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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秋天明媚的朝阳,把洲上、江上,照耀得一片灿烂。炮台上、石垒上,一面面新换的旌旗,也在和爽的秋风里轻轻地飘拂着。 “这风也太小了点罢,可惜了这新旗子的。” 熊小麻抱着杆竹枪站在揪天福的大旆下,一面舔着嘴角的粥米粒儿,一面不时用手指拨开拂到脸上的旗角。 “多嘴!”何得金瞪了他一眼:“你懂个棺材,要不是风小清妖大船出不得江,见王千岁、干王千岁,能来得了么?” “来不了最好,”石垒转角的另一边,不知是哪位弟兄哼道:“稀罕么?换这许多旌旗,有这些布帛,怎不给众兄弟都换件秋衣?” “莫乱讲!”何得金叱道,石垒那头的抱怨声登时戛然而止:“休管他人,本队今日轮值守卡,众兄弟各醒醒些!” 兄弟们拖着破草鞋的踢遢脚步声渐渐远去,何得金手搭凉棚,望一眼远处船厂凹地上簇拥的人头,偷偷叹了口气: “唉,说真的,来做什么呢?好端端下了水的战船,这回倒好,又拉进堰里再下水一次,兄弟们一天两顿薄粥,容易么?” 船厂凹地上,旌旗洋伞,五彩缤纷,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那条下了水又拖上堰来的大拖罟,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耸立在一片污泥中,因下江沾水而有些黯淡剥落的油漆,也已被草草补了一番。 许丞相和泥鳅叔侄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蹲在尾舵楼上,根叔拿了块破布,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擦着甲板和船舷。 他们,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懒得向船下的那一派热闹景象,投下哪怕小小的一瞥。 “好,贡王弟,好,甚好!” 船下,五彩结成的凉棚里,干王的兴致似乎一直都那么好。 “也难怪,忠王大军终于从上海回师勤王,曾九(1)穷于应付,这天京城的日子,总算好过一些了。” 贡王这样想着,脸上堆出的笑意,却遮不住通宵忙碌的疲态。 不过干王似乎全没注意到这些,只顾挥舞着袍袖,意气风发地说着: “王弟,尔知道么?本藩已奏明天王陛下,将此船取名‘千里号’了,尔可知是何典?” 贡王困惑地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他心里觉得,何典不何典的,也没甚要紧。 可干王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来人,奏乐,上匾!” 比上次讲道理排场大出三、四倍的乐队,洋鼓洋号,胡琴琵琶,唢呐黑管,登时热热闹闹地奏将起来,几十个少年仆射分四行排开,昂首挺胸,精神饱满地高唱起来: “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桧旄。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狴貅。。。。。。”(2) 和着歌乐的节奏,四个参护抬着个披红挂彩的泥金大匾,步履铿锵地走到大拖罟前,顺着早就搭好的竹棚架爬到船舷边,布钉抡锤,手忙脚乱地想把大匾钉上去。 不知是那拖罟造得太见识,还是参护们手脚太笨拙,乒乒乓乓了半晌,这匾还是没能钉上去,乐声,歌声,也渐渐地有些懈怠了下来。 “混帐,无用的物件!” 干王平素涵养甚好,此时却忍不住骂出声来。 “哎呀!” 