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录入：翼王坪 　　 　　“自田家镇，半壁山水陆大胜后，九江城原可成绩克复。因北岸广济、黄梅贼势尚炽，塔齐布、罗泽南尽锐攻剿，始克两城。贼以其暇，严密布置比塔齐布等回军渡江，则九江已坚不可摧，难以急下矣……” 　　 　　曾国藩正在九江水营，给尚在湖南巡抚幕中的左宗棠写信。致友人书不不比给皇上写奏稿，尽可能写得直率一些。写到最后两句，无端产生不详之感。懊恼地搁下笔，躺在家乡生产的竹椅上，搔着永远折磨他的顽癣。舍九江而先攻广济、黄梅实在是一个大大的失策。 　　 　　一阵阵奇痒攻心，他躺不住了。烦躁地跳起，抓起一把长柄竹制的“孝顺子”，从后领伸入，拼命搔着背心。“孝顺子”的竹齿抓得皮肤 “刷刷”响，抓一下，心里舒服一阵。待奇痒过去，他抖抖官袍，脚下立即洒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癣皮。 　　 　　但是他的烦恼加上顽癣的奇痒，使得他更加烦躁不安。 　　 　　北风夹着雪花扑进窗口。江涛摇撼拖罟略有些晃荡之感。窗外一片白茫茫，连对岸巍峨屹立的九江城堞，也似有若无，几乎看不见影子。 　　 　　零星的枪炮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说明屯兵于坚城之下的塔齐布、罗泽南军正在与太平军接触。战争每天都在进行，可九江依旧屹立不动。 　　 　　江面的优势无疑仍在自己手里。敌水师或歼或逃，九江以看不见一艘敌舰。下一步该怎么办？先拿下九江呢？还是先攻湖口，使九江成为一座孤城，再回师攻取？一时难定主意。 　　 　　据探，湖口的防御工事并不坚固，兵力也单薄；伪翼王、伪豫王等成天游山玩水，抚琴对弈，连黄文金要求见也每遭拒绝。然而，正因为太反常了，才使他难下决心。石达开真是“铜臭小儿”？吃了大亏，他不敢再相信了。 　　 　　屯于九江，粮饷支绌。为了彭宁献事，陈启迈已与他撕破脸，一粒粮食也不能企望了。派到都昌去征粮的人，也不见回来复命。使他日夜悬心。若直趋湖口，又违背他一贯奉行的谨慎从事的原则。他感到进退维谷。 　　 　　他突然想起老师唐鉴曾说过：凡事需从“静”字上下工夫。所谓“静”，即“任他危疑震撼，老僧不见不闻”儒家佛家其实是有相通之处的。宋代程氏兄弟算得三代以后的大圣人，一生功夫也只在个“静”字。不能静，省身也不密，见理也不明，处事也不智。知此而不行，真暴弃矣！真小人矣！他豁然开朗，仿佛以顿悟大道。万事处之以静自然不会再患得患失。喜誉恶毁。他自觉神思如镜，洁无纤尘了。便悠缓地回到案前，提笔继续给左宗棠写信。 　　 　　写不两行，李元度送来南康府递交的的一份紧急塘报。他的心抖了一下，又被“静”字压住，慢慢展开。读了数行，脸色大变，省身克己的“静”字诀再也没有神通了。 　　 　　塘报说，都昌被黄文金攻陷，所购的粮食全部丢失。苏三娘、黄文金、朱衣点等率九十人奇袭吴城镇，赵如胜手下勇将汪海洋通贼，致使全军三千余人涣散。奉旨新造的百余艘新式战舰，连同船上大小炮位七百余尊，全数被掠区。 　　 　　曾国藩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湘军水师的优势在于战舰比敌船坚固。敌人掠去这批船炮，双方力量的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储粮日益减少，再不设法补充，就会全军瓦解。 　　 　　不能再犹豫了，他决定冒险“越寨攻城”东下湖口，在石达开还来不及用新掠去的战舰训练出一支精兵之前，与之决战。 　　 　　夺回或摧毁这批战舰，并打通江西粮道。他将给左宗棠写的信揉成一团，再给陈启迈写信，交与李元度，说：“你带着彭宁献去南昌，将他还给陈启迈。你就说，为了大局，请他立即拨千石粮食支援我师。” 　　 　　要挽危局，他不能不牺牲彭宁献。他怨恨地想：战事结束，我再找你这条老狗算帐！ 　　 　　下午，老友胡林翼和副将王国才奉调前来，还带来五百石粮食。对于曾国藩，这无疑于雪中送炭。粮食虽少，总可以支撑几天了。 　　 　　