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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胡昭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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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75号馆文选__悼念文章

相抚情愫

王爱善

  相 抚 情 愫
          --写在胡昭逝世周年  
  
  王爱善
  
  
  我俩,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
    他少小失去双亲,我十岁前父母双亡。
    他壮年丧妻,我也年轻失偶。
  相识,相知,相怜,相护,相抚,一根无形的藤,连起了两个苦瓜。
  “等我们有了家,我给你盘一铺炕,天天给你烧得暖暖的,驱风湿,你的病会好的,别怕。”
  在医院长廊的条椅上,他一手搭在我肩头,眼盯住我,深情地说。
  这话暖心窝,很少听到过,动我心了。泪在眼圈里转着,差一点滴落。
  
  
  冬日里,太阳也懒得早起,只有一缕清淡的灰白亮光,从窗帘的隙缝间溜进来。
  他的被窝空了,被的一角掀开着。我这里也匆匆地穿衣起床,脚还没有落地,卧室的门已半开,探进来他的头,笑的脸。
  “还早呐,不再睡会儿?”
  “你都起来了,我怎么还睡得着?什么时候起来的,在做啥呢?”
  “我睡不着,起来写了两千字文,下了两个鹌鹑蛋。”
  有一次,他在书房趴在桌上写东西,我则在一旁的沙发上,自顾自地翻看报纸,哗哗啦啦的声响令他不安了,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旁边有动静,鸡是下不了蛋的。”
  哈哈,这个比喻太恰当了,他属鸡,趴桌作文时,默不作声,紧抿双唇,一动不动,专心埋头刷刷刷下笔的神情,真像是在趴窝下蛋的鸡哩!
  从此,他趴桌爬格子时,就知道那是在下蛋,不出声响去扰他。他也乐此比喻,称自己的文章为蛋,每每我下班回到家,他会报告:
  “今天,我下了几个鹌鹑蛋。”那是指,几百或千把字的短文。
  “还可以,今天下了个鸡蛋,三千多字,看看哪。”
  偶尔,也有更多文字的,称鹅蛋。
  第一个读者,常是我,我看了,觉得不错:
  “怪好的,构思巧,也简洁。”
  他便会兴冲冲地为我倒上杯水,递上些好吃的东西,殷勤地待我,仿佛写出好文章来的不是他,而是我。若是我嘶地一声从牙缝里倒吸口气,
  “咦,我怎么没辨出什么滋味来?”
  一出此话,他不作声了,蔫了,细细琢磨怎样让他的这个蛋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雷雨过后,我们住的附近南湖公园里,大树下,草丛里,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一朵朵小伞似的蘑菇来,白胖,鲜嫩,惹人爱。采蘑菇,是他的一大快乐,来来回回在草棵间,用一根细长的树枝,轻轻拨弄没膝的青草,弯着腰,寻宝似地寻那些小伞。不时地听见他欢呼:
  “嗨,这里有个大的,大块头!”
  “又一个,快来看,旁边还有一窝小崽儿!”
  他高举起那个碗口大的浅棕色的草蘑,得意地转动着让我看,兴高采烈,朝阳把他滴汗的笑脸,映得红亮放光。
  挖荠菜,挖婆婆丁,在小水沟畔采水芹菜……他都喜欢,我也一样。我们用挖来的荠菜、水芹菜包饺子,包菜盒子,色鲜,味香。美不可言。
  “大鱼大肉,吃多了就腻,有够,这清香的野菜,什么时候吃都不厌,清淡,自然,就很美。咱们不图大富大贵,象现在这样清淡平和地过日子就很好,很快活。”这样透着点儿哲理味道的言语,他极少说的。小小野菜让他品味出的理路,我认同。
  
