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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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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阿黎 (五)~(七)

镝非

  
  (五)
  
  “核工业部第一研究设计院工厂”,不错,就是这里了。
  
  阿黎看看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
  
  那天,当他读到小说中“镌刻着单凤双蝶牡丹纹绘的玉珮”几个字时,一颗心顿时狂跳不止起来。祖上流传下的奇特传说,落款于“夹江木城”的对联,和这本夹江人写的小说中描绘得一模一样的玉珮。。。。。。难道这一切仅仅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这位作者说不定会知道一直关于那块玉珮,甚至关于他的身世的秘密?
  
  阿黎立刻将《大渡河的钟声》前几期连载全部找来,一口气读完。第二天,他根据杂志封底所印的地址打听到了出版社,想询问连载作者“落红”的真实姓名和联络方式。
  
  然而,出版社的同志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如果没有单位开的介绍信,他们不能提供作者的情况,毫无转圜余地。
  
  阿黎知道,出版社的同志是按规定办事,他们并没有错。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又怎能甘心就此放弃?
  
  也许是被他契而不舍的精神所打动,也许是因他编造的寻找失散亲人的故事动了侧隐之心----终于,在阿黎的再三请求下,出版社的人答应帮忙把他的联络方式转告给作者,由作者自行决定是否和他联系。临走前,阿黎把随身携带的玉珮图案的拓印件和对联的复印件各印一份,一起留在了出版社。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那位作者或许会对自己的故事感兴趣吧?阿黎暗暗这样祈盼。
  
  想不到,才过了两天,他就接到出版社的电话,说这位作者愿在这个周末和他见面,并且转达了时间地点。
  
  真的可以知道些什么麽?阿黎又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
  
  
  “是谭黎同志吧?”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抬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青年站在面前。见他抬头,大方地伸过一只手来,说道:“你好,我就是骆红,在夹江小学当语文老师。”
  
  “老师好!”谭黎一边和她握手,一边说道:“我是西南师范学院历史系的学生,叫我阿黎就成。”
  
  真是出乎意料,这个“落红”竟然这么年轻!谭黎暗想,自己是文革前念的初中,现在才有机会再念大学,这个洛老师在文革前连小学都没上过吧,居然能当老师?
  
  “阿黎同志?”听到骆红的叫唤,阿黎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有点尴尬,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落红”是您的笔名呢,没想到您真叫这名字。”
  
  骆红爽朗地一笑:“你想得没错啊!我的姓是骆驼的骆,写小说时是取谐音当笔名的。听出版社的同志说,你找我是为了寻找失散的亲人,是么?”
  
  阿黎脸一红,低头道:“也。。。。。。也不完全是。不过我真的是想了解一些和我家里人有关的情况。”
  
  “我知道,你找到这里一定不容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尽管说好了。”
  
  无数疑惑,一齐涌上心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骆红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建议道:“别着急,咱们走两步,边走边说。”
  
  阿黎点了点头,随着骆红沿路步行。他想了一会儿,终于说道:“骆老师,其实我想问您,您在《大渡河的钟声》里写的那个钱江,还有杨指挥跟石达开之间的故事,是有根据的创作,还是凭空的虚构?”
  
  “前面的情节都是虚构的,只有最新这一章的虚构是有根据的。”骆红回答。
  
  “那,这两个人物是真有其人喽?”
  
  “对啊。”骆红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道:“阿黎同志,其实我是带你来看看这里。”
  
  眼前,是一汪青衣江水,骆红朝着工厂方向一指,又说:“那边,现在是工厂的停车场,王先生的墓地原本就在那里。”
  
  “王先生?”阿黎愣了一下。
  
  “哦,就是小说里的钱江。”骆红解释道:“你家那副“金戈铁马志前事,文字因缘结古欢”的对联,署名不是“王煋”么?他死以后,夹江人都爱叫他钱江,所以我在小说里也用了“钱江”这个名字。但他的后人还是习惯用“王先生”来称呼他”
  
  “你?----”阿黎眼中闪出惊讶之色。
  
  “不,不,你别误会”,骆红看出他的讶意,急忙说:“我不是指他的子孙----王先生在夹江几十年,一直都是单身。我说的是他弟子的后代。”
  
