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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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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洲(十一)~(十四)

喵喵2001

  (十一)
  
  秋天明媚的朝阳,把洲上、江上,照耀得一片灿烂。炮台上、石垒上,一面面新换的旌旗,也在和爽的秋风里轻轻地飘拂着。
  
  “这风也太小了点罢,可惜了这新旗子的。”
  熊小麻抱着杆竹枪站在揪天福的大旆下,一面舔着嘴角的粥米粒儿,一面不时用手指拨开拂到脸上的旗角。
  “多嘴!”何得金瞪了他一眼:“你懂个棺材,要不是风小清妖大船出不得江,见王千岁、干王千岁,能来得了么?”
  “来不了最好,”石垒转角的另一边,不知是哪位弟兄哼道:“稀罕么?换这许多旌旗,有这些布帛,怎不给众兄弟都换件秋衣?”
  “莫乱讲!”何得金叱道,石垒那头的抱怨声登时戛然而止:“休管他人,本队今日轮值守卡,众兄弟各醒醒些!”
  兄弟们拖着破草鞋的踢遢脚步声渐渐远去,何得金手搭凉棚,望一眼远处船厂凹地上簇拥的人头,偷偷叹了口气:
  “唉,说真的,来做什么呢?好端端下了水的战船,这回倒好,又拉进堰里再下水一次,兄弟们一天两顿薄粥,容易么?”
  
  船厂凹地上,旌旗洋伞,五彩缤纷,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那条下了水又拖上堰来的大拖罟,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耸立在一片污泥中,因下江沾水而有些黯淡剥落的油漆,也已被草草补了一番。
  许丞相和泥鳅叔侄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蹲在尾舵楼上,根叔拿了块破布,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擦着甲板和船舷。
  他们,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懒得向船下的那一派热闹景象,投下哪怕小小的一瞥。
  
  “好,贡王弟,好,甚好!”
  船下,五彩结成的凉棚里,干王的兴致似乎一直都那么好。
  “也难怪,忠王大军终于从上海回师勤王,曾九(1)穷于应付,这天京城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了。”
  贡王这样想着,脸上堆出的笑意,却遮不住通宵忙碌的疲态。
  不过干王似乎全没注意到这些,只顾挥舞着袍袖,意气风发地说着:
  “王弟,尔知道么?本藩已奏明天王陛下,将此船取名‘千里号’了,尔可知是何典?”
  贡王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他心里觉得,何典不何典的,也没甚要紧。
  可干王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来人,奏乐,上匾!”
  比上次讲道理排场大出三、四倍的乐队,洋鼓洋号,胡琴琵琶,唢呐黑管,登时热热闹闹地奏将起来,几十个少年仆射分四行排开,昂首挺胸,精神饱满地高唱起来:
  “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桧旄。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狴貅。。。。。。”(2)
  和着歌乐的节奏,四个参护抬着个披红挂彩的泥金大匾,步履铿锵地走到大拖罟前,顺着早就搭好的竹棚架爬到船舷边,布钉抡锤,手忙脚乱地想把大匾钉上去。
  不知是那拖罟造得太见识,还是参护们手脚太笨拙,乒乒乓乓了半晌,这匾还是没能钉上去,乐声,歌声,也渐渐地有些懈怠了下来。
  “混帐,无用的物件!”
  干王平素涵养甚好,此时却忍不住骂出声来。
  “哎呀!”
  听得干王发作,参护们一慌,蒙在大匾上的红布嗤地被扯了下来,“千里号”,红底,金字,笔力雄健,正是干王的亲笔。
  “王兄,此船坚实,便勉强挂上金匾,也不好看相,依小弟愚见,且着个先生(3)弄些白漆刷上去,王兄墨宝,不若留存船厂,以壮观瞻,如何?”
  干王脸色稍愉:
  “嗯,如此亦好,王弟,便此一船,济得甚事!尔须从速广募工匠,谕以天情道理,数月之内,造得百艘拖罟,数十轮船,纵横江上,耀武海表,一清妖氛,方见得我天朝荣光哩。”
  “百艘,嘿嘿,便这一艘,便费兄弟们多少周折,见王千岁年幼不解事,尔干王人称文曲星,也不解事么?”贡王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丝毫不敢流露出半个字来,急忙换了个话题:“王兄,前番洋兄弟呤唎过江采办水师洋炮,不知如何了?”
  “哦,王弟不知,洋兄弟自上海采办得水师洋炮数十门,本欲送过洲来,天王劳心,以江上残妖,不过藓疥之患,自古功莫大乎勤王,天京解围,方为当务之急,故着落本藩,将一应洋炮并炮手教习诸洋兄弟,悉数调由御林军差用了。”
  
