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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翼王坪
乘胜进军九江的军事会议决定二十六日召开,苏三娘却突然于前夜向翼王告辞。 从理智上,石达开知道她该回天京了。身为东王娘、女军副军师,该有多少事需她去办啊!从感情上,又希望她多留几日。这次胜利并不是战争的终结,要打败九江之敌,困难是相当多的。特别是她嫁东王后,罗大纲很苦闷。他希望他俩作次长谈,解除由此而产生的误会。 但是,苏三娘今夜来辞行,不正是为了避免明日与大纲见面,怕勾起对往事的悔恨么?出了嫁的女人,都有寻许多难处。象苏三娘这样的女中豪杰,也难于突破世俗陋习哩。他很感慨,也很为她伤心,不敢再触碰她的隐痛。 “什么时候动身?我来送你。”他低沉地说。 “不必了。四更动身。现在,我想在湖边走一走,解解闷。”她说。 “一路保重,三娘。” 这话淡得象水,苏三娘却感到彼此间深刻地了解和强烈地共鸣。她点点头,用同样平淡的语调说:“你也要保重,达开。” 两名女侍卫等在门口。一位抱着敏灵,一位将大红缎子的毛氅披在她的肩头,问道:“这就走么?” “不。”她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身不由己地向湖边走去,侍卫陪伴着她。敏灵挣脱侍卫的手,跳到她肩上。她抱起敏灵,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滑润、冰凉,她丝毫也不觉得。痴迷地望着梅家州的灯火,向旧日的情人遥遥告别,也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回天京以后,何日才能再出来?而他却常年领兵在外,出入于血雨腥风之中。也许,前夫苏三的阵亡给她的印象太深,总为大纲担心。她记得孩提时代,住在隔壁的一位穷秀才,老喜欢吟:“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会。”这样两句古诗。那时,她还不懂得诗中含义。自举旗造反以后,生活的经历使她懂了:这十四个字,字字是泪、是血!是旷达、悲壮、辛酸、沉痛……只有一个勇士才能深刻体会的感情。她见惯了枪林弹雨、刀光剑影,看惯了尸山血海、头断身裂。唯其如此,才懂得一个战士生命的价值,才了解死亡的阴影如何在大纲头顶盘旋。 说真的,她愿意在军笳胡鼓中冲锋陷阵,用长剑向死神挑战,也不愿意在豪华无比的东王府中,过锦衣玉食的寂寞生活。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地从罗大纲身上滑开去。 生活的变化是如此巨大,特别是近两年,变化之急骤简直使她目乱神迷,难以理解。英气勃勃的天王一头扎进天王府里,再不露面;严正精明的丈夫东王目空一切,滥施权威;深挚细密的北王也变的莫测高深,难以亲近;在京的文武大员们,许多人都在追逐荣华富贵。王侯府第布满了天京,一座比一座更宏伟,更富丽。贪污、贿赂、争权、阿谀之风正在部分人中迅速的蔓延,而不受到任何谴责、制裁。起义时所追求的令人神往的理想,正在渐渐暗淡下去。倒是从在外与敌人拼搏的将领、兵士身上,还能看到为推翻清妖,壮大天国,救民于水火的献身精神。她想:如果翼王也呆在号称“六朝金粉地”的天京,会不会也变得不能相识了呢? 她常想这些事,百思不得其解。天京城里发生的变化,是偶然的,还是必然如此呢?她不能理解。常听人说,无论哪一代开国之君,一统天下后,总要大封功臣。赐给他们无数庄园、奴婢、府第,让他们安享荣华富贵,算是对他们建功立业的酬谢。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无可厚非。可是,如今天下并没有一统,清妖仍然十分猖獗,还不到安享荣华富贵的时候呀! 