  “那你。。。。。。”
  
  “我是他得意弟子骆焕庭的五世玄孙女,王先生也算我的祖师爷。”
  
  接着,骆红开始讲述“钱江”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真名叫什么。他生前,人们尊称他为“王先生”,死后,人们对他的身世猜度纷纷,开始叫他“钱江”。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他被远近的人们深深尊敬着,每逢清明,都有人到青江边上他坟上祭扫。不知从何时起,瞻仰钱江墓变成了夹江人的一种风俗,喜欢讲古的老人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逢到春节、春游,总有去拜谒一番的,叫做“去看‘钱江’”。大半个世纪时风风雨雨,“钱江墓”一直保护得很好,就连“文革”期间“学大寨”平坟改土都没有触动过。直到七十年代末,才被这座工厂的停车场取代。
  
  “钱江墓”位于夹江惠林寺旁。惠林寺前临峨眉的大路,后临青衣江,据老人们说,这条河江的河道自民国六年以后年年西移,一年复一年。可是说也奇怪,自从河道逼近“钱江墓”后,就再也没有西侵了。于是“钱江墓”就一直矗立在青衣江边上。
  
  或许,在夹江人的心目中,是钱先生在天有知,一直无声地守护着这个地方吧。。。。。。
  
  (六)
  夹江县木城镇外有座戴桥,本是一条流入青衣江的小河上的石桥,只因桥畔聚居着众多戴姓族人,人们渐渐把它叫做戴桥,连桥畔房屋形成的小街也给叫作戴桥街了。
  
  同治二年八月十三的下午,戴桥街“洪兴号”杂货铺里,老板戴洪兴正在斥骂店伙:
  
  “你既知道这是学生的窗课,又怎能叫旁人乱动?教我回头如何跟学生交代?你----你好不晓事!”
  
  店伙没想到为人一向和气的戴老板会发这么大火,只得垂头丧气地立在那里。这时见老板不再多骂,而是伸手去翻那叠窗课,不由小声嘟囔起来:“小的也是瞧他斯文,像个好学问的,才没拦着。。。。。。”
  
  原来,戴洪兴是个不曾进学的读书人,平日除了料理杂货铺生意,也应族人所邀教子弟们念书。他每日早上教书,下午批改窗课和打理店务。这天午后,戴洪兴外出进货,铺子只留店伙照看。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由打木城方向来了一位中年路人,买了两封月饼。店伙看那人身穿蓝布长衫,足蹬麻耳草鞋,风尘仆仆,显经长途跋涉而来,说话虽远处口音,却文质彬彬,斯文有加,料想是个出门在外的读书人,便斟杯茶水与他解渴。路人蔼然谢过,便靠着临街的曲尺柜就了热茶吃月饼。他一面吃,一面顺手翻看柜台上的一叠窗课,看着看着,竟随手拿起柜上的毛笔,蘸了墨,逐一批改起来。店伙原想阻止,但见他信笔挥洒,意态闲然,颇觉不凡,就听其自为了。行路人月饼吃完,窗课也已批完,再道了谢,径自沿青衣江南去了。却不料引得戴洪兴回来后大发雷霆。
  
  “嘿,果然是好学问!”店伙听老板口中冷不丁地蹦出这句话来,只道是反话,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口中忙不叠地认错:“老爷息怒,是----是小的胡说,小的胡说。。。。。。”
  
  “我且问你,”翻看窗课的戴洪兴忽地转过身来:“那人呢?”
  
  “走了半个时辰了。”
  
  “往哪里去的?”
  
  店伙一惊,不敢不答:“他----他像是往峨嵋去了。”
  
  “嗯?你不是说他要进县城么?”
  
  “他说要去县城,可并没下河岸过渡,却沿江往南去了,那----那不是去峨嵋的大路么?”
  
  戴洪兴闻言朝屋里的妻子大喊一声:“大姐,出来看铺子!”拉了店伙便往外走。
  
  店伙一时弄不清老板的用意,脚下迟疑,道:“老爷。。。。。。您。。。。。。恕小的多嘴,不过是个落迫读书人一时手痒,也不是什么大罪过,不值您。。。。。。?”
  
