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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田州恨 (中)

镝非

  黄昏时分,当第一缕暮色降落在田洲时,由国宗石镇常坐镇指挥的一场搜军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太平军的驻地展开了。在严查过石姓亲族的营馆,并命其余部署分头搜查后,石镇吉亲自带人严搜中队,并一举从湖北馆中将一名与岑鋐的描述完全相符的妇人找了出来。
  
  石镇常即刻命人将找到岑鋐之妻的消息飞报石镇吉,不出一刻,石镇吉便赶到当场。
  
  当石镇常的手下将那女子带到石镇吉面前时,众人眼前不觉一亮:好一位秀色照人的佳丽!难怪有人为了她连军令和性命都抛诸脑后了。但见她穿戴得如营中士卒一般,若非一身男装掩饰不住那天生丽质,还不知寻找起来要费多少周折哩!
  
  石镇吉不便多看,随即转向那个检点,道:“何安国,下午在帐中,你不是说所掳男妇已尽数释放了么?这一妇人,做何解释?”
  
  何安国神色略显慌乱,下意识地避开了石镇吉的逼视,低声道:“回。。。。。。回协天燕,这名妇人。。。。。。不是卑职掳来的,是她。。。。。。是她求卑职收留的!”说到最后,他抬了头,声调也高起来。
  
  “求你收留?”石镇吉心下一惊,“怎么回事?”
  
  “这一妇人是别他人掳至天军营地的,她乘人不备逃了出来,被卑职手下兄弟撞见,卑职禁不住她哀求,答应安排她在馆内暂避一时,待风头稍过便送她离去。”
  
  难道弄错了?石镇吉又朝那女子看了过去,眼底余光却瞥见何安国也望向那女子,神情异常紧张。不会,不会如此凑巧!这女子的年龄样貌都与岑鋐所述全然相合,若他不是岑鋐之妻,何安国又何须如此紧张?
  
  想到这里,他对那女子道:
  
  “姑娘,你可是岑鋐之妻?”
  
  那女子迟疑着道:“我。。。。。。我。。。。。。”边说边忍不住望向何安国。
  
  何安国立即说道:“姑娘,你不要怕,但讲无妨。协天燕与我等情愈手足,不会不辨黑白是非的。”
  
  石镇常忍无可忍,大声喝道:“何安国!协天燕正在问话,有你插嘴的份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那女子身上。只见她身子抖了两下,终于说道:“我
  。。。。。。是我求这位大人。。。。。。收。。。。。。收留的。。。。。。”
  
  话一出口,何安国的面色顿时轻松起来,竟然露出笑容,道:“二位国宗,卑职没说谎吧?”
  
  “你!----”石镇常咬牙道:“就算她是自愿的,你二人非亲非故,男女有别,按律禁止同馆居住,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么?”
  
  “国宗大人所言不错,”何安国再一次笑了:“但卑职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擅留一名女子在宿于馆内。这位姑娘是今早才逃到卑职馆中等,若非国宗到此搜捕,馆中人等一概不准外出,卑职原想在天黑前就送她离馆,这该不犯天条吧?”见石镇吉石镇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又道:“话已只此,卑职这就护送这位姑娘出营,便烦二位国宗一道做个见证。如果协天燕认为卑职有罪,待她离开之后,卑职听凭治罪便是!”
  
  自太平天国乙荣五年天京恢复家庭,允许男婚女嫁以后,太平军中对男女会面的限制已经放宽了许多,按照何安国的说法,这女子只在他馆中避了半日,既未过夜,也无人见他二人有暧昧调笑之举,现在又非临战之际,这女子也不是军中之人,这在远征军中,实在算不得大过。况且他口口声声掳掠另有其人,暗示自己护人心切,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果不能将他口中的“元凶”先行查办治罪,追究其过便难服众,此人实在是工于算计!
  
  石镇吉一眼瞥见堂弟的手已按上剑柄,忙在他臂上轻拍了一下,示意不可妄动。石镇常也明白,这种情势下强行置何安国的罪,不仅难以服众,还有可能激出大变。他朝何安国身边众人望去,却见众人纷纷回避开自己的视线,不敢作声,只好强压下心头怒火,眼看着何安国叫了那女子,一同朝外走去。
  
  就快走到营门了,一出了营,就再难对质,也就无法追究何安国的罪了。不仅如此,想到陈玉麟下午所说的话,如此一闹正给蓄意调拨者提供了口实,石镇常既气愤,又不甘心,忍不住低声道:“都怪我,堂哥,我该先问实在了再叫你的。若你不出面,还可推说是我一人卤莽。。。。。。”
  
