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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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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城 (十三)~(十五)

喵喵2001

  
  (十三)
  
  “郜哥,纳王千岁,您倒是给小弟吐句明白话啊!这天朝江山,硬是打不得了!八座
  水旱城门,倒叫官兵堵上了七座,你我弟兄城外买卖街上的铺户也都。。。。。。“
  纳王府后殿里,比王一面翻来覆去说着差不多同样的话,一面焦躁地来回转着圈子。
  康王倒好歹还坐得住,脸上却同样一脸的焦虑:
  “对头,郜哥,如今独眼龙也松口了,还联络了洋鬼子作保,城里头三江两湖弟兄比谭木匠他们多好几倍,那几个天将也。。。。。。”
  纳王一直默不作声地坐着,阴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来。
  “算了,莫和他磨牙了,算我老伍瞎了招子,十几年水里火里的生死弟兄,硬是一句囫囵话语也换不来,汪老弟,咱们走,莫扰了人家纳王千岁的清净!”
  比王终于忍不住发作,咆哮着吼了几嗓子,硬拖着康王,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兀自漠然静/坐的纳王,和一地摔碎了的茶盏茶壶。
  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从后堂转了出来:
  “千岁,您这又何苦,二位千岁须不是外人。。。。。。”
  纳王面无表情,忽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阊门的卡子,是哪个把守?”
  “是小卑职。”汪有为道。
  “阊门外的湖垒,大洲,是你队守把,对不对?”
  “是,千岁,您。。。。。。”
  纳王忽地一笑:
  “没什么,你们去吧,今夜头更本藩要去城外阳澄湖耍子,须从你们两个卡子过,晓得不晓得?”
  两个天将面面相觑:那阳澄湖,不是久已陷入清妖手中了么?
  “千岁,您。。。。。。”
  纳王笑容顿敛:
  “我么子?本藩要从你两个的卡子过,使不得么?”
  “使得自然使得,不过。。。。。。”
  “使得就行了,还有,此事莫让旁人晓得,你二人欢喜跟到本藩,也随你们。”
  
  夜,阊门外,城上城下营盘的灯火,早已渐渐的熄了,只有间或几声梆子,几声铁哨,被寒风吹过,在湖面上远远地传了开去。
  汪有为和张大洲并马立在卡后,笼着袍袖,缩着脖子,不住地跺着冻僵了的双脚。
  “风这般大,这纳王千岁怎么还。。。。。。对了张老弟,听得馆里先生闲摆,这张有嘛子弓长张,立早章,你我兄弟这么些子年了,还莫晓得你老弟究竟姓的是嘛子张呢。”
  “嗨,老哥你还不晓得,小弟和老哥一般的睁眼瞎,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字,再讲小弟是个孤儿,蒙纳王千岁带养到今日,哪里还记得嘛子弓长立早,只是张飞张翼德是嘛子张,小弟就是嘛子张好了。我讲老哥,听人言道,吏部新近保了你升王爵千岁,真的假的?”
  “真的倒是真的,好像封我个嘛子武王,前些儿吏部还派人关照过,升官的人太多,典镌刻刻印忙不过来,我这王印开印,怕是要再等上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这天国江山还有没得一年半载还难讲呢。对了,老哥,你这武王的武,是弓长武,还是立早武?”
  汪有为挠挠头:“我大字不识得一个,哪里知道嘛子弓长武立早武,改天问问先生好了。”
  一个熟悉地声音忽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倒清闲的很。”
  二人悚然回头,却见纳王一身渔人打扮,牵了匹四蹄都包了厚厚一层棉花的黑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们身后。
  “千岁,我们。。。。。。”
  “莫罗嗦,换身衣服,随本藩来!”
  
