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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泽圆__春秋笔法--王太吉
恩泽圆

就这么回事

王太吉

  一场大雨围墙坍了七八尺宽的豁口。
  
  几头牛趁机钻进去啃吃墙内青青的野草。放牛老汉在墙外柳树下打盹,他早就看好墙内那块平展展的土地,只是把门的小伙子凶神恶煞,谁也不许进去。这回老天长眼,雨浇塌了墙,牛进去吃草,顺理成章……嘿嘿嘿。放牛老汉眯缝着眼,越想越得意。
  
  喂,谁的牛?放牛的死了么?小伙子的土枪朝天“砰”了一声,以为那些牛会闻讯遁逃,可是牛们依旧啃草,不理不睬。小伙子拎起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棒子,呼呼地抡起来,胡打乱捶,且混帐王八蛋不住声地骂。
  
  打盹的老汉取下头上的麦草帽,从豁口走进来,笑呵呵地说,手下留情,性口不懂事,要揍就揍我几下好了。
  
  小伙子怒气冲天,你瞎了么,没看见大牌子上写着“建筑工地,不得入内”么?老汉不急不恼:我目不识丁,斗大字不识半麻袋。小老弟,你别急,牛我赶走就是了。老汉挥动着三尺长的小鞭子,哦哦地赶牛:走吧,人家不让咱们吃,别死皮赖脸不肯走……走吧,伙计们!
  
  七八头牛慢吞吞地挪动脚步,突然老汉咦了一声,看着一头右后腿一瘸一拐的母牛脸孔板滞起来。小老弟,你不该伤这头牛,它怀着小牛。你好歹毒呀!你得赔偿我的损失。
  
  放屁,我根本没碰着它!小伙子对着老汉吼道。
  
  小老弟,年轻轻的不兴撒谎,好汉做事好汉当嘛,棒子在你手里握着,牛又瘸了,怎么解释?莫非我桑成林造谣诬陷不成?说吧,咋办?这头牛可是荷兰进口的纯种奶牛,两万多块钱呀。
  
  七八头牛见主人没走,接着吃草。
  
  小伙子有点傻眼,刚才的确抡棒子模打竖扫,况且证物在手,百口难辩。大伯,我也是迫不得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板三令五申让我护守砖瓦水泥钢筋木料,丢一块砖一片瓦就砸饭碗。我真的不是故意伤牛啊。
  
  桑成林说,你也明白那牛不会偷你的建筑材料,它们看见了也不会告诉盗贼。再说,你那点砖头瓦块钢筋木料捆得紧扎得严,就是江洋大盗,腾空飞贼也偷不去。小老弟,你怎么着也不该伤牛啊。
  
  大伯,实在对不起,要不你打我两下子,把腿打瘸。小伙子说着,把棒子递给桑成林。老汉没想到小伙子会来这一手,将棒子扔在地上,眼睛一瞪说,我凭什么打你?没道理嘛。你们财大气粗,能花四十万买十来亩地闲起来荒着,还没钱赔牛么?
  
  小伙子说,我赵天悦是个下岗职工,原先的市液压厂不景气,树倒猢狲散,没了饭碗,才受雇于人,孤零零地在这严防死守,每月才给三百六十块钱!就是我不吃不喝五年也赔不起你这一头牛。
  
  赵天悦泪水汪汪,满腹牢骚,可怜兮兮,刚才那种凶神恶煞相早已烟消云散。桑成林鼻子也酸溜溜的,看来城里人活得也不容易,抛家舍业到乡下来吃苦受罪。他心里生出一丝怜悯,既然你不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看在你年轻又是初犯的份上,赔我一千元钱不算过份吧?
  
  一千元?赵天悦摇摇头,大伯你狮子大开口,我哪去拿这么多钱赔你?顶多二百元。
  
  双方讨价还价,桑成林退让到八百元,赵天悦加到三百元,难以再缩小距离达成共识。桑成林说,三百也行,不过你得搭五袋水泥,两立方米木料,这样才能摆平。
  
  不行,绝对不行。赵天悦连连摆手,愁眉苦脸地说,崔老板精细过人,少块砖他都不宽恕,你拧我脑袋挖我眼我也不敢动建材呀。
  
  桑成林笑了笑,你们这些木料非烂掉不可,水泥过了期也报废。眼瞅着一年过去了,矿泉水厂的影子都没有,不是我老汉嘴损,再过三年也没戏,早晚得弄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这与我无关,反正一个月给我三百六十块钱,办厂的事爱咋着咋着,拖它十年才好,省得我四处找工作。大伯,你好像知道啥底细?
  
