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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翼王坪
才离开三天,大局变得更加艰难。罗大纲与塔齐布、罗泽南激战失败,放弃小池口东退,并按翼王命令驻扎在梅家洲北岸,阻断了古隆贤从水路与湘军联络的通道;九江水师挡不住李孟群、彭玉麟等的攻击,船只损失数十艘,余尽退湖口;九江已被罗、塔部陆师合围…… 来到翼王行辕前,赫然贴着一幅古联: 破釜沉舟,百二雄关终属楚。 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黄文金细细品位联中内涵,总觉得在慷慨悲壮的情绪外,有一种压抑、沉痛的滋味,乐观中透露出深切的忧虑。否则,怎么会用上“破釜沉舟”“卧薪尝胆”的典呢? 翼王、豫王、张遂谋等在客厅里,或依窗,或踱步,可就是不说话。他们连围棋也无心下了,可知形势之严重。黄文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翼王已经看见了他,向他点了点头。 进门后,他发现分别才三日,翼王明显苍老消瘦了。眼圈下陷,颧骨隆起,只有那对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的心感到隐隐作痛,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咽半晌,才说:“翼王殿下,你,你要多保重啊!” 石达开含笑道:“这么一场大战,哪能不掉几斤肉呢?文金,累了三天,还不快去好生歇着!” 豫王不由分说,将他撵了出去。他刚走,苏三娘抱着敏灵,与碧莲接踵而至。 石达开脸上,立即焕发出夺人的光彩。 宾主坐下,侍卫送来清茶。 “东王娘,你可难得有闲暇出来走走啊。” “连你也叫我东王娘么?达开,还是如往常一样,叫我三娘吧。” 苏三娘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苦涩和心酸,“小妹是送碧莲到九江,与启容完婚的。” 碧莲羞得将头勾到了胸脯上。 完婚,这两个极其普通的字眼,竟如炸雷般震撼着头领们的心弦。 起义四年以来,除诸王以外,男婚女嫁是被绝对禁止的。“完婚”两字,使他们感到既激动、又陌生。 “你们离开天京久了,尚不知晓。半月前,东王奏准天王,准许天下夫妻团聚,父女母子聚首。并解散女馆,择有功将士配之哩。” 苏三娘掏出一纸文书,递给石达开。 这是一份“龙凤合挥”,右侧骑缝处绘龙凤图案,中写“合挥*字***”号字样。中间顶格写“东殿户部尚书” 左一行低两格写“林启容,年三十四岁,湖南人殿前丞相右十二检点,守九江。”再左一行写“配妻夏碧莲,年二十三岁,广西龙山县人,女前一军军帅,守天京。”石达开拿着它,感慨万端:“早该如此了。否则,多少痴男情女,旷夫恋妇,怎奈云雨阻隔,鸾凤幽怨!倘若早两年允许夫妻团聚,西王的父母怎落得双双惨死?卢拔贤满腹经纶又怎会削职为民啊!” “四年以来,因夫妻相会被处以‘天罚’的何止千百!兄弟姐妹为此满腔幽怨,逃亡者日多,东王才开此禁令。他这是做了件公德无量的好事啊!” 苏三娘下意识地抚摸敏灵的脊背,心中突然一动,泪涔涔地说:“小妹倒情愿配凡夫俗子,得以夫唱妇随,尽享天伦之乐。哪似如今……” 石达开心中凄然,仔细端详着她。 苏三娘眉峰紧攒,面容苍白,似有无限幽怨。当年的那一副飒爽英姿被愁苦消磨殆尽,而绝少青春活力了。谁都明白,近年来东王广置姬妾,十五六岁的少妾极多,哪还有兴致施雨露于她?怨不得苏三娘有愿配凡夫俗子之感!