  秋风起,蟹脚痒,这阳澄湖,素来是以清水大闸蟹享誉江南,暮秋十月,又正是蟹膏最肥的时令。
  此刻阳澄湖畔这间废弃破落的湖神庙里,煮酒正温,烹蟹正红,可座上那几位穿着寻常渔户衣服的来宾,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胃口。
  程学启一身青布袍褂,一手持蟹螯,一手端酒碗,眉目顾盼,满面春风:
  “郜哥,两位老弟,别见外,吃点喝点,小弟知道,这苏州城里那个什么圣粮,这些日子,怕也没什么油水了吧!”
  对面坐着的正是纳王郜永宽和两个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闻得此言,对望一眼,再不客套,顾不得使箸,便捋袖伸手,狼吞虎咽起来。
  纳王却不动,只冷冷看着程学启。
  程学启放下蟹螯,双手捧碗:
  “郜哥,小弟敬你一碗!”
  纳王端杯饮尽,放下杯子,神色不变,仍是冷冷地看着他。
  程学启笑了:
  “郜哥,小弟知道你信不过我这个晚辈,小弟让你见一个人,国魁,进来罢。”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门外闪入,抱拳笑道:
  “永宽兄,还认得我么?”
  纳王定睛一看,不觉惊叫道:
  “你你你、你不是国魁贤弟么?”
  他指着来人,向两个天将引见道:
  “莫只顾吃喝,你们也见识一下,这位是本藩、是我的盟兄弟,郑国魁,庐州城外的郑大郎,记得不记得?”
  两个天将闻言一惊,急忙起身施礼,神色颇为恭敬。
  他们当然记得,庐州城外郑大郎,乙荣五年(1)大军驻庐州时,纳王郜永宽还不过是殿右二十指挥李秀成麾下一个小小的卒长,打先锋抄了城外大户郑家,这郑大郎一介书生,竟单身闯圣营,要以性命换回老父的万卷藏书,郜永宽对这书生的胆色甚是钦佩,不但偷偷送还了全部书籍,还和他拜把子换贴,做了异姓兄弟。听说这郑大郎在圣营呆了一月,讲了一月的三国说岳,行辈老的弟兄,多有认得他的。
  程学启招呼郑国魁坐下,对纳王笑道:
  “老哥没想到吧,国魁现在也带兵打仗,已经做到副将了。”
  纳王满脸的诧异:
  “国魁,你不是读圣贤书,想做嘛子翰林的么,怎么,当上带兵官了?”
  郑国魁歉然道:
  “小弟也是时势所迫啊,永宽兄,你一心子承父业,想开个大生药铺,把分号开到湖广九府每个州县,不是也当了什么纳王,什么远千岁么?”
  纳王素来沉静的脸上腾地泛起一阵红云:“国魁,旁人笑话我,你这读书人也笑话我,我这王,现在我们天国封到两千多号,还值半分银子么?”
  郑国魁肃然道:“着啊,永宽兄,你是个明白人,仗打了这许多年,想来也打得够了,说老实话,小弟一个书生,这杀人的差事,也早做的厌了,兄若有心,可怜这江南百姓困苦了这么久,早些顺时而作,你我弟兄,便可了了自家心愿,从此再不沾这刀兵血腥了,如何?”
  两个天将都不吃喝了,两对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纳王。
  纳王捧着酒杯,若有所思,沉吟不答。
  郑国魁倾前身子,一脸的殷切:
  “永宽兄,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弟我么?”
  纳王点点头,放下酒杯,想开口说什么,却终于欲言又止。
  程学启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话说到此,郑国魁这书呆子便唱不转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是得他老程自己来捅:
  “郜哥,你放心,小弟明人不说暗话,李抚台李老大人是小弟和国魁乡里乡亲的父母官,平生最好的是英雄好汉,郜哥和周文嘉、伍贵文、汪安钧四位只要弃暗投明,献城来归,小弟的薄面,抚台老大人的恩典,保四位二品总兵的前程,张老弟,汪老弟,你们几位投诚,也保几位三品副将的顶子,怎样?”
  两个天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中皆溢出惊喜之色来。
  纳王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旋即又消逝无踪:
  “几位当永宽是魏延么?忠王对我恩重如山。。。。。。”
  郑国魁打断他的话:
  “你们的什么天王是洪秀全,又不是李秀成,那个洪秀全是个什么东西!评书里讲的好,君不正,臣投外国,秦叔宝、姜伯约,五虎上将里的马孟起,黄汉升,不都降了么?”
  程学启也劝道:
  “郜哥,上回小弟劝你取李逆首级,你不肯,小弟和李抚台知道你最重义气,也不来逼你,如今那李逆也出了苏州城,那个广西佬谭木匠谭绍光,你和他还有什么情面好讲的?”
  纳王低头踌躇着,庙里四人,都摒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庙外一片寂静,几粒星星,冷冷地照着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纳王慢慢抬起头来:
  “国魁,我信你,不过老程,你和你那个李抚台老大人,我可就不那么信得过了,怎么样,敢和我郜永宽歃血盟誓么?”
  郑国魁看了看纳王,又看了看程学启,没有马上回答:招降纳叛倒罢了,封官许愿,关乎朝廷体制,却不是他一个三品副将可以拍胸脯打保票的事情。
  程学启却大剌剌地站起身,拔刀在手,刷地一声,割破了中指,鲜血殷殷,刹那间染红了一大碗酒:
  “我老程对天盟誓,刚才说的许的,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叫我八辈子不得好死!”
  