  “别说了。”石镇吉摇了摇头,心想,这怪不得镇常,是自己命令他一找到人立刻通报,不可妄动的。是自己太大意了,明知情势复杂,却只考虑了一种可能,完全没做坏的打算。显见这女子是受了何安国的威胁,不敢讲出实话。如果自己刚才不是急于审问定罪,而是先把她叫至一旁单独问话,就算串好的供词也必能寻出破绽。突破了她这一关,再审何安国便容易了。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可能挽回局面,那就是将岑鋐找来对质,在丈夫面前,也许她会吐露实情。但自己因怕岑鋐留在营中多有不便,方才已经命人送他先走,现下要追他回来,势必耽搁不少时候,此事便会越闹越大。万一岑鋐来后仍然不能他妻子翻供,那便真个难以了局了。
  
  就在他踌躇着是否该当提出叫岑鋐前来对质之时,走在当先的何安国与那女子已然到了大营门前。突然,不知何出窜出一人,挡在前方,叫道“亚妹!”
  
  一声唤罢,他几步直奔到石镇吉面前跪下,说道:“大人,这位便是拙荆,求大人做主!”
  
  何安国面色大变,回过身来,怒道:“岑鋐,你胡说些什么?”
  
  岑鋐不去理他,只对石镇吉道:“大人,降官若有半字虚言,听任大人将我车裂,点天灯!”
  
  “你----”何安国气急败坏,“嗖”地拔出佩剑来,对准岑鋐当胸刺去。
  
  当听“当!当!”二声,接连两剑都被弹了回去,却见石镇常执剑在手,冷冷地道:“想杀人灭口么?”
  
  便在同时,那女子已踉踉跄跄冲了过来,叫了一声“相公!”,便在岑鋐身边跪下,掩面啜泣起来。
  
  她这声“相公”一喊出口,石镇吉石镇常都松了口气,何安国却面色惨白,手一松,佩剑跌落在地上。
  
  这时,只见一人走到岑氏夫妇面前,将二人搀扶起来。石镇吉见是陈玉麟,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岑鋐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他禁不住朝陈玉麟投去一个无比感激的眼神,待岑氏夫妇站在一旁,这才望着何安国,冷冷地道:“何检点,你可还记得刘远达么?”
  
  刘远达原系天地会将领,归顺天国后编入花旗。他自恃能征善战,屡立战功,又出身花旗,地位特殊,二年前在福建领军时曾肆意扰民,掳掠乡里,自谓可以只手遮天,无人敢管。当时便是石镇吉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国宗亲自查证了刘远达的劣迹,自其馆内搜出物证,又召集受害百姓当面对质,令其无从抵赖。虽然刘远达战功卓著,又高居检点,石镇吉还是将其斩首示众,以平民愤。此事在军中民间都曾轰传一时,何安国自然知道。现下听石镇吉旧事重提,说起刘远达来,不由两腿一软,跪了下来,道:“卑职知罪!求协天燕念在卑职只是将这女子留在馆内,并未动她分毫,算不得淫乱。。。。。。”
  
  “算不得淫乱?”石镇吉断喝一声,何安国顿时不敢再说下去。
  
  石镇吉却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何安国,你是何时,在何地参加天军的?”
  
  何安国不知他为何这般发问,心下惴惴,勉强答道:“回协天燕,卑职是天国乙荣五年在湖北崇阳加入天军的。”
  
  “你入的是哪一支天军?”
  
  “回大人,卑职当时便在翼王五千岁旗下。”
  
  “好,我再问你,乙荣五年岁末,翼王经略江西,入赣之初曾颁下贵谕十条,严令所部恪守,第四条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这。。。。。。”何安国心下一凛,低下头去,不敢再答。
  
  石镇吉冷笑道:“何大人军务繁忙,想是不记得了。”他朝石镇常带来的亲兵队挥了挥手,说道:“你们背给他听!”
  
  “是!”众亲兵一齐答道:“凡官兵如有拐带良民子女者,及有敢犯奸淫者,调戏妇女,沿途掳掠良民财物者,民宜当即扭禀,论罪处斩。”
  
  石镇吉露出嘴角一丝笑意,随即收敛起来,又道:“天国戊午八年,翼王离赣入浙,行前曾经重申军纪,第十五条是什么,你们一并告诉何大人!”
  
  “是!”众亲兵朗声答道:“凡系行程过境擅敢沿途掳掠者斩!”
  