  就在干王高倨重台,侃侃而谈的当儿,见王千岁领着几个打扇的童儿,正混在一群圣兵的灶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些什么。
  “不错,不错,说说看,说说看,这是何吃食?”
  “禀显千岁千千岁,此、此系老菱。”
  “老菱,好!”见王啐一一口把嘴里的残渣吐出,伸手又拈起一个:“比前番那个甚采石干好吃得多。尔等见天食此美味,无怪天王、王父道我天国是小天堂,人人享福,个个威风——不对,本藩便无此口福,日食三顿饭,不是大米白面,便是鸡鸭鱼肉,尔等说,如何不气闷?”
  圣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神情甚是怪异,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开始舔起自己干裂的嘴唇来。
  “千、千千千岁,”半晌,一个胆大的圣兵才结巴道:“小、小的等已半年未、未食过干饭了,鸡鸭鱼肉,更是连做梦都梦不得,此刻如能啃上一个鸡屁股,便一辈子不食老菱,也是千使得、万使得的。”
  见王的脸居然有点红了,尽管他很少脸红的。
  “这个,那个,本藩。。。。。。”
  他嗫喏着,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干王一把拽住了衣袖:
  “见侄,如何还在此?时辰正好,等尔开船呢。”
  
  大拖罟又下水了,江水漫过掘开的围堰,悄无声息地没上了新补了油漆的船舷。船尾两侧,“千里号”的白漆大字,被阳光照耀着,漾着粼粼的水光。
  “老根,二位千岁结(4)欲出江,使得么?”
  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贡王有些不安地问着刚刚从船上下来的老根。
  “千岁宽草,”老根道:“今日没得风儿,清妖大船出不得江,一些些小舟,没得嘛子要紧。”
  他看一眼战船高耸的桅杆,又笑了笑:“我天朝水营反倒不在乎这风不风的,八桨船划了五、六年,累也累得惯了哟。”
  
  江面,舟上。
  见王一出小江,便忙着蹿上窜下,到处摸摸看看,半刻也不得安闲,毕竟,他连王府也难得出一回,更不用说大江了;毕竟,他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干王伫立在首舵楼上,一张铺着红毡宣纸的桌案前,提笔凝思,旁若无人,大约正在琢磨着什么诗句罢。
  “嘿哟、嘿哟!”
  船尾,泥鳅拿着面小旗,一面唱着号子,一面指麾着两舷大汗淋漓的桨手们,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些:
  “叔,你老讲,这算嘛子事情哟!”
  许丞相倚在舵梢上,嘴里咬着根芦苇杆儿,只顾凝视着波澜不兴的江面,侄儿的话,他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没得道理哟,这清妖的红单、拖罟,满江战船,都猫到哪个地界儿去了?多少天了哟。。。。。。”
  
  “轰!轰!”
  南边的岸上,远远传来连绵不绝的枪炮声,那是雨花台的方向罢?忠王的十万大军,已和曾九的清妖,打了五天五夜的血战了。
  
  注释:
  1、 曾九,曾国藩之弟、清江苏布政使曾国荃。壬戌十二年四月十八日,曾国荃以孤军万人突然进至天京城外,天王大惊,不顾诸将反对,强令忠王、侍王等还救,自九月初二日至十月十五日,忠王等十五王十余万人与曾国荃大战四十六日不能解围,天王复强令忠王渡江“进北攻南”,忠王力争不果,与顾王吴如孝、对王洪春元等勉强过江,结果因江北无粮而败还,精锐尽失,自此天国一蹶不振。
  2、 这首七律是1854年干王拟自上海投天京不成,自沪乘轮船,四日而返香港所作,全文如下: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桧旄。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狴貅走六鳌;四日凯旋欣奏捷绩,军声十万尚嘈嘈。
  3、 先生:太平军中多文盲,故征用民间读书人担任文书工作,称为书手,但将士们一般尊称为先生;
  4、 结,广西浔州土白,意即坚持要做。
  
  (十二)
  
