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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翼王坪
留在武穴养伤的杨载福接到湖口吃紧,要他立即前往增援的命令,大为震惊。暴跳如雷地咒骂李孟群、彭玉麟无能,葬送了大好形式,给恩师和湘军的脸上抹了锅烟。尽管伤势未见好转,他还是决定勉力赴难,率鲍超等全营将弁顺水东援。赶到龙坪,又接到曾国藩的手令,水师以在湖口溃败,催他火速东下。 看得出这道手令出自恩师亲笔,字里行间,充溢着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可一笔一划依旧一丝不苟,和往常一样雍容庄重。这才是恩师的真正性格!他既焦虑、又感动,万念丛生、急火攻心,又吐出几大口鲜血来。 回到武穴之后,不再听见隆隆炮响,凶猛杀声,鲍超憋得发慌,不但失去立功的好机会,手下的弟兄们也无财可发了。湘军中,属他所部作战最凶猛,纪律也最败坏。只要打一个胜仗,便可掳获大量物资,抢夺许多民财,还能官升一级。他是曾国藩“升官发财笑呵呵”口号的实践者。他本人倒不甚贪婪,但无财可发时兄弟们就会抱怨。听得奉调东援,全哨无不高兴,磨利刀、擦亮枪,准备大杀大掠一场。突然听到杨载福吐血的消息,以为全军又要停下来陪杨大人养病,兄弟们立即嚷开了:“真正霉气,他娘的,杨大人吐血,就该兄弟们吃素么?” 鲍超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些兄弟都是他招募来的,只对他本人负责,而对他的顶头上司则毫无感情。而他与杨载福朝夕相处,有着深厚的情谊,就象部下爱戴他一样。所以他必须为杨载福负责。 弟兄们越嚷越凶,鲍超心头火起,在闹得最凶的什长脸上重重打了-一耳光,骂道:“龟儿子你们吼哪样!在老子手下当兵,就得听老子的,就象老子在杨大人手下当哨官,就得听杨大人的。一层管一层,这叫军法,你懂么?” 什长捂住脸,不敢再嚷了。 鲍超得意地一笑,正想转身,突然又走回来拉开什长的手,撩起袍子就给他揩鼻衄。什长感动了,忙扭开脸躲闪,怕沾污了他的长袍。他伸出左手,用五指扣住什长的头顶,轻轻扭过来。任什长百般使劲也动不得分毫,只让他将血揩尽。鲍超一松手,什长立即感到头顶剧痛,象要炸裂开,把头紧紧捂住。 鲍超哈哈大笑道:“龟儿子没出息,脑瓜儿象豆腐渣捏的,经不得五个手指,。今日见了红,大吉大利,算你小子有福气。” 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船舱,叫来只舢板,带了两名亲兵去看望杨载福。 哨长们早已闻讯来到,鲍超踮起脚,只见杨载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不停地喘气。 大家十分着急,想劝杨载福休息几日,可又都知道他的脾气,不敢开口。见鲍超到来,忙让出一条缝。鲍超是杨载福的爱将,也许说话能管用,挤眉弄眼的让他先开口。 鲍超没想这么多,扑到杨载福床前,单腿跪下动情地说:“厚庵将军,你常对我说,要留下这百多斤为国杀贼,莫要卤莽拼命……” 杨载福慢慢睁开眼睛,扭过头,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春霆?在武穴操练时,你天天嚷着要打仗,还说三天不杀人就闷的慌哩。” “可是,你又吐血了。只要你肯留下养病,老鲍三月不杀人也行。” “混蛋!” 杨载福突然变了脸色,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骂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乃涤师谆谆训诫。而今不正是要我等效命之时?