  桑成林抚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说,本乡本土,街长里短总听说一些。上头的文件,这地盘若三年之内没动静,说收就收回去。其实,关我屁事,你们崔老板不在乎四十万哩。
  
  赵天悦和桑老汉说来说去,渐渐地发现他外刚内柔,挺有城府,不由地对他有了几分亲近和尊敬,对他要求赔牛的事也不那么惧怕了。他说,大伯,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牛随时都可以来吃草,别人不行,那治牛伤的事就别提了,咱爷俩交个朋友如何?
  
  你小子脑瓜子不笨,分文不掏搞了关系,我自认倒霉,让你占点便宜。桑成林说着,笑得满脸生辉。然而,他很快敛起笑容说,若你那个崔老板知道你另搞一套,放牛进来折腾,会不会整你?
  
  桑大伯,你放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一年半载来不了两趟,再说牛吃草又不吃钢筋水泥,他总得讲理吧?就算把我炒了鱿鱼,又能咋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是啊,小老弟,你长天白日地守在这里,老婆孩子咋办?不想他们吗?再说你年纪轻轻的干这种没劲少趣的工作,岂不耽误前程么?
  
  赵天悦一脸沮丧。下了岗,老婆跟他散了,跟大款去了,儿子又判给老婆了。如今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都不饿,倒也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赵天悦未必一辈子干这打更守夜的粗活,权宜之计,挣几个钱再说,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念过高中,又会点无线电手艺,没准两年后就杀回城开个家电维修部呢,眼下缺少资金,壮志难酬,腾飞无力。
  
  七八头牛依然在吃草,仿佛永远吃不饱。
  
  大伯,到屋里喝点水吧,牛不会跑吧?赵天悦突然感到老汉有几分可爱,这里又很少有人来,他孤寂无聊得真需要有人来说说话儿。
  
  别说,还真有点渴了。桑成林走进那间四面透风的小屋。小屋是用砖块垒起来的,约有十平方米,屋里放着一张折迭式行军床,液化气罐锅碗瓢盆,菜刀铲子,地上散乱着几个土豆,一把发黄的芹菜,水桶,米袋……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冬天恐怕不大好过。桑成林摇摇头,对赵天悦说,能盘个火炕就好了,不然,非冻成冰棍儿不可。桑老汉喃喃自语,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大伯,喝茶。离冬天还远,年轻力壮,怕什么?再说这才八月份,伏天还没过完嘛。赵天悦满不在乎地说,心里却十分感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难得他一片热忱之心。
  
  桑成林喝足了茶水,牛们也吃饱了,有的躺在草地上悠闲地反刍。走吧,伙计们,该回家了。一头头腹胀肚圆的牛,在主人的吆喝下从豁口鱼贯而出。桑老汉双手一拱:赵老弟打扰,明天见!赵天悦笑了笑。
  
  桑成林满面春风回到家,闺女桑椹扫他一眼,爹今天拾金子了吧,看你眉毛眼角都是笑。桑成林笑了笑,不是金子是聚宝盆、摇钱树。
  
  桑成林对闺女桑椹大体讲述了与赵天悦相识的经过。
  
  爹,你蔫坏损,六十多岁的人了跟城里小伙子玩心眼。桑椹捂着小嘴巴笑,如果那赵天悦识破你的机关,告你个诬陷栽赃,你吃不了兜着走。
  
  桑成林说,天机不可泄露,鬼丫头,可不许胳膊肘往外扭哇。我好不容易跟赵老弟达成协议,千万千万保密。
  
  桑椹不再言语,不过她觉得老爹有点过份,那头母牛的腿早就瘸了,不是赵天悦打瘸的,怎么能欺骗人家城里人呢?桑椹心里有点同情赵天悦了。
  
  桑椹,明天爹去赶集,牛归你放,就到赵天悦那里去放。桑成林对桑椹说。
  
  桑椹说,我又不认识赵天悦,他轰我出来咋办?
  
