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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未成名
(引者注:以下情节均以太平军首克武昌为背景) 第十七章 千钧一发 大约是顾迩然的神情古怪,杨秀清也注意到了,不解地问道:“先生似乎胸有成竹,可有教我?” 顾迩然盘算过了,虽然这个法子稍过敏感,说不定后患无穷,但是要摆脱眼前的不利处境,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这话不能明说,旁敲侧击暗示杨秀清:两人你知我知便可以了…… “殿下,天父无所不知,明见万里,一定不会坐视天王失此良机的——不日定会有谕旨下临,指点迷径——裨使天兵无忧,前景光明啊!”他一本正经的说着,望向杨秀清的目光却似有闪烁…… 入夜,中军帐内,太平军的主要将领齐聚一堂,无论是洪系还是杨系,连同爵封翼王的石达开,都在等待中军主将东王杨秀清分派下一步作战计划……杨秀清高坐帅椅之上,身穿锦袍黄金锁子甲,在数十支点燃的大烛照耀下,气势非凡、一派威风—— “天国的将士们,我军自起事来,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全是天王洪福,诸位用命……”要别人卖命,总得先灌点迷汤,杨秀清自是深谙其理,接着言道,“如今武汉三镇已克其二,只要打下了武昌,我军便可顺流而下,这千里长江,尽在掌握啊!” “无奈先前攻城不利,清妖火力凶猛——故今日将大家召集起来,广纳众智,商量一个好的法子……” 话音未落,当下已有一人站起,却是指挥使陈宗扬,言道:“天王早有定见,分门各路攻打,令清妖顾此失彼——今日虽受小挫,但天兵气势正盛,一鼓作气拿下武昌,也不是难事……” 他还未说完,旁边已有一人起身反驳:“清妖大炮,所在多有,只要居高临下,我们只能当靶子——何来顾此失彼之说?”说话的是杨秀清麾下头号悍将曾水源,今天攻城主力全是他的部下,伤亡惨重,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脾气! 别的将领又有不同意见,一时间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眼看局面不可收拾,除杨秀清外地位最尊的石达开突然高声喝道:“大家何须焦躁?天王英明,自有天父开其智慧灵气,如今我军形势不利——我料天父必不弃我等——或不久将有明示也不一定?” 杨秀清闻言,不无讶色地看了石达开一眼,点头道:“不错,天父在天上,一切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必有天命拯我危局……” 就在这当儿,说话的杨秀清猛地站了起来,浑身抖动,如同癫痫病发作一般——见识过这场面的石达开等一众人马上明白过来了—— “天父临凡,请小子们接谕旨……” 当下中军帐里跪倒了一片。 只见杨秀清手舞足蹈地说:“众小,尔认得尔主上真吗?朕知清妖狡猾,抗拒天兵——尔等不必惊慌,朕在天上,视凡间万物明察秋毫,自有除妖之计……” 跪倒在地的将领们一个个唯唯听命,却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帐的屏风后面,本在独自偷笑的顾迩然,看着跪地听令的石达开,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太平军诸员将领商讨着破敌大计时,一直以来被“长毛”折腾得疲于奔命的向荣也正在驱军开赴武昌救援的路上。 “向军门!”一骑探马飞驰而来,迎面正碰上领兵疾进的向荣,“前线报,长毛已占了汉口、汉阳,以浮桥封锁江面,现在包围武昌四面攻打!” “什么?如此快法?”向荣挥手止住了前进的军队,心里不断转着念头——虽然从不敢小视这股让自己吃尽苦头的“游寇”,更不曾奢望常大淳能够独守孤城,但是武汉三镇转眼即失其二,这“长毛”的战斗力也委实可怖可畏了! 一直以来,向荣都是奉命“剿寇”的主力干将,从“长毛”初起之时便着力镇压,无奈这批“反贼”越剿越多,杀不胜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渐渐立了旗号、成了气候,兵势所及,纵横数省无敌手;倒是自己的一干同僚上级纷纷落马——不是战死疆场被“长毛”摘了首级,便是惹恼了皇上被剥夺了顶戴花翎,惨一点的甚至给下了天牢……即便是钦赐“巴吐鲁”勇号的乌兰泰、当年的首辅赛尚阿还不是一个个阵亡的阵亡,革职的革职?