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75号馆文选__悼念文章

那一个“孝”字，怎生面对？ 　　　　　　　　　　　　　 　　（湖北）张道文 　　 　　我忽然心潮难抑，想写一篇有关诗人胡昭的文章，但诗人胡昭于我却是陌生的，虽说我踏上文学之路的第一步是从诗歌开始，可我热衷的是北岛一派；然而，诗人胡昭的两个孩子却于我一点也不陌生。先是１９９８年在鲁迅文学院的影视文学专业班里与他的女儿胡夏林做了同学；六年之后，我北漂至京在一家杂志社打工，胡夏林从黄山回来，路经北京，在她的引见下，我见到了正在母校少数民族班学习的胡冬林，这是诗人胡昭的长子。 　　与人沟通向来于我有些障碍，但初见胡冬林竟是毫无阻隔，我们有着明显的年龄差距，但感觉却似乎是多年的老友重逢；而胡夏林则是同学之中联系最多的一位。常言“有其父必有其子”，那么反推“有其子可想其父”想来也应成立，若然，诗人胡昭必是可亲的！ 　　可亲的诗人在２００４年2月15日，离开了他的同事、朋友、亲人，到天国的唱诗班里吟唱自己的诗篇去了。 　　他的诗，我在她的女儿为他制作的网上灵堂里读到了一些，诗的质朴、慈善与一个父亲深广的爱夹着一个过来人的睿智，让人一眼即能看出诗人洁净的灵魂。 　　诗人胡昭是在我与他的女儿断断续续的联络过程中住进医院的，这之后，我接到他女儿的电话，或是我拨给她，要么是无人接听，要么就是听到她向我讲述她父亲在医院里如何。有一次我拨通了电话，里面传出一通乒乒的声响，我好奇地问她在干吗，是不是在蹦迪？她告诉我，她在装修房子，为她的父亲。她说，也许他没有多少日子了，但她想让他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住得舒适一点。我忘了当时我说了些什么，就在我将要挂断电话时，她说的一句话，如刀刻般地刻在我的心里：我想让有爸的日子多一点！ 　　我记不得是否在这一天之后，我的父亲突然病倒的。我记得那是一个我在乡下弟弟家的早晨，弟弟的孩子１０岁生日。我走在乡间杂草遮蔽的小路上，让久居城市的灵魂在这生养我的土地上恣意地舒展着、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电话从天而降──父亲不行了！ 　　这是我绝难想到的消息，因为父亲前一天临晚还在这里喝过酒，临来之前，还在一块荒坡地上自己开的一点小自留地上浇过粪。城市的土地再怎么金贵，也让父亲心疼土地的脉息能够感受它的存在；我们倒不是贪图那巴掌大的泥土里萌生出的纯粹的果实，而是因之欣喜于父母远离泥土的双脚在都市里走的踏实。 　　我们赶到父亲的床前，父亲已经不能开口。感谢医生让我们没有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但是一个月后，我们都知道，父亲正在明白无误地一天一天远离我们！然而现在，生存却不得不让我抛下卧病在床的父亲，抛下哀伤凄苦的母亲，抛下日渐憔悴的妻子，抛下稚弱懵懂的小女儿到别人的城市里谋生。 　　有父亲的日子一天少过一天，而我却无法珍惜！ 　　如此相较，我想对我的同学说，虽然你的父亲已然长逝，但他是有福的，同样，你也是有福的！ 　　从春天开始，我的同学开始整理她父亲的日记，到这深秋已临，她为父亲整理出的一部分日记已发在《作家》２００４年的10月号上。这其间她固守着在网上她为父亲建造的灵堂里，日夜添油、上香、献花……她在一种近乎崩溃的边缘上，终于觉悟，她要为父亲活下去，于是她把自己放牧到山水之间，她希冀天地的精气给她以重生的力量。 　　她从黄山回来，见到我讲过去讲过来大多还是她的父亲，她给我看她父亲的照片，给我看她父亲写给她母亲的信！ 　　她的母亲在她不满15岁时就丢下了她们。那个狂乱的时代在这里烙下了它特有的悲剧。 　　记得一年前，我在陪护父亲的一个凄凉的早晨，用手机给她发过一首“诗”。那种不知何为格律，何为韵脚的诗，只有在那样的心境下，面对那样的对象，才可能出笼： 　　“关外之狐媚且姝，石榴裙摆风玲珑，幽梦一帘谁与共，相思两行尺素空，慈颜浩劫含恨去，豆蔻三月噙泪枯，余生唯愿天长久，严父却已风烛中。” 　　