她追随天王洪秀全起义之初,完全没有想过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此刻才感到非常突兀。别人不管,自己当初舍弃对罗大纲的爱情嫁给东王,是为了用一身的本事和才干去辅佐他,为他节忧分劳。可是,建都天京后,仅仅参与了夺取镇江之役,便在“东王娘至尊至贵,不宜亲冒矢石”的理由下被召回京,甚至连守卫天京的重任也让别人分担了。她被“关”在东王府里,让人打扮得珠光宝气,艳丽华贵,供东王欣赏、玩乐。很象一只志在搏击云霄的苍鹰,被关在镂金嵌玉的笼里,怎不令人七气!过去,还有碧莲、红莲陪伴着她。现在,碧莲嫁了,回去之后,还得安排红莲的婚事。她二人出嫁后,日子怎么过呢?东王府里众多王娘之间,也象皇宫中的后妃一样,竞相争宠,勾心斗角,令人恶心! 两名女侍卫在她身后咕哝着,很不耐烦。要是碧、红二莲仍在身边,会是这样吗?一个失了宠的女人,总是要被别人轻贱的。此刻尚且如此,回到天京东王府后,日子会更加难堪!她心中感到很孤独,万分凄切。 她慢慢解下伴随他十余年,被抚摩得油亮锃黄的洞箫,对着氤氲夜色,迷蒙树影,将满腹心事,尽情地倾吐出来……. 翼贵丈黄玉昆到营里视察归来,路过湖滨,听得悲伤的洞箫声,不觉停下步子倾听。 他悟出了箫声中所流露出的感情,不问便知是苏三娘在吐露心曲。突然,想起苏东坡《赤壁赋》中的句子:“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这箫声所表达的情绪,又岂是这几句能形容得尽的?他不愿打扰她,悄悄倚在一株古松下,随着箫声回到在强敌环伺中,仍然沉迷在红灯酒绿里的天京,感慨万端地想道:“这‘富贵权势’四个字,过早地毒害了许多人啊!” 再一段撕心裂肺的旋律后,箫声低沉下来,微弱下来,慢慢地只剩下细如游丝般的余韵,在水面回旋。惨淡的月光下,一行泪水在苏三娘苍白的面颊上流淌,洞箫仍贴在唇上,手指无力的握住箫筒。 “敏灵”象个懂事的孩子,一动不动地依偎在她怀里。她的目光落在系在岸边,随波起伏着的一叶小舟上。 这一叶扁舟,不正可以沟通“天河”的此岸于彼岸么?谁说天河遥遥,无舟可济!她的心动了一动,坚定地站起来,向小舟走区。她要见他,她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 “东王娘——” 侍卫们追上来。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我烦闷,要到湖里遛遛去。” 她解开缆索——这事从来是由碧莲、红莲做的———抱起“敏灵”踏上小舟,向彼岸划去。 隔开他们的 “彼岸”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把“敏灵”越抱越紧。刹那间,凄切的往事全被忘却,她仿佛回到青春活力的少女时代。仿佛第一次去偷会情人,既兴奋、又羞涩。 桨摇得慢了,船悠悠而行。“敏灵”被搂得太紧,吱吱乱叫,从她手中挣出,跳到船头去。 船靠岸了,系上缆,她带着“敏灵”向木城走区。因为清兵已退,防御工事暂时拆除了,她畅通无阻地走到木城前。门卫认得她,恭敬地问道:“东王娘,要不要小弟去丞相大人处同通报?” 她摇摇头,径直走进去。一座营门半开着,门里有人影晃动。她定睛一看,正是他!进去吗?她又犹豫了,心向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正在拨弄心爱的兰花,那么专心,又那么细致。松土、浇肥,摘去枯叶;一盆盆地观赏,,仿佛陶醉在幽淡的兰香之中。他那副悠闲的神态,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位叱姹风云的勇将。 兰叶葳蕤,花钵是土陶瓷的,大方朴实,古色古香。苏三娘不自觉地想起了东王府中的花圃:大理石的水仙盆,宜兴陶瓷的大花钵,汉白玉的金鱼缸,都放在光灿灿的金银托盘里。既富贵、又庸俗。