  你没长嘴么?你说你是桑成林的闺女,不就行了?桑成林说。
  
  爹,你不怕我泄露天机么?桑椹调皮地笑,脸上溢出两只可爱的酒涡。随你便,坏了我的事,就别回来,对了,摘些黄瓜豆角茄子给他捎去,咱不能白占便宜。桑成林说。
  
  记住了,父亲大人。桑椹见过那个赵天悦,老绷着脸,仿佛所有村民都是贼,很象初中课本上那个疑人偷斧的神经病,她一点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派她去放牛。
  
  爹,明天我去赶集不行吗?你说买啥吧。
  
  让你放牛你就去放牛,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就不怕那姓赵的对我动手动脚?
  
  光天化日之下,那小子敢!没事的,爹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明天放心地去吧。
  
  桑椹无可奈何,再争执下去就该挨骂了。桑椹早就想进城打工,可城里人却下乡来打更守夜,世上的事情真说不清楚。她想,见见赵天悦也好,没准长些见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第二天一大早,桑椹把牛赶到那墙豁子时,不由地吃了一惊,只见那坍塌之处已经垒上了,除非从正门进去。这个赵天悦搞的什么鬼名堂?几头牛哞哞地叫着,用脑袋撞那木板门。
  
  夜里赵天悦一个人折腾了多半宿,把墙豁子垒上了,此时睡得正香哩。
  
  赵天悦,开门,给你送菜来了!桑椹尖起嗓子高八度地嚷。
  
  来了来了。赵天悦被甜润婉转的声音唤醒了,穿着裤衩背心跳到地上,踏拉着拖鞋就急忙出来打开门。
  
  你是……桑大伯的女儿吧?
  
  不错,我奉老爹之命前来送菜,顺便放牛。桑椹快人快语,人进牛涌。
  
  你爹呢?赵天悦有些意外。
  
  他赶集去了,怎么,不欢迎我吗?放牛还挑人啊?
  
  不挑不挑。姑娘好辣,赵天悦急忙改口,接过菜蓝子问,多少钱?
  
  牛吃草人吃菜,公平交易。桑椹说。
  
  赵天悦还是要给钱,草是自己长的,菜可是人种的,无功不受禄。拾元钱,你收着。
  
  老爹有令不得收费,恕不接受。桑椹将那张“大团结”塞了回去,嫣然一笑。
  
  桑椹笑起来很有韵味:坦率真诚又带几分野性,不象细皮嫩肉的城市小姐,嗲声嗲气虚情假意。她的眼睛也很有特色,说圆不圆说长不长,长圆或者圆长,亮晶晶的似两泓没有污染的泉水,齐耳的短发,没有披肩发那么浪漫,却简洁干练。赵天悦离她十几米,研究这位乡下少女的形象,想起《陌上桑》中的采桑女秦罗敷。他感到她真够漂亮,心里一阵冲动。
  
  喂,有没有凳子,小马札也行,赵大哥你瞅我站得头晕眼花,你却见死不救。太阳底下,桑椹高门大嗓地喊。
  
  有有有。赵天悦将屋内唯一的一把折迭椅子搬过来,恭恭敬敬放在她面前,桑小姐请。
  
  这还差不多。桑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瞅着牛们吃草。能不能锦上添花再赏一杯水?桑椹长长的睫毛打着节拍,俏皮地望着赵天悦。
  
  有有有。赵天悦似一呼百应的三孙子,一溜小跑端出一杯茶水,双手捧到桑椹下颌底下说,桑小姐请用。
  
  桑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噗哧一笑:左一个小姐右一个小姐,我是小姐么?
  
  赵天悦说城里时兴这种叫法,深圳那边管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叫小姐哩。这个小姐跟解放前地主资本家的小姐不一样,你别误会。
  
  那好吧,新生事物应该接受。但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桑椹,紫不溜溜酸不溜溜甜不溜溜的桑椹。桑椹说。
  
  赵天悦笑了笑说,桑椹小姐的芳名很有诗意。
  
  是吗?桑椹甜甜一笑说,可人家都说桑椹这名土到家了,有人劝我改一改。
  
  赵天悦说,茅台酒瓶子土气吧?圆溜溜的瓦玩意,可它名气大呀。
  
  是呀是呀,你至少念过高中吧?我爹说你是下岗职工,像你这么年轻力壮又有文化的人不应该下岗,即使下岗也不应该来乡下守地皮,这岂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么?
  
