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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郜哥,纳王千岁,您倒是给小弟吐句明白话啊!这天朝江山,硬是打不得了!八座 水旱城门,倒叫官兵堵上了七座,你我弟兄城外买卖街上的铺户也都。。。。。。“ 纳王府后殿里,比王一面翻来覆去说着差不多同样的话,一面焦躁地来回转着圈子。 康王倒好歹还坐得住,脸上却同样一脸的焦虑: “对头,郜哥,如今独眼龙也松口了,还联络了洋鬼子作保,城里头三江两湖弟兄比谭木匠他们多好几倍,那几个天将也。。。。。。” 纳王一直默不作声地坐着,阴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来。 “算了,莫和他磨牙了,算我老伍瞎了招子,十几年水里火里的生死弟兄,硬是一句囫囵话语也换不来,汪老弟,咱们走,莫扰了人家纳王千岁的清净!” 比王终于忍不住发作,咆哮着吼了几嗓子,硬拖着康王,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兀自漠然静/坐的纳王,和一地摔碎了的茶盏茶壶。 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从后堂转了出来: “千岁,您这又何苦,二位千岁须不是外人。。。。。。” 纳王面无表情,忽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阊门的卡子,是哪个把守?” “是小卑职。”汪有为道。 “阊门外的湖垒,大洲,是你队守把,对不对?” “是,千岁,您。。。。。。” 纳王忽地一笑: “没什么,你们去吧,今夜头更本藩要去城外阳澄湖耍子,须从你们两个卡子过,晓得不晓得?” 两个天将面面相觑:那阳澄湖,不是久已陷入清妖手中了么? “千岁,您。。。。。。” 纳王笑容顿敛: “我么子?本藩要从你两个的卡子过,使不得么?” “使得自然使得,不过。。。。。。” “使得就行了,还有,此事莫让旁人晓得,你二人欢喜跟到本藩,也随你们。” 夜,阊门外,城上城下营盘的灯火,早已渐渐的熄了,只有间或几声梆子,几声铁哨,被寒风吹过,在湖面上远远地传了开去。 汪有为和张大洲并马立在卡后,笼着袍袖,缩着脖子,不住地跺着冻僵了的双脚。 “风这般大,这纳王千岁怎么还。。。。。。对了张老弟,听得馆里先生闲摆,这张有嘛子弓长张,立早章,你我兄弟这么些子年了,还莫晓得你老弟究竟姓的是嘛子张呢。” “嗨,老哥你还不晓得,小弟和老哥一般的睁眼瞎,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字,再讲小弟是个孤儿,蒙纳王千岁带养到今日,哪里还记得嘛子弓长立早,只是张飞张翼德是嘛子张,小弟就是嘛子张好了。我讲老哥,听人言道,吏部新近保了你升王爵千岁,真的假的?” “真的倒是真的,好像封我个嘛子武王,前些儿吏部还派人关照过,升官的人太多,典镌刻刻印忙不过来,我这王印开印,怕是要再等上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这天国江山还有没得一年半载还难讲呢。对了,老哥,你这武王的武,是弓长武,还是立早武?” 汪有为挠挠头:“我大字不识得一个,哪里知道嘛子弓长武立早武,改天问问先生好了。” 一个熟悉地声音忽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倒清闲的很。” 二人悚然回头,却见纳王一身渔人打扮,牵了匹四蹄都包了厚厚一层棉花的黑马,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们身后。 “千岁,我们。。。。。。” “莫罗嗦,换身衣服,随本藩来!” 秋风起,蟹脚痒,这阳澄湖,素来是以清水大闸蟹享誉江南,暮秋十月,又正是蟹膏最肥的时令。 此刻阳澄湖畔这间废弃破落的湖神庙里,煮酒正温,烹蟹正红,可座上那几位穿着寻常渔户衣服的来宾,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胃口。 