以向荣自己而言,也为上谕斥为“贼来不能击之使去,贼窜又恐其复来”——要不是战事吃紧,确需经验老到的将领坐镇,他也少不得夺职查问的下场。非常时刻,这个行伍出身的铁公鸡自然要感激皇恩浩荡,但是倘若局势仍不好转,让“长毛”再得手武昌……想到这里,饶是身经百战,胆大过人,向荣还是忍不住寒噤连连,额上却有汗珠滚下。 “武汉三镇城池坚固,又有长江天堑,要塞多处,火炮弹药都很充足。常大淳居然连半个月都……”向荣黝黑的脸色阵阵发白,大汗淋漓顺着高耸的颧骨流下,在冬天的寒风中,他那颗大头活象刚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很是滑稽。 定了一下神,他传令下去,“步炮二军保持全速开进,骑兵随先赴我武昌救援,杀长毛个出其不意!——转告福兴、玉山、苏布通阿、和春诸路总兵,各人所部务必加速行军,切不可让长毛夺了武昌——否则整个长江再非我大清所有!” 向荣说得面目狰狞,大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不过主帅如此,下属的士卒可不这样想,身后一个守备策马上前说道:“军门,长毛势大,兼有火器犀利,以逸待劳——我军轻骑突进,恐怕讨不到好处!” “岂有此理!”向荣勃然大怒,原本细小的眼睛猛地瞪大,反手一挥马鞭,在那守备肩上狠狠来了一下——“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如今多事之秋,正是做臣子的为皇上出力的时候,为国捐躯是我等武人从戎的本分,岂可贪生怕死耶?倘若有人失职怯敌,唯军法从事——休怪本帅无情!” 向荣带兵,从来坚忍狠辣,虽然拼命赶路并非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绿营兵们之特长,不过畏于军法,他的命令还是彻底被执行了:步兵帮忙推着大炮前进,传送四总兵的口令也加急快递了;相比较最精锐的马队则独立出来,随向荣亲自奔袭武昌…… “常大淳啊常大淳,你可千万要守稳武昌城——这可是为了你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我向欣然的二品顶戴……”向荣一马当先,麾下六千余精骑,如墨绿色的洪流紧跟在他背后,仿佛滔滔的潮水起落,辽阔的江汉平原上,无数铁蹄踏起的烟尘汇起一道灰蒙蒙的狂浪…… 到底是向荣的轻骑援军抢先赶到,还是太平军提前攻占武昌,摆脱腹背受敌的困境——顾迩然的计策能否顺利执行?一切,似乎都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了…… 第十八章 围城内外 公元历,一八八三年一月七日。 围城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杀戮的气息从城外涌入,笼罩了在城市上空,三镇中唯一暂时保全的武昌,此刻俨然若恐怖汪洋中的孤岛,即使是入夜之后,也无一刻平静的时候。 城里抚衙中,湖北巡抚常大淳正招集一干同僚议事。大约是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关系,这位满清在湖广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脸色灰暗,印堂发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发霉的晦气。 他的日子可绝不轻松,先前为了防止太平军潜掘地道,他一股脑的把城外临城十丈以内的民房统统拆毁——见到广西、湖南等省被太平军攻陷城池的前车之鉴,他这个决定倒非异想天开,但是苦了城外的百姓,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内;甚至连望山门外桥、保安门外旧桥、乃至著名的黄鹄矶头观音阁也全部付之一炬了! 满以为“坚壁清野”妙计得售,“长毛”再无藏身之处,可以固守待援了,谁知道太平军先是舍命强攻,炮火猛烈得连架设在城楼上的重炮都压不住,好容易熬过前几次敢死狂潮,城下“长毛”尸横枕藉,总算是大长了守城兵丁的士气——但是近来“长毛”明显改变了战术,只是骚扰而不进攻:往往夜深人静了,突然城外营火纷纷燃起,擂鼓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接着就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炮弹……武昌城中一夕数惊,没几天“双枪兵”们便挺不住了,轮流偷着烧烟泡过瘾;值夜的士卒也只有干脆充耳不闻,由着城外的“长毛”闹腾去了…… 就趁这城防松懈的当口,林凤祥指挥土营士兵面对文昌门垒土造起了一堵墙,掩护穴地攻城的隧道作业——常大淳这“清野”的算盘再打不响了!