样刊,连同我新出的散文集。不久就收到婷婷的来信,说胡昭先生已经身患重病,这作品是他在病中写的,他一直牵挂着我和阿惠,并让她代为致意。不久,胡昭先生就去世了,我和阿惠深感悲痛。婷婷一直在信中与我姐弟相称,她的父亲也自然成为我的父亲,我与婷婷一样,喜爱文学也自然是受父亲熏陶的缘故。在胡昭先生的书中,我看到他清秀的脸,温柔的眼睛,深邃的眼神,一片慈祥。胡昭先生的眼睛,是长白山的眼睛。 胡昭先生赠予的两本书,我读得很仔细。这次,婷婷又送来两本书,是胡昭先生的文集。新出的,一本是诗歌集,一本是散文随笔集。婷婷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 句话:“明刚、阿惠存念,记住这个难得的好人……”语句平实朴素,情意深蕴,包含着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最朴实最真挚的感怀。做一个好人,让人感到自己是一个好人,是幸福的!好人有着善良正直明净而温情的眼睛。这眼睛始终让人感到温暖。 婷婷到新疆去是要了却父亲的遗愿。来自浙江湖州的诗人艾青,曾经在下放到石河子,度过艰难如磐的一段岁月。新疆的风物人情焕发了艾青的青春激情。艾青的眼睛就像新疆沙漠中的湖,明澈;胡昭先生的眼睛,则如长白森林中的山泉,纯净。胡昭先生说,他认识艾青是李又然介绍的,当年李又然先生与苏州坐牢的艾青联系,将名诗《大堰河,我的保姆》捎出并首发。通过李先生的牵线搭桥,胡昭先生与艾青相见了。后来因为政治运动的冲击,诗人辍笔20多年,他们也中断了联系,直到1979年才重叙旧情,一直保持着联系。艾青离世后,胡昭先生沉痛不已,写下《痛失宗师》一文。寄托伤怀。多年前,石河子文联《绿风》诗刊约请胡昭先生去那里采风,可是先生另有邀请在身,难以成行,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婷婷从新疆回来,带来许多树和沙漠的图片。新疆的树与长白山的树不同,新疆的树在沙漠中间,形态有点扭曲;而长白山的树在雪域之上,却总是秀直的,环境虽然不同,但风雨霜雪的磨砺是一样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艾青和胡昭先生,就像中国诗坛上孑然独立的两个树,形态不同,性灵相通,满枝花叶,却是生命的本色。 说起胡昭先生的名字,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一迷上写诗就爱上他的作品,尽管阅读是不系统,形不成整体,但觉得他的诗格是很清新的。老家有一位曾经在林场工作深爱过热中过森林诗创作的朋友对我说,胡昭先生是中国森林诗人的代表,自然的,也成了他崇拜的偶像。我学习写诗,读过胡昭先生许多诗作,虽然没有与他谋面,但他的清新明快恬淡雅致的艺术风格,让我深深地体味和欣赏。与婷婷相识后,更深入到他的生活和艺术情感的层面。我的家乡在天台山的深山区,森林也是我朝夕相处的自然风物。在森林的怀抱中成长,对森林一直怀着感恩之情。热爱森林,热爱乡土,热爱自然,总是我们诗歌的永恒主题。因为森林,我与胡昭先生一下子拉紧了,内心也共鸣起来。 胡昭先生确实是中国森林诗的佼佼者,现当代没有一个诗人写得像他那么多且艺术质量上乘的森林诗,翻开胡昭文集,我可从诗歌选目中领略到森林的清新气息,《在密林深处》《林间小路》《喊山》《开闸》《林中故事》《小白桦树》《江上黄昏》《北方山色》《棒槌雀》《关东三宝》《蜂和山崖》《长白奇珍》,一首诗就是一幅画,林中的人参、貂和鹿,人物,情感,充满着生命的力量。脸上仿佛感受到林间山风的吹拂,耳边好象听见林中山泉的丁冬和清脆的鸟声,眼前展现的是森林的图景,连绵的峰峦和深邃的森林,以及林中的一切事物,都充满着思想和灵性的光辉。胡昭先生的诗是林中的呐喊,散文则是林中的漫步。记叙人间真情文字,则是最自然不过的独白和清唱,他写陶怡女士的散文,让许多的读者黯然落泪,现在重读,又牵动了我激动的情怀。那一篇《逝去的云影波光》,是很好的记情怀人文字,朴素,真实,就像长白山飘忽的雪花。他与陶怡女士因文艺相知相识,互相借书,交流写作,由友情而爱情,互相促进,文学丰收,生活美满,胡昭先生因反右而被劳动改造,养子持家的重任落在孱弱的妻子身上。但他们依然充满着浪漫和激情,胡昭先生曾在桦树皮上写《早霞》,充满着乐观精神。摘掉右派帽子后,夫妻又过了一段温馨平和的日子。