  赵天悦脸孔热烘烘的,一时不知怎么答对。乡下人不大了解城里的情况,别说高中生就是大学生研究生也有下岗的,大势所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说也罢。
  
  桑椹的兴致却很高,仿佛特意来刨根问底全面考察赵天悦的,究竟出于什么动机连她自己一时也说不出来。她问赵天悦,这个矿泉水厂办起来招不招工人?象她这种初中生要不要?
  
  赵天悦说,八字没一撇的事,谁说得准?我看这厂子悬乎,资金迟迟不到位,也许鸡飞蛋打一场空。不过,象你这么聪明伶俐的人,到哪里都可以找到事儿干的。
  
  桑椹直摇头,你们男子汉都下岗了,我不该想入非非,好好喂牛吧,农村也一样奔小康嘛。她自我解嘲地笑笑。赵大哥,如果厂子办不起来,你下一步怎么打算?赵天悦苦笑道:我是玻璃瓶子里的苍蝇,有光明没前途。
  
  桑椹咯咯咯地笑,有意思,除非人家把瓶子打开,才能飞出去。可是,人为什么要钻进瓶子里去呢?桑椹陷入沉沉的思索中。
  
  赵天悦看看手表说,快11点了,桑小姐中午在这里吃饭可以吗?粗茶淡饭。
  
  桑椹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来放牛,我去做饭,也许我做饭的手艺比你强些。赵天悦自然乐得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从来没放过牛,有点新鲜感。桑椹说别让牛跑了就行,很简单的。
  
  赵天悦坐在椅子上,欣赏牛儿们吃草,头上的太阳晒得直冒汗,很是无聊,他用手去抚摸一头公牛的尾巴,那牛扭过头来用犄角顶他,吓得他撒腿就跑,闯进屋来,那牛也追了过来。
  
  桑椹闻声出来,往门口一站,对着牛“嘿”了一声,那牛哞哞两声甩着尾巴走了。她笑着说,牛通人性,但它不认生,你不该招惹它,自讨苦吃。如果被它顶上可就惨了,轻则皮破血流,重则呜呼哀哉。亏你跑得快,还算机灵。
  
  午饭做熟了。素烧茄子、炒豆角、拌黄瓜丝、西红柿汤、焖米饭。赵天悦直说好吃,比他手艺强多了,桑椹小姐这两下子进城开饭店也能赚大钱,窝在乡下太可惜了。
  
  桑椹说,我哪儿也去不了,爹不放,他四十岁才有我。命中注定得守他一辈子。她眼里充满了有翅难飞的忧郁。
  
  其实你在城里扎了根,把大伯接到城里不也行吗?何必认死理呢?赵天悦好象忘了自己身如浮萍却关心起别人的命运来了。在城里他有三室一厅,倘若桑椹能给他做媳妇,住三四口人不成问题。不过此种奢望只能烂在肚子里,眼下说出来太冒失。
  
  谈何容易。听说一个城市户口要好几万元,一辈子我也挣不了那么多钱啊。还是在乡下凑合吧,几十年转眼就到期限了。桑椹说着,脸上现出难以冲破命运编织的罗网的惆怅。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一大片平展展土地上的建筑材料,忽然转了话题说,赵大哥,你除了守护这一堆东西,不想干点别的什么吗?一个大活人天长日久这样呆着多无聊啊?
  
  我能干什么呢?分身无术。这活儿不出力气但挺拴人。赵天悦说着无奈地摇着头,开荒种地?自给自足?发扬南泥湾精神。可我哪会种地啊,连锄头都没摸过呀,说不定麦苗和韮菜都分不清。唉,混吃等死呗。
  
  开荒?这倒是个路子。桑椹眸子一亮,她望着那一片荒草青青的地盘,心潮翻涌,若把这一大片地利用起来,可就发财了呀。赵大哥为什么不开荒呢?这主意太好了。
  
  唉,我信口开河,你别见风就是雨。地皮是崔老板买的,土地爷不开口,狐狸不敢抓鸡,我才不自讨苦吃呢。桑椹,说点别的吧,啊?
  
