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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日期是,二零零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如果我问你,历史上的今天,发生过什么大事,你知道吗? 如果你去问四川省石棉县的人们,他们多半会告诉你,“五二五”,是红军长征抢渡大渡河的日子嘛。 据说,每年到了这个个日子,这个遥远而偏僻的小地方都会迎来许多领导人,而石棉人,也就把这一天当成引以为傲的日子----不是因为红军的勇士,而是因为“莅临”的那些领导人。 以上,是我在十天以前和坐车前往安顺场途中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后留下的印象。 是了,已经是五月二十五日了。我挥别紫打地,也有十天了,然而我不能忘却,那里的河流,那里的高山,那里的夜色,那里的黎明。。。。。。 不知为什么,想从这个日子开始动笔,记下一些旁人看来或许平淡如水的回忆。 ----此序 (一)一番春雨别蓉城 现在这个季节,算是晚春,还是初夏呢?----这是我在长达40多国小时的铁道旅途中思考的问题。算起来阳历的五月中旬似乎是农历的四月上旬,那么,应该还是暮春时节吧?而且“人间四月芳非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间的春,去的该更晚些吧。 火车到成都,是上午八点半。 从成都火车站外叫出租车,约45分钟后来到石羊客运站,那里日有数班前往石棉的长途汽车。 出火车站时,天气是阴阴的,而坐在出租车上,忽然下起雨水来,而且渐渐地大了,打湿了车子前方的玻璃。 这是我第二次来成都。上一次,为了走访翼王就义的科甲巷,是半年以前的深秋时节。当时据天气预报说,前一天本来是艳阳高照的,但我去后的那半天时间,天色却始终阴沉着。 难道,这座城市的天空真懂我的心情,不忍在我面前露出笑容吗? 记得从前也曾有位朋友,怀着缅怀的心情去了科甲巷,回来对我说,忘了那里吧,那不是他的城市。 我回答说,那也不坏啊。我想找的,只是他最后时刻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土壤。但假如这个城市的太平与繁华必以忘却为代价,我愿接受,因为,那该是他的心愿。 我坐上了前往石棉的汽车,渐渐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回过身,我从被雨水模糊了的窗子朝身后看去。雨小了许多,勉强可以看清背后的街道,建筑,行人。。。。。。 我在心里对成都说,我很快会回来的!如果你真懂我的心,再见的时候,请对我绽开笑颜吧! (二)见证--不可替代 汽车沿着成雅高速公路,没用太久时间就到了雅安。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我总有些失望----这些山都太普通了,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险峻,也没有我期待中的延绵。 车到雅安,下高速公路驶出一段,窗外的风景突然一变! 哈!终于有点味道了!山变得高了起来,也越来越青了! 我们在半途中停下吃午饭。我没有吃----从上车前近20个小时起,我就没再吃东西。如果可能,我希望在未来的2天2夜行程中也尽量不吃任何食物----除非是菜汤一类的东西。我想,尝试着,多多少少体会一点在饥饿中奋战不屈的天国将士们的感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刚刚车子开来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过路旁的建筑上写的名字,但是,没有把握。向人询问,答曰:荣经。 果然不错。。。。。。 这里就是荣经了? 心中答案证实的一刹那,我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慢慢踱离了人群,来到路旁,细细环顾。 直到今天人烟依旧不多的小径,路旁是满眼的青山和绿树。山不是很高,看起来却绵延得很远,重重叠叠,不能猜测山后那里是尽头。 “荣经。。。。。。”我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在这里,四川布政史刘蓉为了确认走进清营的翼王是否为正身而赶来,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的审讯。 那次审讯后,刘蓉确信来者的系翼王本人,因为来人对于自金田举义以来转战半个天下的经历“历历如绘”,侃侃谈来,“枭杰坚强之气,见于词色”,绝非他人所能假冒。 如果剔除诬蔑的字眼儿,那刘蓉说的其实就是”英杰坚强之气见于词色”吧。从这里开始,直到成都,翼王在敌人面前一直保持天国王者的尊严和威仪,此情此景下遥望不远处的郁郁青山,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目睹英雄那绝境之中“不亢不卑,不作摇尾乞怜语”的绝世丰姿,不能亲耳听到那随口道来便把天国伟业讲述得仿同绚丽画卷展现于眼前(所谓“历历如绘”者也)般的纵横词锋!。知当初的审讯是在哪一个角落进行?眼前的青山,可曾有幸耳闻目睹? 不可替代,绝对不可能替代!!! 我一边默念那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史料,一边在心中呐喊着。草木一岁一枯荣,青山却百载无恙,见证着来来往往的每个过客。也许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在转过身去时就已经被遗忘,但那样的人,即使经过一百年的岁月,也不能从山的忆中磨灭吧! 无论是百载之前,或是千载而下,哪里还能有第二那样的人可以替代他的存在呢?! 想起一首老歌:“五百年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哪怕是野火焚烧,哪怕是冰雪覆盖,依然是志向不改,依然是信念不衰。。。。。。” 这样的人,就算是桑田沧海,就算顽石长满青苔,也该留下些什么,永不改变。 该上车了,我忽然对着苍山,用力深呼吸,仿佛想要穿越时空去感受那或许依旧蕴藏于青山深处不曾散去的浩然正气。 (三) 俯仰之间失和得 从吃过午饭的地方再往前,就真正算进了山了。车子渐渐地上了盘山公路。。。。。。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窗外高山的山腰出总是盘绕着白色的烟蔼,不是云,也不是雾,在长亙百里的途中,几乎未曾消失过。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却凭添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上午10:30离开石羊客运站,晚上4:45分到达石棉车站,我们这一路是顺利的,因为途中见到了早我们两个小时出发的车子被堵在窄窄的山路间无法畅行。记下这些,希望对未来的寻踪者行程的安排多少有些裨益吧。 下车以后,我的第一个目标是石儿山公园的翼王亭。和路边的摩托车司机提起,引起他们一阵善意的笑声,他们告诉我,到石儿山走几步路就到了:“从这里向前,看到前面那个路口了吗?。。。。。。”一位司机解说了两句,“嘿,我还是带你去吧!” 果然离长途汽车站近得很,摩托车只用1分钟就到了,下车后,司机没有收我半毛前就扬长而去。我兴奋地冲进公园----门口有售票处,但现在似乎不卖票,改成免费参观了。公园的规模比我小得多----所谓“公园”,其实不过就是把几座堆假山框起来而已。翼王亭在哪里呢?没走几步路,就在山坡上一丛丛绿树的掩映中看到了。我急忙取出相机要拍,身边一位大伯好心过来提醒:“转过去再拍吧,这里看不到字的。” 走到亭子正面,终于看到了数道石阶尽处的翼王亭,一看之下,不觉有点失望。 “石儿山”之得名,据说是被刘王娘带离军中等翼王世子石定忠曾在此躲避清军,无法脱身,天明鸡叫,化身为山石。所以我很想看看这做石山原来的样貌。但是现在,面积不大的公园被假山,石阶,建筑和草木堆得满满的,已经完全无从想象原先的样子了。 更令人失望的是翼王亭----虽然早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当初国民党军政要员荟萃撰文赋诗以记的那座“长风浩月同千古”的亭子,可是眼前的这座六角亭也实在太普通了些。