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录入：翼王坪 　　 　　正月初七，一名口赍天宪的钦差来到九江，在拖罟上会见了曾国藩。从时间估计，这道手谕大约是对他力辞署湖北巡抚奏折的批复 ，不免有些惶惑。记得肃清湖南、进军湖北后，皇上曾赐予三品顶戴。他因未授实职，上疏推辞：“臣丁忧在籍，墨揲从戎，常负疚于神明。不敢仰邀议叙，乃荷温伦宠锡，惊悚交增。嗣后，湖南一军再立功绩，无论何项褒奖，概不敢受。”向皇上暗施压力，索取实权。 　　 　　可咸丰皇帝假装糊涂，朱批：“知道了。殊不必如此固执。汝能国尔忘家，鞠躬尽瘁，正可慰尔忘亲之灵。尽孝之道，莫大于是。酬庸褒迹，国家政令所在，断不能因汝一请，稍有差池。汝之隐衷，朕知之天下人无不知之。钦此。” 　　 　　这次力辞署湖北巡抚，是再次向皇上暗施压力，难道皇上又装糊涂？但接肃顺密信后，知皇上决不迁就他，因此手捧上谕，心中颤抖。 　　 　　他硬着头皮展开上谕读到： 　　 　　朕料汝必辞。又念及整师东下，署抚空有其名，故已降旨，令汝毋庸署湖北巡抚，赏给兵部侍郎衔。汝此奏虽不尽属固执，然官衔竟不书署抚，好名之过尚小，违旨之醉甚大，著严行申饬，钦此。 　　 　　赏给兵部侍郎衔仍是有名无实，可知手握重兵，难免受皇上猜忌。“申饬”也很严厉，简直是在警告他了。好在随旨附上许多“御赐品”——一件狐腿黄马褂，两支白玉巴吐鲁翎管（其中一支是赐给塔齐布的）和白玉四喜扳指、玉巴小刀、火镰等——作为对他在田家镇大捷的酬劳，也许还包含圣谕中对他申饬的补赏，才使他稍稍宽慰些。这也是一种驾驭下臣的手段，皇上欲为“中兴之主”，他想做“中兴名臣”才需要这样相互利用，相互妥协。可是，君臣间的关系，自古以来又是那么残酷…… 　　 　　他不敢想下去，客气地请钦差去休息。 　　 　　钦差并不想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似笑非笑地问：“大帅可有复旨，须在下禀奏圣上？” 　　 　　曾国藩冷冷地摇摇头。 　　 　　钦差索性把话挑得明白：“比如近日湖口军务……圣上正盼着大帅的捷音哩。” 　　 　　曾国藩明白话中要挟之意，冷笑道：“湖口之败，我已上疏自劾，不必劳动天使了。” 　　 　　钦差蓦地红了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湘军处境不妙，上有朝中大臣猜忌，下有各省督抚纳凿，如钦差再到天子面前搬弄是非，后果不堪设想。刘蓉劝曾国藩追回钦差，打发千两银子，以换取数月平安。曾国藩倔强地说：“千两银子虽是细数，于艰难中却可派大用场，岂能肥他私囊！此风不煞，吏治怎得清明？官场日益腐败，皆从这班贪婪之徒坏器，岂不可恨么？” 　　 　　玉器闪着柔和的莹光，因是御赐品，更觉可爱。他摩挲抚玩，突然惶惑起来：皇上赐给的珍品，恰巧又在大败之际送达，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他脸红了，轻轻将他们推开，仿佛怕灼伤手似的。虽说胜负兵家常事，但这次失败太不是时候，羞愧之感油然而生。他怕幕友们窥破心中不安，忙请刘蓉将那支白玉巴吐鲁翎管给塔齐布送去。然后，与李元度踱到舱外。他的不安未瞒过细心的刘蓉，刘蓉发现自钦差来了以后，他头顶的花翎一直在不停地轻轻颤动…… 　　 　　舱外，江、天云、树，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波光、没有云影，连九江、小池口两处敌人的炮垒，也看不见一点星光。只有奔流不息的长江，发出单调沉闷的怒吼，滔滔滚滚地流向东方…… 　　 　　死一般的沉寂，潜伏着巨大的危险。近两月来，他最怕黑夜。他觉得，每一夜都漫长得象一个年头，怀里洋表的指针仿佛被磁铁吸住，一动不动了。 　　 　　隆冬的江风，刺入肌骨，黑洞洞的九江城堞，更使他觉得寒入骨髓。他打了个冷战，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甲板上。 　　 　　