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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暮秋,苏州城外宝带桥。 这宝带桥建成于唐元和十五(公元819)年,大小五十三孔,通常九十四丈八尺,如玲珑玉带,绵亘在一片湖光水色之间,不但是六百里太湖上最出名的桥,也是苏州城里城外居民们引以为傲的一大胜景。 可此刻这玲珑玉带却被硬生生从中拗断了七节,刺骨的晨风呼啸着从被拆断的桥间窜过,仿佛也在为这一下变得陌生了的熟悉景致呜咽着。 水天一色间,一艘通体雪白的伙轮船破浪驶去,烟囱尖处,太平天国金色的旗帜,在湖水秋风里,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黄旗黄繖,一群天国大员肃穆地立在桥上,目送着伙轮船渐渐远去,他们身上或精绸、或粗布的团龙黄袍,在湖风里不住瑟缩着,仿佛桥根下枯萎的衰草。 “好端端的伙轮船,硬是一仗也没得打,就让忠王千岁开去了无锡,X个龟孙,这苏州城,没法子守了!” 康王双手笼在袍袖里,一面跳着脚,一面没好气地骂道。 “王弟,胡扯啥子呢?”比王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一脸的黯然:“要怪就得怪那个该千刀的洋鬼子戈登,占了我们的浒墅关跟虎丘,堵住了阊门街口,伙轮船再不走,给那龟孙的啥子加农炮堵在运河里头,就真成了篾篓儿里的王八,动弹不得了!就这个样子,喏,不还硬是拆了这七孔宝带桥,才出得湖么?” “唉,王兄见得是,这洋枪洋炮硬是厉害,来王(1)千岁也算老江湖,连营二十里,怎么样,两个时辰洋炮一轰,稀里哗啦,卷了旗子,一路败到丹阳去了。如今伙轮船也没得了,忠王也走了,小弟这心里。。。。。。” 比王怅然摇了摇头:“我讲两句交心的话,这伙轮船走了也没得啥了不得,你我弟兄打江山这多年,什么阵仗没得见过?还用的上这洋船壮胆?只是忠王千岁这样一出城,我这心里跟猫挠一般,好歹硬是不落底。纳王哥,你讲是不是?” 纳王仿佛没听见似的,怔怔望着湖水出神。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内心却如湖水般一直翻腾不已。 他是在想忠王临行前和他说的一番话: “永宽,自湖北出来尔就跟定本藩,如今主上蒙尘,其势不久,尔生心,也算得常理,如今之势,我亦不能留尔,尔两湖之人,欲自求多福,皆由尔便,尔我弟兄一场,不必相害,尔自投去,本藩自以死报国便了。” 忠王如何知道自己生心的呢?难道自己偷晤程学启,被他知晓了不成? “郜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天国你干过,我也干过,干不得了嘛!你我兄弟都是三江两湖的哥们弟兄,犯得上给那些广西猴儿陪葬么?李抚台是小弟乡里乡亲的父母官,小弟作保,只要郜哥斩得忠逆首级,并苏州城来献,必保老哥二品前程,你这个草头王儿就不要当了么,千百来号王了,稀罕么?” 他当然不想陪葬,天父天兄什么的,他不懂,也没兴致弄懂。 不过忠王对自己的恩情,能忘了么? “忠王宽草(2),我等万不能负义,自幼蒙带至今,而谁有此他心?如有他心,不与殿下共苦数年。。。。。。” 是啊,大不了就是一死么,图忠王,当我郜永宽是魏延么?再说,忠王何人,我郜永宽也图得? 晨曦湖风里,慕王神色凝重,沿着湖岸走下去。 “哼,就凭这个年纪轻轻的谭木匠(3),也做得我老郜的上司,呸。” 纳王心里恨恨地诅咒着,脸上却丝毫不曾流露出来,反倒清了清嗓子,招呼道: “慕王兄,忠王殿下已远了,如何,回城和傩(4)和傩?” 慕王横了桥上的纳王一眼,斟酌着没有马上答话。 