  江面。
  千里号的桅尖上,天朝水营的五色大旗,在灿烂的秋日里微微飘拂。
  首舵楼上,干王手执斗笔凭栏屹立,身后几案上,新写的诗作条幅,淋漓的墨迹,已
  差不多干透了,几案的一角,见王裹着那身已脏得面目全非的新龙袍,抱头趴在那儿,正自顾自打着呼噜。
  "都两个时辰了,该回了罢?你当王爷的写写诗看看江水,硬是自在得很,兄弟们可是吃不消了哟。"
  泥鳅拖着那面小旗,心疼地看着两舷汗透敝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桨手弟兄们,心里不住地这样嘀咕着。
  "转舵,回洲!"
  首舵楼上,干殿仆射洪亮的嗓音远远传来。
  "呸,"许丞相一回头,把嘴里早已嚼烂了的半截芦苇杆儿使劲吐进大江,手摇脚蹬,驾轻就熟地将庞大的船身,在江面上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
  "没得道理哟,这清妖的红单、拖罟,满江战船,都猫到哪个地界儿去了?多少天了哟。。。。。。"
  他这样忧心忡忡地想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波澜不兴的江面,侄儿拎着个小旗站在船舷边,似乎正跟他嚷嚷些什么,他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妖船!妖船!"
  桅杆上,一个弟兄惶恐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胜角(1)声,倏忽间传遍了舱里舱外每一个官兵的耳朵。
  "轧轧轧轧~~~"
  急促的机器声裹着一股疾风,从千里号的两舷飙过,待得众人抬起眼帘,只见一大三小四艘轮船,箭一般向九袱洲方向驶去。
  "长毛贼~~你们在江面上慢慢耍子哟~~老子硬是要端你们的贼窝,背你们的贼堂客了~~~"
  杂着笑谑的湖南腔,从轮船船尾不住地飘过来。
  "X个龟孙,妖崽子,有种的开炮,爷爷等着你!"
  千里号的桨手们一面扬起脖子高声怒骂,一面拼命挥舞着手里的木桨。
  轮船上的炮没有响,一声也没有。转瞬间,就连桅杆尖上高悬的龙旗,也已远远地看不分明了。
  
  "速追,如何不追!"
  干王的斗笔早不知扔到了何处,他站在首舵楼上,摇晃着袍袖,满面通红地咆哮着。
  舵手,桨手,满船将士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怒视了过去,手上脚上,却兀自一刻不放闲地忙活着。
  干王怔了一怔,旋即颓然跌坐在椅上,猛一抬手,龙飞凤舞写满他诗句的条幅,蝴蝶般飘向了江心: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那三号小轮还罢了,那大轮船乃是穹甲暗轮战船,九袱洲上的土炮洋炮,皆奈何它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尚书、侍郎、仆射、中书,干殿属官们肃然环立着,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九袱洲炮台上几门最宜轰击战船的长管洋炮,前一个礼拜,不正是被他干王的将令,叫对王(2)千岁抬去了雨花台,去打曾九的泥窟了么?
  桨手们低着头,奋力地划着水,仿佛早已忘了饥疲。
  九袱洲远远地横卧着,清妖的轮船,早已半点不见了踪影。
  见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扰了一场好梦,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又伏在案上睡熟了。
  
  九袱洲。
  "XX的清妖,真够下本的。"
  洲中央的望楼上,贡王手拿千里镜,目不转瞬地盯着直冲向小江口的四条轮船:
  "悬旗,叫千里号毋庸回洲!已是输定了,何苦再搭上一号大船。"
  