没有涪陵翼王台的雄伟壮丽,没有贵港翼王亭的古朴大方,也没有宜山翼王亭的光彩焕然,除了“翼王亭”三个字以外,也再没有其他的楹联匾额。实在是任何一个街心公园里都能看到的造型,只是亭上多了“翼王亭”三字而已。 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通往亭子的石阶间搭了一座小门,两旁是侧柱,中间一道弯弧形的门顶上,布满了青翠的绿叶和绽放的红棉花。用绿叶和鲜花作门庭,不仅典雅别致,分外醒目,更有铅化尽洗,反璞归真之感,好像把门内的一切与世俗隔绝开来,人觉得门内的石阶,伫立高处的亭子,还有俨然屹立于亭后的那座“翼王亭记”石碑,都不是属于我们这个俗世的,这种布局,加上亭子周围环绕的丛丛绿树,使人觉得门内的一切都与大自然融了一体,卓立于天地间。 用相机拍下红花绿树掩映中的亭子,我看着那“翼王亭”三个字,不知不觉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不就是为了这三个字千山万水地追寻到这儿来的吗?何况,我真正想亲眼目睹的与其说是这座后人树立的纪念亭,毋宁说是亭间眺望的山山水水啊!这样想着,又振奋了些,举迈上石阶,走进小门,直朝亭子走去。 我终于登上了翼王亭。 此时的心情只有用四个字形容: 大失所望。 “此亭高筑临江浒,水色山光能尽睹,我来非为片刻游,愿歌史事垂千古。”“有亭高筑临江渚,长风浩月同千古,拭泪碑前默告王,眼前尽是汉家土。”,“折戟沉沙急水头,千秋遗恨几时休?登山怒问山与水,青山无语水东流”,早就从无数先人咏怀中得知翼王亭建在依山傍水处,是个“登临纵目,俯仰河山”的好地方,来之前也曾有无穷遐想,甚至想在亭中渡过这一个夜晚,以尽缅怀之思。 可是,出现在我眼前的。。。。。。楼房,楼房,还是楼房。。。。。。 站今天的翼王亭上,已经根本俯瞰不到大渡河了! 我非常确定,原来这里的确是登高远眺的好地方,因为当我踏着阶梯往山上走时,曾在半山腰处的一坐亭子里眺望过脚下奔流的河水与对岸的苍山。翼王亭的位置要高得多,如果没有那些楼房,原本应该是更适于临风远眺的! 我无言,想起雍容《祭翼王辞》中的句子:“魂蹇蹇而归来兮,或夜览其山河。 望高楼之巍连兮,蔽鄱阳之万舸。 ” 转身离去。。。。。。我,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留了。 怀着怏怏的心情出了石儿山公园,我向人打听去南桠河和利济堡的道路----石棉县就是当年的老鸦漩,翼王最后驻军的地方。据记载,翼王最后一晚在老鸦漩南桠河边的利济堡作出了“舍命全军”的决定,而且,当晚翼王是和全军将士一样露天宿营的。既然翼王亭不是渡过这一晚的合适地方,我就干脆去利济堡过夜吧! 打听地方的时候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因为我把“利济堡”读成了“利济宝”,被我问的人想了半天才说,你问的是“利济铺”吧?---- 想起上中学时,还曾自鸣得意地纠正同学的错误读音----“堡”这个字,做地名时是读“铺”的----真想找个地峰钻进去! “顺着大渡河一直往西,南桠河就在彩虹桥那儿。过了彩虹桥,看到那个翼王像了吗?。。。。。。” 什么?这里还有翼王像?我又精神了些,依稀记起好像是有哪篇文章提到过石棉县政府在大渡河边与翼王亭遥遥相对的位置建了一座翼王像,不过因为不像翼王亭那么有来历,早被我忘到九霄云外了。但此刻令我兴奋的不仅仅是翼王像的存在,而是当地人那么自然地用它作为路标----此后的两天里我又不止一次察觉到这一点,这座翼王像的地位,在石棉人心目中确实是远远高过翼王亭的,不仅是人们一再地用它作为指路的“醒目标记”,也先后有三个人问我有没有去看过,与翼王亭的无人问津形成鲜明对比。而且,每个人都把它叫做“翼王像”而不是“石达开像”,习惯的称呼中多少流露出这座城市对一位失败英雄的敬意。 我按照路人的指引,过了把石棉县分成东西城区的彩虹桥,迎面是一条宽敞整洁的大道,我的目光霎时被对面树立的标明街道名称的醒目绿色标志吸引了---- “翼王路!”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惊喜,上次见到以翼王名号命名的街道是在翼王故乡贵港了,但是当地正在施工,乌烟瘴气的使我不得不选择早去为上。而眼前这条大马路,却让我徘徊了好一会儿。 