听得干王发作,参护们一慌,蒙在大匾上的红布嗤地被扯了下来,“千里号”,红底,金字,笔力雄健,正是干王的亲笔。 “王兄,此船坚实,便勉强挂上金匾,也不好看相,依小弟愚见,且着个先生(3)弄些白漆刷上去,王兄墨宝,不若留存船厂,以壮观瞻,如何?” 干王脸色稍愉: “嗯,如此亦好,王弟,便此一船,济得甚事!尔须从速广募工匠,谕以天情道理,数月之内,造得百艘拖罟,数十轮船,纵横江上,耀武海表,一清妖氛,方见得我天朝荣光哩。” “百艘,嘿嘿,便这一艘,便费兄弟们多少周折,见王千岁年幼不解事,尔干王人称文曲星,也不解事么?”贡王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丝毫不敢流露出半个字来,急忙换了个话题:“王兄,前番洋兄弟呤唎过江采办水师洋炮,不知如何了?” “哦,王弟不知,洋兄弟自上海采办得水师洋炮数十门,本欲送过洲来,天王劳心,以江上残妖,不过藓疥之患,自古功莫大乎勤王,天京解围,方为当务之急,故着落本藩,将一应洋炮并炮手教习诸洋兄弟,悉数调由御林军差用了。” 就在干王高倨重台,侃侃而谈的当儿,见王千岁领着几个打扇的童儿,正混在一群圣兵的灶边,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些什么。 “不错,不错,说说看,说说看,这是何吃食?” “禀显千岁千千岁,此、此系老菱。” “老菱,好!”见王啐一一口把嘴里的残渣吐出,伸手又拈起一个:“比前番那个甚采石干好吃得多。尔等见天食此美味,无怪天王、王父道我天国是小天堂,人人享福,个个威风——不对,本藩便无此口福,日食三顿饭,不是大米白面,便是鸡鸭鱼肉,尔等说,如何不气闷?” 圣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神情甚是怪异,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开始舔起自己干裂的嘴唇来。 “千、千千千岁,”半晌,一个胆大的圣兵才结巴道:“小、小的等已半年未、未食过干饭了,鸡鸭鱼肉,更是连做梦都梦不得,此刻如能啃上一个鸡屁股,便一辈子不食老菱,也是千使得、万使得的。” 见王的脸居然有点红了,尽管他很少脸红的。 “这个,那个,本藩。。。。。。” 他嗫喏着,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干王一把拽住了衣袖: “见侄,如何还在此?时辰正好,等尔开船呢。” 大拖罟又下水了,江水漫过掘开的围堰,悄无声息地没上了新补了油漆的船舷。船尾两侧,“千里号”的白漆大字,被阳光照耀着,漾着粼粼的水光。 “老根,二位千岁结(4)欲出江,使得么?” 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贡王有些不安地问着刚刚从船上下来的老根。 “千岁宽草,”老根道:“今日没得风儿,清妖大船出不得江,一些些小舟,没得嘛子要紧。” 他看一眼战船高耸的桅杆,又笑了笑:“我天朝水营反倒不在乎这风不风的,八桨船划了五、六年,累也累得惯了哟。” 江面,舟上。 见王一出小江,便忙着蹿上窜下,到处摸摸看看,半刻也不得安闲,毕竟,他连王府也难得出一回,更不用说大江了;毕竟,他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干王伫立在首舵楼上,一张铺着红毡宣纸的桌案前,提笔凝思,旁若无人,大约正在琢磨着什么诗句罢。 “嘿哟、嘿哟!” 船尾,泥鳅拿着面小旗,一面唱着号子,一面指麾着两舷大汗淋漓的桨手们,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些: “叔,你老讲,这算嘛子事情哟!” 