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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注1) 公元1854年11月,冬日的天京。 天空被阴云覆盖,太阳变成了灰白色,失去了它的光彩与热力。冷风飕飕的吹,搅动着细小的雪花上下飞舞,扑在人的脸上,或钻进衣领里,如同一枚枚钢针,扎得人们皮肤生疼。玄武湖水面已被青灰色冰层覆盖。街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装。仍有不少人缩颈抱肩、在寒风里蹒跚行进。 此时,在天王宫的一座偏殿里,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殿堂里,十几个炭盆烧得暖烘烘的,熏炉里喷溢着轻淡的百合香。随处可见穿得单薄俏丽的佳人,薄薄的绫罗绸缎罩着他们苗条动人的身躯。柔嫩的脖颈、雪白的手腕、都露在外面,环绕在上面的镯钏琏坠闪着翠玉金银的光彩。衬托着她们浓妆艳抹、精心修饰的面庞。殿内到处摆着盛开的鲜花——有的栽种在各式各样名贵的紫砂花盆里,放在紫檀木的花架上;有的养在汉白玉花盆中,摆在硬木雕花的大理石几案上;还有的插在均、汝窑花囊中,置于楹柱旁。这些都是天王宫殿御花园的花匠们在暖房里精心培育的。空气中到处都是花香和脂粉香,和薰炉中溢出的百合香混在一起,真使人有陶然欲醉的感觉了。 此时,这里的主人,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正斜倚在一张短塌上闭目养神。他广额、丰颐、隆准,宽颌下一副墨染般的胡须,正符合相书上所说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当年他和冯云山在紫荆山传教时,就曾凭借这幅容貌使得很多会众相信他仪表不俗、有异人之相,决非凡夫俗子。他身宽体胖,把个短塌占得满满的。七、八个十六七岁上下的妙龄少女,围在他周围,她们或蹲、或站、或跪。有的为洪秀全捶肩揉腿;有的为他捧着茶点瓜果;还有的持着巾、盂、金盆,稍远处十几个天王宫的典天乐手正为他演奏。更远处,殿堂周围、以及门窗内外,都站着身穿各种服色的年轻女子。她们是这天王宫里的女官、女承宣、女侍卫……整个大殿里有几十人,却安静得听不见一声轻咳,只有细细的乐声在殿堂里萦绕。 香暖的空气、婉转的乐声、轻柔的按摩,以及睁开眼睛后触目可见的雪肤花貌、珠光宝气,这一切都使洪秀全感到说不出的惬意。一年多前他住进这座豪华无比的天王府后,他很快习惯、并迷上了这种生活。过去在老家官禄布村时那粗茶淡饭、茅屋草舍的生活已成为遥远的、不愿再回忆的往事。起义以来那曾有过的栉风沐雨、长途跋涉、布衣草履的生活也渐渐模糊了。自从三年前在金田村举起大旗起,随着一个个接踵而来的胜利、和局势出乎意料的顺利,使得他自己也不由得相信,天上当真有一个上帝、有一个天父,自己是受命于他的。他会时时庇佑自己、帮助自己,就是暂时遇到什么挫折也不用自己来操心,天父自会安排人来帮助他的儿子、让自己顺利地度过难关。 现在,他正在等待那个能为他力挽狂澜的人。 一名侍女半跪着用朱漆描金托盘送上一杯龙井香茶,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洪秀全端到手里,揭开盖子就喝了一口。猛然间,他眉毛一竖,“哧”的一声将到口的茶水喷出来,顺手将茶杯连托带盏朝奉茶的侍女身上砸去,口中骂道:“混帐东西,谁让你进这么烫的茶?想弑君吗?” 侍女早吓魂飞魄散,手里的托盘“哐啷啷”落地,茶杯砸在肩头上,半个身子顿时水淋淋热腾腾,满是茶水茶叶。她顾不得钻心的疼痛,匍匐在地上,浑身哆嗦,小声哀求道:“小卑职该死!万岁饶命!小卑职该死!万岁饶命!” 洪秀全怒气不息,从短塌上坐起,吩咐道:“来人!” 几名女官应声上前。周围其他人都面无表情的站着,一年多来,类似的情景不止一次的出现,大家几乎麻木了。