程学启一身青布袍褂,一手持蟹螯,一手端酒碗,眉目顾盼,满面春风: “郜哥,两位老弟,别见外,吃点喝点,小弟知道,这苏州城里那个什么圣粮,这些日子,怕也没什么油水了吧!” 对面坐着的正是纳王郜永宽和两个天将。汪有为和张大洲闻得此言,对望一眼,再不客套,顾不得使箸,便捋袖伸手,狼吞虎咽起来。 纳王却不动,只冷冷看着程学启。 程学启放下蟹螯,双手捧碗: “郜哥,小弟敬你一碗!” 纳王端杯饮尽,放下杯子,神色不变,仍是冷冷地看着他。 程学启笑了: “郜哥,小弟知道你信不过我这个晚辈,小弟让你见一个人,国魁,进来罢。”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门外闪入,抱拳笑道: “永宽兄,还认得我么?” 纳王定睛一看,不觉惊叫道: “你你你、你不是国魁贤弟么?” 他指着来人,向两个天将引见道: “莫只顾吃喝,你们也见识一下,这位是本藩、是我的盟兄弟,郑国魁,庐州城外的郑大郎,记得不记得?” 两个天将闻言一惊,急忙起身施礼,神色颇为恭敬。 他们当然记得,庐州城外郑大郎,乙荣五年(1)大军驻庐州时,纳王郜永宽还不过是殿右二十指挥李秀成麾下一个小小的卒长,打先锋抄了城外大户郑家,这郑大郎一介书生,竟单身闯圣营,要以性命换回老父的万卷藏书,郜永宽对这书生的胆色甚是钦佩,不但偷偷送还了全部书籍,还和他拜把子换贴,做了异姓兄弟。听说这郑大郎在圣营呆了一月,讲了一月的三国说岳,行辈老的弟兄,多有认得他的。 程学启招呼郑国魁坐下,对纳王笑道: “老哥没想到吧,国魁现在也带兵打仗,已经做到副将了。” 纳王满脸的诧异: “国魁,你不是读圣贤书,想做嘛子翰林的么,怎么,当上带兵官了?” 郑国魁歉然道: “小弟也是时势所迫啊,永宽兄,你一心子承父业,想开个大生药铺,把分号开到湖广九府每个州县,不是也当了什么纳王,什么远千岁么?” 纳王素来沉静的脸上腾地泛起一阵红云:“国魁,旁人笑话我,你这读书人也笑话我,我这王,现在我们天国封到两千多号,还值半分银子么?” 郑国魁肃然道:“着啊,永宽兄,你是个明白人,仗打了这许多年,想来也打得够了,说老实话,小弟一个书生,这杀人的差事,也早做的厌了,兄若有心,可怜这江南百姓困苦了这么久,早些顺时而作,你我弟兄,便可了了自家心愿,从此再不沾这刀兵血腥了,如何?” 两个天将都不吃喝了,两对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纳王。 纳王捧着酒杯,若有所思,沉吟不答。 郑国魁倾前身子,一脸的殷切: “永宽兄,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小弟我么?” 纳王点点头,放下酒杯,想开口说什么,却终于欲言又止。 程学启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话说到此,郑国魁这书呆子便唱不转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是得他老程自己来捅: “郜哥,你放心,小弟明人不说暗话,李抚台李老大人是小弟和国魁乡里乡亲的父母官,平生最好的是英雄好汉,郜哥和周文嘉、伍贵文、汪安钧四位只要弃暗投明,献城来归,小弟的薄面,抚台老大人的恩典,保四位二品总兵的前程,张老弟,汪老弟,你们几位投诚,也保几位三品副将的顶子,怎样?” 两个天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中皆溢出惊喜之色来。 纳王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旋即又消逝无踪: “几位当永宽是魏延么?忠王对我恩重如山。。。。。。” 郑国魁打断他的话: “你们的什么天王是洪秀全,又不是李秀成,那个洪秀全是个什么东西!评书里讲的好,君不正,臣投外国,秦叔宝、姜伯约,五虎上将里的马孟起,黄汉升,不都降了么?” 