他在想临行前忠王对自己说的一席话: “本藩劝陛下让城别走,陛下不听,说朕的天兵天将多过于水,如今天京城里,幼西王掌令,不从者合城诛之,本藩苦求陛下放我出城救苏福省,洪家叔侄,便强索十万银两方许出城,本藩不得已,连老母首饰凑了十万送上方出,唉,这天朝的气数。。。。。。依本藩之见,这省城尔能守便守,不能守,便弃城同走,尔我俱是广西人,为国尽忠须是本分,城中城外,如何不是一死?” 死,我谭木匠当然不怕,天父常说贪生便不生,怕死便会死么。但苏州城是我的分地,就算死,也要死在这城上。 何况,这城里城外,还有五王四天将,近万的人马,习玖昨日禀报说,他已求得就嗣钧(5)黄三升发兵来救,近日就会到省。 不过,向来深思熟虑的忠王殿下忽作如此言语,难道。。。。。。不会的,都是天国臣子,十几年出生入死的伙计,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今天? “纳王弟稍候,本藩欲再踏看一下城外的圣营。。。。。” 话音未落,却见一骑报马,从苏州城方向飞驰而来: “禀各位千岁,英吉利国会代常胜军戈登,遣特使大荷兰国皇家海军中尉雷纳德。范。德。海因来城,求见忠王、慕王及诸位殿下。” “X个龟孙,这天杀的洋鬼,猫哭耗子么?不见不见,轰了走,轰了走。” 比王伍贵文没好气地嚷道,可不是,见也要开仗,不见也要开仗,横竖都是一个打字,何苦去见这洋鬼子头那什么该死的特使,有这闲暇,不好多看一眼买卖街的铺子,多搂一搂王府里的几个贞人?唉,看一眼是一眼,搂一刻少一刻喽! “不妥不妥。”一直沉默着的宁王开口了:“两军见仗,先礼后兵,洋鬼子既然派人下书,我们倒不好太小气,好叫洋人笑话。” 慕王点点头:“宁王弟道得是,他们枪炮来,尔我便枪炮应,他们礼来,尔我自然也礼应,如此方不辱没我天朝上国的气度。”他瞥见桥上纳王神色似乎颇有不愉,略顿一顿,问道:“纳王弟,尔尚有何高见么?” 纳王其实倒也没什么高见,不愉却着实是不愉的,只要这个比他小了差不多十岁的“慕王兄”发号施令,他就从来没有愉过。不过虽然如此,他嘴上却淡淡道: “王兄见得甚是,你我一同去见见这个什么洋鬼子特使好了。” 注释: 1、 来王陆顺德,忠王麾下大将,广西藤县大黎里古制村人,与忠王家乡大黎里相距仅三里,传说忠王曾是他们家的短工。太平天国辛开元(1851)年十六岁时在本乡入太平军,从征至天京,后隶忠王部下,庚申十(1860)年以功封忠义宿卫军大佐将认天安,未几升迁殿前南破忾军主将认天义,壬戌十二(1862)年春,以克复萧山县绍兴府功,封殿前斩恶留善来王彩千岁,天京陷后改隶侍王李世贤,从征入福建,乙好十五(1865)年七月,侍王为康王汪海洋刺杀,来王不服,以众寡不敌不敢争,退守长乐,旋为清军所围,同守者天将林正扬叛降,执之送清营,解送广州,沿途解衣沽酒,饮啖自若,八月十二日,凌迟死广州市,沿途犹大骂不绝; 2、 宽草,即宽心,草是心的隐语; 3、 谭木匠:谭绍光幼时为木匠学徒,故人称曰谭木匠,其王号“殿前斩曲留直慕王丰千岁”,据说便是吏部索贿不得后的恶意调侃,盖斩曲留直,俨然一木工也; 4、 和傩,浔州土白,即和睦,共同商量,太平天国公私文告和谈话中常用此词; 5、 就嗣钧:嗣钧本作嗣君,系诸王继承人即世子的称呼,壬戌十二年天王颁布《钦定敬避字样》,讳君王二字,规定除东王、西王世子外,其余诸王世子改成嗣钧,就嗣钧黄三升是就王黄盛均的儿子,就王,天王表兄,本姓王,早年即从天王拜上帝。 补第六章注释: 注释: 1、 常安军:英法协助清政府在浙江组织了三支中外混合部队,即常捷军、常安军、定胜军; 2、 程学启本来是英王陈玉成部下的先锋,在集贤关叛投曾国荃,淮军组建时因为他是安徽人,所以拨给李鸿章调用; (八) “叛军多是些无知识的苦力,他们的信仰更是不折不扣的魔鬼的学说,他们的事业毫无前途可言,所以我才。。。。。。不过,请相信我,你这趟差事会非常安全,他们决计不会难为你的。” 雷纳德骑着马,缓缓走在苏州城狭窄而曲折的街道上,脑海里不断翻腾着临行时,马憞(1)和他唠叨的那些话。 