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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案抗争堂前辞教士
扣舷歌啸江上遇奇人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 ——韦应物《长安遇冯著 》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连四州〉 秀全又想起云山。他一去三年,音问不通,现在是存是亡、是成是败呢?他俩情同骨肉,同时开创新教,若是他传教有成,自己便当和他胼手胝足,斩棘披荆;若云山不幸物故,他更应当继云山之志,创共同之业。国家多难,人生几何?自己已三十五岁,而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能徒贻老大之悲。时乎时乎不再来,是振翅奋飞的时候了! 秀全用宝剑背了衣包,一面想,一面行,不知不觉,早已来到珠江岸边。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之夜,他也曾来到珠江边上,探访阿桃的下落。谁知这一次的见面,竟是与苦命的阿桃的永诀。死者含悲而去,生者饮恨求生,这艰苦的岁月,何日才到尽头呢?自己与云山开创新教,立志做一番覆地翻天的事业,哪能一直在笔墨唇舌之间争短长呢?“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走吧,走吧! 摸摸衣包,还有几百大钱。便在江边买了几块粉糕,沿着西江,节衣露宿,徒步西上,再赴广西。到了肇庆,才想起此次离开府城。没有告诉家人,于是分别写信给老父与仁干,花了几十文大钱,托西江上“巡城马”带回花县,自己仍一直西行。 到了梧州,囊中之剩了十几文大钱了。计算行程,要到贵县表兄家,还有近一半路程。不说车船费用,仅吃粉糕也不能维持。秀全打定主意,以后每日只吃一餐。一边想,一边来到梧州城外。是时天色已暮,只见浔江岸边,停靠着许多载客运货的木船,船上鸡犬嘈杂,炊烟腾起。秀全心中一动,便走到江边,向一位白发老船工施礼道:“请问阿伯,这江边有船驶往贵县吗?” 老船工道:“我的船便是驶回贵县去的。”秀全喜道:“阿伯,不知从梧州到贵县船钱多少?”老船工笑道:“客官!你也不用问船钱了,我的船是不载客的”秀全便问何故。老船工道:“贵县那帮村石家相公包了我们十条船,运牛到梧州,昨天都已脱手。那九条船今天下午已从梧州载货返回,我这船便是石相公的包舱了。”秀全赔笑道:“阿伯!我是出门之人,旅费一时短绌了,相烦阿伯顺便带我去贵县好吗?”白发船工笑着,连连摇头道:“客官,我却做不得主。石家相公人虽年少,脾气却有些怪;且船是他包的,钱已一次付清了。客官你看,石相公不是来了?”秀全回头,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长身少年,从岸边蹬石上走来,衣衫飘起,快步如飞,顷刻便到。秀全仔细打量,只见这少年浓眉黑发,大眼高颧,年虽未冠,身材却与己相;身穿布衣布裤,却自有一种潇洒飘逸之态。秀全上前见揖,少年慌忙抱拳还礼道:“先生从哪里来?”秀全道:“蔽处广州府花县,家境原是清寒的,因去贵县探望一位表亲,不料盘费短绌,是以赧颜恳求船家便携一行;却不知是石相公的包船,失礼了。”那少年道:“先生不要客气。既是顺路搭载,便请上船吧。”秀全没料到这少年为人竟如此爽直慷慨。便又深深一揖,请教台甫。揖,请教台甫。那少年微微一笑这“我姓石名达开,原是个山 乡养牛的农夫,先生不要多礼。”又动问秀全姓名,秀全说了。 石达开道:“洪先生且请上船歇脚。等少顷小价来了,我们便可开船。”老船工放下跳板、,石达开便揖让秀全上船;秀全又是— 揖,方才进舱。只见宽敞的中舱内木板上,并排铺着两张竹席上面放着两副农家惯用的青布印花枕衾;一张铺前有一只虎脚楠木小几,上面高高堆放着几函古书,书页内夹着许多笺条;小几一角的烛台上插着一支燃过一半的蜡烛、烛盘上尽是烛泪;烛台前几张素色小笺,一副普通笔砚。除此而外,别无陈设,显得古朴谈雅。秀全进了舱,又欲行礼。却被石达开一把拉住,让到自己对面的铺位上坐定。尚未攀话,只听得舱外一声高叫道:“阿也!累死我!”