  桑椹脑海里萦绕着开荒种地的事。赵大哥守着的这块地闲置一年了吧?太可惜,不种白不种,多会儿打地基盖房子再说,崔老板不会有意见的,他又不是傻瓜,种出庄稼卖了钱,分给他几个,说不定他一蹦三尺高哩。
  
  桑椹掰着手指头算,总共十几亩地,种玉米,大豆,芝麻,西瓜,地瓜,土豆,麦子,每亩就算收入三千元,那也三四万那。赵大哥,你太那个了,就算请人来种,也能坐收二三万元,何乐而不为呢?闲荒着太可惜了。
  
  赵天悦看着桑椹激动的样子,心有所动,但他觉得这事很难做,推辞说,得跟崔老板请示一下,他不点头是不行的,因为这地是盖厂房不是种庄稼用的。别羊肉没吃成反惹一身羶,要种也得明年了。
  
  要不这样吧,你到乡邮局给崔老板打个电话,事不宜迟,夜长梦多。你就这么说……他保证不驳回……我替你守着建筑材料,大白天的丢不了,去呀?你怎么啦?
  
  好吧。赵天悦有一辆旧自行车,骑到乡里二十几分钟。他被一种莫明其妙的希望怂恿着,硬着头皮去碰运气。崔老板接到赵天悦的电话,以为他吃饱了撑的,守住那些建材就行了,种他妈的什么地,你会种吗?赵天悦说只要你让我种,每月少要一百元工资,保证建材不丢,更不耽误盖房。崔老板不耐烦了,好吧,种种种,没准长出几个金娃娃。种吧,混帐小子。
  
  桑椹回到家,把种地的事对父亲讲了。
  
  桑成林佯作吃惊,你个丫头片子懂啥?那地好种么?大包大揽,自作主张,你会种地?
  
  爹,我错了吗?我看赵天悦一天到晚闲得慌才鼓动他开荒种地的。崔老板已经答应了。
  
  桑成林说,那地一种,这几头牛上哪去找草吃?傻丫头你想过没有?爹是看中了那块荒地才去买牛的呀!你这不是自断财路么?
  
  我可没想那么多。桑椹以为父亲会表扬她办了件好事,没想到会挨训。爹,你也说过那是块耕地,荒起来太可惜,所以我才建议赵天悦……要不,我劝他别种了。
  
  行了。说了就算了。定下来的事不能出尔反尔……赵天悦没说那片地找谁种?没说咋个提成?还没来得及说吧?
  
  是呀,他想明年开春才动手,一切都没寻思。爹,你是不是想入股加盟?
  
  嗯,我也没想好。你这鬼丫头添乱!想把爹累死么?六十岁的人了经得起折腾么?桑成林笑容可掬,嘴里埋怨闺女,心里却佩服。
  
  爹,这回让你当个“地主”,发一笔大财,如果赚了,可别忘了我的功劳呀。桑椹嘻皮笑脸,她料定父亲会卷入开荒热潮,他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他是个土地痴,庄稼迷。
  
  桑成林问女儿,放一天牛就跟姓赵的小伙子好上了?都跟他扯了些啥?
  
  闲聊天呗。赵天悦人不错,就是有点怀才不遇,一有机会准会腾达,他不甘心当三孙子久居人下。只是眼下资金短少,咱们帮他一把吧。
  
  桑成林没有言语。他之所以让桑椹去放牛,主要是让女儿探探赵天悦的实底,主要目的还是把那块地弄来种,荒芜着实在可惜啊。当初村里卖这块地皮时,桑成林坚决反对。耕地一年年减少,人口一年年增多,当官的只顾眼前利益,说是发展经济非办厂不可,农民没了地可以进厂挣钱,拿钱买粮食不是更省心吗?可结果往往是农民的地也没了,买粮食的钱也没地方去赚。农民啊,咋着也离不开土地啊。
  
  桑成林那两亩好地也被围墙圈了进去,他长吁短叹了好几天。若是那厂房眨眼就盖起来,看不见那地盘了,他也就不再寻思,可是厂子没影,地又荒着,天理良心上讲不过去。桑成林问过村长,那地围起来了,还让种吗?
  
