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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在新挖出来的土堤上面,闽勇们在挥汗如雨地树着栅栏。附近被绿营部队强行雇佣来的当地民役们正喊着低沉的号子在搬运粗沉的木头。
雨楼的粗布衣裳已经完全湿透,鞋子也因为经常陷在潮湿的泥土中而被脱下挂在树枝上。正待招呼大家暂且休息片刻,雨楼突然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后面头顶的树梢上有人在叫喊。 “长毛来了!” 众人抬头朝山丘顶端的望楼哨棚看去。 是在望楼中负责警戒的哨兵在报警。 吐开衔在嘴里的辫梢,挺直身体放松擦拭额头的汗水,雨楼扭身眺望远处。夕阳坠落处已经隐约出现太平军先头部队的踪影,一队旗帜引导着远途而至的起义者迤俪前行。太平军沿官道分成三列同时前进,延绵数里的队伍是按照太平军常用的阵型------牵线阵行军。 军官们站在土堤高处搭手眺望,后面的兵丁民役们也纷纷效法。虽然看不真切,但防御者已经开始骚动,长毛来了的大喊声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信号,引得民役们纷纷惊恐地停止手头的工作伸长脖子估量即将到来的危险。 其实民役们的惊恐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壕沟早在中午时分就挖掘好,数个临时设立的营垒主体工程经过民役们奋力施工估计天黑前就能结束,紧急抵达秣陵关前的两千多绿营增援部队基本上稳住了脚步,而此时才抵达战场附近的太平军翼王先头部队是不可能立刻发动突击。 眼见对面长毛在五六里路之外的一处山丘旁边安营扎寨,民役们大大松了一口气。江南大营的绿营官兵们与太平军作战多年,这样的场面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个把无聊的兵丁开始戏谑起这些可怜的农民,诡称明日便派他们打头阵试探长毛虚实,营垒中不时响起兵丁们放肆的笑声。 修好营垒便可回家,民役们被大赦般的命令所鼓舞,掌灯时分手头的工活就彻底完成。胡乱吃了些免费的晚饭,一更时分民役们便从营垒后门撤退回乡。 虽然对手远道跋涉而来,但这支江南大营临时阻击部队最高长官张国梁和手下绿营各队千总们稍加商量后还是放弃了夜间偷袭一举将太平军击溃的念头,只是一再交代加强营垒周围的警戒并派出斥候分队与当地团练侦察有没有企图迂回运动的长毛部队。 对面的长毛们正在连夜安营扎寨,营垒周围一片光亮,更何况这周围的江南丘陵地带没有特别茂盛的高大树林籍以掩藏偷袭部队,纵横交错的细小河流也限制了骑兵部队的机动。 这些绿营的兵丁们久与长毛作战,胜多负少。正面会战,张国梁觉得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太阳东升,早上全军吃罢早饭,张国梁在营垒外面的土台上命令点兵。远远望去对面长毛业已开始升将点兵了。他原本完全可以将自己的部队安置在更加安全牢固的秣陵关上,但昨天探马报告长毛先头部队不过三千来号,便存心先挫挫长毛锐气的念头,否则等长毛后续部队聚集上来再分兵绕攻其他要害就被动了。张国梁现在更要紧的是避免被某一处长毛给牵制住,因为他作为江南大营的主力机动部队指挥官承担着随时援驰江南大营各条战线的责任。 自张国梁在广西投降向荣以来他已经跟随向荣征战数载,现在已经是江南大营中最能征善战的主儿,即使是冯子材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他本人原本出身土匪,对太平军的作战路数非常熟悉,再加上用兵诡异,手下兵丁作战凶狠残暴,在江南大营附近与之对垒的太平军诸部寻常人等没少吃苦头,连杨秀清也忌惮他三分。江南大营能够维持现在的对峙局面,还能经常在某处发动进攻,张国梁可是功不可没,向荣更是把他当作战略机动部队的王牌指挥官予以重用。 号炮海螺一阵乱响,营垒中顿时人声鼎沸尘土飞扬。要开仗了,兵丁们顿时狂呼乱叫,大伙你推我搡地从帐篷中奔跑出来,顶盔冠甲提枪推炮从营垒栅栏门涌出,在各自队列的旗纛下站列。 营垒周围稀疏的树木上空正在歇息的老鸦鸟雀被惊扰起来,在半空中盘旋呱噪,这呱噪声在原本寂静的原野上传出多远。 