许丞相倚在舵梢上,嘴里咬着根芦苇杆儿,只顾凝视着波澜不兴的江面,侄儿的话,他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没得道理哟,这清妖的红单、拖罟,满江战船,都猫到哪个地界儿去了?多少天了哟。。。。。。” “轰!轰!” 南边的岸上,远远传来连绵不绝的枪炮声,那是雨花台的方向罢?忠王的十万大军,已和曾九的清妖,打了五天五夜的血战了。 注释: 1、 曾九,曾国藩之弟、清江苏布政使曾国荃。壬戌十二年四月十八日,曾国荃以孤军万人突然进至天京城外,天王大惊,不顾诸将反对,强令忠王、侍王等还救,自九月初二日至十月十五日,忠王等十五王十余万人与曾国荃大战四十六日不能解围,天王复强令忠王渡江“进北攻南”,忠王力争不果,与顾王吴如孝、对王洪春元等勉强过江,结果因江北无粮而败还,精锐尽失,自此天国一蹶不振。 2、 这首七律是1854年干王拟自上海投天京不成,自沪乘轮船,四日而返香港所作,全文如下:船帆如箭斗狂涛,风力相随志更豪;海作疆场波列阵,浪翻星月影桧旄。雄驱岛屿飞千里,怒战狴貅走六鳌;四日凯旋欣奏捷绩,军声十万尚嘈嘈。 3、 先生:太平军中多文盲,故征用民间读书人担任文书工作,称为书手,但将士们一般尊称为先生; 4、 结,广西浔州土白,意即坚持要做。 (十二) 江面。 千里号的桅尖上,天朝水营的五色大旗,在灿烂的秋日里微微飘拂。 首舵楼上,干王手执斗笔凭栏屹立,身后几案上,新写的诗作条幅,淋漓的墨迹,已 差不多干透了,几案的一角,见王裹着那身已脏得面目全非的新龙袍,抱头趴在那儿,正自顾自打着呼噜。 "都两个时辰了,该回了罢?你当王爷的写写诗看看江水,硬是自在得很,兄弟们可是吃不消了哟。" 泥鳅拖着那面小旗,心疼地看着两舷汗透敝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桨手弟兄们,心里不住地这样嘀咕着。 "转舵,回洲!" 首舵楼上,干殿仆射洪亮的嗓音远远传来。 "呸,"许丞相一回头,把嘴里早已嚼烂了的半截芦苇杆儿使劲吐进大江,手摇脚蹬,驾轻就熟地将庞大的船身,在江面上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 "没得道理哟,这清妖的红单、拖罟,满江战船,都猫到哪个地界儿去了?多少天了哟。。。。。。" 他这样忧心忡忡地想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波澜不兴的江面,侄儿拎着个小旗站在船舷边,似乎正跟他嚷嚷些什么,他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妖船!妖船!" 桅杆上,一个弟兄惶恐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胜角(1)声,倏忽间传遍了舱里舱外每一个官兵的耳朵。 "轧轧轧轧~~~" 急促的机器声裹着一股疾风,从千里号的两舷飙过,待得众人抬起眼帘,只见一大三小四艘轮船,箭一般向九袱洲方向驶去。 "长毛贼~~你们在江面上慢慢耍子哟~~老子硬是要端你们的贼窝,背你们的贼堂客了~~~" 杂着笑谑的湖南腔,从轮船船尾不住地飘过来。 "X个龟孙,妖崽子,有种的开炮,爷爷等着你!" 千里号的桨手们一面扬起脖子高声怒骂,一面拼命挥舞着手里的木桨。 轮船上的炮没有响,一声也没有。转瞬间,就连桅杆尖上高悬的龙旗,也已远远地看不分明了。 "速追,如何不追!" 干王的斗笔早不知扔到了何处,他站在首舵楼上,摇晃着袍袖,满面通红地咆哮着。 舵手,桨手,满船将士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怒视了过去,手上脚上,却兀自一刻不放闲地忙活着。 