  “嗨呀!”戴洪兴见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急得一跺脚:“你懂什么?此人胸中丘壑才胜我百倍,咱们这偏远之地,难得有这般人物经过,岂可过而不见?你----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备车?”
  
  就这样,主仆二人终于在十里外的青竹沱追上那位行路人。戴洪兴把行路人邀进一家茶坊落坐,攀谈之间,行路人自称下江人,姓王名煋,字荣辅,秀才出身,只因家境中落,到雅安投亲谋职,不料亲戚已然殁于任上,而盘缠又将用尽,只得步行回乡,一路靠替人写笔帖集些钱两。
  
  戴洪兴对王煋的才华极表钦佩,力邀其到家中小住数日,王煋难却盛情,随之返回戴桥,住在戴洪兴家中。
  
  一连两天,宾主相谈十分投契。戴洪兴本欲赠送川资助王煋乘船返乡,但王煋以“无功不受禄”坚拒。于是,戴洪兴借中秋节送礼之际与族人商定挽留王煋在戴桥教子弟读书,一方面可使族中子弟得名师指点,另一方面也可让王煋赚足盘缠回乡。
  
  就这样,戴氏将王煋待为上宾,特将平时锁闭的戴氏宗祠大门打开,请王煋住了进去。
  
  为了让王先生多得些束修,外姓弟子也被允许入读。由于王煋饱学多才问,执教有方,木城镇上不少人家都将子弟送来读书,到得后来,更连邻近各县亦有许多学生纷纷慕名前来求学。因为登门求学者日多,戴家地方不够,遂将学塾迁往惠林寺。
  
  两年时光一晃而过,王煋的生活来看倒也安心惬意。可是到得第三年上,戴洪兴却明显察觉先生私下心情愈来愈烦燥,每餐送去的饭菜,总是剩了许多,人也开始消瘦。问他是否思乡,答曰家乡由于兵火,已经没有亲人了。想为他择位贤妻成家,他却坚决不允。戴洪兴见他似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便也不再追问。
  
  就这样,到了王煋来后的第三年。同治五年五月初二,王煋结束课堂时对学生们说:“端午节将至,你们各自对家里大人说,先生有事外出,放你们三天假。”
  
  初三一早,王先生便独自出门去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将去哪里,但房门竟没上锁,而他来时携带的那个随身包裹也带走了。
  
  不知为什么,戴洪兴有种预感,觉得王先生这一去,像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七)
  三日已过,王煋并未回来,戴洪兴的预感似乎被证实了。然而又过了两天,王煋却出乎意料地回到戴家。
  
  只是,他不是走回来的,却是被人抬回来的----原来,他被人发现晕倒在青衣江边,好在那里距离木城镇已不远,而木城人许多都认得“王老师”,这才被好心人将他救回戴家。
  
  当戴洪兴急忙赶去相见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那位即使在飘泊落魄中也显得气定神闲的王先生了----他双目失神,神情憔悴,仿佛一下苍老了二十岁似的。
  
  王煋在病塌上躺了一个多月,刚能起身,便坚持扶病复课。旁人见他月来新添许多白发白须,多劝他再歇一阵,待病体痊愈再行复课不迟。唯有与他相交略深的戴洪兴隐约感觉到,王先生必是遭逢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惨变,以致身心受创至深,让他把心思寄托在教学上,或许可以减轻些痛苦,于是未加反对。
  
  就这样,王煋留在木城镇,留在了戴家,再也没有提起返乡之事。几十年执教生涯中,除了坚持不肯娶妻安家令人奇异之外,还有一件令戴家人好奇之事。
  
  一是每年到了某天放学时,王煋总会给学生放假一天。而在这一天,他便紧闭门窗,足不出户,不饮不食。第二天学生们来上学时,每见先生双眼红肿,好像哭过很长时间似的。
  
  久而久之,戴氏族中便有好事者在这一天潜往窗下,从缝隙中偷窥王先生的动静。却见案上摆了一大堆冥袱(即包好的纸钱),案边搁置着一个火盆,王先生一边流泪,一边写袱头子(即在冥袱封面写上被祭祀者的名字),写一个,焚一个。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要祭祀的人很多很多,而他和被祭者的感情很深很深。
  