  更深了,湖神庙微弱的灯光,仿佛鬼火一般,忽明忽暗地,在凛冽的湖风里闪烁着。
  
  注释:
  
  1、 乙荣五年:太平天国乙荣五年,即清咸丰五年乙卯,公元1855年。
  
  (十四)
  
  清晨,苏州城内。
  
  “唉,娄门石垒,终究还是莫能把得住。”
  慕王谭绍光心里喟叹着,脸上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态,按着剑,仔细查看着城根草
  地上露水的痕迹。
  “千岁,城外房屋,已是一片瓦砾,苏福省又是水乡,掘地三尺,便是泉水,残妖要
  开垅口,只怕不易。”
  一个参护轻声说着,一面用脚尖反复拨着草梗。
  慕王点点头:“虽如此,残妖洋鬼,甚属猖獗,尔等务宜醒醒。”他一抬头,望见娄门城楼:“尔等四下留意查看,本藩上去看看。”
  
  城楼上,刚刚击退敌人一次猛扑的将士们疲惫地倚在女墙上,三千斤的大铜炮已炸了膛,无声偃伏在垛口上,史密斯领着几个圣兵,正抡着大锤,使劲砸着他一向当作宝贝的那几门野战炮。
  “阁下,”史密斯见是慕王,起立敬礼:“炮弹打完了,我们正在做最后的打算,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
  慕王使劲拍了拍史密斯的肩头:
  “尔能如此,真是好兄弟,尔众人俱是如此想么?”
  几个圣兵没有答话,眼里却都溢出坚毅的神采。
  “阁下放心,这座城池的工事已做了加强,虽然炮弹耗尽,至少还。。。。。。”史密斯话还没说完,城楼东南角,又是枪声喊杀声大作:“清妖扑城!”
  史密斯不再多言,匆匆立正行礼,拔枪在手,领着圣兵们向喊杀的城角跑下去。
  慕王目送着他疲惫瘦削的身影在晨曦中消失,转身传令道:
  “来人,速请纳王、康王、比王、宁王来此议事!”
  
  “王兄,不,郜哥,小弟已经探得真切,谭木匠在娄门上,随身只得两个参护,广西猴儿大队俱在胥门把守,余下部众以及牌尾(1)、能人,同家属屯在蕃瓜弄老营。”
  通往娄门的石板路上,四王、四天将匆匆地走着,晨曦下,他们的脸孔斑斓着,忽阴忽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那个送信的仆射呢?”纳王听罢比王禀报,反问了一句。
  比王不答,只是舒出手掌,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纳王点点头,扭脸看了宁王一眼:
  “文嘉,你那个洋兄弟那边有没得担当?国魁我信得过,可程学启和那个嘛子李抚台,就不好讲了,拿脑袋来赌的买卖,多一条路道,好歹保险点儿。”
  “郜哥只管放心,万贤弟已知会戈登,愿以骑士荣誉作保,西洋人最重誓约,当无后患。”说到这里,周文嘉忽地踌躇了一下:“郜哥,那事情可能再从长计议?怎么讲也做了十几年弟兄。。。。。。”
  康王也附和道:“道得是,我们弟兄要保自家脑壳,谭木匠的脑壳,还是让清妖,不,官兵自己来摘的好,免得坏了兄弟们名头。”
  “两位哥哥好不糊涂!”比王怒道:“事到如今,还计议个XX!我们不摘谭木匠的脑壳,让他们广西猴儿晓得,我们的脑壳还保得么!”
  “莫再噪聒了!”纳王冷冷地打断他们:“到时见机行事。”
  