李元度扶他回到舱里，倒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他想安静一会儿，却控制不住纷乱如麻的思绪，只得信马由缰，任他忽动忽西地驰骋…… 　　 　　“贼兵劫营了！”外面传来一阵阵惊惶地呼喊。 　　 　　他还来不及从竹椅里跃起来，管驾官刘盛槐、李子成，监印官潘兆奎等，一起入舱，张皇地哭道：“涤帅到罗山营里避避吧，船已备好了。” 　　 　　“胡说！”他勃然大怒：“身为主帅，能临危先逃么？国藩誓与全军将士共存亡！” 　　 　　刘盛槐连忙跪下，抱着他的腿说：“涤帅，今日情形非同一般，了，各营都溃乱了，快走吧！” 　　 　　敌人方才开始劫营，各营怎会一齐溃乱？他推开刘盛槐，夺门而出。 　　 　　风紧浪大，杀声如潮；火光烛天，着得一江通明。一色两头尖的太平军火舟，分三路杀来：北路自小池口奔袭上游杨载福等营，从旗色辨认，是豫王胡以晃和冬官正丞相罗大纲所率领；南路溯江而上，攻下游彭玉麟等营，“翼贵丈黄”和 “夏官又副丞相曾”两面大旗迎风招展；中路由殿左二十九检点张遂谋、殿左三十九指挥古隆贤率领，向他的老营扑过来。下游火光未及的远处，朦胧中可见战舰的轮廓，大约是太平军进攻的主力舰队；南北两岸，排列着长毛的陆师，擂鼓呐喊，鸣角放炮，为水师助威。声势夺人，惊心动魄！ 　　 　　太平军船只灵巧轻便，闯入各营，纵横冲突，以火弹、火球、火箭乱抛乱射，左右焚烧，如入无人之境。杨载福营，已有十来艘战舰着火，彭玉麟部也有不少战船被烧找。整个战局，已呈土崩瓦解之势，难以挽回了。湘勇有的哭叫、有的投水，有的开枪还击，乱成一团。未着火的船只急忙挂起帆，想突围逃走。慌乱之间相互碰撞，又沉没了好几艘。 　　 　　见此惨状，曾国藩伤心透了。过去无坚不摧的水师，怎么会在敌人的突然袭击之下，不战而溃？过去指挥若定的大将，竟失去了驾驭部下的能力？ 　　 　　象是在回答他的疑问，不知谁大喊：“快逃呀！‘石敢当’来了！‘石敢当’来了！” 　　 　　“‘石敢当’来了！‘石敢当’来了！”许多人跟着惊叫，一呼百和。 　　 　　“石敢当”两个月前还被自己藐为“铜臭小儿”经过湖口一战，竟对部下将士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威慑作用。士兵们惊慌失措，争相逃命的情形，连曾国藩自己也不寒而栗了。 　　 　　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一切都变成暗红色：暗红的阴云，暗红的江流，暗红的战舰、城堞、江岸，连曾国藩的脸也是暗红色的。随着烈火有节奏的倏明倏暗，有如他此刻的心，七上八下， “怦怦”地跳动。 　　 　　上下两路水师都已土崩瓦解，张遂谋、古隆贤两只战船已逼近了。“活捉曾妖头！”的呐喊声此起彼落，一阵高过一阵。他时而希望杨、彭二人前来救他，时而，又绝望了。 　　 　　护卫拖罟的船队与太平军厮杀着，几次冲入敌阵，又败退回来。敌船几次逼近拖罟，又被火力压回。忽然，一只小艇冒着锋矢，再次冲了上来。从艇上的旗帜，曾国藩认出站在船头的魁实汉子正是古隆贤，心里产生一分希望。他发了一个暂停开火的命令，对冲进射程以内的古隆贤一揖，大叫：“古将军，弃暗投明，还不算晚。此时反戈，我保奏你个二品总兵官。” 　　 　　古隆贤哈哈大笑：“别他娘的做梦了。老子立过誓，翼王在世一日，一日不反。曾妖头，今日捉得你，官封王侯，谁稀罕你那个小小的总兵官。”说完，将一个喷射着烈焰的喷筒掷过去。他躲避不及，须眉都烧焦了。 　　 　　“开火！” 李元度气急败坏地喊。 　　 　　枪箭齐发，小艇上的天兵牺牲了好几个。古隆贤右眼中了一箭，踉跄几步，几乎跌倒。他象头受伤的猛虎，愤怒地大吼一声，抓住箭杆一拔，连眼珠也拔出来了，一股鲜血射出好几尺员。 　　 　　接着，他腾空跃起，落在最近的一艘敌船上。这情景惊得敌人目瞪口呆，肝胆俱裂。船上十余名湘勇全被他砍死。天兵们见主将勇猛，士气大振。一齐冲上前，杀散护卫舰队；同时，从拖罟尾部进攻的张遂谋部，也杀得护卫船队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曾国藩骇得魂飞魄散。形势如此危急，他不能不考虑该怎么办。与其被俘受辱，不如一死万事了。