  村长反问道:你说呢?你闺女嫁了人,还能要回来么?它长草也好,养兔子下狐狸也好,跟咱们没关系。成林大伯,别做梦了,白头发不少了。
  
  桑成林知道村长说得在理,可是心里怎么也熄灭不了对那块地的渴望。他放一次牛,见那耕地上长了青青的草,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对那块土地的渴望就和那青青的草一样疯长。令他意外的是,桑椹快刀斩乱麻把事情办成了,居然抢在了他前头,真有意思。父女连心啊。
  
  如何摆弄那块地,桑成林早有谋划。白天他去赶集,买回了白菜籽,萝卜籽,麦种……头伏萝卜二伏菜,寒露前种冬小麦,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当然不能等到明年春天。
  
  先种它三五亩试试,别太贪心。桑成林赶着牛,来跟赵天悦协商种地的事。
  
  大伯,桑椹怎么没来?赵天悦见到桑成林,没见着桑椹,有点失落感。
  
  你喜欢桑椹?你小子想打她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她妈生下她就死了,我一个孤老头子还指望她养老送终哩。小子别胡思乱想了,城里大姑娘有的是,桑椹算个啥?
  
  赵天悦抓耳挠腮,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大伯真会开玩笑,我连饭碗都是临时的,说砸就砸,哪敢有非份之想?只是我们很谈得来,很投脾气。
  
  谈得来也好,谈不来也好,那都不顶饭吃,有闲空再说,眼下火烧眉毛的事是种地。那个什么崔老板不是答应你种地了么?那就干吧,小伙子。
  
  大伯,真种呀?都几月份了?
  
  地当然是真种,假种还行吗?马上种萝卜白菜冬小麦,这地不能再闲着了。拖拉机我都找好了,一会儿就来,一天也不能拖了。
  
  赵天悦挡不住桑成林对土地的那份虔诚,那份渴望。
  
  四轮拖拉机开来了,驾驶员竟是桑椹,他大吃一惊说,你还会开拖拉机?
  
  你真小看人,拖拉机有啥难的,我持有驾驶证哩。之所以没告诉你,是让你意外惊喜。桑椹说着,在拖拉机上咯咯咯地笑了。
  
  闪亮的犁铧翻起道道泥浪,将高高的野草埋进地里,红色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喷着浓烟,桑椹十分熟练地把着方向盘。
  
  咋样,我家桑椹不赖吧?嗯?
  
  不赖,确实不赖。赵天悦两眼发直,他原以为桑椹只会放牛做饭洗衣服什么的,想不到她还有技术。
  
  天悦老弟,干脆别回城了,就在乡下干,永远也下不了岗,空气新鲜,水也清凉。桑成林见他魂不守舍,开起了玩笑。
  
  大伯,如果桑椹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说,桑椹能留我吗?赵天悦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干活吧,别拿着棒槌就认真(针),再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嘛,嘿嘿嘿!桑成林今天特别开心,仿佛年轻了十几岁。桑椹到底嫁谁,由她自己做主。桑成林告诫赵天悦,年轻人,要卖力气,卖力气才有出息。
  
  赵天悦心领神会,规规矩矩跟桑大伯学种地。将那份痴情遐想暂时封存起来,没有上乘的表现,想得到桑椹姑娘显然是不可能的。
  
  肥沃的土地加上良好的光照和水份,不几天那白菜萝卜就萌出了绿色的嫩芽。又过了一段日子播下越冬小麦。若不是亲身经历,赵天悦是不会相信务农辛劳的,浇水锄草打药,差不多天天都有事干。
  
  赵天悦脸晒黑了,皮肤变粗了,成了地道的农民,虽说他被桑家父女裹挟,但他并不反感。原先苦苦守着那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派上用场的建筑材料,单调乏味空虚无聊,度日如年。一有活干,那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进入朔风呼呼的冬天了。
  
  赵天悦头一次感到丰收的喜悦,几万斤大白菜,上万斤萝卜,车载马拉,变成了一沓沓崭新的大钞票。桑成林拿来一架旧算盘,将长长短短红红绿绿的发票堆在桌子上,当着赵天悦的面结算,抛去种子、化肥、农药、水电、人工,净挣两万二千三百二十五元六角七分。
  