他想安慰她,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张遂谋倚窗凝望着浑浊的天穹,没有插话,心中却想得很多很远。 他想起了历代宫廷里的六宫粉黛,玉殿娇娥,哪一个不是青春独老,一生幽独?苏三娘的悲苦,令人揪心。 只恐琼搂玉宇, 高处不胜寒…… 他惆怅的,充满感慨的吟声在三娘心理掀起了狂风暴雨。她突然记起,就在她决定嫁给杨秀清时,张遂谋曾吟诵过这两句词。当时,她不能理解,也无暇琢磨句中蕴涵的深意。现在,他懂了,“高处不胜寒”五个字,多么准确地道除了她的处境:孤独、痛苦、幽怨…… 石达开怕她过分伤心,转过话题,说,“三娘,天京近来有什么动静?” “目前,仍与向荣,张国梁两妖头相持罢了,并无别的战事。”她明白石达开的好意,感激地对他一笑:“对了,有一噩耗奉告:东王不听众议,将再兴与凤魁一道斩了。” 这结局虽在石达开预料之中,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一惊,愣了愣,默默地站起来,又默默地举盏将清茶酹于地上。豫王等也默然举盏,酹茶于地,算是对再兴亡灵的一点敬意。 “我负再兴!我负再兴!”石达开顿足叹道,热泪夺眶而出。越是坚定的人,一旦真正动了情,便表现得越激烈,越不可抑制,也越使人感动。泪水沿着他清瘦的面颊滚流,一滴滴落在战袍上。 “我负再兴!我负再兴!”他茫然地对着苍天长叹……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深情感动,珠滚泪流,悲痛的泣声使气氛更加沉重。 “翼王!”黄文金和曾锦谦闯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石达开做了个坚定的手势,让大家坐下,振作精神,问道。 “古隆贤、童容海下书给罗丞相,约他明日比武。” 曾锦谦前次去黄梅、广济传达命令后,一直留在罗大纲处,作他的助手。 “比武?还下了战书?这事可不寻常啊!”胡以晃持重地说,仿佛在掂量这事的分量。 石达开没有答话,眉毛轻轻扬起,这是他在考虑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大敌当前,可不要因比武伤了和气。” 碧莲不知道事情的底细,说:“我看,还是设法制止吧。” 苏三娘看出其中必有缘故,目不转睛地盯住石达开。虽然她知道,罗大纲的武艺非寻常人可及。但她不认识古隆贤、童容海是何许人,有多大本事。来这不善,她很为大纲担心。 “古隆贤明知不是大纲的对手,为什么要寻他比武呢?”张遂谋皱起眉毛,问道。 “古隆贤其人如何,卑职不知道。”朱衣点说:“可这个童容海,却不是寻常角色。” “哦?” 胡以晃显得很有兴趣,问道。 “安徽有三条好汉,全省皆闻名。第一位是程学启,翼王认识他,曾亲去请他出山,他不肯;第三位叫汪海洋,全椒人,是衣点的好友,如今却在清妖的营里;第二位便是童容海,安徽无为人,本姓洪。他杀过人,坐过牢,当过镖师,贩过私盐。逞强好胜,最喜与人争斗。那一年路过安庆,听得程学启大名,上门寻衅。从午时一直斗到傍黑,才输在程学启手里。他拜程学启为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罗丞相能胜他,他一定会丢了邪念。” 朱衣点介绍道。 “如果罗丞相输了呢?” 张遂谋问。 “那,只怕多事了。” 苏三娘把敏灵抱到膝上,又担心起来了。 “卑职有个主意。”黄文金说:“趁此比武之机,配合罗丞相擒杀古、童二人,除掉这个毒瘤。” 石达开摇摇头:“杀人三千,自伤八百,杀古、童二人不在话下。但必然损耗不少兵力,白让清妖坐享渔人之利。