文革后期,陶怡女士撒手人寰,胡昭先生把痛藏在心里,内心愧疚自责,他说,自己没有写过一篇象样的纪念文章。仅在她逝世20周年之际编辑出版她的一本集子。这种感怀,总让我想起蒋坦的《浮生六记》或者巴金的《怀念萧珊》。胡昭先生也作诗怀念陶怡女士,那是他的一曲《心歌》,“我没有泪水哭你,喉咙里没有声音,懦怯的眼泪你从来蔑视,我也耗尽了那种液体”,“话语——变成了沉思,声音——变成了缄默,而泪水——变成了火”,“终于等来了这个日子,满天满地都是灿烂的鲜花的雨滴。泪如瀑布一样的倾泻”,“清冽的泪,来给剑淬火”,“我只能把一捧散碎的泪花捧给你!”情到深处人孤独,话语也成了多余。胡昭先生的诗涵盖了许多的情怀,就像林间泣血的啼鹃。人淡如花,情味隽永。华枝充满,天心月圆。弘一大师的偈语,用在他们的身上,也有着一种悲欣交集的情味。 胡昭先生的文章,始终贯穿的是真、是诚。婷婷说起父亲旧事,涕泗交流。胡昭先生有一篇散文《祝福不惑》写道:女儿虽然年届不惑,也不张罗嫁人,也不张罗赚钱,却到北京学习,这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她曾闯荡天下,去汕头,到海南,虽然未丢盔卸甲也没有衣锦还乡,还是“长不大”“不定性”,令做父亲的感到内疚:因自己遭难,女儿也跟着遭难,读的是大队的小学,公社的中学,然后与自己一道返回城市,屡试不第,工作难找,对象也就搁浅了,尽管婷婷整日嘻嘻哈哈乐天派,但做父亲的心里很沉重。但父亲还是这样告诫女儿,“终日光打自己的小算盘患得患失,惴惴然,其形象不猥琐才怪;具有远大目标胸怀坦荡者,自然腰杆挺直目光明亮”,“恍恍惚惚疑疑惑惑,不知不觉就错失了进取的机会,认准目标竭尽全力拼搏,在短暂中也可创造辉煌”,“不惑之年是非常珍贵的。”现在,我也将近不惑之年,先生的话对我也同样受用,就像醍醐灌顶一样。 胡昭先生对女儿的情感,也在诗歌中得以体现。女儿出生,是生命中的《第一个黎明》,“又一个可爱的日子,╱走进我心爱的城/ 这时刚刚诞生的孩子/可已能睁开她小小的眼睛?╱从小床上侧头望望窗外吧╱认识认识你的第一个黎明╱愿你张开花瓣般的心房╱迎接每一个带露的黎明╱愿你在每一片新的星光里╱力量和智慧迅速地萌生╱这首诗寄托着女儿出生时的喜悦和期望,而另外两首诗则蕴涵着老父亲千里之外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婷婷把这两首诗带来给我们看,这是她在漂泊海南时父亲写在稿纸上的。先生并没有将它发表。 从北国的雪山遥望南国的椰林,满天的飞雪也化成了连绵的细雨,丝丝缕缕,都成了魂牵梦萦的情愫,一咏一叹,一声一韵,父爱的情愫因此起伏漾动起来,就像长白的云涛和南海的波浪,显得圣洁起来。婷婷说,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对着父亲遗容,凝视他慈祥的眼睛,时时刻刻泪光盈盈。翻看父亲的日记和书信旧稿,父亲生前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让她再度哽咽唏嘘。她说,回家后将整理出父亲的日记,这是父亲最真切的生命记录,是生活史,也是心灵史。婷婷苦心践行,不出几个月就把父亲的日记整理完成一部分,在《作家》中独家刊载。我在北京的《新京报》看到这个消息。心想,这也是后辈对长辈另一种独特的缅怀。可是北京报刊亭里找不到这期杂志,婷婷下次来北京,肯定会给我带来,我一直急切地等待着。 最近上网,在Google上搜寻胡姓宗族,突然发现一处胡姓宗祠,胡昭先生的灵位赫然在目,有不少人为他献花。我不但要在网上献花,以后到了长春,也肯定去他的灵前献花,献上我的一瓣心香,是朴实、真挚、无华的。 我要瞻仰胡昭先生,我要仰视他明净如长白泉、宁静如白桦林的眼睛。 胡昭先生有一首诗写普希金的眼睛: 透过时代丝丝缕缕的云烟╱ 透过无尽的雨雪风暴╱你的眼睛,像星星╱从未曾幽暗朦胧╱一直在闪动,闪动╱在我的眼前,——在我的心中╱这双眼睛是诗人的眼睛,是胡昭先生的眼睛,是长白山的眼睛,昭显着日月的光辉。 作者简介 胡明刚,青年作家,浙江天台人。1965年出生,现在北京从事文化工作。著有《蛤蟆居随笔》《天台行旅》《北漂访谈录》《皇家珍宝》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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