决心既定，他反镇静了。倒退几步朝北跪下，号啕大哭：“圣上，圣上！罪臣曾国藩辜负了君王之恩，死有余辜啊！” 　　 　　李元度知他准备自尽，哭道：“涤帅，左侧有小舟，一起冲出去吧，寻死是无谓的啊！” 　　 　　他何尝不希望冲出去？问题是可能有把握冲出重围吗？他知道，这希望是极小的。一行行凄惶之泪洒湿胸襟。他喃喃自语道：“圣上，从今以后，罪臣曾国藩再不能为您分忧了！”说完，趁李元度不提防，纵身跳下滔滔浊流之中。 　　 　　就在入水前的一刹那，他猛地想起：拖罟中的历次圣谕、大宗文案等都未来得及销毁，落入敌手后，将会产生严重后果。可后悔已无济于事，他还来不及说出“我死不瞑目”几个字，已被一个凶浪打入江底…… 　　 　　 　　在遭到太平军突袭击之初，彭玉麟还很镇静，希望如往常一样，经过艰苦战斗，化险为夷。不料将士慑于敌军巨大的声势，先就乱了阵脚，接着数舰被焚，便溃而不可收拾。他不断地发出号令，命余舰向自己靠拢。竟没有谁再听从他的号令，反而四散逃开。兵败如山倒，狂澜既倒，难以逆转。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救出曾国藩！全军可灭，曾不能死。只要救出他，一定能重振旗鼓！ 　　 　　他命令守备王荣驾船驶向拖罟，几次驶近，均被太平军火舟击退，无法接近。 　　 　　拖罟已被敌舰包围。火光中，他看见两名穿黄袍的“逆首”和许多“贼兵”跳了上去，展开了一场激战。只见刘盛槐、李子成、潘兆奎一个个倒下，就是没见曾国藩的影儿。他急得两眼冒火，再次向拖罟冲去。刚驶了十余丈，两艘敌船迎上来，，火球、火箭暴雨般泻到他船上。风帆首先着火，接着全船燃烧，火舌向阴暗的天空直蹿。他命令冒火前冲，舵工、桨工却不听指挥，落荒而逃。 　　 　　大火引燃船上的火药桶，引起爆炸，火势更猛烈。眼看无路可走了，彭玉麟又急又恼，正打算投水自沉，忽见杨载福乘船顺流而来。意外地绝处逢生，他兴奋地高叫：“厚庵救我！厚庵救我！” 　　 　　杨载福衣袍已捎脚，驾船与他擦肩而过，却毫无救他之意。 　　 　　他惟恐对方未听见，又叫：“厚庵救我！” 　　 　　杨载福对他一拱手，冷冷地说：“眼下杀贼事大，救涤师事大，无暇他顾也。雪琴兄，请你自便吧。”说完，调过头，驾船扬长而去。 　　 　　想不到在同一面旗帜下的同事，竟如此没有情义！他心寒透了，一股切齿之恨，从此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正发着愣，忽听一声炸雷般的喊声：“雪琴将军，老鲍救你来了！” 　　 　　鲍超驾着舢板迅疾向他靠来。他不敢迟疑，腾身跃起，落在一丈开外的舢板上。 　　 　　片刻之后，他的船已燃烧殆尽。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守备王荣、千总蒋昌吾等数十名官勇一起投水，忍不住热泪滂沱。 　　 　　鲍超难过地低下头， 喑哑地说：“右营溃散后，小将随厚庵将军一起寻找曾大帅，见大帅驾船被掳，无力营救。又寻不见大帅遗体……” 　　 　　彭玉麟默默地听着，心如刀割。 　　 　　“老天爷真有意思，造就个英雄，又要造另一个英雄克他。” 鲍超认真地说：“出了个曹孟德，就有个诸葛亮；出了个陈友谅，就有个朱元璋；好端端出个曾大帅，又偏有个石达开！” 　　 　　是呀，老天造就个曾国藩，又怎地生出个石达开！彭玉麟悲哀地叹道：“纵然涤师不死，湘军要成大业，还不知道有多少艰苦磨难哩！” 　　 　　船行间，劈面又闯出个童容海。鲍超瞧见，高兴地大叫：“容海哥，多日不见。看，雪琴将军在这里哩。喂，你知道曾大帅的消息么？” 　　 　　彭玉麟想起古隆贤、童容海后来被石达开收服的事，鲍超已回武穴，并不知道，急得大叫：“春霆，童容海是粤逆，切莫上了他当。” 　　 　　童容海大笑道：“老子是逆，你等是妖！鲍超，实话对你说，曾国藩已被翼王生擒，明日就要砍头示众。你赶快投降吧，也不枉我俩兄弟一场。” 　　 　　鲍超知道童容海的厉害，不敢交锋。舵一转，借水力冲下去。等童容海掉转船头，准备追击时，舢板已经去远了。 　　 　　听说曾国藩已被石达开擒去，彭玉麟泪如雨下，仰天长叹：“身为大将者不能保全主帅，尚有何面目活于世间！”