现在已顾不上可怜这个侍女,只是暗暗祈祷天王不要将火气发泄到自己身上。 洪秀全正要吩咐将这名“犯事”的侍女拖出去狠狠杖打一顿。一名女承宣走进殿内跪下禀道:“启奏陛下,翼王五千岁殿下到了,现正在天朝门外侯旨。” 洪秀全一听,忙道:“快快有请。”而后,朝那侍女狠狠瞪了一眼,喝道:“今日便宜你,还不滚了下去!” 那侍女原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想不到绝处逢生。忙连声道:“谢陛下大恩!谢陛下大恩!”浑身哆嗦着拾起托盘、将地下的碎瓷片收拢到托盘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退了下去。 过了不久, 随着一阵脚步声,翼王石达开走进偏殿。他一身宝石蓝色丝绵箭衣,脚蹬深黑色长统棉靴,一领黑色西洋呢披风曳在身后,越发显得颀长矫健。由于在寒风中奔驰了一路,脸上泛着红润润的光彩。他大步走进殿内,衣袍和披风“刷刷”响,带起一阵风声,也带进一股生气。 石达开来到洪秀全面前,跪下行礼道:“小弟给二兄见礼。” 洪秀全站起身,走过来双手扶住他笑道:“达胞免礼,此处只你我兄弟二人,不必拘礼。来来来,一路寒冷,到里边坐。”一边说,一边拉着石达开的手走进西次间。 次间里已摆上了一桌极精致的肴馔。圆桌当中,摆着一个紫铜火锅。锅底木炭烧得通红,锅内浓汤翻滚、香气四溢、热气腾腾。四周是十几个瓷碟,分别盛着切成薄片的鸡、鸭、鱼、虾、猪、牛、羊肉。另外还有南京香肚、六合牛脯、芙蓉虾仁、松子熏肉、美人肝(注5)等。 洪秀全笑着对石达开道:“达胞不日就要接西征帅印,赴前敌作战了。为兄特设便宴,一来为达胞饯行;二来、自入天京后,为兄忙于教务。你我兄弟好久没有谈谈心了,今日正好好好叙谈叙谈。” 石达开解下披风,一旁的一名侍女上前接过。二人对面坐下,过了片刻,宴席开始。一队侍女从桌旁到殿门外排成一列,负责传送热菜。 宴席上,洪秀全满面笑容地和石达开攀谈,说的都是些家务事,身体可好?几位王娘和儿女可好?儿女都多大了?等等。席间的气氛十分温馨、和谐。以至周围的女官侍卫们都暗暗纳罕:天王竟能变得如此慈祥和善? 热菜一道道的上桌,都是金陵本地的名菜:金陵三叉、炖菜核、清炖鸡孚、清炖龙池鲫鱼、炖生敲等等。洪秀全体贴地道:“达胞常年领兵在外,在军营多于在王府。京里许多好菜想必没吃过吧?今日好好品尝品尝。”一面说,一面把各种佳肴夹到石达开碗中。 这一切,使石达开感到十分亲切,自入天京以来,他感到和天王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之间变了。当年在金田、在桂平、在紫荆山中,那种食必同桌、寝必同塌的关系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烦琐的官样礼节。过去那相互关心、体贴、坦诚、真挚的手足之情也被日复一日的疏远和隔膜替代。现在天王的关怀、体贴使得他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同甘共苦的岁月。 饭罢,两人携手回到偏殿对座饮茶,话题渐渐转到当前的战事上来。 洪秀全问道:“不知达胞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石达开沉吟一阵回答:“曾国藩其人才智如何、小弟未曾与他交手,实在不好说。不过,我天军自出广西以来,一路所向披靡,难有对手。所遇妖兵大都一触即溃,不堪一击。曾国藩竟能率湘军连胜我军。使我频失重地、连丧勇将。足见此人非常人可比,湘军也非寻常妖兵,不可小视,还是应谨慎对付。” 洪秀全不以为然的笑笑:“达胞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想那曾国藩不过一介腐儒,有何本领?我天国当年不过几千人马,短短数年间就能有如此局面,足见天父天兄庇佑。天意在我,怕他何来?” 石达开的眉头不意觉察地皱了皱。对于上帝、天父一类东西。