胡林翼比曾国藩小两岁。比罗泽南小四岁。四十三的人，看上去不过三十七八岁。一表人才，旷达机智，谈锋极健。嬉笑怒骂，臧否人物，绝不会留情面。按曾国藩的批评，说他太 “露”了一些，需磨练几年才能炉火纯青。他没有罗敦实大度，没有曾稳练深刻，却并不防碍他与曾、罗并驾齐驱的湘军三大领袖之一。 　　 　　他爽朗地一笑：“黔、楚水陆数前我，并有林翼一怆翁，皆愿供我公调遣，只是不知堪称驱策否？ 　　 　　胡、王带来数千生力军，曾国藩心中胆壮，东攻湖口的决心更坚定了。他拱手道：“”公来吾复何忧？沿途辛劳，改日再聆听大教。” 　　 　　胡林翼打个哈欠，说：“一路贪赶路程，的却睡得少些。困盹不堪。待小弟去看看敝军安营妥当，再与周公神交吧。” 　　 　　他去后，曾国藩立即将彭玉麟、萧捷三请来，命他们做好准备，明日先赴湖口。 　　 　　彭玉麟犹豫片刻，又变得庄严肃容：“国家养士，当用于艰危之时。此去钱难万险，玉麟虽死而不敢辞。”说罢，与萧捷三告辞而去。 　　 　　听得个 “死”字，特别是玉麟严肃郑重的神态，使他产生了不详的预感。他知道玉麟对命令持保留态度，很失悔近来未和他好好谈谈。现在，他不敢叫他回来，怕重新陷入举棋不定之境。一个念头缠绕着他，挥不开，拂不去：东下湖口，会不会被石达开牵着鼻子走呢？ 　　 　　 　　天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彭、萧率先锋开往湖口，李孟群继进，曾暂留小池口指挥全军。 　　 　　一连几天，九江战事皆不如意。 　　 　　十二月初四罗泽南从九江下游的水港南渡，林启容乘他半渡而攻之。湘军败，罗也负了伤；初九，塔齐布湘军，胡林翼黔军合攻九江西门，被太平军击败，伤亡颇重；十二日，湘军发动总攻，塔齐布攻西门，罗泽南带伤出战，攻东门，胡林翼攻南门，王国才楚军攻九华门，曾国藩亲率水师助阵。 　　 　　九江城头偃旗息鼓，一派沉寂。等湘军接近城门时，城里千炮齐发，将他们击退。林启容分四路追击，双方三进三退，太平军获胜。击伤那位曾大言“不愿为一品官，但愿生啖贼肉” 的塔齐布的心腹童添云。童于数日后身死，塔抚尸哭了一天。 　　 　　这一战，湘、黔、楚三军无不胆寒。曾国藩见九江整严难犯，舍弃攻坚，留塔齐布、王国才等军继续攻九江，以免腹背受敌；命罗泽南、胡林翼自陆路犯梅家州，自率水师于十三日继续东下，战争的重心移到了湖口。可是，他却陷入无穷的苦恼之中。 　　 　　当夜三更，曾国藩正欲休息，突然，杀声骤起。他连忙披衣出舱，但见天地如墨，江涛震撼，杀声反消失了。他狐疑地回到舱里，刚脱衣服，杀声又起，枪炮如雷；太平军从两岸向江心抛掷火球、火弹，照得满江通明，如同白昼。他惊慌地奔出舱外，衣服也顾不得披上。 　　 　　沿江十余里，包括彭萧的前锋阵地，都遭到火球、火弹的袭击，那声势犹如千军万马。全军乱作一团，有的扑火、乱叫，有的无目的的胡乱开炮，有的甚至起锚升帆，准备避到江心区。各营官约束不住，纷纷向他告急。 　　 　　他判断，敌人必是用此法逼他移营，然后，乘乱袭击。他严厉地下令：擅自开船者，全船将弁处死；各船弁勇一半防火，一半朝火球、火弹抛出处开炮。 　　 　　尽管湘军炮火凶猛，似乎起不了多大作用。火箭象万道闪电，火球象万颗流星，划破夜空，惊心动魄。有一支火箭不偏不倚，正好从拖罟的窗口飞进，落在床上，倏地燃烧起来。亲兵们拼命地灭火，文案才未被焚毁。 　　 　　火攻时断时续，时停时起，整整闹了一夜，全军将弁连眼也未瞌一下。破晓时，攻击停止。江山沉寂，硝烟散尽。曾国藩用西洋千里镜向两岸眺望，可除一片枯黄的芦苇外，什么痕迹也没有，就象做了一场噩梦。 　　 　　是日，北风大起，波涛汹涌。曾国藩想移营江心，又怕大浪使船只失去控制，互相撞击，只好原地停泊。以后，一连数夜都遭火攻，全军彻夜戒严，将士疲乏不堪。 　　 　　原来太平军一到夜里，就钻进两岸掘好的战壕中，既可以火攻，又不易被敌炮击伤。 　　 　　得知古隆贤、童容海又被石达开征服，不能不急得曾国藩七窍生烟，八方冒火，方寸全乱了。 　　 　　为了摆脱困境，曾国藩决定先夺取梅家州，使水师有个安身栖息之所。从十二月十五日起，胡林翼、罗泽南向梅家州木城发起一连串攻势。