莫说吐两口血,就是剩下一口气,也不得停留片刻。谁再劝我休息,就给我滚开!” “厚庵将军……”鲍超满面是泪,还想再劝。杨载福气得直抖,穿鞋下地,一连对他踢了几脚。鲍超索性将他的脚抱住,号啕痛哭。 “来人!把鲍超哄走!” 亲兵们一拥而上,将鲍超连推带拉,赶出舱门。杨载福横眉扫视哨官们,冷笑道:“还不出去?难道要看着我在你们面前断气么?” 哨官们不敢做声,鱼贯退出,他才坐回床上,用手轻轻地抹掉感动的泪水。 坐着颇觉吃力,他支撑不住了,重新躺下,长叹道:“如果我在湖口,决不让涤师有此失误!石达开纵有三头六臂,今番定要与他见识见识!” 船到九江时,已是傍晚了。曾国藩不敢傍江扎营,只将船停泊在江心沙洲上。杨载福乘舢板来到曾大帅的座船旁,对管驾官刘盛槐说:“烦通告涤师,杨载福自武穴赶到……” 不等他把话讲完,刘盛槐往江心一指,说:“大帅正在那小舟上哩。” 他顺着刘盛槐的手看去,一叶小舟隐约可见,连忙乘舢板赶去。快靠近了,他看见小舟上摆着两口大缸,曾国藩、彭玉麟和几名官弁坐在上面,正准备起锚。小舟后面,跟着两艘较大的空船。他不明白曾国藩等要去干什么事,连忙将舢板靠过去,跳上小舟。曾国藩一言不发,仔细地端详他苍白憔悴的面孔。 他强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哽咽道:“涤师,弟子载福来得太迟了。” 曾国藩微笑道:“不算太迟。看,才月余未见面,你竟清瘦多了,快回去安歇一夜吧。” “是。” 杨载福顺从地点了点头,指着舟上的瓦缸问:“涤师欲至何处?” “湖口溃败时,有许多弟兄落水后,泅到芦苇丛中躲避,一定俄坏了。我与雪琴去将他们接回来。” 曾国藩轻描淡写地说。 “涤师,这是谁的主意?应当斩首号令全军!” 杨载福急得只差跳了起来,同时,愤怒地逼视着彭玉麟。他知道,除了彭玉麟,谁也不会出这样的馊点子。 彭玉麟淡淡地一笑,说:“是玉麟的主意。” 那傲慢的神色,激得杨载福怒发冲冠,连同僚之谊也不顾了,指着他质问道:“石达开何许人物?竟至于败在他手下!雪琴兄,不能辅佐涤师破敌,兵败失律,本已不可饶恕。还怂恿涤师亲蹈虎狼之穴,冒天大风险,不知是何居心?!” 彭玉麟并没有生气,冷冷地瞅着他:“石逆何许人物,何须玉麟饶舌。好在厚庵兄已到,谅必马到成功,一战而擒逆首。玉麟无能,敢在此俯首为将军道贺。至于是何居心,神明可知,涤师可鉴,何须自辩?” 每一句都象一枚针,刺得杨载福心颤。想把对方骂个狗血喷头,一时又找不到词儿。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要演一出全武行。 曾国藩怕两员大将失和,动摇了军心。忙居间调停道:“这事虽是雪琴主意,却正合我心。湖口之败,本是国藩无能未听鹤人兄及雪琴退九江之议。厚庵切责,敢不警惕?此去虽然风恶浪险,却可万无一失,你尽管放心休息去吧!。” “记得前次晚侍与雪琴等亲探田家镇,涤师则以匹夫之勇。湖口那悍贼老巢,载福宁粉身碎骨,亦不敢让涤师亲探魔窟。” 杨载福不再与彭玉麟斗口舌,对老师谏道。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曾国藩一字一顿,说:“自从湖口大败,弁勇畏石逆如虎,称为‘石敢当’不从头收拾军心,残局不堪设想!” “晚侍愿代涤师一行。” “这却是谁也代替不得的。” 是的,任何人代替主帅去接回撤兵,都不可能取得鼓舞全军士气的巨大作用。再曾国藩一再催促下,他只得怏怏而去。对彭玉麟的怨怅,又增加了一层。 这天是天历十二月二十七日,正好是农历十二月十五日。雨雪霏霏,朔风冷峭如刀。江天笼罩在似明非明的苍茫混沌之中,数步以外,便一切都看不见了。这正是行军的绝好机会。 虽然披着重裘,仍挡不得这刺骨的寒风。大家紧紧地蜷缩在瓦缸的四周,趄取热粥的暖气。船行了一个时辰,粥缸慢慢凉下来。彭玉麟不时地摸着,忧虑地想:弁勇们在枯苇泥水之中冻饿了几日,如果喝不到一口热粥,怎么行? 