  "叫弟兄们醒醒些!"小江口的炮台上,何得金趴在垛口后,急促地传着号令:"红粉炮子不济,须放妖近些再打。"
  "何哥何哥,妖轮进了小江!"
  熊小麻忽地跳起来,手指着轮船高喊着。
  何得金一把把他扯翻在垛口后:"不要命么,跟洋炮作对!"
  熊小麻疼得直呲牙,嘴里却兀自不肯服输:
  "洲上弟兄们不是整天道,这洲上小江,除了许叔,哪个也进不得,如何。。。。。。"
  "糊涂!"不待何得金答话,一个守炮的弟兄便头也不抬地喝道:"我们讲得是木船,这妖轮都是平底,大小江汊浅水,何处不可进得。。。。。。"
  "轰轰~~"
  话语未落,四艘轮船上,大小炮火,已冰雹般倾泻过来。
  "打,打!"何得金一跃而起:"悬旗,叫各台兄弟先打包尾那艘!"
  江汊边,苇丛里,十几处明暗炮台的土炮洋炮,一齐怒吼起来,硝烟、烈火,顷刻间弥漫了江面洲滩。
  只一袋烟功夫,岸上的炮台已在土木崩飞中哑了一半,小江里,清军的小轮船已被轰沉了一艘,另两艘也拖着烟火,踉踉跄跄地抢出江口,驶到炮台炮火不及的地方抛锚,劈山炮,开花炮,不住地打过来。
  那艘大轮船却浑不在意,一面倾泻着炮火,一面在江汊里横冲直撞着,炮弹、炮子打在厚厚的船舷穹甲上,只溅起一片火花,竟伤不得它分毫。
  "先锋包,先锋包!(3)"何得金摔掉胜旗,不住声地高喊着:"天父看顾,给我凫过去炸沉它!"
  泥滩里,苇丛中,忽地游出几十条身影,悄无声息地迅速游向大轮船。
  "砰砰~"
  无数根乌黑的枪管从轮船两舷伸出,几阵排枪过后,几十条身影俱已不见,一缕缕殷殷鲜血,汨汨地冒上江面。
  "扑通!""扑通!"
  一阵跳水声过后,百十条身影,又箭一般直指轮船。
  "砰砰~"
  
  跳入水里的身影一次比一次多,轮船上的排枪,也一次比一次密。
  没有一个人能靠近这条轮船,混浊的小江水,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轧轧轧轧~"
  轮船轧轧着向洲心冲去,火炮,排枪,向江边江上的血肉之躯,不住倾泻着死亡。
  
  "XX的,来人,给我个先锋包!"
  何得金咆哮着,眼珠已瞪得血红。
  "别,大人,您、您不善水性。。。。。。"
  何得金劈手推开军政司阻拦的双臂,不住跺着脚:
  "你眼睛瞎了么?妖船再深入些,便要轰到洲上红粉库,那样九袱洲就完了!熊小麻!"
  没有应声,往日形影不离的熊小麻,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去向,垛口上那面总是高高飘扬的揪天福大黄旗,也仿佛一下子消失在硝烟炮火之中了似的。
  
  "不能,不能让清妖毁了船厂!"
  老根蹿上跳下地忙碌着,不住地把一簇簇干草芦苇,去遮蔽席蓬、船架,和那几条没修好的八桨船。
  "根叔。。。。。。"
  熊小麻扛着面大黄旗站在席蓬下,小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小麻,快,帮你根叔速把船厂遮盖上,妖轮船眼见就要来了。"
  熊小麻一咬牙,拖着旗杆,三窜两跳爬到席蓬顶,伸手扯下干草芦苇,不住使劲地丢向地面。
  "娃崽,你疯了么!根叔我半天才盖上的。。。。。。"
  根叔一把拽住熊小麻,惊呼道。
  "根叔。。。。。。"小麻的眼里,不知何时已噙满了泪水,他展开那面揪天福的大黄旗,递到根叔手里,一探手,从怀里又摸出个大胜角来:"好根叔,您看,妖轮船已过来了,那边旷地上,便是红粉库。"
  根叔沉默了。
  "轧轧轧轧~"
  轮船的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根叔忽地直起腰,挺立在席蓬顶,高擎着大旗,使劲挥舞起来。
  "呜呜呜~~~"
  胜角吹响了,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洲滩、江面。
  "轰轰~~"一阵惊天动地的排炮过后,角声,旗影,和船厂的一切,都被无情吞没在熊熊大火之中。
  
  "小麻。。。。。。XX的,给老子轰!"
  江口的炮台上,何得金哽咽着,狂呼着,不停传着号令。
  不待他的号令,江汊边,苇丛里,每一门还能打响的土炮洋炮,不约而同地怒吼起来,向江汊里那条横冲直撞的轮船,倾泻着复仇的火焰。
  炮弹、炮子纷纷砸在轮船厚厚的穹甲上,却仍是浑伤不得它分毫,那轮船一面不住还击,一面轻巧地在江汊里划了个半弧,冲过小江江口,领着外江那两条小轮,突突地咆哮着,向九袱洲的背后转去,转瞬已不见了踪影。
  
  硝烟渐渐地散开,秋天灿烂的阳光,无声地洒在染满鲜血的洲头江上。船厂席蓬的大火,兀自熊熊燃烧不止。
  贡王伫立在洲中央的望楼上,夺眶而出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不住滴落在他紧攥着的千里镜上。
  