而向荣的援兵迟迟不到,这远水难解近渴,武昌还能支持几天那是谁也不能保证的…… 也许正是这种来日大难的预感,整个巡抚衙门里一片沉寂,连带大厅上照明的灯烛也像感染了绝望的意志,飘飘摇摇仿若人们惶惑的心情:列席的大小官员或笼手呆坐,或闭目养神,此情此景,大约也只有土地庙中泥雕土塑差可比拟;当然也有坐不住的——那多半是熬不住鸦片瘾的主儿…… 看着满座文武竟无一个人有所提议,常大淳就是涵养再好也耐不住了,多日来压抑的恐惧一瞬间转成了愤怒爆发出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今王纲不振,长毛造反,贼兵压境,武昌已是危在旦夕——我辈既食君禄,当为皇上分忧,如何现在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见到常大淳大动肝火,一干人等面面相觑:“长毛”大军兵临城下,四下围住攻打,要说谁有退敌妙计那是睁眼讲瞎话,但实话实说孤城守不住岂非正触了巡抚大人的霉头?何况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关于谁玉谁石,各人自有计较,多半是以己身为玉,他人作石了)——长毛杀人可是不会手软的,这前景是想想就让人魂飞魄散…… 半晌,总兵常禄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常中丞,卑职以为,匪势虽大,但我们以火炮之利居高临下,尽可以压得住——”感到常大淳看过来的目光有异,多半是觉得自己怯敌畏战了,他心一横,索性把话说开了,“若大人不放心,卑职愿提一旅之师出城,倘能寻着向军门的援军,内外夹击,可破长毛也未可知?” 常禄这番话算是鼓足天大的勇气了,武昌城外全是太平军的人马,围得如铁桶一般,出城与送死何异?只不过现今却也无更好的法子可想,战死沙场总胜过束手待毙罢?即使有了必死的觉悟,他的背心还是一阵阵发凉,横竖是瓦罐不离井上破,自己的命运只好就交代给眼前这个蠢材摆布罢? 常禄决心虽坚,无奈他的顶头上司可不答应,提督双福一听说居然还要调兵出城,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虽然身为于弓马上得天下的满州八旗后裔,但双福早就不复祖先的英姿,面对危险也只有当缩头乌龟的份:城内仅有的军队正是他救命的稻草,说什么是放不得的!他一本正经地训斥常禄:“匪众我寡,你就是冲出去,又如何能与向军门形成合击阵势?现长毛在长江布防严密,会打仗的石达开亲自上阵,防堵援兵,向提督未必能来,我们怎能冒这个风险?武昌城内一兵一卒也不能动!” 两个武官一时说僵了,其余滥竽充数的文人当然更无点评分析的能力:常大淳也只有和和稀泥,一面祈祷向荣不要辜负圣恩,及时赶到救自己脱离苦海! 汉阳城南的翼王军营大帐中,石达开正伏在案几上,借着烛光仔细观看地图,连日来太平军对武昌围而不攻,只取骚扰战术,前线反倒平静了。相对的,主持后方防务,抵御清军援兵的他,任务却重了许多。杨秀清一再关照要提防清妖的援兵——这原也是在深通兵法的石达开的意料之内,自然需得全力以赴。 本来,他的打算是修墙据守,以工事防御东线堵截向荣,保证前方兵力充足攻打武昌。但是,这一回向荣的反应却出乎意外的迅速,据说一众马步炮军,数万人日夜兼程,看来是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救援武昌了。反观己方军队,训练缺乏装备简陋自不待言,而且转战日久,又在坚城下失了锐气,能调来防守的只有万余,其中泰半老弱;加上天寒地冻施工困难,计划的三十里长墙修了不到一半,甚至连营盘也是临时搭就不甚稳固:一旦清兵大至,仓促间如何抵挡委实是一大难题。 虽然是第一次对自己完成战斗任务的信心发生动摇,石达开的心里却深以东王的计划为然。毕竟,身为太平军中最了解火药兵器威力的将领,他并不看好天王强行攻城速战速决的意见:目前军中火器多半是他一力采办的,那有限的几门火炮能对坚固的武昌产生多大的威胁,他心中自然有数。“或者,穴地攻城是唯一可行的法子吧?”