他并不喜欢马憞,一个可以为了钱叛离洋枪队,又为了钱叛离叛军的人,实在是会令许多老派的人感到厌恶和鄙视的。但是,他不怀疑马憞的话是真诚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守城的叛军军官态度冷淡,接待却是斯文而不失礼仪的,进得城来,也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被捆住双手,或者蒙住眼睛。 街上很冷清,却并不算杂乱,一些店铺还零零落落地开着铺门,街口、桥头,诸要害处,一群群穿着红黄号衣的太平军将士们正忙碌着立木棚,砌街垒,安炮位。 “他们赢不了的,”雷纳德仔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街上的军民神色还算镇静,但脸上却布满了饥饿和疲劳;城上城里的工事修得很努力,但却并不怎么符合现代筑垒防御的法则;往来穿梭的兵士们,装备似乎也比以前在昆山、太仓见过的要好很多,但比起城外的政府军来却还是颇有不如,更不用说和常胜军相比了。 “我们是很难获胜,先生。”一个英国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我们有很多困难,不可能什么都做到最好,但我们有信心,让你们每踏进苏州城一步,都丢下一具尸体。” “你是史密斯?”雷纳德早就听白聚文和马憞提起过这个拒不离开叛军的前英国军官。“我相信你的话,可是你也是军人,你认为这样无谓的牺牲,真的很值得么?” 史密斯冷冷地平视着他:“先生,一个天国战士的尊严,你们这些西方人是很难理解的,告辞了。” “天国战士的尊严。。。。。。史密斯,难道你已经不再是一个西方人了么?”望着史密斯远去的背影,雷纳德困惑地摇了摇头。 “洋先生,慕王千岁和其他几位千岁请您大殿叙话,请。” 慕王换了身崭新的粗布龙袍,面色温和地坐在大殿正中,大殿两边的两排红漆木椅子,右边空着,左边坐着纳、康、比、宁四王。 雷纳德整了整衣帽,大步走进大殿,立正,敬礼,然后从副官手中取过戈登的书信,双手奉上: “英吉利国会代常胜军戈登阁下特使、大荷兰国皇家海军中尉雷纳德。范。德。海因向慕王阁下致敬,并随呈戈登阁下致忠王阁下、慕王阁下的书信和礼物,请查收。” “阁下辛苦了,请坐。”慕王从仆射(2)手中接过书信和礼单,微微点头,指了指右边空着的椅子。 “X个龟孙,洋鬼子就是洋鬼子,腿肚儿弯不得,连磕个头都硬是不会。”比王看雷纳德在椅子上坐下,鼻子哼出这么一句来,扭过头去,看了看一边坐着的纳王的脸色。纳王端端正正的坐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王兄莫这般说,两国交兵,不。。。。。。”宁王一面劝,一面歉然地看了看雷纳德那边,忽地惊呼起来:“万世德,是你啊!” 他腾地跳起来,冲到雷纳德身边,拍肩搂腰,彼此好一番亲热。 “这位万世德兄弟,是小弟于绍兴时结识的,须是一条肠的好汉子,诸位王兄莫错认了的。”宁王见诸王一脸诧异,忙不迭地解释道。 “扯了归齐,洋兄弟你就是当年洋鬼子打绍兴城败阵,为了救失火民宅里的小娃儿没得逃命,被宁王老弟捉到的那个万世德?不好意思喽,莫怪,莫怪!”比王尴尬地摸了摸破包巾,笑道:“听宁王老弟讲,你的枪法武艺硬是要得,如何,投了戈登了?” 雷纳德也笑了:“见到各位将军实在荣幸,我与宁王阁下一见如故,我的中国名字万世德,也是宁王阁下给起的呢。” 大殿里的气氛登时轻松了许多,宁王拍着雷纳德的肩头: “兄弟,你不是在倭国长琦做过甚教习,喜佩倭刀么,如何弄了把西洋剑?” “蒙阁下关心,常胜军装具都有定制,倭刀携带不便,只好留在上海寓所里了。”雷纳德答道。 慕王此刻也已草草看完书信,对他微笑道: “桂台(3)乃宁王弟至交,又同信拜上帝,谊切同胞,虽两下交兵,于私义谊须不是外人。