他从参加起义之初就不以为然。不过把它当做招揽人心、鼓舞士气的手段而已。当年大泽乡驿站曾有过草莽狐鸣、鱼腹丹书(注2);黄巾军也创办了“太平道”;明王韩山童曾设石人之计(注3);李闯王也曾杜撰过“十八子主神器”的童谣,这本不算过分。而一旦真正争夺、治理天下,便不应一味依靠神灵了。在这一点上,他和南王的心意是相通的。两人都认为要想成就大业,还是应以求人心、收人才为第一要紧。并且,到了适当时机应抛开“上帝”、“天父”,以免沉迷于此,反误大业。历史上不乏此例,当年的梁武帝堪称一代雄主,晚年不正是因为佞佛而落得个江山被夺,自己饿死台城吗? 然而不幸南王早死。以后,在此问题上,他再找不到有力的支持者。随着太平天国事业的一步步发展,他越来越多地看到了信奉“上帝” 、“天父”的弊端。 当他受命治理安庆时,就感受到了那里的百姓对“上帝”、“天父”的陌生和隔膜。一些读书人更是直言指斥太平天国信奉上帝是 “从藩”、 “背祖”,和“以夷变夏”。曾国藩在《讨粤匪檄》中痛诋天国“窃外夷之绪,崇天主之教,农不能自耕以纳赋,商不能自给以取息,士不能诵孔子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又攻击太平军“所过州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污其宫室,残其身首”,“无庙不毁,无像不灭,此又鬼神所共愤怒”虽言语恶毒,实在也让人觉得欲辩无言。他甚至觉得这个取自西洋叫教义的偶像还不如中国百姓一向熟悉的天尊、佛祖、观音更能为百姓接受。 他常常想:当年满人初入中原时,由于实行了剃发、变衣冠、圈地、逃人法等政策招致汉人士子和百姓的反抗。但因为他们后来仿明制、尊孔孟、礼敬读书人,便取得了士子的认同。 开科取士时,天下许多读书人、包括那些曾隐居山林,发誓不食周粟的前明士子都纷纷应考。就连曾大骂“满虏”、“夷狄”的故明世家、名流高门也依附了新朝。不能不说当时的清朝皇帝是很高明的。反观天国,却因为一味尊崇上帝,反孔谤儒,不但授人口实,还白白失去了很多本可争取到的读书人的支持。叫他不明白的是,东王没读过书,因此不知收揽人才,争取读书人的重要。天王却是自幼读书,熟知经史,怎么也会如此糊涂?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劝谏天王东王、改变眼前这个局面。但他也看到,自己这个打算要实现很难。天王已深陷于此,不能自拔;东王则把天父当成了施展权术、驾御百官的手段;北王向来看风使舵,断不会在这样可能触怒天、东二王的事情上支持自己。自己纵有此心,却孤掌难鸣。他不由又一次在心中叹息“三兄,你走得太早了!” “达胞在想什么?” “啊?”石达开微微一怔,忙把思绪拉回来,道:“小弟是在想,二兄说得固然有理,我天国受命于天。但凡事既在天命,也在人事。再者,焉知不是天父利用此人砥砺我们这些子孙,让我们经磨难、长才干、加倍奋进呢?” “那么,达胞认为,要对付曾妖最要紧的是什么?” “首先要紧的是武器。小弟听派往清妖那里的密探说,湘军与别的妖兵不同之处在于他们重金从洋人那里买了一批西式武器。光是洋庄(注4)一项,不但数量多,其威力、口径、准确度远胜我军。我军还应多多铸造、购买枪炮。否则,两军交锋,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去挡清妖的洋枪洋弹,哪有不吃亏的?” “哼!”洪秀全冷笑一声道,“朕真不明白,西洋人与我天国同信上帝,共为天父之子,为何处处与我作对,协助清妖屠杀我天国将士?天父有眼,怎么不惩治这些逆子!” 石达开答道:“这也不奇怪。清妖一向残民媚外、卖国求荣。洋人认为只要清妖坐天下,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中国为所欲为,自然要协助清妖,对抗我们。” “让他们做梦!”洪秀全一拂衣袖,“等到我天国推翻清庭一统天下,朕决不容这些洋鬼在我天国横行。朕可不是无能的满清妖头!” “再一个就是将领。