拔出剑，朝脖子上抹去。 　　 　　鲍超眼明手快，一把夺去剑，投入江中，粗声大气地说：“童容海的话，八成是吹牛，你为何就寻短见？雪琴将军，老鲍陪你去寻大帅，如大帅真被擒去，诺，”他拍拍腰间佩刀，说：“这刀借给你，决不食言。” 　　 　　他想：“鲍春霆虽市武夫，却能深明大义，比厚庵强多了。”他又把目光投向江中，不住地念道：“涤师，涤师！你究竟在哪里呢？” 　　 　　 　　曾国早已在罗泽南大营了。 　　 　　他投水后，熟知水性的李元度接着跳进江中，托着他拼命游着。水中浮尸太多，太平军无暇细寻，倒让他们游出包围圈。可是，曾国藩身子重，李元度又是文人，渐渐力乏。眼看已支撑不住，两人都喝了几口水。一只小船驶来，李孟群命水兵跳下去，将他们救上岸。 　　 　　想起关防大印、文书、档案、皇上圣谕、御赐品，全部落入敌手；想起花了两年心血训练的水师，毁于一旦；特别是想起朝中那些无日不咒骂他的权臣们，会怎样对他的失败摇唇鼓舌，群起而攻之？他又羞又愤，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这时，他还没有镇静下来，杀身成仁的想法仍主宰着他。他借口需要安静，把罗泽南、李续宾、李元度、李孟群全撵了出去，一把泪一行字的伏案写“遗折”。顷刻，写了千余字。他丢下笔，把“遗折”一连读了三遍，越读越觉伤心。一个多月前，也曾在这里给皇上写奏折，报告田家镇大捷，是那样志满意得！现在呢？他不敢做今昔之比，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遗折已写好，余下的事情，就是如何死了。他盘算着，不死么，愧对皇上，羞见故人；去死么，又有许多牵肠挂肚之情，难以割断。白发苍苍的父亲，恩爱难舍的妻子，那么多兄弟、姐妹、儿女……他心旌动摇了！ 　　 　　死，容易吗？当他绝望之时，倒是容易的。而现在，却又难么艰难了。他觉得一腔为国尽忠的“浩然之气”在写“遗折”时一点一点地泻尽了。应该死吗？他又犹豫起来了…… 　　 　　他可以列举出许多理由，作为必须活下去的依据。比如：必须活着，才能重振旗鼓；即身沐皇恩，理应忍辱负重，再与叛逆决一死战等等。这些理由是够冠冕堂皇的。然而，方才投水时是那样坚定；被救回罗营后又一再宣称：无颜再活于世上。这个弯子该如何转，才不至于被人轻视、被人讥诮呢？ 　　他突然灵机一动叫声：“次青！” 　　 　　侯在门外的李元度应声而入。 　　 　　他跪下去，涕泗横流，向北拜了三拜。然后爬起来，吩咐李元度去备马。 　　 　　这用意是明白的，李元度自然不肯从命。一个坚持要马，一个苦口相劝。正相持不下，李孟群、罗泽南、李续宾和闻讯赶来问候的塔齐布、胡林姨、刘蓉等一齐进来。曾国藩痛哭流涕，才将“遗折”一火烧了。 　　 　　以后的战局更出乎曾国藩所来料。 　　 　　正月十一日，胡以晃、罗大纲再次大破塔、罗部于小池口，太平军开始全面大反攻。 　　 　　十三日，秦日纲、韦俊、陈玉成击溃湖北总督杨霈率领的北路军，轻取武穴。次日燕王与罗大纲合师，克蕲州；第三天，进克蕲水。 　　十六日，湘军残余的战舰被大风浪沉毁四十三号，余下的也尽皆碰伤，由彭玉麟带往沔阳洲新堤修理，湘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了。 　　 　　由于胡林翼、王国才部奉调入赣，湖北千里空虚，十七日，秦、罗部太平军攻克黄州；十九日攻克汉口、汉阳；二十一日韦俊渡田家镇，占兴国；然后，各军四路出击，先后占领汉川、天门、应城、通山、崇阳等州县；二月二十七日，韦俊第三次攻克武昌，湖北巡抚陶恩培、武昌知府多山自杀。太平军的前锋直指湘军的老巢湖南。 　　 　　曾国藩困处九江城下，每日见太平军水师扬帆西上，无法阻遏，只能绕屋彷徨。警报雪片似的飞来，后方失地千里。他才明白调胡林翼、王国才至九江是大大的失算。 　　 　　“笨人下棋，死不顾家。”他痛心疾首的这么总结这惨痛的教训……

浏览：1027

设置 修改 撤销 录入时间：2004/6/19 3: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