忠王殿下出司在外,戈登贤台美意,本藩代为转达便了。至白聚文一事,我天朝于外邦之人,来去原听自便,既不诱之使来,亦不禁之不去,总之我国系与清朝争取疆土,于外邦无干,前此阵前擒获洋人,尚且释放,况白聚文谊属同袍,身罹病患者?任其出城,乃是人情,无须多谢,蒙其惠赐良马二匹,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敝处亦当礼尚往来,烦请桂台在城中歇息一宿,容敝处置备薄礼成,再送桂台出城如何?” 慕王此言却正合雷纳德心意: “阁下,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兄台,你的夫人越来越美丽了。”宁王府的后厅,雷纳德,不,万世德凝视着宁王贞人的背影,不住声的赞叹着。 “唉,不瞒兄弟,厮杀十余载了,方晓得床头灶下,知冷知热的好处,可惜,唉,这仗打得。。。。。。”宁王长叹一声,止住话头:“莫讲这些了,慕王兄是广西老兄弟,不饮酒,你我弟兄,但饮不妨,来,干!” 万世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夹起一筷子咸萝卜干,放在嘴里咀嚼着: “兄台,你我是老朋友了,无须忌讳,以你独眼龙将军的高见,这苏州之战,胜负如何?” 宁王沉默着,只一口口抿着杯中酒。 “作为部下和军人,你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表现了自己的英勇和忠诚,现在是到了该为自己,为部下和城中百姓们的生命和将来作考虑的时候了。” 万世德热切地看着宁王,宁王依旧沉默着,一只独眼在烛光里捉摸不定地闪烁着。 “我奉戈登阁下的命令,诚恳劝说忠王阁下、慕王阁下和兄台等各位,明日辞行,我会竭力尽言,希望兄台看在往日情分和我们的一片诚意上,届时相助美言,好促成这件美事才是。” “。。。。。。没得些子好菜,将就吃些,将就吃些。” 良久,宁王举起酒杯,缓缓吐出这样几句话来。 “要你先人投降,放你XX的狗屁!” 慕王府大殿上,听罢万世德,不,雷纳德的一番陈辞,康王一拍几案,跳了起来: “X个龟孙,你们洋鬼子不是仗着洋炮伙轮船壮胆儿,怕你XX个球!有种的,刀枪上见个高低!” “安钧!” 一直一言不发的纳王瞪了他一眼。康王不理,甩掉龙袍,拔刀在手,转步来到阶下,吐了个门户: “洋兄弟,洋大人,怎样,有胆儿过两招么?” “兄弟。。。。。。”宁王适才一直低着头不吭气,这时却伸手拉住雷纳德。雷纳德轻轻挣脱,微笑道: “兄台放心,比划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说毕,脱下军帽,放在地上,转身来到阶下,面对康王立定,拔剑为礼: “阁下请罢。” 康王怒吼一声,和刀扑上,雷纳德双手擎剑迎上,两人刀来剑往,霎时斗了个难解难分。 座上诸王都是厮杀汉,一见比剑,自是个个立座起身,抢到殿口,不错眼珠地观起战来。 “宁王弟说得是,这洋鬼子拿了把西洋剑儿,使得硬是倭刀的路数。”比王年纪最长,又当过标兵(4),于武功家数,颇有些见识,“XX个XX,身手硬是不赖呢,不好!” 他话音未落,康王一刀使老,雷纳德卖个破绽,放他抢入,双臂一翻,便听当啷一声,康王单刀,已脱手飞出数丈开外。殿口众人,都是一声惊呼。 雷纳德觑得便宜,抢步拖刀,便欲再攻,康王身形忽地一晃,倏忽间已欺到自己身侧,双手如鬼如魅,已扣住自己手背: “松手!” 雷纳德便觉双手一麻,十指便不由地松了,幸亏西洋剑护手甚是宽大,手指头虽是松了,那剑却好歹没跌落到地上。 “安钧!” 康王听得纳王怒喝,愕然抬头,却见慕王也正摆手,示意他停下,只好悻悻松手: “XX的,洋兄弟,你手上功夫硬是要得么。” 雷纳德揉着发酸的手背: “康王和诸王阁下都不愧最勇敢善战的军人,只是。。。。。。” “桂台和戈登贤台美意,本藩感激不禁。”