童容海既如此英雄,一定要收服他,让其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人才难得呀!” “那就劳豫王大驾,必能收服他的。” 胡以晃摆手道:“如大纲能胜他,我也能胜他;如大纲败给他,我也难降服他。” 张遂谋说: “如大纲败了,古隆贤、童容海必定趁势冲出大江,前去投清。” 石达开连连点头,他所担心的,正是这件事。可是,这又是平叛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战机。他下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锦谦,速去告之大纲,明天与古、童二人比武!” 苏三娘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很希望能为大纲尽份力,说:“小妹倒想会会童容海。” “区区小事,何劳三娘大驾?”石达开说:“倒有一件大的事要与你商量,碧莲妹仔的婚事,能不能暂搁数日?” “尽管吩咐。” “咸丰妖头为控制江南,决定大治水师。命四川、湖南、江西三省效法曾国藩,大办船厂,督造格式战舰。” 四川、湖南且不管它,如今江西已造成了百余艘,由总兵赵如胜关带,泊于姑塘,近又退泊吴城镇。我战舰奇缺,不能与曾妖争锋于大江之上,故欲借来一用。无奈兵力单薄,不得已借三娘威名以壮声势。 青春的活力,奇迹般回到三娘身上,她容光焕发,振奋地说:“殿下训谕,敢不听命?难怪这柄宝剑,昨夜在鞘中无故自鸣。唉!可惜久离征鞍,壮志已几乎被磨尽了。” 碧莲脸上的红霞蓦地褪尽,抬头道:“明日小妹愿随东王娘一行。” “那更好了。”石达开目视黄文金:“快去准备吧,少不得又要吃一番苦了。” “这次翼王给多少人马?” 黄文金俏皮地问。 “百名以内。” “百名?能行么?” 碧莲惊愕地问。 “大战在即,弟兄们应多多节劳。赵如胜部守备汪海洋,不是衣点的密友么?我将衣点请到湖口,正是为了这批战舰啊!你俩可放心了?” 以晃等知道翼王与三娘有话要说,纷纷告辞,翼王也不相留,低声说:“大纲就在对岸梅家洲,三娘欲与他见一面么?” “罗大纲”三个字勾起了苏三娘多少辛酸、甜蜜的情愫。哽咽半晌,她伸手抹去泪珠,一字一泪地叹道:“不瞒你说,达开,三年来,小妹无日不思念他。我悔,悔不该不听二嫂之言,害了他,也毁了自己。不过,错已铸就,相见何益?泼水难收,我无颜再见他啊!好在男女之禁已开,他能娶个好妹仔,不象我这残花败柳……” 石达开心里难受,竟陪了一掬同情泪。豪杰未必皆无情,该是不疑的道理。 沉默片刻,三娘突然抬起头,说:“小妹离京时,宣娇与倩文亲来送行,她们无日无时不在翘首以待捷音,盼你早日班师凯旋。倩文还托小妹带来一件礼物哩。” 碧莲立即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包,小包外是果绿色的锦缎,系着根大红色的绸缎。 石达开顺手将小包放在一旁,笑道:“谢西王娘美意。只是胜负如何,尚难逆料。” “究竟有几分把握?”苏三娘关切地问。 “三分。” “情况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九江虽固,但其险要远不如湖口。我把陷阱掘在这里,老奸巨滑的曾国藩会不会‘越寨攻城’,舍九江而就湖口,尚未可知。” “恕小妹直言,湖口部署,尚显粗疏。” “正以此饵诱曾妖头上钩,三娘,小弟来此后,只做了两件事:其一、诱湘妖陆师攻黄梅、广济,以赢得从容部署时间;其二、千方百计诱敌越九江东下,以上我圈套。第一件已经奏效,现在,一切行动必须服从第二个目的。湖口不做严密部署让曾国藩以为易取;暂不处置古隆贤、童容海等,让曾国藩以为内应尚在;前番攻都昌,断曾国藩粮道逼他处于无粮之境;这次夺吴城镇战船,曾国藩惧我水师壮大,亦必倾其全力毁这批战船。