  夏夜,满窗明月,光亮映人。
  我们喜欢坐在阳台上,望漫天的星斗,抖落记忆库里储存的故事,自己的,别人的,听到的,书刊上读到的,细细聊来,随意,畅快。
  童年的他,校长老师对他怎样的好;
  初入革命队伍,周围的大姐们如何关切地为他缝衣补袜;
  在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和毕业实习参加广西土改时,诗坛泰斗艾青等文学前辈怎样地护他帮他;
  第一本诗集《光荣的星云》的出版怎样地快得出奇;
  青海、云南、四川、吉林的一些文友,被打成右派以后,有了怎样种种意想不到的奇遇;
  他虽有些木讷少语,学方言却来得快,来得像。在广西,他讲起广西话来也很像那么回事。
  一次在饭桌上,等候饭菜上桌的时候,他轻敲筷子,怪声怪调地讲起广西话来 :
  “砍砍(看看),要馒猴(馒头)没有馒猴,要夯(汤)没有夯……”逗得满桌的人大笑,笑出泪的艾青,冲他比划着筷子,连喊:“胡昭,再来来,再来来!”
  当年上海戏剧学院的院长沙叶新很欣赏他的幽默、风趣和模仿能力,跟他说:“胡昭,你不该搞写作,你应该当演员,会是个好喜剧演员。”
  听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有时会乐得我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
  时常,我也讲我的童年,我的遭际,我的见闻。
  我讲,当年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随姐姐一家从江南来到东北,怎样在陌生的斯大林大街上从南一路打听走到北头,领着弟弟找最好的中学插班的故事。他说:“你该把它写出来。”
  我采访时,忽见路旁有南方家乡一家企业设在这方的销售部,竟情不自禁地迈进门去,象见了亲人似的跟人家打听家乡的情事,毫不客气地端起人家递过来的碗筷就吃饭,可笑可乐。
  “你把它写下来,会是一篇有趣的散文。”他又感兴趣了。
  我的不少散文,就是这样被他从故事里引出来的。
  我有一个塑料皮本子,一页页内夹了我多年从各方采集到的花草,成了一些漂亮的标本,有一天,被他看见了,又惊又喜:
  “你怎么攒下这么些宝贝的?多好看,每枝花草肯定都有着故事,记忆的花朵,写,题目就叫《记忆的花朵》。”
  是的,每枝花草都有故事,我写了。他看过后,以他特有的好笑模样,竖起拇指:“打一百分。”
  “知道吗,你的文章好在哪里?自然。我喜欢自然。你知道我有个什么愿望吗?我想再出一本书,咱俩的合选集,跟出版社的一个朋友谈起过这个意向,等有时间一定要出一本。”
  他也是我作文的第一个读者,为此,不止一次地翻看过我那本厚厚实实、涂涂抹抹的草稿本,几次提起:“将来得让小孙女写篇文章,题目就叫《奶奶的作文本》。”
  这个作文本,上面留有一些他修改过的字迹,我随身带着它,现在,就是在这上面书写回忆他的这篇文章。
  作文,爬格子,一生一世的系念所在,他以此为业,也以此为乐。想的,要的,就是作文。他写,也希望你写。我赶写文章的时候,他会去下厨,给你盛好饭菜,给你焐好被,点上电褥子。你写出了文章,你乐,他更乐。
  
  我俩都有自己的书桌和书柜,他的在书房,我的在卧室。因为装修房子,挪动东西,有些书混杂在一起。他清理书时,捡出一个我的采访本来。
  午睡时,我倚在自己的床头,信手翻看那本子。
  原来这是我1990年南下出差时的日记,和我同行的是报社的两位女同事,一页页记载着我们几个同行的故事。在青岛怎样地大吃海鲜连饭也不吃了;我怎样地背了根一尺多长,小碗口粗的青岛大香肠,送去给了上海的老作家菡子大姐,菡子又怎样地为我清蒸了活鱼,举杯说又见到了你真高兴,为高兴干杯;到厦门时怎样见到了奇特打扮得惠安女并要为她拍照……看着,牵出一串串有趣的记忆,不经意竟读出声来,猛地又意识到他那边正在闭目养神,不该打扰,便打住。
  “怎么不读了,接着往下念呐!”
  在歇息的他,不睡午觉,倒要听我读日记了。好,就这样,一天天,一页页地读下去,整整一个多月的日记,他听着,一直听下去。
  “这些记载,很有趣,将来都可以写东西。菡子举杯说为高兴干杯,这情节,你写纪念菡子的那篇文章里怎么没写进去?”
  我们是在他住院的日子里,得知菡子逝世消息的。他说菡子一直对我们很好,给你写了几十封信,该写篇文章纪念她,纪念菡子的文章,我是蜷在医院走廊的沙发上赶写出来的,当时,手头没有一点可帮助记忆的文字,确实没有想起这情节。
  又是写东西,他心目中多是美好有趣的东西,都是可写的东西。
  
