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8175号馆文选__悼念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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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与祈祷
——怀念诗人胡昭先生 贾志坚 胡昭先生去了,真的没想到!他原来是那么好的身体,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有压倒他…… “你前些天不是说要看你胡叔吗……再也……看不到了……” 当那天接到他女儿婷婷和王姨的电话,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这句话久久在我耳边响着……我想到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模样,我看着眼前我家中书架上一本本他生前的诗集,其中那本《怀念与祝福》几个字变得越来越模糊……今天,我们真的不能再和这位睿智豁达平易亲切的老人交谈了,只能,只能“怀念与祈祷”了。 记得第一次看到胡昭先生是在我二十出头儿从延边的大山中来省里参加一个创作班的时候。那是在儿童公园偏向人民广场方向那座老的军人俱乐部一楼的大餐厅中。有着节日一样心情的我们,正围坐在一起等待中午就餐,忽然有人悄悄向门口一指:“那就是诗人胡昭。”声音虽小,但我们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手势望去,只见一个一身黑棉衣裤的中年汉子背一个大书包向里面走去,壮实的体魄和虎虎生风的步子让我仿佛觉得像一个朴实憨厚的农民。我们是小字辈儿,不敢造次,只能远远地看那些有威望的人纷纷站起来与他握手寒喧。那时听说,胡昭先生还在农村下放未归,妻子陶怡著名女诗人在农村艰苦压抑的岁月里熬不过去已经早早地离开了他,一对儿女还在乡下…… 我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在我们中学时代就读他《光荣的星云》和《小白桦树》中诗歌的诗人,是曾经历了多少苦难啊。 后来先生果然调回到了长春。当时我已经到林业局工作。一旦有机会从林区到回到长春来,除了见父母,就想到见见胡昭老师。他搬了几次家,我都去过。每一次他总像个真诚的老朋友,一位平易的师长,让我感到亲切,感到温暖。真的,面对他的质朴和坦诚,我想对他说几句恭维和客套的话,都不好意思。 我当时是痴狂的诗歌迷,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生荒子”,连轴转的写作热情和连珠炮似的投稿法让我在许多报刊上成功登陆,还幸运地敲开了《人民文学》、《诗刊》等杂志的大门,继而加入了作家协会。我沾沾自喜于被人称为“青年诗人”,我觉得我与诗人原来那路灯与星星般的距离正在拉近,然而后来的接触中我才觉得,我与老诗人的距离其实真是天壤之别。但更重要的是,我在生活中体会到了一位老人对生命的领悟、其为人的准则和纯净而明澈的人生态度。 生活有时也很戏剧化。后来胡昭老师续弦的老伴儿,竟是我插队时同在一个生产队下放的吉林日报社的王爱善阿姨!好像是亲上加亲的感觉,我顺理成章地开始叫:胡叔。老人也高兴这样自然亲切的称呼,我们的接触也更多了一层亲情。 八十年代初,延边大学开先河地创办了一个国内首个“作家班”,当时正式叫法是延边大学文学创作班。一夜之间我又成了比大学生大一点儿的“太学生”!那阵子,年轻人遍地创建诗社,我们在大学里,雄心勃勃,便也有了自己出一本诗集的冲动。 于是我把自己厚厚的诗稿忐忑不安地寄给了胡昭老师。我一再说如果没有时间就放在以后再说,没想到,他很快就给我回了信,并为我的诗集《年轻的世界》写好了序:《求索者的歌》。开头写道:“……正在参加一个读书班,学习生活颇为紧张,只有周日可以稍稍松弛一下。而周日又有周日的债务:上面刚刚交下一件文字工作,限期交卷,许多材料堆在桌子上等我翻阅……偏偏这时候,接到贾志坚的一封长信和一叠诗稿。……本来已写好一封复信,请志坚允许我放一些时候,……可是信未发之前顺手翻开诗稿看看,竟一口气读了下来……” 我读着信,看着那熟悉的字体,真的很激动。是那种游泳运动员一下子得到了最为崇拜的世界冠军签名的激动。胡昭老师在信的最后写:“近来常有同辈或诗友来信寄稿求序,……谢绝者多;对志坚这些诗,我破例地发了一通感慨……”也许是我的诗有些年轻人的东西多少吸引了这位百忙中的老人,但仔细一想,更多的却是胡昭老师对我鼓励和偏爱。