沿翼王路走再走到大渡河边,向西不远就是翼王像了。 不算南川那座素未谋面的翼王像,坦白说,这座翼王像也是我见过的翼王像中最难看的一座。 没有贵港翼王像那迎风展翅的遐想,没有涪陵翼王像那倚天仗剑的豪情,也没有永安翼王像那年少英发的倜傥,我眼前这座翼王像。。。。。。如果他不是很奇怪地两臂在胸前下垂,把一柄剑的剑尖按到地上,我会怀疑眼前这人是彭德怀。。。。。。(绝对没有半分对彭总不敬的意思,彭总是我最钦佩的中/共将帅之一,何况据当年那部很著名的《少年彭德怀》说,彭总爷爷的师傅还是天国的人,他家里还曾经保存着天国的大刀,他也算是天国后人) 因为对塑像的正面有些失望,就想看看背后是什么样----贵港翼王像的正面也不怎么样,背影却给人无穷遐想。转过半边才注意到----咦?这翼王像背后还刻了别人,而且。。。。。 不只一个,在翼王身后和他背靠背站了两个人! 这一发现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两个人是谁? 开始我以为是陪翼王就义的黄再忠和曾仕和(《蜀海丛谈》中没有提韦普成),仔细再看----不对,其中一个人的怀里还抱着小孩子呐!那么。。。。。。实在是因为相貌太难辨认,我花了很大功夫才确定这刻的是两个女子。那么,是翼王娘啦! 刚才的失望顿时一扫而空,我不禁赞叹起这石像的创意者来:是啊,老鸦漩固然是翼王最后驻军的地方,可也正是“悲红颜之逝水”的地方----尤其是稍后我找到的利济堡;离这里非常近,走路即分钟就能到,换言之,几位翼王娘大约就是在距离这座石像不远处投河身殉的。 之后,去利济堡的路上,那位带路的老奶奶告诉我,“这石像刻的是翼王的一家人,他的妻子和孩子”。当时,早已猜出答案的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答案,心头还是十分动容,尤其是那位老奶奶用了“一家人”,“妻子和孩子”的说法。我喜欢这样的叫法----这座石像所纪念的,被大渡河的寒波所吞噬的,不是一位王者和他的王妃,王子,而是一个为了天下太平理想付出了巨大代价而无怨无悔的温暖家庭。 我半跪下身,仰拍翼王像。当我朝着斜上方举起相机的时候,眼前的翼王像突然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座耸立于大渡河边的雕像,是屹立于巍巍青山的背景下的。站在翼王像脚下,耳畔回荡着大渡河的涛声,迎着青天翘首望去,一种“万古江河,高山仰止”的情怀油然而生。直到这时,我才懂得,这样的背景所给予给人的巨大震撼,是任何巧妙的人工雕琢所无法产生的。骤然之间,终于体会到了我曾经想象过,寻找过的,无数先人曾经在翼王亭上感受到的深沉情感。虽然,他们是俯瞰,我是仰望,但俯仰之间的感动,该是相同的吧。(待续) 寒山 :回复:不可替代 那一刻,在刘蓉看来,面前这一个人,已然身临末路;而自己,前面还有无限云程。他能否想到,在后世人的心里,被轻轻抹去的,反而是他。他当时也许以为这一次会面不过是自己锦绣途中一段插曲,他会不会相信,在后世人的心里,他不过是另一个人不平凡的荆棘路上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旁观者。所有这一切,可能他当时都不会多想,随后的十二年岁月中,他还会目睹更多的沙场胜败,经历更多的宦海浮沉,有无数显赫或卑贱的人,会与他在人生旅途中交错而过,转瞬无踪。但青山之间那一场短暂会面,那一个绝境之中语笑如常的人,想必他不能忘却。 (四)寻觅和“抉择” 夜幕初降,两位好心的大娘听说我想找利济堡,就答应为我引路。老实说,她们走路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换在平时倒也没什么,可这会儿我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两腿很有些发软了,而且身上背了两个包,也着实沉得很----为了尽可能地寻找一百四十年前的某种感觉,我特意没在火车站寄存它们----战士们总不能因为肚子饿就丢掉肯定比我的包要沉的武器吧? 好在身体虽然很疲劳,精神上却正旺盛,咬了咬牙,我还是跟上了她们的速度。可是,走着走着,我心里却产生了疑惑----这条路也太曲折了吧?虽然第一次来的我对路径并不熟悉,我却隐隐觉得自己绕了路。试着从“理性”角度去分析,更添疑虑:利济堡是太平军从紫打地突围到老鸦漩后扎营的地方。