  驼峰般连绵的奇山,青灵灵见底的秀水,坐在漓江的游船上,望着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他感叹道:
  “咱们中国好看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人家老外不远万里来游玩,我们为什么不也多走走,多看看,多长知识。宁可平时节省点,争取每年都出来看看。”
  旅游,看大好河山,见风土人情,识新鲜事物,我也很喜欢呢,好奇,恰是我的个性。
  这次游桂林,很巧的机会。他在桂林参加笔会,我恰好在杭州有个会,会期只相差几天,机会难得。他要我会后从杭州赶到桂林去会他,然后,同游桂林、阳朔,又去向往已久的昆明。一路上看得高兴,玩得开心。
  “能跟你一起旅游真好,真就像把家搬了来一样,到哪儿都像有了家,身心放松,无忧无虑,痛快。”
  从昆明回归途中,经浙西,我们特意下车,他想顺便去我的家乡,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给我父母扫墓。
  回到少小离家的故乡,90高龄的舅舅紧紧拉住我的手,不停地唤我的名字,年过八旬的叔特地下山到五里外的镇上去买肉。
  我俩在山上父母的坟前,除草,跪拜,又去看我读过书的小学堂,然后,在村头小溪畔的石砬上坐下。小溪上正闪着阳光,我俩脱去鞋袜,任脚丫轻拍清凉的溪水,望两岸的青山。两个放学回来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山腰走过来,手里捏着大把的山花,我笑着,向她们伸手示意要花,她俩友好地递给我几枝。笑望这情景,他转过脸来望着我:
  “虽说这里偏僻,也穷,可我还是羡慕你,你有根在这儿。我呐,生在一处,长在又一处,一小就像个流浪儿,父母有没有坟墓?在哪里?都不知道。
  从此,我们又多了聊天的话题,聊我那偏僻的故乡,谈我家的老屋,面积不大的层层梯田,还有那条淙淙不息的小溪,我们甚至认真地商讨过,开发些什么副业才能让那景色秀美的小山村富裕起来。
  他能千里迢迢地陪我回故乡,为父母扫墓,那份情意,至今想起来,仍令我感动。
  这以后,我们确实年年挤时间出游,神奇的长城、都江堰、灵渠、兵马俑、赵州桥、乐山大佛……天才祖先留下的这些独创,这些世界奇迹,令我们眼界大开,感叹不已,咱中国人多了不起!
  我们喜欢旅游,知道他卧病不起的前几天,还兴致勃勃地跟我一起去买了到杭州的车票,要陪我一起去那里参加我母校的校庆。
  岂料,被病魔拖住了腿脚,为他查病开药的大夫要他马上住院,绝对不可远行。
  
  最后的日月,那几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他的胸,他的背,他的腰,开始疼,越来越难忍。
  除了药,读书来解闷解痛。儿子拿来一些有趣的书,我读,时而会引他发笑,忘了疼。一位生物学家的书上,写他养的一种什么鸟,竟对他日久生情,把一种黏黏的东西当宝贝,送进他耳朵里喂他。这故事令他哈哈大笑,以后也多次讲起,仍大笑不止。
  我也给他按摩、揉搓,一遍遍地,几十几百遍地,白天黑夜的,帮他解痛。
  “你太累了,歇歇吧。”深夜,他拉过我正在按摩的手,轻抚着,动情地说:“咱俩一起过了二十多年了,你待我真好,我是离不开你了,过去跟你说过,咱俩应该有个孩子,咱俩的孩子一定会很好,可惜,没要。还有,我一直想咱俩应该合出一本书,不知活着的时候,能不能出成了。”
  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他,终于,静静地走了,到病魔奈何他不得的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俩曾不止一次地交谈过,谁先走,要不要为对方留骨灰。
  “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将来骨灰往哪存?能存到什么时候?多余。山上,河里, 地里,我的骨灰洒在哪儿都可以,千万别留。 埋在树底下,当肥料更好。”
  这心意,是他的,也是我的。
  现在,每每想到喜地欢天爱生灵的他,屈居于高柜上,小格里,就感到憋闷,心痛。他喜欢“晴空一鹤排云上”的高远晴空,喜爱鸟语花香的世界,让他到山青水绿的那个山乡,去跟他早逝的妻作伴,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唱自己爱唱的歌,多好!
  
  
   于洛杉矶
   2005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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