干王怔了一怔,旋即颓然跌坐在椅上,猛一抬手,龙飞凤舞写满他诗句的条幅,蝴蝶般飘向了江心: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那三号小轮还罢了,那大轮船乃是穹甲暗轮战船,九袱洲上的土炮洋炮,皆奈何它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尚书、侍郎、仆射、中书,干殿属官们肃然环立着,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九袱洲炮台上几门最宜轰击战船的长管洋炮,前一个礼拜,不正是被他干王的将令,叫对王(2)千岁抬去了雨花台,去打曾九的泥窟了么? 桨手们低着头,奋力地划着水,仿佛早已忘了饥疲。 九袱洲远远地横卧着,清妖的轮船,早已半点不见了踪影。 见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扰了一场好梦,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又伏在案上睡熟了。 九袱洲。 "XX的清妖,真够下本的。" 洲中央的望楼上,贡王手拿千里镜,目不转瞬地盯着直冲向小江口的四条轮船: "悬旗,叫千里号毋庸回洲!已是输定了,何苦再搭上一号大船。" "叫弟兄们醒醒些!"小江口的炮台上,何得金趴在垛口后,急促地传着号令:"红粉炮子不济,须放妖近些再打。" "何哥何哥,妖轮进了小江!" 熊小麻忽地跳起来,手指着轮船高喊着。 何得金一把把他扯翻在垛口后:"不要命么,跟洋炮作对!" 熊小麻疼得直呲牙,嘴里却兀自不肯服输: "洲上弟兄们不是整天道,这洲上小江,除了许叔,哪个也进不得,如何。。。。。。" "糊涂!"不待何得金答话,一个守炮的弟兄便头也不抬地喝道:"我们讲得是木船,这妖轮都是平底,大小江汊浅水,何处不可进得。。。。。。" "轰轰~~" 话语未落,四艘轮船上,大小炮火,已冰雹般倾泻过来。 "打,打!"何得金一跃而起:"悬旗,叫各台兄弟先打包尾那艘!" 江汊边,苇丛里,十几处明暗炮台的土炮洋炮,一齐怒吼起来,硝烟、烈火,顷刻间弥漫了江面洲滩。 只一袋烟功夫,岸上的炮台已在土木崩飞中哑了一半,小江里,清军的小轮船已被轰沉了一艘,另两艘也拖着烟火,踉踉跄跄地抢出江口,驶到炮台炮火不及的地方抛锚,劈山炮,开花炮,不住地打过来。 那艘大轮船却浑不在意,一面倾泻着炮火,一面在江汊里横冲直撞着,炮弹、炮子打在厚厚的船舷穹甲上,只溅起一片火花,竟伤不得它分毫。 "先锋包,先锋包!(3)"何得金摔掉胜旗,不住声地高喊着:"天父看顾,给我凫过去炸沉它!" 泥滩里,苇丛中,忽地游出几十条身影,悄无声息地迅速游向大轮船。 "砰砰~" 无数根乌黑的枪管从轮船两舷伸出,几阵排枪过后,几十条身影俱已不见,一缕缕殷殷鲜血,汨汨地冒上江面。 "扑通!""扑通!" 一阵跳水声过后,百十条身影,又箭一般直指轮船。 "砰砰~" 跳入水里的身影一次比一次多,轮船上的排枪,也一次比一次密。 没有一个人能靠近这条轮船,混浊的小江水,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轧轧轧轧~" 轮船轧轧着向洲心冲去,火炮,排枪,向江边江上的血肉之躯,不住倾泻着死亡。 "XX的,来人,给我个先锋包!" 何得金咆哮着,眼珠已瞪得血红。 "别,大人,您、您不善水性。。。。。。" 何得金劈手推开军政司阻拦的双臂,不住跺着脚: "你眼睛瞎了么?妖船再深入些,便要轰到洲上红粉库,那样九袱洲就完了!熊小麻!" 