  石镇吉看着面色如土的何安国,毫无语气地道:“何大人,律令俱在,你还想以所为算不得淫乱而逃脱死罪么?这可不是我石镇吉不教而诛啊!”
  
  何安国顾不得天国跪而不拜的礼节,只是一面磕头,一面说道:“卑职知罪,求协天燕看在卑职效忠天国多年,饶卑职一命,卑职愿意戴罪立功。。。。。。”
  
  “太晚了!”石镇吉厉声打断了他。“三天前,我传令放归所有被掳男妇时,给过你机会,今天下午,召集各将会面之时,我也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珍惜,不知悔改。你掳民妇,已经犯律,违抗命令,欺瞒主帅,条条都是死罪,三罪并罚,就算点你天灯也不为过!”
  
  何安国只管磕头,已然说不出话来,陈玉麟这时已经来到石镇吉身边,见此情形,忍不住道:“协天燕,你看----”
  
  石镇吉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低声道:“玉麟哥,我意已决,不要多说了。”又向何安国道:“我且不点你的天灯,但你三罪并犯,一死难逃。”随即随即昂首说命:“来人!”
  
  “在!”
  
  “将何安国就地处斩,首级悬营示众!”
  
  
  山,四面都是崇山峻岭,这是什么地方?是广西贵县的平天山,还是江南天京的钟山?
  
  不,不对,那里没有这样多的云雾。。。。。。
  
  石镇吉看着远远近近的许多云霭,竭力想着,这究竟是哪里?
  
  “镇吉!”
  
  背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好耳熟的声音。。。。。。是谁?是谁会这样叫他?
  
  “镇吉!”
  
  这一声,听得更真切了,却更让他不敢确定了。他缓缓回过身去,登时呆住了。
  
  熟悉的身影,温暖的笑意,关切的眼神。。。。。。
  
  “亚达哥?”他不敢置信地问。
  
  “很久不见你了,镇吉,你好么?”那个人依然微笑地望着他。
  
  “亚达哥!”他再也按捺不住胸间的激动,不顾一切飞奔上前,紧紧握住那个人的手。“亚达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一直都想念着你。”
  
  亚达哥的身边没有其他的人,此时此地,他不想喊他翼王殿下。就算是有旁人在场,亚达哥也不会介意----不,应该说,他其实是喜欢自己这样叫他的。只是,印象中,自己已有四年没有这样喊过他了。
  
  是的,自从天京事变后,亚达哥回京主持军政,而自己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起----是自己不愿再用从前的称呼,为了怕人以为自己是沾族兄的光而一再刻意疏远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样做有点伤亚达哥的心,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想当初,亚达哥在在提拔,重用,甚至亲近自己的时候,不也同样要面对旁人的眼光么?
  
  转眼已经四年了,现在重拾这称呼,真令人怀念啊。。。。。。
  
  “镇吉,二年不见,你成熟了许多哩!”他就像从前那样,用雪亮的目光认真打量着这个小自己四五岁的族弟。
  
  “亚达哥,其实。。。。。。这二年我觉得好累。。。。。。”
  
  不知不觉间,他把自己因为要强而一直不肯对任何人说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是真的----在过去,一切有东王,翼王安排,他只需要面对眼前的敌人就够了。而离开翼王这二年来,他不仅要为全军的命运而面对种种困难,更觉得缺少了一种一度习惯了的安全感。也许,自己过去一直是很依赖别人的。。。。。。
  
  
  突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阵急促的响声----
  
  “咚!咚咚!”
  
  这是战鼓的声音吗?石镇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那个人。
  
  “是清妖,”他伸出一手,搭在石镇吉肩上,
  
  “镇吉,我们一起迎敌吧!”
  
  “咚!咚咚!”鼓声更加急促了,他的目光却依然十分镇定,而且充满着希望。
  
  “不,亚达哥!”石镇吉身子猛地一颤,接着轻轻挣脱了搭在肩上的手,朝后退了两步,“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是因为天王的诏旨吗?”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你都猜到了?”他低下头,“其实,也不全然是。。。。。。我不是杨辅清,也不稀罕天王许给的高官厚禄。但天王他。。。。。。毕竟承认了我。。。。。。不只是当成你的族弟。。。。。。”
  
  说到这里,他重又抬起头来,“对不起,亚达哥!等我自己闯出个名堂时,一定回你身边。。。。。。我发誓。。。。。。”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退,那个人的面容似乎被什么遮住,再也看不清理。忽然间,他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顿时一仰,跌了下去,只听见群山万壑间回响着战鼓的隆隆声,好像还夹杂着一个声音,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啊----”石镇吉大叫一声,猛地从卧塌上坐起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镇吉哥!镇吉哥!”
  