  “尔等做得好事!”
  慕王劈头的一句,差点让甫从阶梯登上城头的几王、几天将失足摔下城去,就连素来沉稳的纳王,也不由地晃了一晃,随即左手攥住城堞,右手偷偷握紧了怀中暗藏的短枪。
  慕王冷冷扫视着他们,继续说道:
  “西、南、北城外诸垒,不约而同失守,尔等素来自矜奋勇,便是如此奋勇的么?”
  对面的八个人不约而同地暗松了口气,范起发嗫喏道:
  “禀慕王千岁,小卑职等兵微将寡,粮弹俱尽,是以胜守是实。。。。。。”
  慕王怒道:
  “休得犟嘴!我广西将兵只得千余,守把西城胥门,至今宽吉安福,尔三江两湖,犹号八,九千,如何便守不得?”
  纳王抬起眼皮,看了慕王一眼,见他怒色稍息,才缓缓道:
  “王兄,你是明白人,也该晓得这苏省守不得了,天王素日待忠王、待你我众兄弟如何,王兄心里也没得计较?依弟之意,王兄何不。。。。。。”
  慕王年轻的脸孔一下涨得血红:
  “纳王,尔老成,本藩素来另眼相看,如何道此大逆不道言来?尔三江两湖人,素来受天国厚恩,荣宠显耀无比,及国难当头,便生歹意,尔等是何肺肠!”
  比王腾地跳起来,指着慕王鼻子骂道:
  “谭木匠,你这胎毛未退的娃娃,我弟兄平素看在忠王面上叫你声王兄,你还当真作威作福起来!我三江两湖怎地?尔广西猴子,这许多年,天父主张,天兄担当,天福也享得够了,我兄弟今朝便是不服,你能把我等如何?”
  慕王咆哮着拔刀,眼里仿佛喷出火来:
  “尔好大胆,待我诛尔这反臣贼子!”
  纳王一使眼色,向后退了半步:
  “自家弟兄,有话好讲,何必动粗,快拉住,快拉住。”
  范起发、张大洲一左一右,拖住比王的胳膊,康王伸手揽住慕王的腰:
  “王兄息怒,万事看小弟薄面。”
  慕王哼了一声,神色略和,舒手放开了刀柄:
  “王弟不知,这贼子。。。。。。”
  他忽地圆睁双眼,倒退了几步,戟手指向康王:
  “尔、尔。。。。。。”
  一柄利刃自后背穿透前胸,鲜血殷殷,霎时染红了粗糙的黄布龙袍,定睛看时,面前平素称兄道弟的几个人,都已仗剑持枪,对准了自己,随身的两个参护,也被汪有为、汪怀武砍倒在血泊中。
  他怒视着面前的八个人,越来越模糊的眼睛里,那八张平素熟识的脸孔,仿佛一下变得陌生而又陌生起来。
  他按着刀柄,一步步地逼向八人,他向前一步,八人便向后一步;他向前半尺,八人便向后半尺。
  “阁下。。。。。。你们、你们这些犹大!”
  一声怒喝在城墙一角响起,史密斯手持短枪,怒吼着扑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怒不可遏的圣兵。
  比王如梦初醒,朝天一枪,几百从人,一齐涌出,刀矛洋枪,纷纷向史密斯一行指去。
  “史密斯!”慕王忽地厉声喝道:“尔速去,团集真草兄弟往常州,护王、护王。。。。。。”
  “不!不!”史密斯咆哮着。
  “这是本藩最后将令,好兄弟,莫让我死不瞑目!”
  慕王吼叫着,忽地一转身,拔起身边的大旗,使足平生力气,舞出一片缤纷来,冲开人围,直奔垛口而去。
  “文嘉老哥,拦住他,拦住他,李抚台言过,如能生擒,另有重赏!”比王见慕王势头凶猛,急忙呼道。
  宁王如痴如醉,浑似不觉,竟眼睁睁看着慕王怒吼着从身边卷过,连人带旗,直扑下城垛口去。
  晨曦灿烂着,洒遍了疮痍满目的苏州城,那面新制的八尺五寸金色方旗裹着炮火战血,从娄门城上翩然飞落,仿佛传说中,那只浴血不死的凤凰。
  