慕王缓缓地开口了:“可桂堂不知,我天国当年起兵粤西,非为一人之饱暖,一室之平安,实为满清妖鞑侵我疆土,奴我花人(3),欺凌鱼肉,无所不至,我主起兵,实为奉天诛妖,斩邪留正,复中华之疆土,争上帝之纲常。本藩入营之时,不过九岁,蒙天王、忠王恩养教导,乃有今日,人谁无死?竭节尽命,乃大丈夫之快事,桂台等俱是西洋达人,见多识广,谅不以愚见为非乎?” 雷纳德胸口猛地一震,一愣之下,竟一时答不出话来,待得再讲,却见慕王一挥手: “天色已晚,军务倥偬,本藩便不留客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相烦转奉戈登贤台,诸君厚德,无以为报,来日惟当竭力疆场,不负所重耳。” 雷纳德接过回函,看了看宁王,宁王低着头,不吭声,诸王也都低着头,不吭声。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取下腰间佩的转轮手枪,递给宁王: “兄台保重,留个记念罢。” “诸位王弟,尔等看,本藩适才,所言如何?” 雷纳德一行早已走远,慕王端坐在帅案后,扫视着两侧坐着的诸王们。 诸王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慕王略显得有些窘,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 “莫多言了,洋人劝降不成,必来猛攻,城内城外防务,须得更加牢密方可。” “这么说,你没见到忠王,慕王也没有听取我们的投降建议?” 常胜军营帐里,戈登一面问话,一面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慕王的回礼,一套精致的女人钏饰。 “是的,事实上慕王将军甚至没让我把话说完。”雷纳德双手一摊,一脸的无奈:“这套纯金钏饰是慕王将军对您赠马的回礼,他说,尔西洋人最尊妇道,是以特备些许玩物,奉赠戈登贤台夫人,以表谢意。”说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了一声:“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您其实是个独身主义者。” 戈登沉思着,随手拨了一下钏饰上的金铃,金铃铮地发出悦耳的声响: “真是令人敬重的敌人。没时间多想了,我们还要再把明日攻城的准备情况检查一遍,对付这样的劲敌,我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注释: 1、 马憞:英国人,先入洋枪队,后随白聚文投太平军,未几又携枪炮逃离苏州城投降戈登,在常胜军中效力,不久后在常州城外战死; 2、 仆射:太平天国诸王的贴身侍从称仆射,角色类似副官,多由少年人担任; 3、 桂台:太平天国讳诸王名字,西王名萧朝贵,所以“贵台”须讳作“桂台”; 4、 花人:太平天国以上帝名“爷火华”,讳此三字,除“中华”可以不讳,其它都以花代,所以华人也就成了花人。 (九) 平明,苏州城娄门外。 凄厉的洋号夹杂着鼓角声和五腔八掉的吆喝声,在初冬的港汊田野间被寒风吹得四散开 去,一队队打着花头巾的常胜军,正脚步匆匆地集结、列队、点名,检查武器。 “长官,您瞧瞧,那些中国兵,哪有半点军人的气质!” 大尉威利的眼光掠过不远处正拥作一团,争抢着刚刚分发的欠饷的打青布头巾的淮勇,轻蔑地撇了撇嘴。 “这些东方人,真是。。。。。。”少佐克根木随口应了一声,随即正色道: “威利大尉,作为受雇于中国政府的职业军官,我们应该时刻提醒自己,保持与自己身份相称的言行。再说,那些政府军虽然纪律性差了一些,但程将军的勇敢还是值得称许的。” 此刻,这位勇敢值得称许的程将军骑了匹花马,提了柄关刀,正唾沫飞溅、眉飞色舞地对自己那帮闹哄哄的部下们叫嚷着些什么。 “程将军在说什么?”克根木的华语并不好,侧脸问威利道。 “他说,粮台告罄,所以这次仍然要欠半个月的饷,不过他许诺攻下苏州城后,可以不受约束地掳掠三天。”威利脸上一脸的讥讽:“虽然这是个很粗鲁的鼓动方法,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些对于他那些头脑简单的部下而言,还是非常有效的。” “肃静!” 戈登冷峻的声音随着他的马蹄声迅速掠过队列,又很快随着战马驰去。 “嘘~”克根木轻轻吁了口气,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威利: “那你还等什么?” “长官,您的意思。。。。。。” 克根木有些不耐烦了: “先生,你在中国服役时间更长,似乎不需要我来教导你罢?难道程将军的部下是中国人,你我的部下,就不是中国人么?” 娄门外,石垒密密匝匝地错落在河汊道路之间,无数面五颜六色的太平军旗帜在晨风里招展着,石垒后不远处,古老的苏州城墙黑黝黝地横亘着。 “这么多黄旗,看来城中老贼甚多,阵垒布置甚密,此役殊为不易啊。”提督黄翼升凝望半晌,掂着千里镜,倒抽了一口凉气。 “黄军门,你怎地长贼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贼人官多兵少,旗子越多越打不得硬仗,你且歇歇,看俺老程冲个头阵!” 程学启轻蔑地朝娄门方向啐了一口,关刀一举: “孩儿们,给我。。。。。。” “慢来。”黄翼升一把拦住,笑道: “你这老程,总也不长个记性!抚台老大人的话难道忘了不成?这洋人虽看不入眼,他们那些洋炮,攻城就是管,不服不行,咱们淮军本钱小,只顾拼个痛快,拼得没了香火,难道再回头去曾九(1)老营里喝稀饭不成?” 程学启黑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皮:“嘿,我老程就管打仗,这些大道理,还是听军门的没错。” 黄翼升再不多言:“来人,速去敦请戈登戈镇台洋炮助战!” 此刻,那位戈登戈镇台,正伏在一处野战工事的后面,对着密位仪,仔细地计算着什么。 “没有独眼龙周文嘉的红旗,”雷纳德放下望远镜,“不过叛军的分布很密集,看来是集中了许多有战斗力的单位。” 戈登抬起头,若有所思:“嗯,太密集了些,这个对于现代战争是个不小的错误,而且中国人为什么这样喜欢用石头筑垒?我们加农炮和臼炮炮弹崩落的碎石片,将是那些守卫者最可怕的死神。” 雷纳德摇摇头: “我不能不提醒您,长官,我在日本多年,对东方人的战法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们不太重视技术,的确是事实,但他们的头脑里永远都会冒出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古怪战法,我们所看见的,也许不过是表象罢了。” 戈登沉吟道:“嗯,也许。。。。。。”他忽地瞥见腰插令旗的报马从淮军的阵地上疾驰而来,立即打住了话头: “不必讨论这个话题了,皇家海军刚刚借拨了四十六门大炮,现在我手里不但有三十二磅和四十磅野炮,还有六十八磅加农炮和一百一十磅臼炮,就算对面不是石垒而是铁垒,我们也能把它轰成一片坦途的。” “轰!轰!轰!” 随着戈登一声令下,掩蔽在塘河护堤后的加农炮、臼炮几乎同时怒吼起来,游弋在水面上的几艘战轮,也纷纷发炮助战,对面石垒登时被一阵石块摧崩坍塌之声、和冲天而起的腾腾烟炎所笼罩,五颜六色的旗帜也被爆炸的气浪掀起,又蝴蝶般四散飘落开来。 “野炮,三十二磅、四十磅榴弹,减装药,齐放!” 戈登摒住呼吸,神色严峻地传令道: “来人,通知黄军门、程镇台他们,炮声一停,可以准备出击了。” “奶奶的,管,真管!” 