没有应声,往日形影不离的熊小麻,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去向,垛口上那面总是高高飘扬的揪天福大黄旗,也仿佛一下子消失在硝烟炮火之中了似的。 "不能,不能让清妖毁了船厂!" 老根蹿上跳下地忙碌着,不住地把一簇簇干草芦苇,去遮蔽席蓬、船架,和那几条没修好的八桨船。 "根叔。。。。。。" 熊小麻扛着面大黄旗站在席蓬下,小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小麻,快,帮你根叔速把船厂遮盖上,妖轮船眼见就要来了。" 熊小麻一咬牙,拖着旗杆,三窜两跳爬到席蓬顶,伸手扯下干草芦苇,不住使劲地丢向地面。 "娃崽,你疯了么!根叔我半天才盖上的。。。。。。" 根叔一把拽住熊小麻,惊呼道。 "根叔。。。。。。"小麻的眼里,不知何时已噙满了泪水,他展开那面揪天福的大黄旗,递到根叔手里,一探手,从怀里又摸出个大胜角来:"好根叔,您看,妖轮船已过来了,那边旷地上,便是红粉库。" 根叔沉默了。 "轧轧轧轧~" 轮船的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根叔忽地直起腰,挺立在席蓬顶,高擎着大旗,使劲挥舞起来。 "呜呜呜~~~" 胜角吹响了,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洲滩、江面。 "轰轰~~"一阵惊天动地的排炮过后,角声,旗影,和船厂的一切,都被无情吞没在熊熊大火之中。 "小麻。。。。。。XX的,给老子轰!" 江口的炮台上,何得金哽咽着,狂呼着,不停传着号令。 不待他的号令,江汊边,苇丛里,每一门还能打响的土炮洋炮,不约而同地怒吼起来,向江汊里那条横冲直撞的轮船,倾泻着复仇的火焰。 炮弹、炮子纷纷砸在轮船厚厚的穹甲上,却仍是浑伤不得它分毫,那轮船一面不住还击,一面轻巧地在江汊里划了个半弧,冲过小江江口,领着外江那两条小轮,突突地咆哮着,向九袱洲的背后转去,转瞬已不见了踪影。 硝烟渐渐地散开,秋天灿烂的阳光,无声地洒在染满鲜血的洲头江上。船厂席蓬的大火,兀自熊熊燃烧不止。 贡王伫立在洲中央的望楼上,夺眶而出的泪水,一滴又一滴,不住滴落在他紧攥着的千里镜上。 注释: 1、 胜角:太平军术语,就是海螺号; 2、 对王:洪春元,天王族侄,丙辰六年以国宗提掌军务出师江西,后长期驻守皖南郡县,为天京屏障,辛酉十一年秋冬封对王猛千岁,加号殿前兵部又正夏僚,受命入浙江助侍王李世贤,旋与侍王不合,仍回天京。忠王以十四王十万人攻曾国荃于天京城南,对王先至,苦战46日不克,天王命渡江"进北攻南",对王仍为先锋,自九袱洲潜至浦口、江浦,攻城不克,转克和州,扑无为州不下,受诏回京,守南门外雨花台要隘,恃勇不为备,为湘军袭克,天京门户自此洞开,天王怒其失职,斩之。对王虽有雨花台之败,却仍是洪姓诸王中出征最多、战绩最好的一个; 3、 先锋包:太平军术语,火药包。 (十三) 当太平号终于驶进小江时,一切都仿佛已经结束了。 大轮船,小轮船,都不见了踪影,江水中,炮台上,苇丛间,到处是弹痕、伏 尸,和汨汨流淌的鲜血。 苇塘深处,浓烟蒸腾,船厂、席蓬、八桨船,都化作一片废墟,几缕浓烟。 船上的人们连滚带爬冲下跳板,一个个都惊得呆了。 泥鳅一把揪住许丞相的衣领: "你不是讲,只要有了这大船,清妖便再不能在这江上作怪么?你讲啊,你如何不讲!" "泥鳅!"何得金快步跑来,一把拽开泥鳅:"这般和你叔说话!洋轮船厉害,也怪得许叔么?" 他嘴上劝着,眼里却早已噙满泪珠,身后的兵将,更是个个泣不成声。 "哭么子,小麻呢?根叔呢?"泥鳅忽觉异样,不住声地问道。 何得金拭了把泪水,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硝烟鲜血熏得看不出颜色的大旗残片来: "看见船厂了罢,他们、他们为了红粉库。。。。。。" 