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
|
录入:翼王坪
古隆贤是广西老兄弟,参加田家镇大战时,他被湘军强大的战斗力吓坏了。秦日纲等退守黄梅,他却一口气逃到湖口。眼件九江、湖口防御力量单薄,湘军即将东下,他不能不考虑出路:继续南退么,东王法令森严,说不定会落得石凤魁、黄再兴的下场;整军再战么?实在有些胆寒。他与心腹童容海私下商量,决定到九江摸一下底,看看曾国藩是否有意接纳他们投降。彭玉麟喜出望外,对他们提出的所有条件满口应承。并以十日为期,指令他们不动声色,待湘军进攻湖口时,出其不意地夺取县城,杀死黄文金。 谁知一等半月,不见湘军到来,而石达开亲临湖口,罗大纲又扼住他们出江之路,古隆贤开始慌乱起来。童容海九江之行非常秘密,翼王未必知道。但强占黄文金部驻地,驱走他的守军,必定会引起翼王发怒。他等待着翼王问罪,准备种种辩解的理由。可是,翼王压根儿不理睬他。对于他,沉默具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比什么都可怕。五天、十天、半月,每一天都长得象一个年头!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想借“比武”之机,求得生路。假如罗大纲胜,那只好潜伏爪牙等待;假如童容海胜,乘机杀死罗大纲,然后,冲出大江去。 迫使他孤注一掷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缺粮。他不敢到湖口的圣库去领取军粮,只能在梅家洲的各村寨“打粮”,洲上村寨少,所获有限。最近,他的军士们已处于半饥饿状态。 饥饿,可以使一支军队瓦解,也可产生死里求活的拼死决心。 布置妥当,已出现在指定地点,百步以外,排列着全副武装的甲士。 古隆贤、童容海并马伫立。 “这就是罗大纲么?” 童容海在安庆从军后,还未与他见过面,赞道:“好位美髯公!” “此人非同小可,容海,小心啊!” “不在话下。” 童容海蔑视地说。他手中大刀一舞,拍马上前,对罗大纲一揖:“早闻丞相大人威名,极想领教领教。卑职这厢失礼了。” 罗大纲将长枪横搁马上,抱拳还礼:“请!” 童容海将马倒退数步,然后,咬紧牙关,疾驰而上,首先向大纲斜劈一刀。 罗大纲见他满脸杀气,知道不怀好意,忙举枪将刀格开,策马倒退了数步。 童容海不舍,紧紧追上,举刀向罗大纲直劈下来。待大纲举枪来格,他的刀却突然收回,双手捧着,以极快的速度向大纲心窝刺去。 这动作极似棍术中的“韦驮献杵”第三式。罗大纲看出,他有很过硬的拳术功夫。明朝名将戚继光说:“棒棍刀枪,钗钯剑戢,弓矢钩镰之类,莫不先由拳法,活动身手。”戚家枪法,也是从拳法中领悟创造的。看来,童容海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对手。他不敢怠慢,也以同样的速度旋了旋枪杆,将大刀挡开。双方的动作都极其精彩,两人手下的将士不自觉地围了上来,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功夫。 童容海一心想杀死对手,恶狠狠地频繁发起攻击,罗大纲老成持重,防守得没有半点疏忽。这是刚于柔,动与静的较量,两人足足斗了一个时辰,谁也占不了上风。 童容海明白,即使斗到天黑,也杀不了大纲。心中生出一个恶计,收回大刀,说:“丞相大人果然本事非凡。卑职的座骑乏了,容我换匹马,再来向大人请教。” 罗大纲挥挥手,含笑道:“容海,你也是一身了不得的武艺。要换马,请便吧。” 驰了十数步,童容海趁罗大纲不提防,突然从怀中抽出匕首,向拍马回阵的罗大纲背心直飞过去……古隆贤见这匕首投得很准,微微举起手,只等大纲落马,便下令部下掩杀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青紫色的寒光在空中飞起,不偏不倚,正好击在闪电般飞来的匕首上,将它击落于地。寒光继续飞向前,落在一株粗大的柳树干上。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柄锋利的剑,剑还在树干上不住地颤动。 