程学启也劝道: “郜哥,上回小弟劝你取李逆首级,你不肯,小弟和李抚台知道你最重义气,也不来逼你,如今那李逆也出了苏州城,那个广西佬谭木匠谭绍光,你和他还有什么情面好讲的?” 纳王低头踌躇着,庙里四人,都摒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庙外一片寂静,几粒星星,冷冷地照着湖面。 不知过了多久,纳王慢慢抬起头来: “国魁,我信你,不过老程,你和你那个李抚台老大人,我可就不那么信得过了,怎么样,敢和我郜永宽歃血盟誓么?” 郑国魁看了看纳王,又看了看程学启,没有马上回答:招降纳叛倒罢了,封官许愿,关乎朝廷体制,却不是他一个三品副将可以拍胸脯打保票的事情。 程学启却大剌剌地站起身,拔刀在手,刷地一声,割破了中指,鲜血殷殷,刹那间染红了一大碗酒: “我老程对天盟誓,刚才说的许的,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叫我八辈子不得好死!” 更深了,湖神庙微弱的灯光,仿佛鬼火一般,忽明忽暗地,在凛冽的湖风里闪烁着。 注释: 1、 乙荣五年:太平天国乙荣五年,即清咸丰五年乙卯,公元1855年。 (十四) 清晨,苏州城内。 “唉,娄门石垒,终究还是莫能把得住。” 慕王谭绍光心里喟叹着,脸上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态,按着剑,仔细查看着城根草 地上露水的痕迹。 “千岁,城外房屋,已是一片瓦砾,苏福省又是水乡,掘地三尺,便是泉水,残妖要 开垅口,只怕不易。” 一个参护轻声说着,一面用脚尖反复拨着草梗。 慕王点点头:“虽如此,残妖洋鬼,甚属猖獗,尔等务宜醒醒。”他一抬头,望见娄门城楼:“尔等四下留意查看,本藩上去看看。” 城楼上,刚刚击退敌人一次猛扑的将士们疲惫地倚在女墙上,三千斤的大铜炮已炸了膛,无声偃伏在垛口上,史密斯领着几个圣兵,正抡着大锤,使劲砸着他一向当作宝贝的那几门野战炮。 “阁下,”史密斯见是慕王,起立敬礼:“炮弹打完了,我们正在做最后的打算,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 慕王使劲拍了拍史密斯的肩头: “尔能如此,真是好兄弟,尔众人俱是如此想么?” 几个圣兵没有答话,眼里却都溢出坚毅的神采。 “阁下放心,这座城池的工事已做了加强,虽然炮弹耗尽,至少还。。。。。。”史密斯话还没说完,城楼东南角,又是枪声喊杀声大作:“清妖扑城!” 史密斯不再多言,匆匆立正行礼,拔枪在手,领着圣兵们向喊杀的城角跑下去。 慕王目送着他疲惫瘦削的身影在晨曦中消失,转身传令道: “来人,速请纳王、康王、比王、宁王来此议事!” “王兄,不,郜哥,小弟已经探得真切,谭木匠在娄门上,随身只得两个参护,广西猴儿大队俱在胥门把守,余下部众以及牌尾(1)、能人,同家属屯在蕃瓜弄老营。” 通往娄门的石板路上,四王、四天将匆匆地走着,晨曦下,他们的脸孔斑斓着,忽阴忽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那个送信的仆射呢?”纳王听罢比王禀报,反问了一句。 比王不答,只是舒出手掌,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下。 纳王点点头,扭脸看了宁王一眼: “文嘉,你那个洋兄弟那边有没得担当?国魁我信得过,可程学启和那个嘛子李抚台,就不好讲了,拿脑袋来赌的买卖,多一条路道,好歹保险点儿。” “郜哥只管放心,万贤弟已知会戈登,愿以骑士荣誉作保,西洋人最重誓约,当无后患。”说到这里,周文嘉忽地踌躇了一下:“郜哥,那事情可能再从长计议?怎么讲也做了十几年弟兄。。。。。。” 康王也附和道:“道得是,我们弟兄要保自家脑壳,谭木匠的脑壳,还是让清妖,不,官兵自己来摘的好,免得坏了兄弟们名头。” “两位哥哥好不糊涂!”比王怒道:“事到如今,还计议个XX!我们不摘谭木匠的脑壳,让他们广西猴儿晓得,我们的脑壳还保得么!” “莫再噪聒了!”纳王冷冷地打断他们:“到时见机行事。” “尔等做得好事!” 慕王劈头的一句,差点让甫从阶梯登上城头的几王、几天将失足摔下城去,就连素来沉稳的纳王,也不由地晃了一晃,随即左手攥住城堞,右手偷偷握紧了怀中暗藏的短枪。 