向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石达开,何尝不晓得攻城办法的争议其实是洪杨的分歧的公开化?但是却又不能否认东王所言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这也是他为何当众迎合杨秀清的缘故。 不过,杨秀清此番公然提出与天王相左的意见,倒是前所未有的,是什么使他下狠心做出如此决定?仅仅是出于局势的危机感吗?虽然同样为战事不利而头疼,石达开还是忍不住思考其中的机关…… “报——”帐门被掀开,冷风扑面,带着一身寒意的侦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禀翼王,清妖的援兵到了!正在攻打我双峰山阵地!” “来得好快!”石达开推开案几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了营帐门口。不顾刺骨的寒冷凝神侧耳倾听,果然,随风而来的是一片人嘶马喊之声…… 第三十五章 壮士解腕 喊杀声,爆炸声连成一气,清妖固然强悍,太平军的还击也决不手软——如天边惊雷在地上滚动,火炮再度发射,由于双方愈发接近,杀伤效果更加明显!重炮炫示着恐怖的力量,但清兵并无退意,依旧豁出性命疯狂冲锋——“简直是屠杀!”顾迩然按捺不住一阵阵的反胃,却绝无手下留情的意思:火炮已经来不及装药再发,能够抵抗敌人的只有火枪部队,一旦敌人冲近,被屠杀的就是自己了…… “瞄准——”看看前方越来越近的清妖进入射程,黄再兴挥手高喊道:“前排射击!”随着他的话音,排成方阵的火枪手们应声出列,首排四百杆鸟枪一齐开火,硝烟顿时弥漫了整条战线,“前排退后,次排插上,瞄准,放!”前排火枪手退下装弹,后排拿火铳的上前举枪预备,然后第三排、第四排……战士们轮番装弹射击,将如雨的铅弹射向清妖。 论速度,步兵奔跑当然跟骑兵不可同日而语,但与从前光挨打不同,他们同样用手里的火枪弓箭还击,尽管一片一片被打倒,但是后继者依旧狂喊着迎上来加入战团,仿佛全然不知道有死亡的存在! 太平军的火枪方阵队列有利于集中火力,但排得密密麻麻没半点空档,同样也使得自身目标过于庞大:清兵虽然是奔跑中漫无目标地零乱开枪,但毕竟人数多了,火力不弱,发射的子弹弩箭一窝蜂飞上来,当场就把太平军战士击倒了一片!黄再兴被铅子射穿了右肘,血淋淋地挥舞手臂继续指挥;双方士兵用火枪对射,弹丸、箭矢乱飞,顷刻间各自死伤了数百人! 清兵冲得兴发,打光了子弹也来不及停下装弹药,只是拿着火枪埋头狂奔,指望冲过最后百米的距离,痛痛快快地白刃见红!至于其他手持大刀长矛等冷兵器的,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太平军连日来作战,都是火力占优从容应付,即使此前清军大炮轰炸下,也是藏身壕沟安之若素;谁想到这回清妖步兵居然比骑兵更难对付,枪打箭射的火力一下子就搁倒了自家几百号人,听到战友负伤的惨叫之声,不少人为之胆颤心惊,枪都拿不稳了—— 战场上就是这样,见敌人强大而畏惧,自己的气势就弱了三分,此消彼长,倒显得对手更威风了。现在太平军方面的火枪手也是如此,眼看敌人越来越近,凶形恶相尽显其外,加上还要时刻提防射来的枪弹箭矢,胆气如同破了洞的气球,怎么吹也鼓不起来。心理的焦虑同步在行动上表现出来,心中一哆嗦,手指就发颤,急急用量具装了火药往枪筒里倒,泼出来的倒有一半,如是情形,拖得效率也低下了不少!阵线渐渐松动,已经有人打算躲进战壕里避难了!黄再兴、江玉道等将领,挥刀严令,才勉强稳住!但军心散乱却是无法避免的事实了! 不过,要说最害怕的人,恐怕还得算上顾迩然!他所在的位置是炮兵阵地——为了对付清军先前的炮击,他指挥众人在阵地纵深开挖了多个地洞,用坑道连接,把火炮隐蔽其中,可攻可守,堪称完美——现在,这个地方自然成了他的避难所——不,指挥所! 知道大哥不谙技击,更不会让他置身险地,小陈招呼了功夫最好的几个人作为护卫,缩在童子军们的保卫圈中,顾迩然勉强找回了一点安全感,不过,要靠孩子来保护,真是件没面子的事情啊! “杀!”不知道在中途损失了多少人,第一批已经血肉模糊的清兵舞刀弄枪杀进太平军的阵地,火枪方阵一早已经打散了,后队的士兵自行其事拖枪后撤;前排的战士见不是头,来不及抽刀对抗,只好倒转了火枪,当作大锤抡起来,与冲上来的清妖展开肉搏! 清兵人数本来占优,刀剑又凑手,很快占了上风。太平军失了火器优势,一时节节退后,全是仗着明知若是崩溃必死的觉悟,玩命般硬撑!短短片刻工夫,更多的清兵冲进了阵中,高举刀剑乱杀!