  注释:
  
  1、 牌尾:太平军称壮年战兵为牌面,随军老弱为牌尾。
  
  (十五)
  
  “天父啊,今日城上炮声,如何分外叫人心惊呢。。。。。。”
  慕王娘坐在蕃瓜弄老营的院子里,捧着面缝补了一半的旗帜,心神不宁地聆听着城垣
  方向,那时而骤急、时而沉寂的枪炮声,听得穿厅外脚步声细碎,忙拢了拢头发,尽量收敛了一下自己不安的神情。
  慕王娘也是广西人,在这老营的众多女眷中,既算不上年长,也算不得美貌,但她知道,此时此刻,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关注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她也知道,作为慕王的贞人,自己无意流露出的每一丝不安,每一点惊恐,都会让本已很脆弱的人心变得更加脆弱。
  “王娘,这炮响了一夜了,此刻却偏偏不响了,小妹等怎么觉得心里。。。。。。”
  女眷们的眼神里流露出说不出的疲惫和惊惶,从军这么久了,自己的男人们还从没打过这样的恶仗罢?
  其实慕王娘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乱跳,但她还是温和地笑道:
  “不妨的,不妨的,天父天兄看顾,城外残妖,不过暂时猖獗,终难逃魂爷(1)手段。妹们不知,当年永安突围,比今日不知凶险多少,粮草耗尽,红粉也无,城外残妖又重重围裹,天王诏云,男将女将尽持刀,现身衣服仅替换,结果还不是。。。。。。”
  咚!
  两个男人沉重的身躯从穿厅的月亮门直撞进院里来,天国素来严男女之别,苏福省虽不像天京那样条规苛严,但内宅重地,不经通传而迳闯入,却还是把女眷们吓得不轻。
  “相公,侬哪能。。。。。。”吴习玖的贞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丈夫,慕王娘也认出,吴主将扶着的那个洋人,就是太平时节曾来自家王府作客、给自己吹过口琴,听自己唱过山歌的史密斯。
  看着两人身上的斑斑血迹,和悲愤扭曲的面孔,慕王娘隐隐觉得,最可怕的灾难已经降临到自己,降临到苏州城里男女老幼的头上了。
  “禀、禀王娘,郜永宽、周、周文嘉那八个贼子反逆,慕王千岁、慕王千岁。。。。。。”
  两个男人俯伏在地,哽咽得再也无法说下去,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却都已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哪家女眷,忽地放声大哭起来,院里院外,登时哭声一片。
  “莫哭,哭有何用!”
  慕王娘忽地站起身来,脸上竟无一滴泪水:
  “洋兄弟,慕王临终,有何说?”
  “报告夫人,慕王阁下最后的命令,全体向常州突围,会合护王陈将军坚守。”
  慕王娘点点头:
  “习玖,老营中能拿得竹枪的,连同牌尾、能人,尚有几何?”
  “还有六百多人,城西胥门,尚有七百余精壮,那些反贼闭门大索,以逞私欲,残妖洋鬼,尚未入城,突围是突得出的,只是女眷。。。。。。”
  吴习玖踌躇着没有说下去。虽说是广西老营,可各官眷属,却多数是江南小脚女子,甚至不少广西老弟兄的女孩儿,也学着江南脂粉的样子,歪歪扭扭地裹上了缠足布,若是当年永安州光景,唉!
  慕王娘打断他的沉思:
  “甚好,尔速团集众兄弟,作速突围。”
  
  六百多弟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老营门前,他们当中老的老,小的小,伤病的伤病,可脸上却都带着坚毅肃穆的表情。女眷们聚拢在一边,无声地望着他们的亲人,眼角的泪痕,早已擦得干净。
  “王娘,尔是天足,小卑职们誓死护送,必能。。。。。。”
  慕王娘打断他的话,淡淡地一笑:
  “城子陷了,不知累死多少忠勇将士,殃及多少无辜,此我家夫妇无能,以至生灵涂炭,此即死所,我尚能向何处去?”
  吴习玖跟史密斯尚待再劝,慕王娘双眼圆瞪:
  “尚聒噪!再不走,众兄弟都被尔等累死!”
  二人再不多语,默默行礼,和诸眷属诀别。
  吴习玖扭身看了一眼自己贞人,贞人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相公好生相走,天父天兄好歹看顾侬。”
  吴习玖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包文书,递在贞人手中:
  “尔速将此文书密藏,异日天国复兴,典章文物,如何少得。”
  