慕王冷冷扫视着他们,继续说道: “西、南、北城外诸垒,不约而同失守,尔等素来自矜奋勇,便是如此奋勇的么?” 对面的八个人不约而同地暗松了口气,范起发嗫喏道: “禀慕王千岁,小卑职等兵微将寡,粮弹俱尽,是以胜守是实。。。。。。” 慕王怒道: “休得犟嘴!我广西将兵只得千余,守把西城胥门,至今宽吉安福,尔三江两湖,犹号八,九千,如何便守不得?” 纳王抬起眼皮,看了慕王一眼,见他怒色稍息,才缓缓道: “王兄,你是明白人,也该晓得这苏省守不得了,天王素日待忠王、待你我众兄弟如何,王兄心里也没得计较?依弟之意,王兄何不。。。。。。” 慕王年轻的脸孔一下涨得血红: “纳王,尔老成,本藩素来另眼相看,如何道此大逆不道言来?尔三江两湖人,素来受天国厚恩,荣宠显耀无比,及国难当头,便生歹意,尔等是何肺肠!” 比王腾地跳起来,指着慕王鼻子骂道: “谭木匠,你这胎毛未退的娃娃,我弟兄平素看在忠王面上叫你声王兄,你还当真作威作福起来!我三江两湖怎地?尔广西猴子,这许多年,天父主张,天兄担当,天福也享得够了,我兄弟今朝便是不服,你能把我等如何?” 慕王咆哮着拔刀,眼里仿佛喷出火来: “尔好大胆,待我诛尔这反臣贼子!” 纳王一使眼色,向后退了半步: “自家弟兄,有话好讲,何必动粗,快拉住,快拉住。” 范起发、张大洲一左一右,拖住比王的胳膊,康王伸手揽住慕王的腰: “王兄息怒,万事看小弟薄面。” 慕王哼了一声,神色略和,舒手放开了刀柄: “王弟不知,这贼子。。。。。。” 他忽地圆睁双眼,倒退了几步,戟手指向康王: “尔、尔。。。。。。” 一柄利刃自后背穿透前胸,鲜血殷殷,霎时染红了粗糙的黄布龙袍,定睛看时,面前平素称兄道弟的几个人,都已仗剑持枪,对准了自己,随身的两个参护,也被汪有为、汪怀武砍倒在血泊中。 他怒视着面前的八个人,越来越模糊的眼睛里,那八张平素熟识的脸孔,仿佛一下变得陌生而又陌生起来。 他按着刀柄,一步步地逼向八人,他向前一步,八人便向后一步;他向前半尺,八人便向后半尺。 “阁下。。。。。。你们、你们这些犹大!” 一声怒喝在城墙一角响起,史密斯手持短枪,怒吼着扑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怒不可遏的圣兵。 比王如梦初醒,朝天一枪,几百从人,一齐涌出,刀矛洋枪,纷纷向史密斯一行指去。 “史密斯!”慕王忽地厉声喝道:“尔速去,团集真草兄弟往常州,护王、护王。。。。。。” “不!不!”史密斯咆哮着。 “这是本藩最后将令,好兄弟,莫让我死不瞑目!” 慕王吼叫着,忽地一转身,拔起身边的大旗,使足平生力气,舞出一片缤纷来,冲开人围,直奔垛口而去。 “文嘉老哥,拦住他,拦住他,李抚台言过,如能生擒,另有重赏!”比王见慕王势头凶猛,急忙呼道。 宁王如痴如醉,浑似不觉,竟眼睁睁看着慕王怒吼着从身边卷过,连人带旗,直扑下城垛口去。 晨曦灿烂着,洒遍了疮痍满目的苏州城,那面新制的八尺五寸金色方旗裹着炮火战血,从娄门城上翩然飞落,仿佛传说中,那只浴血不死的凤凰。 注释: 1、 牌尾:太平军称壮年战兵为牌面,随军老弱为牌尾。 (十五) “天父啊,今日城上炮声,如何分外叫人心惊呢。。。。。。” 慕王娘坐在蕃瓜弄老营的院子里,捧着面缝补了一半的旗帜,心神不宁地聆听着城垣 方向,那时而骤急、时而沉寂的枪炮声,听得穿厅外脚步声细碎,忙拢了拢头发,尽量收敛了一下自己不安的神情。 慕王娘也是广西人,在这老营的众多女眷中,既算不上年长,也算不得美貌,但她知道,此时此刻,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关注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她也知道,作为慕王的贞人,自己无意流露出的每一丝不安,每一点惊恐,都会让本已很脆弱的人心变得更加脆弱。 “王娘,这炮响了一夜了,此刻却偏偏不响了,小妹等怎么觉得心里。。。。。。” 女眷们的眼神里流露出说不出的疲惫和惊惶,从军这么久了,自己的男人们还从没打过这样的恶仗罢? 