  注释:
  1、 胜角:太平军术语,就是海螺号;
  2、 对王:洪春元,天王族侄,丙辰六年以国宗提掌军务出师江西,后长期驻守皖南郡县,为天京屏障,辛酉十一年秋冬封对王猛千岁,加号殿前兵部又正夏僚,受命入浙江助侍王李世贤,旋与侍王不合,仍回天京。忠王以十四王十万人攻曾国荃于天京城南,对王先至,苦战46日不克,天王命渡江"进北攻南",对王仍为先锋,自九袱洲潜至浦口、江浦,攻城不克,转克和州,扑无为州不下,受诏回京,守南门外雨花台要隘,恃勇不为备,为湘军袭克,天京门户自此洞开,天王怒其失职,斩之。对王虽有雨花台之败,却仍是洪姓诸王中出征最多、战绩最好的一个;
  3、 先锋包:太平军术语,火药包。
  
  
  
  (十三)
  
  当太平号终于驶进小江时,一切都仿佛已经结束了。
  大轮船,小轮船,都不见了踪影,江水中,炮台上,苇丛间,到处是弹痕、伏
  尸,和汨汨流淌的鲜血。
  苇塘深处,浓烟蒸腾,船厂、席蓬、八桨船,都化作一片废墟,几缕浓烟。
  船上的人们连滚带爬冲下跳板,一个个都惊得呆了。
  泥鳅一把揪住许丞相的衣领:
  "你不是讲,只要有了这大船,清妖便再不能在这江上作怪么?你讲啊,你如何不讲!"
  "泥鳅!"何得金快步跑来,一把拽开泥鳅:"这般和你叔说话!洋轮船厉害,也怪得许叔么?"
  他嘴上劝着,眼里却早已噙满泪珠,身后的兵将,更是个个泣不成声。
  "哭么子,小麻呢?根叔呢?"泥鳅忽觉异样,不住声地问道。
  何得金拭了把泪水,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硝烟鲜血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大旗残片来:
  "看见船厂了罢,他们、他们为了红粉库。。。。。。"
  许丞相自下船起便一直呆呆站在泥水里,此刻忽地弯腰抱起一块大石,奔到大船近前,作势便欲狠狠砸过去。
  "叔!"
  泥鳅一个箭步抢上,使劲抱住他。
  "砰!"
  许丞相手一松,大石怆然坠入江里:
  "天父啊,你既肯赐这坚木,何不早赐个三年两载?如今,迟了,迟了!我们不都是你的子女么,你、你怎么这般狠的心肠。。。。。。"
  干王仰天长叹:
  "本藩游历外洋多载,备知洋船洋炮厉害,却也不曾料得厉害至此!"
  他正犹豫着怎样宽解这些悲愤欲绝的将兵们,却觉有人正使劲拽着自己的裤管。
  是见王,他的脸上,早已半点不见了倦意:
  "干叔,干叔,尔我何时归天京去?我要搭这大船回去,我要。。。。。。"
  干王心头火起,脸一沉,正待教训侄儿几句。
  "轰!轰!"
  洲北的方向,忽地炮声大作。
  "糟糕,该死的妖轮船,又窜去洲北作怪!"
  何得金望着望楼上连连麾动的大黑旗(1),恨骂道。
  "孩儿们跟我登舟!"
  许丞相突然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已抢上了跳板,浑不似腿脚有疾的人,水手们虽不明就里,也纷纷跟了上去。
  "叔,许叔,您作甚?万事大家和傩(2)。。。。。。"
  众人连连惊呼声中,太平号已启碇昂首,直向小江深处驶去。
  "红粉库!"
  何得金猛省,撒腿往红粉库方向跑去。
  
  "许、许丞相,洲上红粉,在在缺乏,您、您不能。。。。。。"
  当众人奔到红粉库门前时,典军装(3)一脸的为难,正舒开双臂,竭力阻挡着许丞相闯进去。
  "尔让开,随他们搬运!"
  干王冷峻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泥鳅排开众人,抢起一大桶红粉,第一个冲上了跳板。
  
  "干叔,这船上一门炮火也无,他们搬这许多红粉,能诛妖么?"
  见王吮着手指,一脸的迷惑之色。
  干王看着他,半晌无言:"唉,尔、尔。。。。。。尔随本藩上望楼去罢,便看得见他们如何诛妖了。"
  