双方将士情不自禁得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童容海惊愕得举目在人群中搜索,忽然,看见翼王石达开正向他拈须微笑。 “完了!”他在内心惊呼一声因。回过头,正好与古隆贤的目光相遇。他明白,事到如今,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横下心再施毒计。他驰到翼王马前,跳下马跪在地上,说:“卑职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不敢辞。” 比武一开始,石达开就被童容海精湛的武艺所吸引。能与罗大纲战个平局的人,就可算高手了。他十分爱才,不到迫不得已,不愿将古隆贤、童容海置于死地。 他从玉狮背上跳下来,双手去搀扶童容海。童容海以为有机可乘,突然紧紧抱住达开的腿,用力往后一掀。谁知翼王的双腿竟象钉在地上的铁桩,半分也动不得。童容海被吓得呆若木鸡…… 翼王并没有生气,叫他站起来,笑道:“容海,你喜欢比武。来,我俩较量较量。你最擅长玩什么?” 童容海做了个击拳的动作。 石达开脱去战袍,交给张遂谋拿着,露出一身紧身衣裤,更显得颀长矫健,英姿勃发。 “殿下金玉之躯,卑职不敢妄为。” “较量武艺,哪分高低贵贱?来吧!” “恕卑职无礼了。” 童容海说罢,挥拳就打。他向来锋芒毕露,喜欢先发制人。 石达开摆好弓步,沉着应战。 比起翼王,童容海短了一个头,但身体壮实。他学的南拳,灵动跳脱,只打石达开的下三路。石达开少时遍访名师,博采众家之厂,既有北拳的气势力量,又有南拳的灵活机敏。他时而用北派的五虎架、潭腿、青龙、伏虎,时而用南派的脱梏、兴唐、天罡手、小梅花拳、弓箭袋、悬狮装,运用自如,变化莫测。 一来一往,斗了二三十个回合,石达开决定制服对手。突然跳出圈子,倒退十余步。 童容海见他使的既非武当拳,又非少林派,已是目乱神迷。这时见他退了开去,也不示弱,接踵跟上。石达开伸出左手,五指骈开,在对方眼前一晃,随即提起右足,单腿立定,就地旋了三圈。这叫做“连环鸳鸯步”。童容海知道厉害,连忙倒退两步避其锋芒。石达开改用“双飞蝶”路数,双腿腾起,疾扫对手脐下,童容海躲避不及,倒在数丈之外。 比武场上又一阵喝彩声。 “服了么?”石达开笑问。 童容海轻轻点点头。石达开看出他有些勉强,仍不服输。便指着旁边的一块石碑说:“再较一艺,如何?我背贴石碑,任足下在腹部击三拳。然后,我再击你。” 童容海握紧右拳,自觉有千斤之力。心想:你翼王便是金刚,只怕也受不了这三拳。便点头应允。 石达开背贴石碑,示意他动手。这情景,连胡以晃也紧张起来。附耳对张遂谋说:“童容海有千斤力量,翼王挨得起三拳么?” 张遂谋不回答,报以自信的微笑。 童容海使尽全身力量,在石达开腹部击了三拳。只觉石达开腹软如绵,伤他不得。 轮到童容海贴碑挨打了,他有些心慌。石达开不想伤他,也估计他必定会闪身躲开。故意慢腾腾地运气,慢腾腾地举手,突然,大叫一声,闪电般将拳击下。童容海魂飞魄散,立即闪身避开。石达开的拳击在碑上,只听一声响,六寸厚的石碑竟断为两截。 童容海真的折服了。扑地跪倒地上,泪如串珠,说:“殿下,卑职对不起你,对不起天朝啊!” “不要说了,一切我全都知道了。”石达开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只要你回心转意,有这一身本领,正好为天国出力。起来吧!” 看见翼王一步步走过来,古隆贤面如土色,滚鞍下马,匍匐在地。部下将士也一齐跪下。 石达开微笑着走到古隆贤面前,说:“这是何苦呢?湘军势大,一时迷误,我不怪你。兄弟们都饿坏了吧?大纲,先从你营里拨五十石白米给隆贤,有鱼肉也给弄些。明日,我从湖口圣库里拨来还你。” 古隆贤部兄弟一个个都感动地失声抽泣。 石达开跨上玉狮,准备回去了。临行,回头说:“隆贤,你也算天朝一员上将,先吃饱肚子,再想想出路。是走,是留,与兄弟们商量好。明日到湖口城里说一声,也好为你们送行。” 兄弟们深情地目送翼王等上了渡船。 在渡船上,胡以晃笑道:“殿下肚皮好硬” “脸皮也厚。别人未请,倒找上门去了。”张遂谋一句话,说得大家捧腹大笑。 