不少太平军战士当不住刀剑上传来的巨力,火枪被硬生生砍断,接着血光崩溅,残肢和头颅飞上了半空! 顾迩然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恨不得马上从这噩梦中惊醒!此刻他也顾不上主将的体面了,身子情不自禁地剧烈颤抖起来!发现大哥行止有异,带领着童子军正要上阵肉搏的小陈忙过来询问。 “你们不要上去了!”不理会小陈的惊诧,他下令童子军全部后退;竭力从恐惧中挣脱出来,顾迩然大步走向了一边干着急的萧在仁——火炮弹药早已经填装完毕,但现在敌我混杂如何开火? “萧将军,传令,对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开炮!”他指向前方正搅在一起肉搏的士兵,“把清妖从我军阵地上赶下去!” “可,可是,我们的人还在前面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在仁说话都不利索了! “现在不打,他们还是一样会死在清妖手上!” 顾迩然大声说着,眼睛竟微微发红,“开炮!杀了清妖为他们报仇!” “大哥,不行啊!”小陈也跟了过来,恰好听到他的话,“他们都是天国的好兄弟啊!” 面沉如水,他正视着少年的眼睛:“我不是教过你吗?壮士解腕!因为不痛下决心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萧将军,下令开炮!” 零星的枪声响起,来得及撤下来的火枪手不到一半,虽然努力朝敌人开枪,但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没来得及跑开的战士在清兵的打压下牺牲惨重,剩下三百人不到在苦苦支撑;黄再兴如果不是受伤先被部下拉下来,多半也光荣了!总算有战壕隔着,清兵才一时没有得寸进尺,攻入阵地中心来。不过,等到彻底消灭了挡路的“长毛”后,这一刻还会远吗? “萧将军!你要抗命吗?”抽出杨秀清给自己授权的令文,他一字一顿言道,“现在我是主将,一切后果由我承担!马上开炮——” 萧在仁眼中掠过一抹恨色,但在他目光的威逼下,终于无限沉重地挥下了令旗! “轰~~~~~~~~轰~~~~~~~~~~”飞溅的弹丸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惨叫和怒喝只有一瞬,本来喧嚣的战场刹那间变得死一般沉寂!时值傍晚,残阳如血,破碎的晚霞映红了大地…… 第三十六章 穷寇可追 绝对想不到“长毛”居然会对自己人痛下杀手,毫无准备的清兵成了漫天弹雨最明显不过的靶子——二十门攻坚大炮对着前方不到五十米的目标开火,用的还是杀伤力巨大的开花弹,这样的结果不难想象!如同被死神的黑色巨翼扫过,两千多清军和三百名太平军战士一瞬间失去了生命,只留下了近千余米宽上百米长的战场上被鲜血慢慢浸透! 恐惧在一瞬间抓住了双方军队的心!冲在前面的最勇敢的伙伴已经死了,被炮火打烂的尸身正提醒着自己,生命的失去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前方数百米的尸山血海,如同一条生死线,阻住了跟进清兵的脚步——而且,连己方的战士一起屠杀,对方是怎样一支无情的军队啊!仿佛找回了久违的害怕的感觉,回归了人性的清兵大呼小叫地退了下去,转身逃跑的劲头毫不比刚才冲锋的热情毫不逊色! 太平军方面,一干后撤下来的火枪手们看着战友被己方的炮火撕成碎片,在庆幸清妖败退的同时,更感到兔死狐悲的惊慌与恐惧!那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统帅,居然有这样的辣手啊!刚刚开火的炮兵早就呆住了,如此强大狂暴的力量,真的是自己发出的吗?那么多占弟兄,竟然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呀! “大哥——”小陈的声音充满了惊讶与愤怒,那种深藏其中的痛苦,一时间甚至连顾迩然的心为之颤栗! “你是一个真正的刽子手!”他对自己说,感觉内心那油然而起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 但现在并非考虑这个的时候,他板起面孔,“玉成,你领童子军,跟江将军一起,监督火枪手组队列阵,如果清妖再来,务必挡住——一个人也不许退!违者军法从事!” 小陈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严峻的神情,终于领命去了! 