  甲板上,泥鳅和何得金四手交握,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泥鳅兄弟,愚兄我职在守把小江口,活要活在炮台,死便也要死在炮台,这、这天堂路通,也不争此一日早晚,你、我。。。。。。"
  泥鳅的黑脸耷拉着,说起话来却是又稳又沉,浑不似平日的激烈毛糙:
  "何哥,你便不想下船去,小弟也要逐客了。"他伸出蒲扇大手向船下一指:"你死得,我也死得,可有的人死不得。"
  顺着手指方向望去,红粉库的门外,许丞相正扛着最后一桶红粉,蹒跚着向跳板挪过来。
  "轰!轰!轰!"
  洲北的方向,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许丞相甩了甩额上汗珠,把红粉桶使劲向背上又挪了一挪,深吸口气,便欲踏上跳板。
  "许叔慢来!"
  何得金不知从哪里蹿出,拦腰抱住他。
  "得金,你做嘛子?放开!快放开!"
  许丞相咆哮着,踢打着,却哪里动得了分毫。
  
  "撤跳板,启碇!"一直站在尾舵楼上静静注视着他们的泥鳅,面无表情地传下号令:"把水营的大旗升起来,升得高些!"
  
  洲心,望楼顶。
  "贡王弟,尔是老水营,尔说说,他们此计,当真使得么?"
  贡王缓缓点头:
  "洲北枝江,只得东西两个出口,江道窄,掉头难,太平号迎头驶去,兼且船上满载,舟身吃水甚深,清妖贪婪,必道是粮草军火,如何不使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
  "使得固使得,可兄弟们却。。。。。。唉!"
  "快看快看,洋轮船把我们的船围上了,围上了!"
  见王一直捧着千里镜目不转瞬地望着北面,此刻忽地跳脚大喊起来。
  "速麾旗!令各营能扛抬的炮火悉往洲北诛妖!"
  贡王顾不得看,转身对着参护们吼道;干王捧起千里镜,一边看,一边唏嘘着。
  "干叔莫急,干叔莫急么,"见王拉了拉干王衣摆:"照小侄愚见,必是我天朝大胜,清妖大败。"
  "何以见得?"干王大奇道。
  见王笑了:
  "喏,我天朝的船又大,漆得又光鲜,那妖船三号尚不及得他一号,如何不大败?"
  "唉,你。。。。。。"
  干王一皱眉,正待分说几句。
  "轰~~~"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大的火球,从北面江上升腾而起。
  "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把粗木搭成的望楼震得咯吱乱响,摇摇欲倒,楼上众人,不觉都是一趔趄。
  "诛妖!"
  洲北的江滩上,千万个声音同时响起,枪声,炮声,和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把这江面,从江底搅个天翻地覆一般。
  
  一切都结束了,残阳如血,江上,洲上,一片寂静,一片鲜红。
  "干叔,尔如何哭?不是说升天头等好事,宜欢不宜哭么?"
  干王用绣满金龙的袍袖,不住拭着眼角的泪水:
  "贤侄,尔记着今日,好回去告诉尔父尔叔子,这天朝铁桶江山,便是如此坐到今日的。"
  
  注释:
  1、 太平军制度,驻地中央建望楼以调兵,如东方敌来,望楼麾青旗,西方白旗,南方红旗,北方黑旗,几方兵来,便同麾几面旗,如欲调东方兵接应南方,便在大红旗下加青布带,调中央兵加黄布带,依此类推;
  2、 和傩:浔州土白,商量的意思,太平军官书常用此词,渐渐演变为将士们的口头禅;
  3、 时人称武器装备为军装,典军装就是掌管武器装备收发管理的典官。
  
  
  (十四)
  
  残阳如血,江上,洲上,一片寂静,一片鲜红。
  
  一叶小舟载着渔夫渔童打扮的干王、见王,悄没声息地飘出小江,直向中关方向驶去;江滩上,尚书、仆射、参护,百十名两府随员呆立着,茫然地目送着小舟,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下一条渡船。
  
  “得金,你许叔呢?”
  不过半日的功夫,贡王梁凤超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禀千岁,许叔自打妖船去后,一直呆在洲北江边上,哪个叫也不应。”何得金低垂着眼皮,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太平号启碇前,泥鳅交待他的最后一番话:
  “你死得,我也死得,可有的人死不得,哥,战船没得了还能再造,造船的人没得了,我天国水营,可就断了油香根根了哇!”
  “走,”贡王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尔我同去劝慰劝慰。”
  何得金摇摇头:
  “小卑职一人去便行了,千岁宽草,许叔是老将了,便再伤悲,也晓得个轻重的。”
  贡王还待再说,却被何得金一把拦住:
  “清妖方退,洲上一片狼藉,千岁,大局为重啊!”
  