其实慕王娘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乱跳,但她还是温和地笑道: “不妨的,不妨的,天父天兄看顾,城外残妖,不过暂时猖獗,终难逃魂爷(1)手段。妹们不知,当年永安突围,比今日不知凶险多少,粮草耗尽,红粉也无,城外残妖又重重围裹,天王诏云,男将女将尽持刀,现身衣服仅替换,结果还不是。。。。。。” 咚! 两个男人沉重的身躯从穿厅的月亮门直撞进院里来,天国素来严男女之别,苏福省虽不像天京那样条规苛严,但内宅重地,不经通传而迳闯入,却还是把女眷们吓得不轻。 “相公,侬哪能。。。。。。”吴习玖的贞人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丈夫,慕王娘也认出,吴主将扶着的那个洋人,就是太平时节曾来自家王府作客、给自己吹过口琴,听自己唱过山歌的史密斯。 看着两人身上的斑斑血迹,和悲愤扭曲的面孔,慕王娘隐隐觉得,最可怕的灾难已经降临到自己,降临到苏州城里男女老幼的头上了。 “禀、禀王娘,郜永宽、周、周文嘉那八个贼子反逆,慕王千岁、慕王千岁。。。。。。” 两个男人俯伏在地,哽咽得再也无法说下去,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却都已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哪家女眷,忽地放声大哭起来,院里院外,登时哭声一片。 “莫哭,哭有何用!” 慕王娘忽地站起身来,脸上竟无一滴泪水: “洋兄弟,慕王临终,有何说?” “报告夫人,慕王阁下最后的命令,全体向常州突围,会合护王陈将军坚守。” 慕王娘点点头: “习玖,老营中能拿得竹枪的,连同牌尾、能人,尚有几何?” “还有六百多人,城西胥门,尚有七百余精壮,那些反贼闭门大索,以逞私欲,残妖洋鬼,尚未入城,突围是突得出的,只是女眷。。。。。。” 吴习玖踌躇着没有说下去。虽说是广西老营,可各官眷属,却多数是江南小脚女子,甚至不少广西老弟兄的女孩儿,也学着江南脂粉的样子,歪歪扭扭地裹上了缠足布,若是当年永安州光景,唉! 慕王娘打断他的沉思: “甚好,尔速团集众兄弟,作速突围。” 六百多弟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老营门前,他们当中老的老,小的小,伤病的伤病,可脸上却都带着坚毅肃穆的表情。女眷们聚拢在一边,无声地望着他们的亲人,眼角的泪痕,早已擦得干净。 “王娘,尔是天足,小卑职们誓死护送,必能。。。。。。” 慕王娘打断他的话,淡淡地一笑: “城子陷了,不知累死多少忠勇将士,殃及多少无辜,此我家夫妇无能,以至生灵涂炭,此即死所,我尚能向何处去?” 吴习玖跟史密斯尚待再劝,慕王娘双眼圆瞪: “尚聒噪!再不走,众兄弟都被尔等累死!” 二人再不多语,默默行礼,和诸眷属诀别。 吴习玖扭身看了一眼自己贞人,贞人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相公好生相走,天父天兄好歹看顾侬。” 吴习玖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包文书,递在贞人手中: “尔速将此文书密藏,异日天国复兴,典章文物,如何少得。” 弟兄们的脚步声渐渐被四下里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喊杀声和惨呼声吞没了,慕王娘默默地回身,厅堂里,院落里,几十个女眷们正一言不发地堆柴禾,洒红粉。 她看了看院子一角,瑟缩着抱成一团的几个美貌少妇,那些,是自己丈夫这几年,在江南纳的小贞人,年长的不过十九,年幼的方满十五。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尔等本是外小(2)家好儿女,如今城破在即,尔等欲自求生,皆随自便好了。” 几个小贞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动足。 “如何,尔等尚不逃生,莫非想一同升天么?”