见识了统帅的铁血手段,火枪手们再不迟疑,老老实实地再次组成了方阵,不过人数既少,胆气更怯,战斗力是不好说了!顾迩然吩咐炮兵填装弹药,见萧在仁一脸晦色,默然不动;当下也不多言,只淡淡道:“萧将军,让清妖冲过我们的防线,坏了东王的攻城大计,你我可就是天国的罪人了!” 萧在仁脸色一变,似有所悟,匆匆躬身一揖,吆喝着炮兵准备去了。 万不得已,还得借杨秀清的权威来充门面,自己还真像那只假虎之威的狐狸呢!对自己的厌恶感又强了几分,他长吁一口气,警惕地望向前面清妖的阵地…… 仿佛退潮后平静的海滩,清军似乎根本放弃再次进攻的打算了——“搞什么呀?向荣不会就这么吞下苦果了吧?”顾迩然心中忐忑,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幸亏这是在战场上吧,紧张的节奏也杜绝了他胡思乱想的可能,否则,刚刚完成了一场惨酷的屠杀,他还能保持心理的平衡吗? 不过即使如此,要想平静也无可能——“也许,以后会夜夜做噩梦吧?自己难道不是真正双手沾满了鲜血的恶魔吗?起码,在敌我双方还活着的人心中,这样的定义是不会更改了!”他看着持剑一脸严肃正在“督军”的小陈,“在这个孩子看来,自己的作为只怕也……” 想得越多,心中的焦虑和厌恶便越强,他烦躁地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清兵……尘灰飞扬啊,大约又在蠢蠢欲动了,天色将暗,向荣如果乘夜进攻,“以己之道,还施己身”——现在己方人心浮动,如果此时再受一次打击,自己的部队崩溃简直是一定的事实了! 硬顶吗?这是只其不可而为之啊,不过,也只能这样了!一边下令整顿好的部队戒严,他四下观察着战场环境,对部下战士们投来的不满、愤怒乃至仇恨的目光,视而不见! 隐约又有喧嚣的声音传来,越来越大,但奇怪的是,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发生:清兵阵地上乱是乱了,但没有一点冲杀过来的意思,人马的调动到好象是望阵后去的! “不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吧?” 顾迩然喃喃自语,一面金黄色的大旗从清兵阵地后面高高飘扬,喊杀之声一阵高过一阵——现在很明显了,是太平军的援兵正在攻击清妖! 本来也担心这是清妖的诱敌之计,但那招展的黄旗却打消了他的怀疑——这是王者的旗号,来人地位可不同一般呢! “这是从哪边过来的军队啊?”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放着这样的好机会不去运用,岂非与傻瓜无异?顾迩然马上传令火枪手列队,把小陈的童子军安排在两翼掩护,交替前进——大炮是不能动的,为防万一,守卫还要靠它,现在援军已到,这场战斗算是顺利结束了。也许,自己应该操心的,是如何面对牺牲自己军队的责难和灵魂的重负? 恐怖可以激发乃至透支人的力量,以至于一旦卸掉这样的压力,士兵们甚至无法保持继续作战的勇气。虽然组阵后的火力依旧密集,但战士们的精神状态却仍然低靡,好在清兵的表现只有更糟,根本形不成象样的防御,机动性强的骑兵一早已经护着向荣逃跑了,残余的步卒只能在太平军援兵的追杀下亡命奔逃。 远远望着太平军的一支马队,如烫红的刀子切入黄油一般,迅速冲突在清兵阵里,几乎没有遇到一点抵抗:胜利竟是来得如此轻易,恍若做梦一般,顾迩然看见一位英武青年将军满面笑容地迎着自己而来——虽然颇为惊诧,他总算还记得礼节——单膝跪地,他拱手肃容对道:“属下戎装在身,有失礼数,请翼王五千岁恕罪!” 如同神兵天降,剿袭了清军后路的正是翼王石达开,对于双峰山的重要地位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本来集结了能调动的一切兵力前去救援李秀成,正发现了向荣空虚的兵力部署,于是当机立断衔尾急追,恰恰在紧要关头赶到,解了顾迩然之危。 见顾迩然行礼,石达开微微一笑:“以两千孤军驰援双峰山,挡住了十倍敌人,大破向妖骑兵——顾先生神机妙算,立下如此大功——何需多礼?”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翼王客套的场面话把顾迩然听得面红耳赤:神机妙算是谈不上的,军事冒险倒差点全军覆没!对着自己人开炮更加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如果援兵再来晚了点,那么自己的命运如何,却也不必多说了!如是种种情事,怎一个惭愧了得? 