  洲北,堰上,放眼望去,茫茫一片苇塘。
  许丞相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闷闷地吸着杆烟袋,混浊的眼里,看不见一点泪光。
  “许叔,您莫如此,升天头等好事,宜欢。。。。。。”
  “许叔,您老饿了没得?今天圣营打牙祭,红薯饭掺老菱,小侄这就去给您老端来?”
  没等何得金开口,几个跟着跑来的水营老卒,已七嘴八舌地劝解开了。
  许丞相仍闷闷地坐着,不说也不动。
  “许叔,您听小侄讲,”何得金思忖了半晌,这才开了口:“泥鳅兄弟他们升天,战船也毁了,虽是件难受事情,但今朝这一仗我们天朝水营却没折了锐气,您看,我们折了一条木船,清妖呢,一条、两条。。。。。。四条妖轮船,才逃脱得一号小的,岂不是。。。。。。”
  许丞相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听。
  他忽地站起来,一个猛子扎下苇塘去,浑不似腿脚有残疾的人。
  “许叔,莫想不开。。。。。。”
  老卒们一叠声惊呼起来。
  许丞相凫出十数丈远,才从水里探出头来,高声喝道:
  “发嘛子呆?江汊里面这些些儿浮木,造八桨船,正好用的上。”
  
  “许叔,歇一歇。”
  何得金一把将浑身透湿的许丞相从水里拉上岸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递了过去:
  “黄烟叶子,贡王叫小侄送把您老的。”
  许丞相不接,用颤抖的十指,使劲拧着湿漉漉的长发:
  “贡王也没得嘛子存货了,省一些么。”他转过脸,望着江北那一堆刚刚捞上岸的、七长八短的残木,叹了一口气:“又要打八桨船了,唉!”
  
  “何大人,许叔,你们看!”
  江汊里,忽地有人惊呼起来。
  岸上的人顺着呼声望去,却见两个老卒,拖着个湘军水营兵弁打扮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趟上岸来,那清弁紧闭着双眼,人事不省,胸口却仍在微微起伏着。
  “脸朝上,放平!”
  许丞相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攥住清弁的双腕,一收一舒地帮他控着水。
  “哇!”
  那清弁猛地吐出一大口黄水,睁开眼来,见四周净是天朝兵将,戟手大骂道:
  “X个龟孙,千刀万剐的长毛贼子,要砍要杀,给老子来个痛快!老子皱一下子眉毛,就算不得英雄好汉!”
  “X个龟孙!”一个湖南老卒愤愤踢了他一脚:“死到临头,耍么子横哟?英雄好汉?你清妖靠洋鬼子轮船大炮撑腰,算嘛子英雄好汉?骂我们天兵是贼,你们在安庆、芜湖、太平府,烧杀奸淫,连吃奶的娃娃儿也不得放过,又算嘛子英雄好汉!”
  那清弁一时语塞,满面通红,低下头去,但旋即又抬起头,使劲挺了挺腰:
  “老表,我、我吃粮当兵,尽得是本分,我可没得干嘛子缺德事情——废话少扯,动手罢,乡里乡亲的,给我个干脆!”
  湖南老卒刷地掣出腰刀:
  “看你样子,也不算熊,就给你个痛快,你好生投胎,下辈子莫再当清妖了。”
  他举起刀,正待斩下,却被许丞相一把托住:
  “兄弟,做么子?他又没得妖级(1),罪不该死。”
  那老卒愕然道:
  “许叔,您、您不想想泥鳅兄弟哪样。。。。。。”
  许丞相面色凛然,声音却不住颤抖着:
  “天兵是人妖是禽,杀降杀俘虏,禽兽不如的勾当,清妖做得,我天兵天将,硬是做不得!”
  他转身拉起那清弁:
  “老表,你当妖兵,为得吃饱穿暖,养家糊口,如今我们洲上粥也没得饱,留是留你不得了,瞧你身板,也是水里头泡大的,这二十里江路,不难为你罢?”
  那清弁似是不相信自己耳朵,呆了半晌,忽地跪下:
  “老表硬是好汉子,由不得小弟不佩服,两国交兵,不能为友,没得嘛子报答,这个响头,算是还老表一个人情!”
  他砰地磕了个响头,一骨碌爬起,正要下水,忽地又想起些什么来:
  “这番杨军门(2)发来一大三小四条兵轮,虽是让你们干掉三条,可跑掉的一条,乃是曾大公子(3)在安庆监造的,我们湘军自家的轮船,老表,下回江上见仗,枪炮无眼,小心了!”
  