  是堂弟的声音!这么晚了,定有紧急之事!
  
  石镇吉的一下子清醒了,急忙起身去开门,同时心下也有些诧异:“今晚怎会睡得如此之沉呢?”
  
  开了门,石镇常不待他开口询问,便道:“堂哥,你跟我来。”旋即将石镇吉带到一间屋前。他命守在这里的二名亲兵走出十步以外监视,然后领石镇吉进了屋。
  
  屋内一人见了石镇吉,当即长跪行礼道:“小卑职刘安参见协天燕!”
  
  “你?”石镇吉觉得此人好生面熟,却一时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协天燕,他是何安国馆内的通传官!”
  
  是了----石镇吉想起来了,就在数日以前,在何安国那里曾见此人,难怪眼熟。
  
  一种不祥之感在心中升起,他警惕地问道:“三更半夜,你来这里做甚?”
  
  “协天燕,刘检传是来报信的!”还是石镇常在旁说道。
  
  “嗯?怎么说?”
  
  刘安这才解释道,何安国被斩以来,便有人私下传说石镇吉为了一个降官诛杀老兄弟,摆明是偏护广西人,两湖兄弟今后只怕要没了容身之地。几天以来,已有数位三江两湖籍的将领秘密协议今晚四更率部哗变,更有人到湖北馆煽动何安国的部下倒戈一击,为何安国报仇,然后降清。刘安最后告诉石镇吉,从前来煽动他们倒戈投敌的人的话中看来,他们似乎已和清军有所勾结,预备借哗变之机同清军里应外合,取石氏兄弟的性命。
  
  石镇吉听后,并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反而沉吟不语。刘安不知所谓,急道:“协天燕,眼下距离他们预定动手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了,要快做打算啊!”
  
  石镇吉不答,却向石镇常道:“此事通知陈宰制了么?”
  
  “是,我已集合了亲兵队伍,陈大人正在召集前锋营。”
  
  “他也相信这么人勾结清妖?”
  
  “这个我也问过陈大人,他说,勾结清妖的肯定是个别人,多数兄弟大约不知内情,是被清妖利用了,清妖多半想趁我军哗变之时和营中的反草妖人里应外合,将咱们一网打尽。”
  
  “国宗大人说的是!”刘安在旁接话道:“何检点也曾和小卑职提起过,咱们营里有清妖的人,还找上过他,虽然。。。。。。虽然小卑职不知是哪一个,可据小卑职从何检点处听说,知道的人很少。”
  
  “既然知情者甚少,怎的又被你得知?”石镇吉目光咄咄地逼视着刘安,“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动手了,何以你还能够来此报信,不怕令人起疑?”
  
  “小卑职本是何检点的同乡,何检点做事对小人一向不甚隐瞒,只是他还没下决心。。。。。。现在他们正召集三江两湖出身的领头人会面,有人反对便当场。。。。。。格杀。。。。。。小卑职才得着机会前来的。”
  
  “协天燕,时间紧迫,还是----”石镇常忍不住插话进来。
  
  石镇吉抬手示意他不要介入----奇变突起,他也十分紧张,但正因事关重大,更不得不分外审慎,前因后果不问明白,万一误听误信,岂非自毁大计?他毕竟不失一个带兵多年德将领最重要的冷静气质,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色,让人从他脸上无从看出内心的变化。
  
  “何安国连私通清妖的事也不瞒你,对你果然信赖有加。你只须从旁坐视,便可有人代他报仇,却又为何冒险前来通风报信?”
  
  刘安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望向石镇吉的眼神中闪烁出惊讶和悲愤:“协天燕,你----你不信我的话?我。。。。。。我。。。。。”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虽是何安国的心腹,可也是天国的老兄弟。。。。。。我还有良心,分得出黑白。。。。。。我知道我没胆气,不敢拦着何安国,也不敢站出来揭穿他们和清妖的勾当,可。。。。。。我也知道何安国干的事不像个天兵天将,协天燕执行军法,杀得有理。。。。。。教我眼看者清妖利用兄弟们一时的糊涂对协天燕下毒手,我一辈子都活不安心。。。。。。协天燕,你,你不能不信我啊!”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从委屈的双眼中滑落下来。
  
  “亏得你了,刘安兄弟!”石镇吉走了过去,把刘安扶了起来。
  
  “协天燕,你肯信我了?”刘安眼中射出惊喜的光芒。
  
  “清妖诡计多端,不能不防,还请刘安兄弟不要怪我。”
  
  一句话说得刘安心头一暖,满腔委屈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刚刚情急之下剖肝沥胆,这是反而有些局促起来,“协天燕说哪里话?”他急忙道:“事态紧急,小卑职也要赶紧回去,被他们察觉,我一死不足惜,他们便会立时动手了!”
  