许丞相自下船起便一直呆呆站在泥水里,此刻忽地弯腰抱起一块大石,奔到大船近前,作势便欲狠狠砸过去。 "叔!" 泥鳅一个箭步抢上,使劲抱住他。 "砰!" 许丞相手一松,大石怆然坠入江里: "天父啊,你既肯赐这坚木,何不早赐个三年两载?如今,迟了,迟了!我们不都是你的子女么,你、你怎么这般狠的心肠。。。。。。" 干王仰天长叹: "本藩游历外洋多载,备知洋船洋炮厉害,却也不曾料得厉害至此!" 他正犹豫着怎样宽解这些悲愤欲绝的将兵们,却觉有人正使劲拽着自己的裤管。 是见王,他的脸上,早已半点不见了倦意: "干叔,干叔,尔我何时归天京去?我要搭这大船回去,我要。。。。。。" 干王心头火起,脸一沉,正待教训侄儿几句。 "轰!轰!" 洲北的方向,忽地炮声大作。 "糟糕,该死的妖轮船,又窜去洲北作怪!" 何得金望着望楼上连连麾动的大黑旗(1),恨骂道。 "孩儿们跟我登舟!" 许丞相突然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已抢上了跳板,浑不似腿脚有疾的人,水手们虽不明就里,也纷纷跟了上去。 "叔,许叔,您作甚?万事大家和傩(2)。。。。。。" 众人连连惊呼声中,太平号已启碇昂首,直向小江深处驶去。 "红粉库!" 何得金猛省,撒腿往红粉库方向跑去。 "许、许丞相,洲上红粉,在在缺乏,您、您不能。。。。。。" 当众人奔到红粉库门前时,典军装(3)一脸的为难,正舒开双臂,竭力阻挡着许丞相闯进去。 "尔让开,随他们搬运!" 干王冷峻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泥鳅排开众人,抢起一大桶红粉,第一个冲上了跳板。 "干叔,这船上一门炮火也无,他们搬这许多红粉,能诛妖么?" 见王吮着手指,一脸的迷惑之色。 干王看着他,半晌无言:"唉,尔、尔。。。。。。尔随本藩上望楼去罢,便看得见他们如何诛妖了。" 甲板上,泥鳅和何得金四手交握,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泥鳅兄弟,愚兄我职在守把小江口,活要活在炮台,死便也要死在炮台,这、这天堂路通,也不争此一日早晚,你、我。。。。。。" 泥鳅的黑脸耷拉着,说起话来却是又稳又沉,浑不似平日的激烈毛糙: "何哥,你便不想下船去,小弟也要逐客了。"他伸出蒲扇大手向船下一指:"你死得,我也死得,可有的人死不得。" 顺着手指方向望去,红粉库的门外,许丞相正扛着最后一桶红粉,蹒跚着向跳板挪过来。 "轰!轰!轰!" 洲北的方向,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许丞相甩了甩额上汗珠,把红粉桶使劲向背上又挪了一挪,深吸口气,便欲踏上跳板。 "许叔慢来!" 何得金不知从哪里蹿出,拦腰抱住他。 "得金,你做嘛子?放开!快放开!" 许丞相咆哮着,踢打着,却哪里动得了分毫。 "撤跳板,启碇!"一直站在尾舵楼上静静注视着他们的泥鳅,面无表情地传下号令:"把水营的大旗升起来,升得高些!" 洲心,望楼顶。 "贡王弟,尔是老水营,尔说说,他们此计,当真使得么?" 贡王缓缓点头: "洲北枝江,只得东西两个出口,江道窄,掉头难,太平号迎头驶去,兼且船上满载,舟身吃水甚深,清妖贪婪,必道是粮草军火,如何不使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 "使得固使得,可兄弟们却。。。。。。唉!" "快看快看,洋轮船把我们的船围上了,围上了!" 见王一直捧着千里镜目不转瞬地望着北面,此刻忽地跳脚大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