  “那天是什么日子?”阿黎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当时是有族人翻检过日子的,”骆红叹道:“可惜年代隔得太久,现在已经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天了。只是听戴家祖辈相传,那日子好像和太平天国有关系。再加上王先生来时的方向、年月,便有人怀疑王先生是翼王的部下,而且职位定然不低。
  
  王先生从来不谈他家乡和亲族的事,也不肯取妻成家,而且他虽然常常吟诗作对,却总是随吟、随写、随毁,从不留稿,显然是有难言之隐。只有我曾祖骆焕庭公偶然进他卧室,将书案上的诗联默诵在心,流传出来,可惜流传到现在的就只有疑是先生身世有关的一句了。”
  
  “哦?那是什么?”阿黎兴致勃勃地问。话一出口,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是不是那句“金戈铁马志前事,文字因缘结古欢”?”
  
  “没错!”骆红点了点头:“加上王先生一直不愿受邀进官府当幕僚,人们就更觉得猜测有理了。王先生如果是翼王旧部,他所说的姓名和家乡就可能都是假托的。因为木城曾经流传过一道以翼王部下“丞相钱江”名义发布的文告,大家便疑心王先生就是那个“丞相钱江”,因为“金戈”二字合起来便是一个“钱”字!---- 至于那份传说中文告,我去年曾在会理师范学校图书馆的一本凉山州的文史资料中查到,那里面确实辑录有石达开从云南巧家渡过金沙江后部下以丞相“钱江”名义致会理州米易千户的文告。”
  
  “这----这会不会太。。。。。。”阿黎皱了皱眉头,下面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是想说,这个推测太牵强了,是吧?”骆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就凭“金戈”两个字,就认定他是翼王部下“钱江”,实在是。。。。。。”
  
  “其实我也同意你的看法,”骆红笑道,“所以我刚才跟你说,他的真实姓名没有人知道。致于我在小说里使用“钱江”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木城,不----夹江人后来都这么叫,并不是因为我认同王先生就是那个“钱江”。但是,倒过来说,即使王先生并不是“钱江”,他也仍然很有可能是翼王的部下。”
  
  “确实有这个可能。。。。。。”阿黎沉吟道:“他来木城的方向、时间和翼王兵败的情形相符,他的难言之隐也可能跟这个有关,还有戴家人看到的他在那个“和太平天国有关的日子”的举动。。。。。。可是。。。。。。还有其他根据吗?----比如,他自己透露过什么没有?”
  
  “没有。人们把这个怀疑藏了几十年,因为大家都痛恨官府,崇敬翼王,又钦佩王先生的人品才学,所以也没有人去向官府告密。一直到先生临终之际,我曾祖和许多人弟子故人环伺在侧,最后一次叩问先生的真名实姓和籍贯、身世,王先生没有否认他的姓名籍贯是伪托的,却对人们的询问几度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渭然而逝。”
  
  仿佛被骆红低沉的语调感染,阿黎禁不住叹了口气。但他仔细把骆红讲述的王煋的事迹想了一遍,又觉得意犹未足----从骆红的讲述中,充其量可以知道夹江曾出现过一位才华出众的教书先生,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流落到此的石达开旧部,但自己最想了解的----大渡河畔石达开和清军的“交易”真相,以及家传玉珮的来历仍然未见头绪。事实上,不仅《大渡河的钟声》中写到的那段情节从骆红的讲述中找不到任何确凿依据,就连王煋是否参加过大渡河一战都成疑问----也许他是在其他地方因为某种原因掉队的呢?甚至,就连王煋本人究竟是不是翼王不下也还不能完全肯定。
  
  骆红看着沉思不语的阿黎,忽然问道:“对了,阿黎同志,今晚你有空么?”
  
  “哦。。。。。。有啊----怎么?”
  
  “我和几个朋友约好今晚一起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阿黎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意识到,骆红一定不只是请客吃饭而已,也许是想介绍自己认识什么相关人士吧。于是爽然答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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