  “刘兄弟今后有何打算?”
  
  “我。。。。。。”刘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眼露出迷惘之色,“唉。。。。。。天父杀天兄,总归一场空。。。。。。”他喟叹了一声,道:“不管怎样,我不会跟清妖同流合污,杀自己兄弟,活着就算不能当天国的人,但盼死后还能是天国的鬼。。。。。。协天燕。。。。。。国宗大人。。。。。。你们多保重吧!。。。。。。”
  
  看着刘安离去,石镇吉百感交集。但眼下不是多发感触的时候,刘安一走,他便问石镇常道:“镇常,你估计。。。。。。能叫上多少人?”
  
  “要绝对可靠的,又马上可以调动。。。。。。”石镇常想了想,道:“大约二千人吧,再多怕赶不及了。”
  
  石镇吉咬了咬下唇。
  
  “堂哥。。。。。。”
  
  “不用说了,”石镇吉勉强笑了笑,“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好,我在前锋营营门等你。”
  
  
  一刻钟后,前锋营门前。
  
  “堂哥!”石镇常一手牵着自己的战马,见了石镇吉,就把他叫到旁侧,二话不说,三两下解下了他身上的披风,又扯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
  
  “镇常?你----”石镇吉一惊。
  
  石镇常手一抖,将石镇吉的披风系在自己身上,然后平静地道:“堂哥,我不跟你一道走了。”
  
  “你想----”
  
  “你应该清楚,”石镇常的声音依旧十分平静,“我们虽然早走一步,可前方敌情不明,一路之上难保没有耽搁。要是遇上团练,耽误了时辰,等追兵一到就是腹背受敌,只有全军覆没的份----你的战马我已命人牵了,大旗也取了一面,一会儿你骑我的马走。我方才在各处走了一趟,夜色之中该当不易分辨,旁人只道我带队出营,我。。。。。。我领五百人留下,把他们引开。”
  
  “不!”石镇吉心下一急,激动地道:“要死死在一起!”
  
  “你是主将,不到最后时刻,怎能轻易言死?!”石镇常不为所动地道。
  
  “清妖要杀的是我。。。。。。”
  
  “男儿汉大丈夫,别婆婆妈妈了!”石镇常有点生气了,“你死了,清妖便会放过我们么?”
  
  “可我不能让你------”
  
  “堂哥!”石镇常的语气中忽然充满了感情,石镇吉听得一怔,不觉收住了话。
  
  “我知道你爱惜我,”石镇常道,“可此时此刻,这样的事,能叫旁人去么?你下得了这样的命令么?”
  
  石镇吉黯然了,堂弟说的不错,对于在这种情形下还肯生死与共的将领,要叫他们中的任何人去送死,他确实说不出口。而镇常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就表明他已经过深思熟虑,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他的意志了。
  
  石镇常见石镇吉不语,知他已经不再反对,遂又郑重问道:“离开之后,往哪里去,你心里可有数?”
  
  石镇吉又是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堂哥”,石镇常凝望着石镇吉的眼睛,恳切地道:“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了,只是不肯说出来,是么?”
  
  石镇吉心头大震,又一次抬眼认真地看着堂弟。
  
  耳边不断传来火把被夜风吹得抖动的声音,偶尔杂着一两声战马的嘶鸣。二人相对伫立,都知道此刻将要面对的不仅是生离,更可能是死别。胸中有万千句话,却又哪得半刻闲暇倾吐?
  
  “堂哥,”最后还是石镇常开了口,“你是明白人,我不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我相信,亚达哥,他是不会记恨咱们的。”
  
  石镇吉的视线突然变得一片模糊!他竭力抑制住泪水,伸出手,用力握了一握石镇常的右手。
  
  “堂哥,小弟就此别过。”石镇常的声音异常低沉,“有机会,代我。。。。。。”
  
  他没再说下去,回身拾过马缰,交在石镇吉手中。
  
  “珍重!”
  
  说完这句话,他毅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夜色中走去。
  
  石镇吉呆呆地看着堂弟的背景隐没在一片模糊之中,忘了举手去拂拭眼睛,也没有让热泪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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