随着这喊叫,从岸上跳进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布衣赤脚,身背一只青布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走进舱中来。石达开笑对秀全道:“这便是小价阿茂了。”阿茂走过来向秀全施礼,便对石达开道:“相公!你在书坊里订下的书。凡是有现货的,我都背回来了。你点点,看短缺不短。”一面把青布包袱打开。秀全侧眼一看。包袱内大函小卷,尽都是书,除了 《诗》、《易》、《庄》、《骚》之外,还有《左传》、《列子》、《晏子春秋》、《史记》、《通鉴》,以及《山海经》、〈〈搜神记》、《杜少陵集》、〈〈李义山集》、《漱玉词》、〈〈剑南诗稿》、《孙子兵法》、《梦溪笔谈》、《三国志通俗演义》、《忠义水浒传》等书,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只听那阿茂对石达开道:“相公,你要的《天工开物》,书坊老板说要等下月他去广州府时才能给你带回来呢。还有道光二十二年新刻的《海国图志》,广州也有,要买齐五十卷,得十几两银子呢!”达开道:“你把定银付了么?”阿茂道: “那是相公喜欢的书,我不还价就付了。他还问我:你们相公要不要大字精印的《推背图》。”石达开笑道:“你怎么答他的呢?”阿茂色“我说,我们相公才不要那些无聊的书呢,他又不去替人家卜什么休咎!”说得达开哈哈大笑,夸他道:这就对了,细佬哥,你够能干了。”一面把一函函的新书,整整齐齐地放到自己铺上去。秀全在旁边听这主仆二人对答,心中大奇,也不便造次细问。只见那石达开一面理书,一面摩挲把玩,竟把一切部忘了。此时,船工早巳启锚离岸,逆水上驶。浓浓的暮色之中,两岸村树渐渐后移,浆声钦乃,水浪滔滔。阿茂早在船尾炒好了两味鲜鱼、瘦肉、几色青蔬,端到中舱里来。达开放下书籍,便请秀全一同用膳。秀全恐谦让了反觉酸腐,便道谢坐下。阿茂却去替换老船工摇桨,让那老人先来用膳。晚上,达开命阿茂到船尾老船工塌上去睡,便请秀全和自己在中舱同住。秀全连日劳困饥疲,今天方得一饱,头一着枕,早入黑甜之乡。 半夜醒来,忽听得船头有低低吟啸之声。侧耳细听,竟是有人以手相轻扣船舷,边吟边唱,听他所吟,乃是屈原《离骚》中的一段: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薛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掩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也?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导夫先路!……” 秀全在竹席上侧耳细听,一字一句,都入心扉。此时正当望日午夜,河汉无垠,星光璀璨,一轮满月,光洁晶莹。只见石达开仰卧船头一手枕于脑后,一手扣打船舷,低吟漫哦,早入忘我境界。秀全从席篷之下向外遥望,但浔江两岸,三、五水舍渔村,一掠而过,偶而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一时有感于心,热泪夺眶而出。因想:目下国事稠螗,生灵涂炭,我已壮岁,一事无成,自然不免有日月不掩之悲,美人迟暮之叹。这位石姓少年年未及冠,何以也有“年岁不吾与”的嗟伤呢?可见他也是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优”一流人物了。他如此年少,便有这等气魄和胸襟,足见是一位奇人,就算如他所说是耕夫、牛贩,也定是宁戚、弦高侪辈。想到这里,便侧身坐起,想要到船头去,与之敞开肺腑,倾谈一番。转念一想:萍水相逢,受人之惠尚未言报,深夜又去扰他清思,岂不唐突呢?因此复又睡下。听那石达开时,吟哦之声却低沉下去,听不真切了。 第二日,秀全又几次想找石达开攀话,见他在竹席上盘膝危坐,面对小几,聚精会神地在读一本小书,又觉不便打扰。冷眼看他,见他的头发又浓又黑,有如闪光的丝缎,一张农夫般黝黑的脸庞,一张阔大的方口,一笑便露出白如珠贝般的牙齿;眉宇、眼神之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读了一回,把书扑在小几上,仰臂脑后,喟然而叹。秀全见那封面纸笺上乃是《唐人小说荟萃》几字。