  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赵天悦直啧啧嘴巴,如果十几亩地都利用起来,该是多大一笔财富啊。赵天悦这才明白土地的宝贵。
  
  赵天悦的老板崔大牛听说赵天悦种地赚了两万多块钱,眼珠子都红了。他坐着小轿车来到赵天悦那间简易的房子,用最漂亮的语言夸奖赵天悦聪明能干,身兼二职,变废为宝。表示每月给他加五十元工钱。不过,种地的收入全部上缴,原因很简单,地皮是他崔老板买的,你赵天悦无权拥有那笔财富。
  
  赵天悦十分意外,当初你崔老板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坐收渔利可太不应该了。如果我不种地,哪来的收入?况且桑成林桑椹父女俩出力流汗……就是地主资本家也没那么狠毒,连点辛苦费都不给人家。赵天悦跟崔老板据理力争,说那钱至少一半归他支配,全部没收,天理良心上讲不过去。崔老板寸步不让,你小子别不知天高地厚,拿了一份工钱该知足了,不想干就滚蛋,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赵天悦自己拿多拿少可以不计较,但桑家父女不能亏待。可是崔大牛却说,姓桑的进来放牛,白吃地上的草,他种地以工代草,双方摆平,凭什么再给他钱?你吃错药了么?桑椹陪你睡觉了么……莫名其妙嘛。
  
  你他妈胡说八道!赵天悦两眼喷火,挥拳便打。崔老板胸口挨了重重一拳头,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好哇,你敢打人,我让你坐大牢,让你永远翻不了身。这是反了反了,走着瞧!
  
  庆幸的是桑成林早有算计,崔老板到来之前已经扣除了几千元种子化肥农药水电人工钱,没有亏本。只是心血汗水白搭了。
  
  桑椹忿忿不平,前来找崔老板理论,可是那姓崔的携了两万多元钱早已逃之夭夭,比兔子跑得还快,她肺都要气炸了。
  
  她埋怨赵天悦,为啥实话实说,不打点埋伏?崔老板吃人不吐骨头,你不该那么老实。赵天悦有些愧疚,我得不得钱无所谓,只是对不起你们爷俩。这份情我早晚会偿还的,当牛做马也要偿还。桑椹,我说到做到。
  
  算了,我们没有和人算帐的意思,庄稼人种地是一种本能,不种就闲得慌,只当咱们没种,只是太便宜崔大牛了。你不必心里有什么歉疚不安。桑椹说着笑了笑,问赵天悦,下一步怎么打算?这十几亩地早晚会收回来的,信不信由你。我听说矿泉水流量小,含氟含汞高,造出的矿泉水谁敢喝?除非不想活了。
  
  如果我留下来,村里能要我吗?赵天悦并非突发奇想,他揍了崔老板,回到城里非挨整不可,再说城里下岗职工多,工作不好找。
  
  桑椹没摇头也没点头,沉思不语。
  
  你们不欢迎我吧?赵天悦有些沮丧,我能学会种地,我不是白痴。桑椹还是没吭声,心里想:乡下人往城里奔,他城里人反倒真能在乡下呆得住?
  
  赵天悦又去问桑成林,请他拿个主意。桑成林目光扫视赵天悦那张脸说,老弟,不是咱不留你,乡下苦得很,你真受得了?还是回城吧。赵天悦说,你们受得了,我怎么就受不了?城里也不是遍地铺黄金呀。
  
  桑成林说,如果你死心踏地留下来,还得请示村长乡长这些官,他们若答应,我没意见。赵天悦就真去找村长乡长,没费多少口舌就批准了。赵天悦下决心把自己变成农民,城里那一套房子租了出去,每月有千把块收入。
  
  赵天悦住在桑成林家。那十几亩盖厂房的土地到底收了回来,赵天悦把它承包下来,与村里签了20年合同。他一个人没本事摆弄那一片地,桑成林桑椹自然帮他,三个人像要搞个现代化农场似的干得有声有色。
  
  天长日久村民们与赵天悦混熟了,问他是不是看好桑椹才留下来的?那丫头有几分可爱。赵天悦笑而不答,有人又去问桑椹,是不是对赵天悦有那么点意思?桑椹笑嘻嘻地说,我原本想进城打工,现在不去了。究竟为什么,说不清楚,就这么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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