  几天后,九袱洲南江面上。
  大大小小的杂式船只,满载着天国兵将,枪炮马匹,浩浩荡荡地向九袱洲驶来,远处中关、下关的江岸上,人声鼎沸,红头黄帜,望也望不到尽头。
  “清妖轮船,上番在洲北一役大伤元气,不敢再轻出滋扰,我天朝‘进北攻南’(4)的大军,方能如此一无阻碍,搭这些五花八门的内河船儿过洲来。”
  九袱洲小江口的炮垒上,贡王凝望着蔽江的船队,不住地感慨着。
  顾王吴如孝从登岸起便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他身边,此刻,也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曾是天国头号水师悍将罗大纲的副手,当然懂得这个老水营的心思。
  对王洪春元皱了皱眉头:
  “只是本藩听讲,曾妖头于安庆设局,自造洋船洋炮,干王闻得此信,已几日不曾食饭了。”
  贡王叹了口气:
  “我水营便这些老本,已是尽力了。”
  对王脸色忽地舒展开来:
  “对了,干王此番登殿面主,保奏水营立功将士,王弟,你道如何,天王陛下居然记得丞相许弟,你道陛下怎讲?‘许四木匠,朕识得,朕识得,他还未升天么?’”
  贡王和顾王对望了一眼,都没答话。他们两个水营老将,当然都知道许四木匠当年的威名。
  对王环视了一眼周围:
  “许弟呢,他如何不在?本藩带得吏部公文,要褒封他升义爵,加江南水营主将呢。”
  
  洲尾。
  何得金红着眼圈,把一个包袱递到小舟上,一身便装打扮的许丞相手里:
  “许叔,您不再想想?小侄听得上洲的兄弟们讲,吏部要保升您老的官爵呢。”
  许丞相接过包袱,轻轻摇了摇头:
  “唉,家当没得了,官爵有嘛子用场!这九袱洲上,怕是再造不得大拖罟了,便造得,也没得嘛子用处,忠王、慕王(5)请我去苏福省(6),我这点背时的手艺,内河水乡,好歹还派得些子用场。”
  他忽地神色一凛,使劲攥住何得金的双手:
  “娃崽,你替我拜上诸位千岁,以后大江水战诛妖,须得洋轮船对洋轮船,开花炮对开花炮,莫要再让弟兄们拿血肉堵炮眼了啊!”
  何得金坚定地点了点头:
  “许叔,您老放心,莫说是再拿性命去换采石干,便是上天摘星星,下海捉龙王,只要换得兵轮大炮,洲上的兄弟们都不会皱半点眉头的!”
  
  秋风起了,许丞相的小舟顺流而下,很快幻作江中一粟。
  何得金伫立在洲滩上,压抑已久的泪水,不觉润湿了补丁摞补丁的红袍前襟。
  
  “轰!轰!”
  洲北方向忽地枪炮大作,一阵紧似一阵,翻江倒海般地久久不息。
  是进北攻南的大军,已渡过洲上,正分兵猛攻江北两浦(7)清妖的泥窟罢?
  
  (完)
  
  注释:
  
  1、 妖级:太平军对清方军功翎顶的蔑称,又称太平消;
  2、 杨军门:湘军水师大将杨载福,后避同治帝载淳讳,改名杨岳斌;
  3、 曾大公子:曾国藩长子曾纪泽,勤敏好学,留心洋务,于外交上颇有建树,惜盛年早卒;
  4、 进北攻南:忠王攻打曾国荃大营不捷,天王大怒,不顾诸将反对,强令渡江攻皖北、湖北等地,企图扯动湘军回顾,称为进北攻南,因两淮赤地千里,无粮可就,湘军坚壁清野,居城不战,忠王大军无功而反,死伤惨重,自此天国大势已去;
  5、 慕王:谭绍光,忠王部将,时为苏福省主帅,留守苏州城;
  6、 苏福省:庚申十年天国设立的省份,称苏福天省,简称苏福省,疆域包括苏州、常州、松江、宜兴、镇江五郡的全部或一部,省会为苏州;
  7、 两浦:江浦、浦口,当时为降将、清江南提督李世忠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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