花园里种的全是牡丹、芍药、桃、杏、桂花。而带有泥土香味的兰花被视为粗野,摈弃于花圃之外。她万分感慨,为什么杨秀清那么讲究荣华富贵,而不多保留一点大纲的“土气”呢? 罗大纲转过身子,面对着她了。她深情地、细细地看着他。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生怕漏掉了一个细微末节。他的眼睛仍然那么有神采,美髯仍然那么有气势,脸色仍然那么刚劲倔强。可是,在烛光下,也能清晰地发现他的额头、眼角的皱纹密了、深了,一条条象刀刻一般;自信的目光里,也渗进了一缕凄然的色彩。他的战袍旧得发白,补着疤,苏三娘看得出,针线很粗。是呀!一个单身男人,要带兵、要打仗,又要料理自己,心里还负着重荷,难呐! 她的心在向她呼唤,迎上前去安慰他,把自己的忏悔、相思感情,一齐向他倾吐出来!于是,她冲动地向前走了两步,又低下头退回原处。她哭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在她的头顶,笔泰山还沉重!当年带着碧莲、红莲闯到张嘉祥营里去“相亲”,她应付自如,没有一丝半点犹豫和胆怯,为什么今天竟这样踌躇? 突然,她想其天王写的一首诗:“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只有人错无天错,只有臣错无主错。” 对,还有另一首:“姊妹不是路边人,因何嫌恨到如今?人楫不好不相干,自家不好天睁眼。” 上帝全德全能,自然不会有错;天王至高无上,为尊者讳,有错也不能说;男人不会错,有错的却是女人。不是么?东王好不好,都是“不相干”的,而自己一有错处,老天爷便会眼睁睁看着你!她在这“桎梏”中迷惘了。出了嫁的女人,是不能有一点错处的…… 她觉得,和大纲之间有一道深渊,深渊下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她只能遥望彼岸叹息。当年的“野性”已不复存在,她已习惯于服从了,虽然有满腹牢骚和不平。 这道深渊使她望而生畏,她没有勇气跨越它,转过身准备“逃跑”。 “敏灵”没有读过天王的诗,也不会感觉到那道隔开道德与感情的深渊存在。它分明认识了“老朋友”,叫一声,连爬带跳地向罗大纲奔去。 她轻轻打声呼哨,想把“敏灵”召回来。“敏灵”不理睬主人,一纵身跳到大纲的肩头上。 她的勇气完全丧失,半捂住眼睛,一口气奔到岸边,象一个败下阵来的将军。 发现“敏灵”,罗大纲象被犀利的闪电击中,惊呆了。三娘来了,来看他了。他怕这一天,又盼望这一天。儿女之情在这位堂堂男子汉心中的地位,远没有三娘重要。他希望见到她,无非是倾诉心中的愁烦,并向她祝福。他从来没有重续旧好的欲望。再他眼里,同样没有感觉到道德与感情之间的深渊。因此,有足够的勇气去寻找她。 “三娘,你在哪里?”他奔出营去。 而“敏灵”已抢在他前头,向苏三娘奔去。 当苏三娘解开缆绳,高高举起桨来的时候,“敏灵”一个纵步,跳到她身边。她不再迟疑,拼命摇桨,以最大的速度“逃走”了。船至中流,她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朦胧的月光下,罗大纲高大的身躯笔立地呆着,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正追逐着她的扁舟…… 二十六日凌晨,苏三娘忧郁地走了。军事会议开得十分紧张。二十七日,黄玉昆奉命攻占了鄱阳湖中的都昌县城,威胁陷入内湖的湘军水师,并广争粮草,支援九江前线;二十八日,罗大纲渡江重新占领九江对岸的小池口。次日,石达开亲临九江,胡以晃赶赴罗大纲营,准备给曾国藩更大、更沉重的打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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