石达开说:“为大将者,须以智折敌,以仁服众,敬以招贤、信以必赏、勇以益气,严以一令。否则,纵有通天本领,不过一武夫耳。” 次日凌晨,石达开练了一路鹤拳。坐在案头,准备向天王、东王禀报军情。刚提笔,豫王、遂谋带着古隆贤、童容海来见。古、童二人都五花大绑,双双跪在他面前,低头请罪。 石达开使个眼色,豫王、遂谋立即为他们松了绑。他问:“是走是留,二位决定了么?” “隆贤叫蛇妖迷了心窍,几乎反了草。翼王殿下义气薄天,点醒卑职。今日自缚前来,听凭殿下发落。以前的事,俱是隆贤一人所做,与容海无关。” 古隆贤愧悔地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起来吧!”石达开诚恳地说:“隆贤,从今后真的不反了么?” “翼王在世一日,卑职一日不敢反。” “我升天了呢?” “不知道。” “你呢,容海?” “卑职永生永世不背叛天国。” “真的么?” “如反草变妖,天地不容。” 石达开凝视二人,许久不说一句话。相比之下,他觉得古隆贤更可信,更爽直。 “谢殿下不杀之恩。” 古隆贤说:“如有差遣,隆贤粉身碎骨,愿为殿下效命。” 石达开想了想问:“你以为湖口能坚守么?” “有翼王亲临坐镇,天兵必胜。” 童容海抢先回答。 “不。”石达开摇摇头道:“鹿死谁手,尚难预料。万一湖口失守,彭泽小孤山是必争之地。那里防务尚虚,你立即率部前往,认真布防,作为湖口以下的第二道屏障。” “是” 古隆贤雄赳赳地应道。 “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将容海留在身边,不知肯不肯割爱?” “凭殿下做主。我师什么时候开拔?” “明日,容海回去收拾收拾,即来见我。” 二人走后,胡以晃不满地说:“听古隆贤说的那些话,真该将二人斩了。” 石达开叹道:“我岂不知二人皆魏延之类人物?孔明爱才而用魏延,我亦爱才而用他们啊!” 张遂谋深沉地叹口气,暗自摇头。 古隆贤部开往小孤山后,罗大纲利用他的营盘扩建工事:洲尾拦湖嘴上立起两座木城,高三四丈,上下三层,每层密布炮眼。木城外广布木桩竹签,又掘四道深壕,内埋地雷,上用巨木横斜搭架,钉上铁蒺藜。黄文金也在城外狮子山上筑起六座营寨和一座土城,城上密布炮位,直指湖口水面。拦江铁索亦有所改进。铁索两端系在石孔里,中间承以大小木排各一座。大的宽数十丈,高七八丈,横亘水中。排上大炮很多,左侧有巨大的火药库。石达开还别出心裁地在沿江两岸,每隔两三丈挖一个深及人颈的窟窿,绵延达十余里,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处。 苏三娘送碧莲去九江了。石达开深居简出,厌见别人。这天,豫王看兄弟们练武回来,见黄文金再辕前徘徊,笑问:“来请战么?黄老虎?”他将黄文金引进屋,脱去皮氅,收敛笑容,说:“争胜于白刃之口,非良将也。善用兵者,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翼王深谙此中三味。只此一战,见得多大学问。文金,欲成良将,要多从刀尖马背之外着力,才得有成。” 黄文金连连点头,受到如此巨大的教益,他不想去打扰翼王,拱手告辞。胡以晃也不留他。进了行辕。见石达开与张遂谋正对着造船的图纸出神。 张遂谋看他一眼,指着图纸叹道:“曾国藩之才亘古罕见,只水师结构即可管窥全豹。舢板轻捷灵巧,头炮、尾炮、边炮俱全,可以四面迎敌,实为进攻利器。船身轻小,不耐风涛,将士栖息不便,又辅之以长龙、快蟹,既使士卒食宿有着,又便于挽泊扎营。其笨重庞夯,调转不灵的缺陷,则由舢板所补救二者相辅相成,无隙可乘。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设下巧计,使之分割为二,治之何难?” “肢解曾妖水师,谈何容易!此妖不除。天国便无安宁之时。”石达开抓起茶盏,用力一捏,竟成碎片,连茶带水淋了他满脚。他毫不在意地说:“谋可预、计可定,但却侥幸不得。作战究竟以正兵为主,守住湖口及梅家洲,使湘妖军不得通江西饷道,方可寻觅战机而破之。” 正说着,黄文金大步进来,满脸恼怒,叫道:“启炳殿下,侯宽裕来了!” 石达开呼一下站起,蓦地红了脸。