  弟兄们的脚步声渐渐被四下里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喊杀声和惨呼声吞没了,慕王娘默默地回身,厅堂里,院落里,几十个女眷们正一言不发地堆柴禾,洒红粉。
  她看了看院子一角,瑟缩着抱成一团的几个美貌少妇,那些,是自己丈夫这几年,在江南纳的小贞人,年长的不过十九,年幼的方满十五。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尔等本是外小(2)家好儿女,如今城破在即,尔等欲自求生,皆随自便好了。”
  几个小贞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动足。
  “如何,尔等尚不逃生,莫非想一同升天么?”慕王娘有些急了。
  最年长的小贞人惨笑道:“阿姐勿要白相伊,世道乱成格样子,我伲逃生,当真逃得命勿?”
  慕王娘无言,慢慢抬起脸,凝望着东天,那最后一日的太阳。
  枪炮声、喊杀声、惨呼声更近了,乱兵们放起的劫火,已狰狞地跃上了老营对街,女儿墙高高的墙头。
  
  “王兄,X个XX,又杀又抢的,真他龟孙的痛快!”
  比王提着滴血的钢刀,一面走,一面眉飞色舞地嚷着。只两个时辰的功夫,他在城外买卖街被炮火化作青烟的财富,少了一多半的小老婆群,都已连本带利地捞了回来。
  纳王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吭声,康王却怨道:
  “伍哥,如今你我反正了,做了大清官兵,这个王兄王弟,怕是不能再叫了,你该叫郜哥郜镇台才对么。”他扭脸看着纳王,不,郜镇台,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郜哥,你我弟兄杀了谭木匠,不开城门放官兵进来,只顾自家烧杀,日后李抚台会不会。。。。。。”
  火光里,郜永宽的脸色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老弟,你还是糊涂么,我们再怎地,终究逃不过一个贼名,如今不是程学启投诚的当儿了,这天国的气数,怕也差不多了,你我兄弟若不给自家安排安排,只怕。。。。。。对了,周老弟,你那个洋兄弟。。。。。。”
  独眼龙周文嘉一直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几人身后,听得郜永宽唤他,才恍然惊觉:
  “小弟就去联络,就去联络。”
  他一面嘟囔,一面踉踉跄跄地向葑门方向跑下去。
  “大洲,你跟上他,”郜永宽喝道:“切记,务必请戈镇台常胜军进驻观前街,官兵进城,让城南把他们住,你我弟兄扎住城北,有洋兵做挡风墙,万事便好计较了。”
  伍贵文望着周文嘉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独眼龙,屁大点儿胆子,人也不敢杀,财宝女人也不敢抢,还独眼龙,独眼王八差不多!”
  汪安钧笑道:
  “伍哥,前面便是蕃瓜弄老营,谭木匠的婆娘你抢得抢不得?”
  伍贵文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口气却丝毫不软:
  “如何抢不得?只不过那广西大脚蛮婆没得半些儿姿色,倒是谭木匠那几个小婆。。。。。。”
  