小弟一人不能只手擎天,还需有人协助。” “达胞想要何人协助?” “臣弟已与四兄议定,调胡以晃、罗大纲两位兄弟赴湖口随小弟共抗曾妖。” “胡以晃就在庐城、清胞发诰谕调他到九江就是,至于罗大纲么……”洪秀全沉吟片刻,“既然你二人觉得他堪当大任,就让他随你去吧。” “如此,”石达开起身面向洪秀全道:“小弟不日就要启程,京里尚有事物需交代。二兄若没有别的吩咐,小弟就此告退。” 洪秀全对石达开道:“莫急莫急,达胞要赴前敌,为兄有礼物相赠。”说着,扭头向殿外道:“呈上来!” 一名身穿丞相服色的年轻女子款款进殿,来到二人面前跪下,把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托盘里是一件氅衣。面料是有名的金陵云锦,色泽柔和、明丽。月白的底色上,织出银白色的云雾、峰峦、波涛花纹。并用金丝银线和五色彩丝绣了六条巨龙。上穿云雾、下临波涛;翘首向天,曲折盘旋;似在兴云吐雾、似在呼风唤雨。生动、逼真、栩栩如生。内衬着名贵的紫貂皮,柔润的色泽,带着天然生成的花纹。底绒纤细、稠密,外披一层长长的大针毛,闪着银光。石达开看出,这件氅衣十分贵重,价值不下千金。 洪秀全指着氅衣道:“眼下正值寒冬,军前怕是比京里还冷。我特命典天袍的工匠为你赶制了这件袍服。”洪秀全说着对一旁的侍女道,“你们服侍殿下试穿一下,看看可合身?” 几名侍女应声上前服侍石达开穿上氅衣。衣服十分合体,紫貂皮和云锦又轻又软,裹在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持久的热气,直暖到人的心里。 石达开感动之余,想起了自己一直牵挂的一件事。因而向洪秀全道:“二兄厚爱,小弟不胜感激,定当铭记在心。见此袍服臣弟想起,昨日四兄与小弟商议,前方连日苦战,想必供给不会那么充足。应及时为将士们补充冬衣,不能让他们在冰天雪地忍寒受冷。” “此等小事,你与清胞商议去办就是,不必禀告我知。” “二兄,小弟与四兄觉得,此事虽小,却必要二兄过问。” “这却是为何?” “自武昌失守以来,天军连遭败绩。眼下曾国藩挟得胜之军咄咄逼人,敌焰旺炽。而我军则士气消沉,难保没有畏敌之心,灰心之意。当务之急是鼓舞士气。二兄若能亲下诏旨,慰问前方将士,将士们必大受感动。更能奋起抗敌,以报答天国、报答二兄。” 石达开又补充一句道,“四兄说,明日将就此事上本给二兄。” 洪秀全想了想道:“好吧,就依你等,待明日清胞把本章奏上后,朕就命人从圣库里调出一批棉花布匹,再拟一道慰问三军将士的诏旨。等达胞动身那天,我派蒙得恩带着这些东西随你同到前敌,替朕犒劳三军如何?” 石达开离开坐椅,在洪秀全面前长跪道:“小弟代前方将士谢过二兄了。” 洪秀全离座拉起石达开笑道:“达胞别忙谢,还有一件礼物,达胞随朕来。” 洪秀全说着,拉了石达开的手,走出偏殿,来到后林苑。两人并排站着,洪秀全手指前方远处笑道:“达胞请看,那是何物?” 一声熟悉的马嘶声传来,石达开朝着洪秀全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天王宫典天马的马夫牵着一匹金鞍玉辔,装饰得极其华丽的白马向这里走来。一见那雪白如玉的皮毛、颀长有力的马腿、神俊不凡的姿容,石达开立刻惊喜地叫道:“玉狮!” 玉狮也认出了旧日的主人 ,老远就高兴地甩头尥蹄,挣脱了牵马人的手朝石达开奔过来。 石达开快步迎上去,楼住玉狮的脖颈,抚摩着它长长的、银丝般的鬃毛。玉狮喷着响鼻,在他身上蹭着、嗅着,舔着他的衣服和手,显得分外亲热。 洪秀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拈须微笑道:“义马识旧主呀。达胞,看来此马还是与你有缘,你这次去军前就把它带去吧。” “二兄,你这是……”石达开有些迷惑。 洪秀全笑道:“此马乃当年达胞所赠,是你我兄弟情分的见证。而今为兄早已不临疆场了,它再跟着我,未免委屈了这匹千里驹。达胞此行身负重任,为兄将它回赠与你,见到此马,就如见到为兄一般。” 