当太平军来到老鸦漩,意识到从这里不可能渡过大渡河时,已经做好和清军最后决一死战的准备,“妖来背水一战,幸而胜则图前进,不胜则主臣赴彼清流,断不受斧钺辱”。既然有了这种决心,就没有必要再回避沿河追来的清军,相反,早开战还能给清军更大打击,翼王又有什么必要不在大渡河旁就近扎营,还要让饥饿疲惫的士兵绕这么多路呢?何况,追兵来时必是沿河而来,所以太平军不但会在河畔设立哨卡,还应在河畔安置阻击力量----但彼时全军人数仅六七千人,分散之后力量更弱,何不索性将营地设在距离大渡河不远处,使阻击直接成为决战的一环,以达到集中力量消灭敌人的目的呢?我的第三个疑问是,如果从太平军营地走到大渡河这么曲折,翼王的王娘是否还有必要从营地特意走到大渡河去自尽?史式先生从考证和情理两方面推测,认为王娘自尽应在夜深人静之时,要是象我这样绕来绕去的,还不把全军都惊动了? 到了利济堡后,我的怀疑更深了----这里地势虽然背靠高山,居高临下,在大渡河畔却不鲜见,太平军似乎不必绕走这么多弯子,专门选在这里扎营。 “一定还有更近,更直接的道路通往大渡河!” 我相信着自己的判断和直觉,不顾黯淡下来的天色,决定试走一遭。 我是穿过从石棉中学后操场走到利济堡的----石棉中学这个名字,八十年代开始上学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它就是赖宁的母校。正因为深深记得这个名字,又曾见一篇文章提到太平军最后扎营的地方就在“石棉中学后操场”,我才会对那两位大娘的指路毫不怀疑----她们就是把我带到石棉中学,让我从后操场过去的。现在,我则沿着利济堡背对石棉中学那一侧山后的小径下山,打算一探究竟。而结果。。。。。。 我猜对了!利济堡距离大渡河,比我想象的还要近!我站在利济堡的后山望不见河水,完全是因为山脚下新起的许多建筑物遮挡了视线!事实上,从利济堡后山的小路下山后,就会出现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石棉尽人皆知的“赖宁广场”;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往前穿过赖宁广场,再过一条马路,就是大渡河了!几乎可以肯定,一百四十年前站在利济堡的后山,大渡河畔的敌情是一览无遗的,太平军甚至没有必要在河边专门设卡监视追兵的到来!而从这里走到大渡河,只要几分钟即可,再加上居高临下的地势,翼王才会把宿营地选在这里吧!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虽然只是一点点,还是很欣喜。但也随之遇到了一个难题----街道旁边有许多吃饭的地方,这时正在大做生意,我要不要补充一点能量呢? 我装出随便看看的样子晃进几家小餐馆,又几次晃出来。吃还是不吃,实在是一个困难的抉择。现在放弃,等于“前功尽弃”,实在心有不甘,但我饿得着实不轻,什么也不吃,能再坚持二天二夜吗?尤其是明天,按计划不但要走一整天,还要在紫打地过夜,我可不想让自己在荒郊野外饿晕过去。 犹豫之际,目光略过一家餐馆墙上的菜单,眼睛忽然一亮:菜叶汤?这个----不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一直想象太平军将士们在绝粮的时候依靠野菜维持生存坚持战斗的情形,想不到自己也有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相似体验! 喝完两碗菜叶汤下肚,一半是物理作用,一半或许是精神作用,总之,奄奄无力的我又变得精神奕奕了。 小贴士:今后再有朋友去利济堡,只要沿大渡河走到赖宁广场,穿过广场后,看到石棉县政府招待所,顺着招待所旁的道路一直向前即可到达利济堡。 (四)大渡河边春不春 大渡河边春不春,出世未捷泪沾巾。 鴟夷白马刀头血,鄂国黄龙梦里身。 ----柳亚子《题翼王传为念厂作 》 夜深人静,我顺着利济堡后山的小道下了山,来到大渡河畔,绕过护拦,走下堤坝,独自在河滩上。身后,街灯阑珊,我想不会比百年前的营火更明亮。 对于这个夜晚,我曾有过无数幻想,现在,它真的降临了。 我用心聆听着波涛的翻滚,想籍着涛声去感受一百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中曾经荡漾过情感----绝望?