如曾国藩果中我计,东下湖口,有九江坚城扼其后,必不能全力攻我。但是湘军太强,既至湖口,我未必能稳操胜券。当今之计,只能坚壁高垒,以静制动;静则难知如阴,动则易露破绽。然后,寻找战机,一战成功。” 这一番宏论使苏三娘心服了。处于敌强我弱之境,这恐怕是唯一可以取胜的上策了。 三娘偕碧莲去休息后,石达开小心地解开锦缎小包,包里是那本题者着“倩文小稿”的册页。这本画册,他不知多少次展玩过,甚至闭上眼睛,也能将每一幅背下来。因为这本册页,洪宣娇放弃了对他的爱;因为这本册页,他理解了倩文的一往情深。倩文特地让三娘将它带来,正表达了她深沉的相思和爱。石达开感动了,心里甜蜜蜜的,把它贴在脸上,自语:“你就放心吧!倩文。待击败清妖,我一定飞回天京,好好亲你,亲我们的儿子。也许到那时侯,你怀中的小宝贝已经降生于人世了吧?” 这天夜里,苏三娘无法入睡。想起往事,百感交集,情思回荡,难以自遣。她索性带上碧莲,登上石钟山,倚着危栏遥望对岸梅家洲的灯火。她无端地想起了早已阵亡的苏三,转而为正受到挑战的罗大纲担心了。据朱衣点说,童容海如此强悍,你有把握战胜他吗? 我信得过你,但会不会出现万一?万一……她不敢再想,不觉泫然涕下。碧莲满怀柔情地殷勤劝慰,也难让三娘止住悲泣。 呜咽的江风吹拂着头顶的古槐枝叶,发出阵震怒号,夜气象水一样冰凉;惊涛排岸,刁斗凄怆……三娘将羊皮大氅紧紧裹着身子,仍不住地打颤。她不自觉地触摸着怀中的匕首,如果,明天比武时大纲遇到危险,她可以用它准确无误地飞掷童容海的咽喉!但是,她又把手抽了回来。她相信达开,既然他同意比武,必定会有所安排。万一,这该死的万一,会不会出现呢? 彤云一刻刻下沉,压在山头,压在水面,压在浪尖上。霎时,竟纷纷扬扬飘落下满天雪花。 想起明日将赴吴城镇做战,苏三娘怅然地望了梅家洲一眼,准备回去休息。伶俐的碧莲突然轻声叫道:“东王娘,听,是谁在抚琴?” 苏三娘侧耳细听,脚下江涛与山石相搏,发出洪钟般的声响。鹳鸟悲鸣,象老人在山谷间且咳且笑,凄厉惨切,惊人毛发,惟独听不见琴声。她摇摇头,伸手欲让碧莲搀扶。碧莲搀着她的手,又突然放开:“听!” 这次,她分明听见了铮琮琴声,但立即又被朔风吹散,在耳畔消失。 碧莲不再相信是自己的幻觉,她将身子探出危栏,从枯藤老树的缝隙中,看见一叶扁舟载着如荧般的灯火,停泊在陡崖绝壁前。 雪下得很大,路面,树梢已变得灰白。她俩踩琼踏玉,搀扶着下了山,觅得只小船,绕过块块凌空壁立,形如鬼怪,势如猛兽的巨石,撩开密如蛛网的枯藤,来到那一叶扁舟旁。 啊!原来是翼王在抚琴。 透过舱门,她看见胡以晃、张遂谋、朱衣点等人危坐不动,全神贯注地倾听,仿佛沉醉于激昂的琴声里。她们轻轻跃上扁舟,抖落一身雪花,进舱坐下。石达开分明看见她俩,却无暇打招呼。只管将手指疾雨般泼洒在弦上。 一切都被排开了,富有感染力的琴声表明,此时石达开的心中,没有个人恩怨,没有个人得失,没有对天王的失望,没有对东王的埋怨,没有宣娇,没有倩文。甚至没有他自己…… 苏三娘能够听出,他在思索,在探求,在寻找。面对疯狂强悍的劲敌,受命于败军之际,他的肩头,实实在在地担负着天国的成败、兴亡! 在至关紧要的大决战中,他能不负天王、东王和天国全体军民的期望吗?能不负自己的英名和才干吗? 苏三娘想。 回答是肯定的。 高昂的琴声从翼王指间滚过,声裂金石、直透云霄,感天动地!急促的旋律压过了狂暴的风雪,悲壮的刁斗,咆哮的浪涛...... |
| 原文 发表于《天国恨》第二卷 浏览:9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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