侧眼看他扑倒的书页边缘时,隐约是《虬髯客传》几个字,不觉大奇,忍不住问道:“石相公为何长叹?”石达开道;“洪先生!我不是叹别的,乃是叹作此文的杜光庭。你看他写此虬髯客、李卫公、红拂、杨素等人,笔墨不疾不徐,何等纤丽有致,简直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其神奇跌宕,一扫唐人小说脂粉之气。但他虽有此生花妙笔,共眼光却越不出前人窠臼。虬髯客豪放跋扈,慨然有澄清宇内之志,何以一见李世民,便‘默然居末坐,见之心死’呢?时逢末世,英雄迭起,因才识有异,机缘不同,有的作了帝王,有的便只是将相,这原是合乎情理的。至于这书中所说的‘起陆之贵,际会如期’的话,只能看作胡诌了!既然成败兴亡由天排定,人的聪明才赋,使只好付诸东流了!”秀全道:“相公所见很是。古往今来,只说将相无种;便是帝王,宁有种乎?杜光庭所谓‘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纯属腐儒之见。”石达开笑道:“我伯他既是腐儒,又是禄蠹呢!他是唐代人,如何敢得罪唐太宗?所以文后一定要说‘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了,”秀全道:“隋末群雄竞起,各据一方,李世民之能一统天下,固因其才智超人,然而更因他能识人用人。所以,天时固然重要,人事还是首端。”石达开道:“先生之见,正与我同。诸葛亮躬耕陇上,已知天下三分之势,然却竭尽人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便是他的过人处和可敬处了。” 短短一席话,秀全觉得如饮甘泉,胸臆为之一爽;对这位自称“耕夫牛贩”的少年,更为好奇。正想与他深谈,那石达开却对秀全一笑这“山村农夫,在家无暇读书,只好于旅途之中,饕餮一番,先生不要见笑才好。”说完,使又翻开另一卷厚书,伏案苦读起来。秀全看去,原来却是一函多卷的《农政全书》。秀全不便打扰,便走上船头,去浏览那得江两岸的山光水色。只见西岸一片沃野平畴,三两竹篱茅舍,不禁蓦地想起前些年在光孝寺中读到的屈翁山先生一首诗,偶然发出一声长叹。石达开从舱中笑问道:“石某简慢,先生怪罪了吧?”秀全连忙解释自己是因诗而叹。达开使问是哪一首。秀全道: “番禺屈大均那《鲁连台》的尾联有‘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之句,可谓卓见。”达开笑道: “ 屈翁山自是一位血性男儿。但他奔走大江南北,所结交者大都是士人。而天下英雄,沉沦草莽者不知凡几,他何以又见不及此呢2’秀全自思:他竟也读过屈翁山的诗,可见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见识,几乎又在翁山之上。正想接话,石达开却只埋首书中了,于是便与阿茂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阿茂小小年纪,却也懂得不少三教九流的知识,秀全听了大奇。 第三天,石达开竟又读了一天的书,所读的既有《逍遥游》又有〈〈孙武子》,使秀全又惊又叹。到了傍晚时分,阿茂来禀道:“相公,平南县城到了。”石达开这时才如梦方醒,匆匆从书堆中立起,向秀全一揖道:“洪先生,我要到平南去看望一位好友,在此下船。如承不弃,便请你乘我的船直到贵县。恕我失陪有罪了。”秀全道谢。石达开又取出一锭大银双手奉与秀全,秀全只得受了。达开又嘱咐老船工道: “你送洪先生到贵县,沿途饮食,烦你照顾。到了码头之后,使把那一包书送到我家去。酒钱我先付你。”船工一一答应。说话间,船巳靠到北岸。石达开便向秀全深深—揖,带了阿茂,从跳板直上码头。只见浓浓的暮色之中,隐隐有一个穿白色丝绸长衫、布袜布鞋的人,带着几名健仆,各执亮纸灯笼,牵着三、四匹高头大马,在岸边伫候。一见达开,便喊道:“是达开老弟么?我在此等你两天了!”石达开便在岸边向那人深深一揖:“有劳大哥了。”那人便执着石达开的手道:“老弟一路辛苦!天晚了,请上马罢。”石达开和穿白绸长衫的人互相拱了一拱,便同时一跃上马;然后阿茂和那几个仆人也都乘骑,簇拥二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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