我知道,这是一份老人对孩子似的真情。 大学毕业后,为了我那年迈多病一生坎坷的父母,我不得不放弃了延边作家协会的工作,回到了长春(现在想起来仍一直觉得真的对不起延边领导对我的关爱与信任,而胡昭老师也曾觉得我的回家是不能两全的不得已的选择),这样我与胡昭老师的接触就更方便了。再后来,我也住进了城南的南湖新村,竟与胡昭老师相距只在一楼之隔! 事情就是这样,有时远的时候想如果住得近了一定三天两头就去拜访,谁知近了以后反而觉得时间多的是,反倒没有好好珍惜。尤其是我当是杂志的总编以后就更是一头扎到工作里,自觉得时间太紧,整天昏天黑地地不知忙了些什么。 一晃儿时间就过了好多年。老人离休后与我偶尔见面时总说:“你们没时间,你们忙吧,有时间再聊……”我也想,下次再说吧。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那一年我总算让胡叔和王姨连同他们的老朋友,也是我的忘年交刘彤叔叔和蓝俊芝阿姨一起到我家里好好玩了一天。虽然当时胡昭先生身体已经不是那么健康了,但那天,他兴致很高,谈过去的往事,聊儿女家常……我庆幸,自己在几十年后能和当年景仰的高不可及的胡昭先生住得这么近,还能像亲人一样坐在一起闲闲淡淡地品茶赏花谈天说地。我们感叹当年人生的无常,也感叹今天的美好和宁静。 后来胡叔又在我的书房里看看我的书和稿子,也照了许多张像片。想不到今天,竟成了永恒的记忆…… 当天,当我接到胡昭先生逝世的电话时,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切都像就在昨天。 原来的时候我觉得愧对胡昭先生的是,我回到长春办刊后,就成了被工作的齿轮死死咬住天天疯狂运转的机器,我几乎是淡漠了创作。除了才华的原因,我是被自己打败了,我没有坚持住自己,虽然老人没有说我什么,但我知道我辜负了老人的一片心……可今天,我后悔的是,我这几年多来搬出南湖新村住得与老人远了之后,为什么总是瞎忙自己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乱事儿,为什么没有珍惜自己本该拥有的与老人相处的好时光?为什么一直说,一直想抽时间再到医院去看望,却一拖再拖,以至于后来没有能见到老人最后一面!如今,只剩下懊悔。 其实,想起来我也许没有资格用文字来写胡昭先生,我只不过他生命“绿的记忆”*中“小白桦树”林中的一棵小树,是他“人生之旅”与“生命之旅”某个客栈中的一张普通的木桌,是他生命的“草原夜景”中天空上一束淡淡的星光;但胡昭先生对我来说却是我生命印迹中最重的那一笔,是我生命中轰然而下的“瀑布与虹”,是我“心歌”中最雄浑最震撼、也是最细腻最动人的乐章…… 胡昭老师对我的文学创作和整个一生都有着相当重要的任何其他东西都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庆幸在生命中遇到了他,我的人生才如此厚重,才有了这么美丽的色彩,才有了不同以往的人生感受、体验和意义。 先生辞世的第二天,我和好友张洪波、张伟到胡昭老师家中去,看望王姨,也看望冬林。我在厅里坐着,在人们的叹息和谈话声中,总禁不住向平时胡昭看书写作会客的书房看,我总觉得,胡昭先生就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坐着,说不准一会儿老人家就会像平时那样慢慢地走出来,用和霭的笑容对我们轻轻地说:到屋里来坐……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了。真的不可能了! 听王姨说,胡昭先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神态也十分安祥,就像平时轻轻地入睡一样……是的,老人平静地走了,就像他的一生一样豁达睿智,清澈如静静的阳光般透明的湖水。 我深深地怀念胡昭先生,我觉得我不仅是他的忘年交,不仅是他诗歌上的学生,同时也感到是他的晚辈和孩子。我就像冬林一样深深地怀念他,怀念一个能一想起他就会让自己感到心里踏实和温暖的父辈。 除了怀念,今天我心里还有默默的祈祷: 胡昭先生,一路走好…… *这些双引号中的均为胡昭先生生前诗集的书名。 2004、2、18 初稿 2006、2、 7 胡昭先生逝世二周年之前改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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