  “贼子哪里去!”
  一个岳州口音铜钟般的怒喝,让原本满腔高兴的几个人猛地一惊,不约而同止住脚步,定睛看时,却见对面街心一簇黄巾老卒,拥着几只大皮桶,为首一人头缠绷带,右手拄拐,左手擎着根火把,正是水营老将许斌升。
  “许侯,许大叔,您、您可也是三江两湖兄弟,犯不着、犯不着。。。。。。”
  “住口!”
  许斌升须髯皆炸,双目直欲喷火:
  “贼子啊,当年天兵过境,《颁行诏书》上东王、西王的话,你们全咽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清妖占我中华,坏我江山,是我汉人不世深仇,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当与鞑狗誓不两立,你们、你们。。。。。。”
  说到这里,他胸膛起伏,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一干乱兵听到这里,手里刀枪,不由纷纷垂下,许多人脸上,竟露出羞愧之色来。
  郜永宽后退半步,短枪平举,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
  “许叔,你老是尊长,小辈们不想不敬,不过你老该晓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辈劝你老还是让开,不然休怪洋枪无情。”
  许斌升怒极反笑,声震屋瓦:
  “不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敬祖宗,不敬天父,不敬天朝江山,对我一个老儿,还道得嘛子敬不敬的!”
  他转身望着身后自己那几个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卒,老卒们早已各执刀枪,手挽手围作一圈,拥住了街心那几只大皮桶。
  他点点头,扔掉木拐,双手高高举起火炬,纵横老泪,已湿透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官服的前襟:
  “东王,东王,我许四木匠命苦,教我老而不死到今日,看这般乱臣贼子猖獗!”
  八,九个老卒,不约而同,纵声高唱起来:
  “英雄盖世出凡尘,天国人才萃聚均。 拔地参天皆勇将,安邦定国尽忠臣。 冲锋恐后常虞我,遇事争先讵让人? 韬略久娴真。。。。。。”
  “《天情道理书》、《天情道理书》(3)。。。。。。”乱兵们听得这再熟悉不过的东王诗句,刚刚举起的刀兵,又不由自主地垂下。
  “轰~~~”
  震耳欲聋的一声,人影,歌声,俱都灰飞烟灭。
  “火!火!蕃瓜弄!蕃瓜弄!”
  汪有为忽地指着左前方,失魂落魄地惊叫起来:蕃瓜弄方向的天空,已被熊熊火光染得一片血红。
  “X个龟孙,这些该死的广西婆娘,金银,女人,统统还把他们的天父天兄了!”
  伍贵文看一眼火光,恨恨骂道。
  “父王、您、你们、你们怎能。。。。。。”
  郜胜镳单人独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神色声音里,半是震惊,半是愤怒。
  “胜镳!你怎敢如此对我讲话!”郜永宽呵斥道。
  汪花斑抢步上前,揽住郜胜镳的辔头:
  “小殿下、不、小官人莫乱怪郜镇台,天国气数已尽,他带头反正,还不是为得你将来前程。。。。。。”
  “放手!”
  郜胜镳扬手一鞭,抽在汪花斑揽辔的手背,汪花斑吃疼松手,郜胜镳一圈马,疾驰而去,倏忽不见了。
  “小官人、小。。。。。。”汪花斑捂着红肿的手背,正待要追,郜永宽冷冷道:
  “由他去,他还能跑上天不成?花斑,有为,速叫弟兄们收队,带上细软家口,分屯城南要害,要快!”他看了看高高的日头,冷笑一声:“已是正午,该恭迎那帮官老爷进城了。”
  
  “今朝如何有些不对啊,这枪声,好像城里厢响起的呢?”
  胥门城上,渣天侯拎着个破竹梆子,有些不安地谛听着东面城里的动静。
  “你莫要疑神疑鬼了,”馊天安扛着杆早打光了子弹的洋枪,在垛口间来回走着:“横竖这苏福省也快守不住了,迟早事情,你我弟兄,好生准备真忠报国到底,也就。。。。。。”
  他忽地噎住不言:蕃瓜弄方向,几百老弱残兵,匆匆地开来,眨眼功夫,已到了城门下。
  两人不顾连日饥饿疲乏,一骨碌跑下城去,冲到为首主将吴习玖马前,正待请安具禀,吴习玖一摆手:
  “莫絮叨了,速令兄弟们列队。”
  