罗大纲严令不许出战，只用大炮向敌轰击。以逸待劳，使敌伤亡惨重，进攻不能一逞。湘军水师连日猛攻湖口水卡，也未能得手。愤怒得失去镇静的曾国藩召集会议，可将领们比他更不冷静。 　　 　　“自起兵以来，虽也有靖港，岳州之败仗，可从未象今日这样狼狈。屡胜之余，竟受困于虎口弹丸之地，受制于乳臭未干的石达开。更有甚者，赣抚陈启迈斩了彭宁献后，仍不予一升一合粮食。湘军粮饷将绝，再事迁延，势必全军覆没，不得已孤注一掷。”曾国藩抱拳过顶，对着诸将转了一圈，：“曾国藩与诸君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为剪灭狂寇，澄清寰宇，宽舒圣虑，诸君请受曾国藩一拜。” 　　 　　说完，他撩起袍裾，跪了下去。 　　 　　诸将感动得涕泗纵横，一起离座下跪，伏于地上，泣道：“我等唯涤生之命是听。” 　　 　　他让大家起立，然后站起，语调象刀砍斧劈一样坚定：“明日，倾水师精锐出击。哪怕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也要将湖口水卡冲破，全歼石逆夺去的江西战舰，打通饷道。如其不胜，曾国藩与诸君一起，以身殉国！” 　　 　　立愿、起誓，将领们的热血沸腾了。 　　 　　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是“客将”李孟群。主帅的焦躁，必然导致调度失措。他不能不郑重劝告：“涤帅，依孟群愚见，舍命攻坚，不如反师九江，逼翼逆全力回救。到时，我为主，敌为客，变被动为主动。如敌船乘机逃往下游，今后还可以再图歼灭之计，得一寸算一寸，得一尺算一尺，其余非眼前所能顾及。” 　　 　　这正确的抉择立即受到湘军将领的激烈反对。 　　 　　“观察大人，连日阵亡了多少将士。到各营去看看吧，无人不在恸哭，无人不在招魂；无人不思报仇，无处不在磨刀。大人，如你的父兄死于贼手，又将如何？”萧捷三厉声问。 　　 　　李孟群也流泪了：“家严今年六月捐躯武昌，尸骨未寒，深仇大恨何尝一日忘？但国仇事大，家恨事小，不能为泄私愤误了灭贼大业啊！” 　　 　　彭玉麟说：“贼夺江西战舰，如纵之如大江，势难复制。其为祸也，将愈久愈烈。必得严守此关，一鼓作气，聚而歼诸鄱阳湖之内，方能永绝后患。” 　　 　　曾国藩不能不承认李的话有些道理，但更赞成彭的主张：“此番越寨攻敌，正欲攻湖口而清内河，歼灭鄱阳贼舟，断浔城外援。吾意已决，请诸君回营激励将士，来日同心灭贼。” 　　 　　 　　十七日凌晨，雨雪交加，天气格外阴沉。寒风劲吹，江涛汹涌，势如千军万马在沙场驰骋。湘军水师都驶进港里避风浪。曾国藩穿上狐皮裘，与将领们冒雪到各营视察。看见部署衣衾单薄，食不果腹，苦不堪言，但复仇的欲望如火如荼，都感到很欣慰。他们懂得，这种切齿的报仇冲动一经压抑，爆发时才更疯狂、更猛烈。 　　中午时分，雨雪皆止，阴霾散开，竟露出一天熙熙融融的暖意来。 　　 　　为犒劳将士，午饭时，破例让出征将士吃了顿饱饭。粮台特地弄了鱼肉等佳肴，每哨还发一坛酒。曾国藩偕众将逐营敬酒，说了些激励祝愿的话，以鼓士气。 　　 　　酒饱饭足，开始出征。除留少数舢板保护大营，其余轻快战舰全数出动。号炮一响，彭萧率精锐当先冲向湖卡；李孟群率重兵亲自断后。陆师也得到命令，配合水师猛攻梅家州。 　　 　　攻势极其凶猛，防守也很严密。炮火交加，杀声如雷，双方都抱着必死的决心，顽强地战斗着。石达开、胡以晃、张遂谋等亲自在下钟山顶指挥。 　　 　　萧捷三部当先冲近木排，劈山炮队、抬枪队，小枪队齐向木排轰击。刀矛队则张弓猛射。 　　 　　一名劈山炮炮手中弹倒下去。萧捷三挥剑大呼：“拖进舱去！有种的，上！” 　　 　　第二名炮手毫不犹豫地补上，装弹发射。片刻后，又中箭倒下。萧捷三红了眼，又叫：“好样的！再拖进舱去！第三位给老子接着上！” 　　 　　第三名炮手又奔到炮前，受伤后复拖到舱内。接着第四名、第五名……没有谁退缩，冒着枪林弹雨，毫不停顿地继续猛进，凶悍万分。 　　 　　左营接踵赶到，彭玉麟不愿以将弁的血肉胸膛，去当太平军的炮子箭矢，寻求致敌于死命的办法。猛抬头看见许多太平军缘梯上下，到木楼左部的一间屋里搬运火药。