程学启咧着大嘴,眉飞色舞地望着对面烟炎散处,那些已如瓦砾场般的石垒,和一面面熊熊燃烧的旗帜,扬手抄起了关刀: “孩儿们,这洋炮再厉害也是个玩意儿,斩关夺城,还得看咱爷们的,给我上,先登卡子的,赏三百鹰洋,老程我亲手敬他三大碗!” “老程,小心点!”黄翼升一面提醒着,一面招呼着自己的部下:“跟上,把炮也抬上,吩咐下去,请戈镇台也帮同出击。” “不许出击,这是我的命令!” 戈登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摩拳擦掌的几个团长联队长。 “长官,我们是来协助政府军的,现在他们需要,我们怎么能。。。。。。” “长官,昆山协议上规定,先入城的一方有权分配全部战利品,这。。。。。。” 戈登嚯地站起来: “我是你们的长官,还是你们是我的长官?” “长官,其实我也有些不太明白。。。。。。” 待得团长联队长们悻悻走远,雷纳德才轻声问道。 戈登凝望着淮军冲击前进的队形: “你看,他们的队形和冲击动作,与我们完全不同,如果一齐进攻,反倒会互相牵制,碍手碍脚,太仓之战(2),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 他的口气突然变得轻松了一些: “何况,根据以往的经验,在这样猛烈的两轮炮火急袭下,叛军往往会弃垒后退,也无须我们再参与残酷的肉搏战了。” 雷纳德看了看远处废墟一般的石垒,石垒里,死一般的沉寂: “我刚刚从苏州城里出来,似乎他们并不想轻易退却,也没有地方可以退却了,我想。。。。。。” “冲!冲进去领赏!” 原本小心翼翼往前蹭着的淮军终于蹭到离石垒不过两箭地的见方,见垒中一枪一炮不响,胆气登时壮了,鼓噪一声,便撒开两腿,作势要一拥而入。 “梆梆梆~~~” 石垒瓦砾堆中,忽地想起一阵微弱的竹梆子声,一根根乌黑的枪管炮管,从废墟中无声地伸出。 “奶奶的,上当了,孩儿们快。。。。。。” 程学启一勒花马,传令未必,垒中枪炮,便以如骤雨般打来,身后淮军,登时倒下一片。 程学启怒喝一声,刀杆鞭马,不退反进,直向垒前扑去。 “扑腾!” 一根熊熊燃烧的巨木正砸在马胯上,花马吃疼,扑地便倒。程学启一骨碌爬起,抄起关刀,便欲上垒拼命。 “程大帅(3),万万不可。。。。。。” 几个跟上来的护兵马弁忙不迭地连拖带抱,好歹把这程大帅拉了回来,垒中枪炮不住地追射,护兵马弁们倒了一个,又一个。 “左右散开,安炮,打,打!” 黄翼升督队在后,见前队吃亏,忙令部下将携来的铜炮、洋庄(4)就地列开,向垒上还击,无如垒上枪炮,又准又疾,炮队野次放列,一无遮蔽,一眨眼的功夫,已被打哑了一多半。 “退,退,快请戈镇台出击,快请。。。。。” 一枚火箭飞来,砰地在黄翼升马前炸开,两个亲兵应声倒地,黄翼升顾不得传令未毕,圈马向本阵跑去。 “奶奶的长毛贼,老程打进苏州城,把你们杀个断子绝孙!” 程学启已被扶上一匹红马,一面退,一面不住回身,对着兀自鸣炮不绝的石垒咒骂着。 “野炮,四十磅榴弹。。。。。。” 戈登见淮军已退出杀伤范围,急忙传令。 “嗖!嗖!” 两发炮弹忽地掠来,戈登一行本能地伏倒,炮弹飞过他们头顶,直落在塘河护堤后,常胜军的野炮阵地上。 “轰!轰!” “报告长官,野炮损坏九门,曼雷大尉、琼斯中尉阵亡!” 戈登爬起身,掸着身上的尘土: “野炮阵地后移!” “三十二磅榴弹,想不到叛军学得这么快。” 塘河护堤上,戈登望着狼藉一片的弹着点,苦笑了一声。 “长官,要不要还击?” “不必了。”戈登若有所思:“他们本钱小,开炮之后,一定马上撤收转移,打不到了,命令步兵各团各联队,准备出击!” 雷纳德摇摇头: “好在他们只有野炮,至少我们的臼炮、加农炮阵地还是安全的。” 一阵密集炮火逆袭后,打着花头巾的常胜军分作疏散队形,缓慢而敏捷地向又被炮雨耕犁了一番的石垒扑去。 “轰轰!” 甫入射程,垒中枪炮,又怒吼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