  “诸位兄弟,慕王升天,郜永宽等贼子造反,今日便是我苏福省最后一日了!”
  吴习玖此言甫出,列队城前的几百健儿,不约而同地迸出一阵怒吼:
  “大胆贼子!”
  “我等与他们拼了,为慕王千岁报仇!”
  吴习玖一摆手:
  “慕王殿下遗命,众兄弟齐赴常州郡,助护王千岁守城,真忠报国到底。只是反贼残妖洋鬼,处处猖獗,若无人断后,大队怕是走不脱,众兄弟可有愿与本主将死于此城上者?”
  城前几百健儿,身后几百老弱,齐刷刷的声音:
  “我等皆愿死战于此门下!”
  吴习玖点头道:
  “如此方不愧天国好男儿,既是众兄弟都愿,本主将只得点将。。。。。。”
  他话音未落,便听城上一声断喝:
  “哪个讲尔在此殿后的?”
  那人纵身跃下城来,正是忠庆朝将吉四:
  “本朝将受命协守苏福省,驻防此门,便死,也须死在城里,吴大人,尔速率众兄弟胜守常郡。”
  吴习玖嗔目道:“吉大人,就嗣钧铺排尔听本主将将令,尔怎敢抗令不遵?”
  吉四也怒道:“尔是主将,本朝将须还是上司官,怎地,尔尚敢硬争不成?”
  吴习玖一把扶住吉四肩头:“老兄不必争了,大家真忠报国到底,也不争这迟早一日。”他回身牵过战马,把丝缰塞在吉四手心:“毛驴儿经不得战阵,听不得枪炮声,小弟守此城头,用它不着了。”
  
  苏州城西,灵岩。
  千把人的队伍无声而迅速地走着,身后的苏州城内,枪炮声,喊杀声,惨呼声,一阵紧似一阵。
  山道的一侧,歪歪扭扭搭了两个窝棚,窝棚里空无一人,苞谷皮,萝卜须,烧剩的柴禾,丢的一地狼藉。
  张丞相独自一人,坐在窝棚外,一棵高大的桑葚树下,开天义的大黄旗倚在一边,有气无力地招展着。
  “张丞相,开天义何在?”
  吉四催马走近,厉声喝问。
  “走了,他们都走了,脱了号衣,剪了头发。。。。。。”
  “这般没胆色的贼子!”吉四恨恨骂道:“张弟,尔很好,算尔对的住天父天兄纲常,尔随队同往常郡镇守罢。”
  张丞相拄着大旗,淡淡地笑了笑:
  “天国江山已如此了,尚能退何处去?小弟自九岁做牌尾,随父兄自平南家中往今天团营,这天福天禄也享得够了,一族壮丁四十余口,连年打仗升天,如今便余得小弟一个,今日死于此岭上,此旗下,便是真草对天国江山到底,尚复何憾?”
  
  胥门城上,硝烟又一次散开,太平天国的黄旗,犹在城楼上顽强地招展着。
  “清妖、洋鬼、反贼,里里外外,一齐来扑这小小胥门,X个龟孙,老大的面子。”
  馊天安放下手里的砖块,抹一把满面的硝烟血汗,轻轻骂了一句。
  “馊天安,尔是三江两湖人?”
  吴习玖靠在城垛边,用撕下的一角官袍,裹着右腿的炮伤。
  “禀大人,小卑职是湖北兴郭州(4)人,渣天侯是安徽来安人,彀天燕是。。。。。。”
  “大人何须多问,”渣天侯打断他的话:“我等俱是天国将士,溥天之下,谁非上帝子女?”
  吴习玖喜道:
  “道得好,尔我。。。。。。”
  “清妖洋鬼反贼,又扑上来了,兄弟们诛妖!”
  不绝枪炮声中,一个不知什么官爵的将士,操着不知何省何县的口音,一面向城下猛掷着先锋包,一面不住声地高喊着。
  
  注释:
  
  1、 魂爷:就是上帝,拜上帝教以上帝为一切世人灵魂之父,天王曾说“万样魂爷六日造,今时今日好诛妖”;
  2、 外小:太平天国称不参加太平军也不参加清军的普通百姓为外小;
  3、 《天情道理书》:东王杨秀清于甲寅四(公元1854)年组织编纂,目的在于阐述天国的政策和宗旨,以教育官兵部下,书尾附有题为东王所作的一组诗,用通俗语言和古代英雄人物的事迹勉励部下真忠报国,本文所引便是其中一首,当然,东王目不识丁,这些诗句可能系他口述别人记录整理,也可能干脆就是找人代笔的。
  4、 湖北兴郭州:清代湖北兴国州,范围大约在今大冶市境内,太平天国避讳“国”字,改兴国州为兴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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