他心中大喜，喝令橹公将船摇上前，推开炮手，亲自在劈山炮里装药实弹，向木楼左面发炮。 　　 　　这一炮瞄得非常准，火药库中弹爆炸，声如山崩地列。坚守在旁的数十名太平军将士，随着断木碎片腾上半空。木楼起火，坚守在那里的太平军穿过烈焰撤到排右，继续顽强抵抗。 　　 　　大火向右蔓延，浓烟上窜，在天际弥漫开来。木排大半着火，可弟兄们仍然屹立不动，给敌人以重创。 　　 　　一炮得手，湘军气焰更盛，猛扑至卡前砍铁缆。排上太平军集中火力保护铁缆。打死一名砍缆的湘勇，第二名立即补上；击坏一艘冲缆的敌舢板，第二艘跟着前进。这种坚韧顽强的精神，是除了湘军以外的任何敌军，都远远赶不上的。 　　 　　胡以晃叹道：“湘妖军不灭，曾国藩不死，天朝永无宁日。未知上帝将这巨任托付与谁。” 　　 　　石达开没有回答，眼睛不离炮火连天的战场。他的心里，早把彻底消灭湘军，擒杀凶悍的曾国藩，看作是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木排继续燃烧，排基已经烧透，木楼摇摇欲坠。拥挤在楼右一角的兄弟们明知绝无生路，仍以最后一息向敌人猛击。排外战舰大部受伤，纷纷弃舟登陆，配合下钟山守军向敌开炮。 　　 　　火焰终于噬尽木排，木楼晃了几晃，轰然坍塌。随着纷纷坠落的火柱浓烟，守军有的自投烈焰，有的沉入水中。李孟群、彭玉麟等见此情景，惊愕得目瞪口呆，除了连叹：“发逆狠忍，不可及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目睹排上兄弟全部壮烈牺牲，胡以晃、黄文金放声痛哭；张遂谋、朱衣点吞声饮泣。石达开沉痛地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一滴，又一滴…… 　　 　　铁缆被砍断，湘军舢板势不可当地冲如内湖，直扑鞋山。烧毁夺来的战舰数艘，民船三十余号。太平军战败，向姑塘方向撤退。 　　 　　日色将暮，晚风渐起，鄱阳湖水掀起巨浪。萧捷三杀得性起，还想向姑塘穷追。李孟群、彭玉麟惟恐中埋伏，命令全军退向湖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石达开总算亲自领教湘军水师无坚不摧的力量，怨不得燕王的防军会一触即溃。他感到胸闷，象压着千钧铁板。能不能转败为胜？会不会重蹈田家镇的覆辙？我有能力战胜曾国藩，歼灭强悍的湘军吗？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起来…… 　　 　　浓烟在朔风中散尽，薄暮中，寒气奇人。他下意识地将双肩一抖，象是要将烦恼一股脑儿抖掉，从乱麻般纷乱的思绪中理出条理来。 　　 　　他终于看出曾国藩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不克九江，却先攻湖口，犯了兵家大忌；既“越寨攻城”就该全力以赴，求得必胜。而他竟将陆军主力留在九江。分散了兵力，同样是兵家大忌。 　　 　　这一想，他振作起精神来。 　　 　　猎猎西北风中，角鸣炮响,湘军水师整齐地<水师得胜歌>凯旋而归。经过下钟山时，向山上营垒和拦湖嘴的木城轰击数十炮。然后，在一阵疯狂的笑声中扬长而去。阵分明是挑衅！炮手们纷纷向翼王请示，要不要还击？ 　　 　　象诗人灵感突发，捕捉住微妙构思一样，石达开心中一动：这不是多日来所寻找、等待的战机吗？肢解敌水师，消灭他的时机也许就在眼前。这才叫因祸得福，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哩！他的眼睛蓦地闪出莹莹亮光，连手指也因极度兴奋微微颤动了。 　　 　　他禁止开炮还击，并下了一道命令：用篾缆将湖卡重新系上。然后，与诸将一齐到山上的“坡仙楼”，商量如何实施这一计划的办法。

原文 发表于《天国恨》第二卷  浏览：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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