想起田家镇失败的耻辱,想起无辜惨死在他手里的兄弟,想起他假东王之威,飞扬跋扈的轻狂丑态。便觉得愤怒,恶心。如今,他自投罗网,正好以临阵脱逃,贻误军机的罪名堂堂正正斩了他。使死者瞑目,生者痛快,为天国除掉一大害。 申张正义,原本是无可厚非的,张遂谋能理解翼王。然而,杀人何须立即见血?侯宽裕恶贯满盈,天怒人怨,谁都可以诛之。但此时此地,惟翼王不可杀之。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捋着胡须,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地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天兄天妹有眼,为何留此奸孽在人间?” “天妹”两个字提醒了石达开。如果说东王还有所畏惧的话,那就是对天妹洪宣娇尚有几分忌惮。石达开离京前,发生过这么件事:侯宽裕假借东王名义,在女馆选了六名美貌姑娘,偷偷送回自己的私衙淫乐。洪宣娇得知后,大为恼怒,仗剑去见东王,要斩侯宽裕。哪知东王已做了处理:六名姑娘仍送回女馆,侯宽裕杖五十,发送田家镇效力。 洪宣娇认为处置过轻,当面指责东王:“身秉朝政而枉法匿奸,纵容吡臣荒乱次淫,将何以治天下?”东王不惟不怒,反而连连谢罪。洪宣娇愤恨而出,说:“但遇侯宽裕,定叫他饮我的利剑!” 仗剑闯东王府,以是胆量非凡。面责东王之过,更赢得满朝文武的崇敬。 对,欲杀侯奸,何必玷污自己的宝刀?要让东王、洪宣娇明正典刑地杀他! 石达开笑了:“有请侯尚书。” 黄文金无法理解,一向赏罚分明的翼王,为什么如此不明是非!他倔强地站着,一动不动:“全军将士就是生吃了侯奸的肉也不解心头之恨啊!殿下。” “有请侯尚书。”石达开严厉地重复道。 “是。” 黄文金无可奈何地走了。 逃离田家镇后,侯宽裕战战兢兢,如孤魂野鬼,无所归依。想私回天京,怕触怒东王;想至蕲洲投陈玉成,又怕不能相容。后得知田家镇水师覆灭的消息,更是终日忧虑。派心腹至天京密告堂兄侯谦芳也不见回音。正走投无路之时,忽听翼王到了湖口。他想:翼王心性平和,与东王的交情也较深,何不前去求见,流几行惭愧之泪,翼王一定会宽宥自己的。打定注意,他忐忑不安地来了。 听得黄文金口中一个“请”字。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进了翼王行辕,做出一副负荆请罪的姿态,伤心地泪流满面。正准备下跪表演,石达开乐呵呵一把扶起,笑道:“恭喜尚书大人!” 他怔愣了。犯了大罪,为什么翼王说出“恭喜”而字,还以“大人”相称呢?难道真的斗转星移,否极泰来了么?他惶惑地看着翼王。 石达开客气地让了座,他才说:“五千岁殿下,小卑职身负大罪,贺从何来? “该贺!该贺!”石达开又是一笑:“尚书大人不是犯了男女之禁,才至田家镇效力的么?” 侯宽裕眼一斜,腰一扭,头一低,几滴亮晶晶的眼泪,欲下不下;一排白森森的细牙,半露不露。那一幅娇媚态,比搔首弄姿的烟花女人,更甚三分。 张遂谋感到恶心,却笑得十分自然:“这就是了。尚书大人不知,天王、东王已解除了男女之禁,允许将士男婚女嫁,你那一分过失,不都一笔勾销?这不值得恭贺么?” 原来如此。侯宽裕又有些得意了。回到天京,洪宣娇又能把自己怎样呢?他有恃无恐。 “宽裕。”石达开突然严肃地说:“话虽如此,还应当自重些。以后,正正经经的配一房夫人,岂不比偷鸡摸狗强么?逆耳忠言,你斟酌吧。” “小卑职正悔过去孟浪,翼王训谕,敢不铭记在心?”他的媚态已减了几分。 翼王又说:“你既来了,正好。有一桩公务,还请足下代劳,替我回天京一行,如何?” 想起田家镇私逃的事,他又有些胆怯了,低声说:“田家镇一事,还望殿下包涵。只要过得此关,日后为牛为马,决不敢负殿下大恩。 “这个,自然会为你美言几句。”石达开爽朗地笑道:“天朝内的事,劳足下大驾处多哩。” 石达开不过找个向东王汇报军务的事,将侯宽裕打发回天京,同时,又写了封密函,托专人送给洪宣娇。 |
| 原文 发表于《天国恨》第二卷 浏览:1345 |
| ||
|
| ||
| 新增文选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