风呼呼地灌进舱来,雪花扑打在脸上,隐隐生痛。曾国藩呵了呵冻的麻木的手,脱下狐皮大氅,覆盖在瓦缸盖上。明知缸大裘小,无济于事,他还是这么做了。如果这事在弁勇中传开:为了使失散的弟兄喝到热粥,大帅如此这般关怀,该会对士气起到多大的鼓舞作用呢?为了收拾散乱了的军心,他“甘愿”做出一切牺牲! 脱去皮氅,北风一吹,就象突然掉进冰冷的水里,全身立即起鸡皮疙瘩,牙齿也格格地响个不停。他有点支撑不住,更紧地贴近瓦缸,稀饭的余热暖不了他硕大的身躯,开始后悔没有带一个铜烘炉来。 同行的人见主帅如此,不得不忍着奇寒,将衣炮脱下,覆盖在缸上。 彭玉麟不知是敬佩、还是嘲讽地对曾国藩一笑,将棉袍脱下,披在曾的身上。曾国藩终因受不了严寒,略为推辞后,便默默地接受了。 眼看快要接近三天前水师大败的地点了。曾国藩命令小舟靠岸,点上灯笼,带着众人钻进芦苇丛中。首先被发现的是三名彩号,大约为了取暖,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彭玉麟走过去,才发现他们早已断气,六只僵硬的手仍然有力地抱成一团。他一阵辛酸,叹了口气,命勇弁将尸体抬上船,又继续搜寻。 曾国藩突然听到轻微的呻吟声。寻声追去,两名伤号躺在湿漉漉的泥里,看见他来了,嘴角轻轻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苍白消瘦的棉颊流进泥泞里…… 勇弁背着彩号,曾国藩亲自提着灯笼带路,侯在舱里的郎中立即为他们包扎伤口。曾国藩将其中一名的头枕在臂弯里,一匙一匙的喂着稀饭。彩号更感动了,热泪滚滚….. 花了一个多时辰,共找回十余名活人和数十具尸体,曾国藩命令回船能救活多少人,抬回多少死尸,那都无关紧要。只要有这个姿态,那就足够了。 果不出所料,曾大帅、彭大人雪夜冒险深入湖口,救出受困的官员勇弁,脱狐裘覆盖粥缸的“佳话”,在水陆各营中传诵,闻者无不深受感动。他们走到那里,哪里就是一片欢腾,涣散的斗志又重新振作起来。特别是被救活的勇弁们,和死者的亲眷们,更是磨刀霍霍,准备以生命报效主帅。 第一个目的达到了,曾国藩立即调整部署,派杨载福部继续游弋江面,攻击太平军水师;调罗泽南、胡林翼迅速返回九江,准备集水陆全力,挽回湖口溃败所造成的颓势。 从此,双方进入短暂的相持阶段。 十二月二十九日,杨载福击败黄玉昆、曾锦谦的水师,焚其战舰三艘。 天国乙荣五年正月初四,塔其布、周凤山渡江小池口。胡以晃、罗大纲打开寨门,列阵以待。湘军渡船刚到江心,沿江炮垒立即开火,万炮齐发。彭玉麟、杨载福水师发炮掩护,瞄准炮垒轰击。洋炮威力很大,不多时便击毁了几座太平军炮垒。塔其布指挥渡船疾进,强行登陆。他腰别洋枪,斜挎大刀,手持长矛,翻身跳上铁骊,向前冲杀。一名戈什拿着套马竿,紧跟在他身后。周凤山指挥全师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太平军压来。 胡以晃早想擒杀塔其布,消灭一个死敌。对罗大纲说:“湘妖军洋枪厉害,对射必然吃亏,不如冲上去来场白刃战,杀个痛快。你夺敌帅大纛,我设法斩了塔妖头,余师必溃。” “好。” 罗大纲点点头,手一挥,驱动青花马当先冲出。天兵们喊声“杀”齐向敌军杀去。 一阵洋枪响过,太平军倒下许多。后队一拥而上,以极快的速度向敌人冲去。 湘军单子洋枪,射出一弹,须重新装入一粒。太平军来势太猛,瞬间已至眼前,来不及装上子弹。塔齐布当机立断,名令部下丢掉洋枪,取出刀矛,与敌展开肉搏。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得。塔齐布瞅准罗大纲,枪上前来,拦住厮杀。 这时,双方士兵已经搅成一团,失去队形,黄巾蓝帽错杂不清。之间金戈银剑乱舞,喊杀声、刀剑的抨击声,一浪高过一浪。 罗大纲一心只要夺取敌人的大纛,无意恋战。