石达开却不知他这些心理活动,略一停留,随即有翻身上马:“清妖军无斗志,此穷寇可追也,正好痛击之!我就先行一步了——顾先生可收拾部伍,随后而来,秀成会在双峰山接应!” 翼王策马当先,跟随的精骑马队如划破长空的闪电,紧追溃逃的清兵而去!他望着石达开远去的洒脱身影,一种情绪隐隐在心中激荡,“这才是名将本色啊!大丈夫固当如是也!” 胜利的兴奋也激发了手下战士的情绪,虽然战友的死亡造成了心灵的阴影,但自己逃得生命岂非一件幸事?虽然天色已晚,但气氛却热闹起来。 “大哥,你……”在一片喧闹声中,小陈走到他身边,轻声地问。 “你觉得我太残忍了吧?”无力地坐在炮车上,他反问道。 “大哥是为了守好阵地,这个我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少年并没有说出真实的想法。 “是吗?知道?知道什么?”苦笑着,顾迩然明白内心里头自己其实也是无法接受的——说起来,拿来辩护的理由不可谓不多,丢卒保车纯不得已,只是有乖人情罢?不过,自己严令开炮,怕不全是为了大局吧?面对疯狂袭来的敌人,保护自己的恐惧难道不是主要原因吗?易地而处,出过自己是身处险地的小卒,可愿意接受被抛弃的命运?要让别人理解,可自己都很难说服自己呢? “穷寇可追,可自己的心魔又该如何克服?可知道,自己也是不断被命运追赶着的可悲之人啊!”默默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在无言的宁静中,两人各想着心事。 第三十七章 孰功孰过 天快黑透了,收拾战场残局的士兵也纷纷歇了下来。清妖的威胁暂时消失,好不容易九死一生逃得性命,稍微喘口气,将领们也不会有意见吧! 将领们的确不会有意见——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顾先生,兄弟们抓了不少清妖俘虏,大多带伤,该怎么处理?”江玉道打断了顾迩然的沉思。 “你想怎么处理?”大咧咧地呆在炮车上没动,他不动声色地反问,自从下达了炮击己方军队的命令之后,自己跟这些军官的关系便弄得很僵,望着眼前这个满身都是泥土鲜血的大胡子,他忽然有种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呢? 江玉道并没有配合地回答他的问题,面对眼前的书生统领,这个粗鲁的军人有种敬畏的感觉。他是东王身边的红人,身份地位自然大为不同,何况叠出妙计,屡败清妖,这些都令人颇为敬服;但他也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己方的弟兄跟清妖一起射杀! 身为一个老练的将军,江玉道自然不会跟那些士兵一般见识,拿主将当魔王看,不过,这样对待自己人,如此冷酷的手段,想来却也让人头皮发麻啊!——谁让自己是下属呢?三个隶属顾迩然麾下的主要将领:黄再兴身负重伤,加之所部死伤惨重,情绪低落;而萧在仁因为是顾迩然“屠杀令”的执行者,更是郁郁;汇报工作落到自己头上,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啊! “下官不敢自专,请先生指点!”巧妙的把皮球踢回给顾迩然,江玉道一脸诚恳。 “这些人也是被妖头蒙蔽的,杀之无益,教兄弟们看好点,押回军中,东王自有处置——受伤的先给包扎一下,别血流多了送命……”他淡淡发言,见江玉道似有惊诧之意,也不多话,挥挥手让其自去了。 也许,自己应该更留意一下军队情绪呢?否则引起部下的不满,对一个统帅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虽然以后未必还会有指挥作战的机会,而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情景也让他心中耿耿,但他却不由自主地考虑起这些只有职业军人才会操心的问题来! 奇怪了!如果能够远离撕杀战火,那平淡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为何心思的转换跟先前所想有如此大的差距?莫非……或者,正是方才石达开在战场上的飒爽英姿带给他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设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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