慕王娘有些急了。 最年长的小贞人惨笑道:“阿姐勿要白相伊,世道乱成格样子,我伲逃生,当真逃得命勿?” 慕王娘无言,慢慢抬起脸,凝望着东天,那最后一日的太阳。 枪炮声、喊杀声、惨呼声更近了,乱兵们放起的劫火,已狰狞地跃上了老营对街,女儿墙高高的墙头。 “王兄,X个XX,又杀又抢的,真他龟孙的痛快!” 比王提着滴血的钢刀,一面走,一面眉飞色舞地嚷着。只两个时辰的功夫,他在城外买卖街被炮火化作青烟的财富,少了一多半的小老婆群,都已连本带利地捞了回来。 纳王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吭声,康王却怨道: “伍哥,如今你我反正了,做了大清官兵,这个王兄王弟,怕是不能再叫了,你该叫郜哥郜镇台才对么。”他扭脸看着纳王,不,郜镇台,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郜哥,你我弟兄杀了谭木匠,不开城门放官兵进来,只顾自家烧杀,日后李抚台会不会。。。。。。” 火光里,郜永宽的脸色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老弟,你还是糊涂么,我们再怎地,终究逃不过一个贼名,如今不是程学启投诚的当儿了,这天国的气数,怕也差不多了,你我兄弟若不给自家安排安排,只怕。。。。。。对了,周老弟,你那个洋兄弟。。。。。。” 独眼龙周文嘉一直失魂落魄地跟在他们几人身后,听得郜永宽唤他,才恍然惊觉: “小弟就去联络,就去联络。” 他一面嘟囔,一面踉踉跄跄地向葑门方向跑下去。 “大洲,你跟上他,”郜永宽喝道:“切记,务必请戈镇台常胜军进驻观前街,官兵进城,让城南把他们住,你我弟兄扎住城北,有洋兵做挡风墙,万事便好计较了。” 伍贵文望着周文嘉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独眼龙,屁大点儿胆子,人也不敢杀,财宝女人也不敢抢,还独眼龙,独眼王八差不多!” 汪安钧笑道: “伍哥,前面便是蕃瓜弄老营,谭木匠的婆娘你抢得抢不得?” 伍贵文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口气却丝毫不软: “如何抢不得?只不过那广西大脚蛮婆没得半些儿姿色,倒是谭木匠那几个小婆。。。。。。” “贼子哪里去!” 一个岳州口音铜钟般的怒喝,让原本满腔高兴的几个人猛地一惊,不约而同止住脚步,定睛看时,却见对面街心一簇黄巾老卒,拥着几只大皮桶,为首一人头缠绷带,右手拄拐,左手擎着根火把,正是水营老将许斌升。 “许侯,许大叔,您、您可也是三江两湖兄弟,犯不着、犯不着。。。。。。” “住口!” 许斌升须髯皆炸,双目直欲喷火: “贼子啊,当年天兵过境,《颁行诏书》上东王、西王的话,你们全咽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清妖占我中华,坏我江山,是我汉人不世深仇,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当与鞑狗誓不两立,你们、你们。。。。。。” 说到这里,他胸膛起伏,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一干乱兵听到这里,手里刀枪,不由纷纷垂下,许多人脸上,竟露出羞愧之色来。 郜永宽后退半步,短枪平举,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着: “许叔,你老是尊长,小辈们不想不敬,不过你老该晓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辈劝你老还是让开,不然休怪洋枪无情。” 许斌升怒极反笑,声震屋瓦: “不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敬祖宗,不敬天父,不敬天朝江山,对我一个老儿,还道得嘛子敬不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