愤怒?悲怆?柔情?壮烈?。。。。。。 我想用一整夜的时间细细分辨。 可是,我错了。 开始,我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烦躁?在金田,在紫荆,在贵港,我曾不止一次在孤独和寂静的荒郊渡过整夜时光,但我的内心从不寂寞。那时的一花一落叶,一树一尘埃,无不触动我的情思,无不牵引着我,穿越百载时光的阻隔,忘却了身外的世界,真切地感受那逝去了的种种。为什么到了这里,我做不到? 我一次接一次地努力,三个小时转眼过去,却一无所获。 在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大渡河边春不春”,我是在一个没有春天的地方,想要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我以为我可以听到河水的幽咽或者咆哮,但是没有。我以为我可以从波涛的翻滚中寻觅到悲伤或愤怒,然而也没有。虽然支流南桠河的水声清晰可闻,虽然眼前的大渡河水确实“惊涛拍岸”,但这样的单调,乏味,却是生平所仅见。 我曾经亲见过大江南北无数江河湖海:长江,浔江,赣江,湘江,东江,金沙江,黄浦江,洞庭湖,鄱阳湖,昆明湖,玄武湖,黄河,运河,关河,永定河,秦淮河,苏州河,浏阳河,綦江河,龙江河,北戴河。。。。。。还有无数知名和不知名的水。在我的印象中,水是最有灵性的,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易触发人的想象,撩动人的情感了。来自自然的声与影,有时再加上历史的沧桑或文化的积淀----水,总是令我怦然心动。 只有眼前大渡河例外。 我耳中的这条河的涛声是空的,是死的,是不包含没有一点一滴生命应有的感情的。没有忧伤,没有愤怒,没有幽咽,没有咆哮。。。。。。有的只是单调而又无休无止的冷冰冰的敲击,把我怀抱的种种期望中的情感被冻到心寒,把我曾有的成千上万种想象全部击得粉碎! 我,似乎是被许多前人的文字所误导了。 我,深深地怀疑,那许许多多的人们,真的曾经认真地聆听过这条河的涛声,并因此感受到了,或被激发出了他们笔下写的那些情感吗?又或只是想当然尔地随笔一写呢? 最令我不能想象的是,有人能从这样的涛声里听到柔情?我在先前纵然幻想过千种柔情,此刻也早被荡涤得无从寻觅了。 还记得我读的第一本有关太平天国的史学著作是著名史学家王庆成先生所写的《石达开》,王先生在写到大渡河战役之末时,用一首诗来总结翼王的后半生: 检点太平天国事,惊涛幽咽太伤心。 早知末路排安顺,何不南朝共死生。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前人用人性化的感情却写大渡河,因此记忆特别深刻。但是,此时此刻的我,却打从心底对这首诗产生质疑----毋庸置疑,王先生,他是到过大渡河边考察的,但他真曾在这里为了翼王和战死的将士们产生过“惊涛幽咽太伤心”的感触吗? 现在的我,是深深怀疑的了。 还是柳亚子先生和史式先生写得好:“大渡河边春不春,出世未捷泪沾巾”,“登高怒问山与水,山自无言水东流”。 “稗史漫传曾羽化,千秋一例不平鸣”“欲与翼王共起语,使知百载有知音”,为英雄流泪的,是当时或后世的人,对于千秋不平的质问,大渡河边的山水,是不曾给予任何回应的。 这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河。 突然想到了在这样的黑夜里投河的几位王娘。一步步地走近这条不只水温,就连声音都是冰冷的河流,她们心头是否也曾掠过彻骨的寒意?---- 这条河,不懂得为她们悲伤。 于是,我满腔的失落一变而成悲愤了----我穿越千山万水,苦苦地追寻到这里,为何你竟冷漠如此,不肯给我哪怕一丝慰籍?不仅残忍地粉碎了来时的所有希望,甚至不能让我从回荡的涛声里勾起一幕对往事的感念。你,在吞噬了那么多高尚的生命,埋葬了那多美好的梦想之后,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突然之间,我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悲愤,从身边拾起一块块的石头,用尽全身气力,狠狠向河心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