战了几个回合便甩开塔齐布向大纛奔去。塔齐布猜出他的用意,忙从贴身戈什手中接过套马竿,紧追不舍,铁骊跑得飞快,不大一会儿便接近罗大纲。罗大纲只得调回马头迎战。 塔齐布动作敏捷,套马竿已经出手,竿上皮套准确地向罗大纲的马头套下去…… 胡以晃一直勒马伫立于战场之外,冷静地寻找杀塔妖的机会。眼看罗大纲就要吃亏,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弧形的白光闪过,塔齐布的套马竿已断为两截。胡以晃叫声好,把腰肢直起来。 铁骊仰天长嘶,倒退数步。塔齐布掂出了对手的分量。长矛横器,做出个迎战的架势。可是,罗大纲并未发起攻击,冷静地看他一眼,突然策马狂奔。罗大纲与胡以晃配合默契,在战场上兜了半个圈子,他奔出战场,诱塔齐布向北追击。塔齐布以为他怯战,催动铁骊疾追。 塔齐布低头追得正疾,罗大纲却勒马站住,喝道:“塔妖头,你看看这是谁?” 一条与自己同样高大的汉子骑在马背,提着大砍刀朝他哈哈大笑:“塔妖头,今天你的末日到了!听着,我是太平天国的豫王,姓胡名以晃。通个姓名,免得你的冤魂到阎王处告状时找不到个对头人。” “塔妖头,恕我罗大纲不奉陪了!” 罗大纲嘲地叫一声,挥剑又冲入战场。剑锋到处,群敌披靡,杀进重围,重新去夺大纛。塔齐布追出战场后,军队由周凤山指挥,他杀向那里大纛便跟向那里,战士也紧跟着杀向哪里。 数百天兵动员起来,披坚持锐,跟随罗大纲向大纛冲击。护旗湘勇也顽强抵抗着。 知道今天遇到的对手,竟是大名鼎鼎的豫王胡以晃、丞相罗大纲。塔齐布又兴奋、又惧怯。当年险些在曾天养手下丧身的那一幕,倏地闪现在脑海里。他尽力趁着,只要杀死对手,便立下天大功劳,重赏自不待言。 正因为双方都不敢蔑视对手,才会出现长久的对峙局面。两人互相逼视,紧握着武器;两人骑得都是碳黑马,两匹马中间隔者一定距离,相互绕着圈子。谁都想寻找最佳机会,向对手发出致命的一击。 战场上的喊杀声突然高涨起来,战局正在起着变化。但谁也不敢分散注意力,向战场上看一眼。相持了足足半顿饭功夫,胡以晃看见对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知道机会到了,大喝一声,举刀猛扑过去。谁知连日小雨,地皮溜滑,坐骑“踏霜”前脚踏虚了,跪下去,把胡以晃甩个仰面朝天,大刀也脱手飞去。塔齐布见状大喜,使出千钧力量,举矛向他刺下去。以晃见势不妙,猛地一滚,避开矛头。因塔齐布用力大,矛头深深陷进泥里,急切间拔不出来。 对胡以晃来说,真是绝处逢生,是千栽难逢的好机会,只可惜手中没有兵器。看见塔齐布已将矛拔出,他急中生智,闪身跳到身后,抓住马尾用力往后拖。铁骊嘶鸣着拼命挣扎往前蹿,但怎当得他神力,连人带马倒拽了数十步。 塔齐布心慌,想扭过身子刺死胡以晃。但他腰粗如桶,扭不过来。只好举矛毫无目的的向后乱戳,吓得满身大汗。正无办法,又听人喊马嘶,向这里拥来。他抬眼一看,更吓坏了,湘勇已战败,在水师的接应下扬帆南退;罗大纲举起他的大纛狂舞,无数天兵向这里扑过来。 他想:英雄一世,没想到今日命绝。慌乱中,他的手无意间触到腰刀,心头一亮,急忙抽道出鞘,反手一挥将铁骊的长尾砍断。 胡以晃没有料到这一招,收不住脚,猛地倒退使余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铁骊忽疼,没命地狂奔。鲜血点点滴滴,洒了一路。等罗大纲等赶来,已追之不及了。 胡以晃爬起来,看看仍挽在手中的断马尾,忽然大笑:“嘿嘿!塔妖头命长不该绝,今番倒便宜了他。大纲、这情形真惊险、有趣,是么?” 塔齐布在芦苇丛冻了一夜。次晨,方觅得一叶小舟,划回大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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