她这次又提到了这首诗，并且再次感谢我。她讲着讲着泣不成声，泪簌簌而下。我默默坐在她的面前，任她的泪长流不止。我也哭过，但我不在人前。她说：“我好悔，我当初为何不能将就一点，为何要那么挑剔，如果我能结个婚，生个一男半女，有个小外孙或外孙女在他的膝下逗一逗，他也许走得不会这么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都有说不出的忧虑在里面。那样的世道，谁能扭转，而我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可我却没有，是我不对，是我不孝哦！” 　　记得她说过，有一次她陪父亲在外面散步，迎面看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她六十多岁的女儿推着，父女俩有说有笑，亲热得让人感动。他们聊过之后，她对她的父亲说，“爸，你也活到八十岁，那时六十多岁的我还一样每天侍侯你……”可以想见，她的父亲听到女儿这样的话心里的舒坦，做父母的哪里还有比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病重之时绕床侍奉更感心慰的！ 　　在她父亲病重的这些年里，她每天医院、菜场、家里，三点一线，手里永远拎着给她父亲送饭的保温瓶。 　　她告诉我，有一天她看父亲手里的掌纹，发现她父亲的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手腕处，她说，爸，你能活好长的，你的生命线比我的还要长；她父亲脱口就说，我把我的给你接上！ 　　想起这些，她当然无法释怀。 　　她回去了，她说她得赶回去继续整理她父亲的日记，日记完了还得整理书信，还得写传记，还得编辑她父亲生前好友、同事、学生、晚辈的纪念文章。她说自己这一生能把父亲的一切都整理好，就是对父亲最好的怀念。 　　她做一个女人的确有许多缺憾，但她做她父亲的女儿却感动了所有熟知她们父女的人。儒家谓孝，乃是“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她用她的言与行将儒家关于“孝”的内涵诠释得生动而准确，让我惭愧而惶惑。 　　同样是父母所生，同样能笔下生花；同样，我的父亲为生存，为生活，他所付出的艰辛，他所承受的苦难，绝不会比我同学的父亲少出哪怕丝毫。 　　从把一本《论语》横流倒背的少年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垂暮老者，这途中，当是波诡云谲的历程啊！ 　　对于父母，我们百死不能赎身，我们所能做的，唯有纪念。纪念他们给予了我们生命，纪念他们养育了我们，教育了我们，纪念在这途中他们承受的痛苦，经受的磨难。我的同学正这么做着，而我却不能。身处社会底层的父亲，他所历受的磨难与屈辱对于我只是一些零乱的碎片，它们在我的面前闪着凄冷的寒光，我理当趁着父亲尚能听我呼唤他时去抢救这无价的珍宝，可是生存的利刃勒着我的咽喉，容不得我哪怕是转身的从容！ 　　生是什么？死是什么？那些所谓的智慧在这里显得如此薄情寡义。在我的眼里，生就是亲人的血肉相贴，死就是目瞎肉裂。而我却在徒然地等着目瞎肉裂的日子到来。我生命里的灯正在逐日地黯淡下去，黑暗已逼在我的睫毛之上，我的肉已然开裂，鲜血迸溅的那一瞬也许是明日，也许是后天！ 　　我想不出那一天临到我的头上时，生为人子，我将是怎样的绝望而追悔！ 　　假如那一天真的成了现实，我再一次见到我的同学，当她喋喋不休地述说自己对父亲如何如何之时，我将怎样面对啊！ 　　 　　 2004年10月27日凌晨

浏览：688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6/12/26 11:2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