一段话说得石达开心头热浪涌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朝洪秀全连连点头。 告辞时,洪秀全亲自将石达开送到后林苑的月形门前。并握着他的手,郑重的道:“曾国藩毁我水师、夺我城池、戮我大将,猖獗不可一世。我天国受命于天父、天兄,怎能容此妖孽横行?达胞乃我天国栋梁、朕之股肱。此行关系我天国安危,千万毋负朕望!” 石达开郑重地点点头,向洪秀全跪下去,道:“二兄放心,小弟定不负二兄重托,不负天国军民之望!” 洪秀全俯身将石达开搀起,从马夫手中接过玉狮的缰绳,亲自递到他手中。石达开接过缰绳,向洪秀全再行一礼后,转身出门,上马而去。 洪秀全一直面带微笑地望着石达开英姿飒爽的背影。渐渐的,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外面寒冷,不宜久待,还是回殿去吧。”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洪秀全扭头一看,是中宫王后赖氏。 洪秀全对身边的嫔妃一向严酷到近乎苛刻的程度,惟独对这位早年曾和他同甘共苦的赖氏有几分贫贱夫妻的情分。听了她的话,就点头道:“好吧。” 赖王后忙伸出手搀着洪秀全回到了偏殿内。 进门坐下后,赖王后忙着吩咐侍女沏上新的热茶,摆上糕点果品。并亲手拿过一个镶嵌了红绿玛瑙的银手炉,放到洪秀全怀里。 洪秀全拢着手炉,靠在短塌上,脸上还是那么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过了许久,竟无端地长叹一声。 “陛下这是怎么了?” 赖王后道:“还在为前方的战事忧心吗?翼王一向能干,他奉令出征,自然会有办法,陛下就放宽心吧。”说着,把一枚破开的柑子递了过来。 洪秀全接过柑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道:“倒不是在想前方的战事,我是在想,石达开文武双全,天生奇才。只可惜天父不公,我洪氏一门兄弟子侄也不算少,怎么就没有此等人物?” 赖王后笑道:“陛下原来是在想这些。陛下与翼王结金兰之好,情同手足,他不就是你的兄弟?何必还有这些遗憾呢?” “唉!那还是不一样,还是不一样呀。” “怎么就不一样?” 赖王后诧异地问。 “这个……”洪秀全坐起身子,面向赖后,本想说什么,可一转念又换了口气道:“这些不与你相干,你先下去吧,朕要休息一会儿。” “是。” 赖王后知道洪秀全的脾气,顺从地答了一声,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殿里又恢复了安静,洪秀全将那枚只咬了一口的柑子丢在地上,从短塌上站起身,信步踱到书案前,拿过笔架上的一支斑竹管毛笔,在砚池里舔了舔,在铺好的玉版宣纸上写了 “天生羽翼”四个字。写完以后,他盯着这四个字,口里反复小声叨念着“天生羽翼……天生羽翼……羽翼……羽翼……”一边念,一边用笔在“羽翼”二字下画着圈圈杠杠。 连念带画了一阵后,洪秀全摇摇头,丢了笔,将那张宣纸揉做一团,甩到一旁,再度躺回到短塌上,两眼望着殿顶,又陷入沉思之中。 注1:引自高适《燕歌行》 注2:指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起义前吴广曾伏于草莽间学狐狸鸣叫并呼喊“大楚兴,陈胜王”。并于街市购鱼,置帛书于鱼腹内上用朱砂大书“陈胜王”三字。再使役夫杀鱼取书。以此计鼓动人心。 注3:元朝末年,韩山童欲起兵反元。先传播民谣“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并埋下独眼石人。 注4:洋庄,太平天国隐语,意为火炮。 注5:即鸭肫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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