呸!真他妈扫兴! 张国梁边上的瘦猴笔帖式看着天上的老鸦朝地上吐口唾沫。 这秣陵关附近在长毛作乱占领南京以前可是个人烟稠密村镇交错的富裕地方,从咸丰三年起双方交战部队来回拉锯,秣陵关附近的老百姓为躲避战火纷纷向太平一些的地方迁移,没什么家业或者没舍得走的百姓则一再忍受战争的破坏。站在山丘顶上极目四望,村镇破败,田地荒芜,和原先太平年景无法相比,直让人不堪回首。 骑在马上,张国梁和后面的总兵大爷们满意地看着土台下酒足饭饱精神抖擞的部队,寻思今天这初战当可大大地挫消翼王的先头部队一把,可当他的眼光落到闽勇队列上时眉头却顿时一蹙。 奶奶地,看看这帮义勇,怎么服饰如此杂乱? 绿营兵丁们清一色的虎帽虎衣,着暗甲,藤牌兵、弓箭手、枪兵、抬枪兵、鸟枪兵、炮兵的装备也都整齐划一;可这边上那近百十个闽勇便寒碜多了,虽然精气神还算凑合,可装束却参差不齐,内甲外甲、头盔包布、长矛藤牌,等等等等,这那里是来打仗的,简直是扰乱士气。 毕竟这帮家伙是志愿来参战的,张国梁不想当着全军的面训斥他们堕了自己人的威风。见主帅面有不愠之色,一个精明的千总低头悄悄唤过旁边的笔帖式说你如此这般。 不多会对面响起鼓声,太平军部队提前开始朝对手的阵地推进;一字长蛇阵摆得非常整齐,队伍推进也有条不紊,看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容小瞧。 今天的天气非常不错,虽然昨天上午下了小半天雨,但看战场附近的地面已经基本干燥,战场中间起伏的山丘洼地里也没甚么大片的积水,适合交战双方步兵快速机动。只是可惜绿营的马队这次没有带来多少,准备在两翼压阵的马队也就四十来号人。 绿营虎头军耽搁集结展开的时间是因为他们刚刚在作战前完成了一项重要的集体活动。 祭天! 摆上三牲,架起香炉,旁边再让职业祭祀人员念些经文。参战的兵丁和军官们都庄严地参与了这个神圣的祷告活动并免费分发到数量可观并很受欢迎的优质高级护符。不仅如此,为了对付太平军可能出现的妖术,炮兵们昨天特地要求当地团练从周围村子里捉来狗,用狗血精心地浸泡铁砂。 鸟枪队的兵丁们动作迟缓没有弄到狗血,他们的把总为此还用皮鞭把手下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人家炮队尽管已经拥有四门洋庄,战备工作还都进行得这么仔细,鸟枪队和抬枪队连洋枪都没有装备上,如此马虎,能不让把总生气吗? 炮队兵丁们士气非常高,对于手下部队的精心准备,炮队把总也很满意,并特地在早上出发前抽大烟以兹作为对自己的褒奖。 绿营指挥官也将部队初始阵型安排为一字长蛇阵,炮队跟随在步兵后面,骑兵队堕后。 相距约六里路远的两支部队开始迎面接近。 双方都推进得比较慢,看来两边的指挥官都不愿意让自己的部队过早消耗体力,尤其是那些抬着几百斤火炮的炮兵们。现在还只是早上,双方的指挥人员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今天的胜负。 雨楼和天俊两人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搭手眺望着远处。这是闽勇们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如此近距离观看与长毛的野战,尤其是第一次与大名鼎鼎的翼王部队接仗。撑着树枝站在了望哨木板上的雨楼天俊伸长脖子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可惜,要有酒肉在手该多好。 雨楼心中颇有些兴灾乐祸的感觉。 大队人马出发前闽勇们被号令作为后勤部队留在后面,负责准备担架,运送军械,生火做饭等杂役。早已牢骚满腹,思乡日重的闽勇们当然是喜形于色,只是带队的李远邵很是没有脸面,大军圃一出发便撇下队伍喊上亲兵躲进帐篷之中。 相距还有四里不到的时候绿营停止了前进,队列也随即在海螺号和令旗的指挥下变成九进连环阵。炮队的兵丁们手忙脚乱地快速架好火炮瞄准方向,站在火门旁边负责点火的兵丁则将引药倾倒在火门上并顺手插上火绳。 见清军停止前进,太平军也很快旗帜晃动,阵型变成螃蟹阵,稍试整顿后明显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太平军先锋营这次出动了大约两千人,清军也至少出动一千两百人,虽然太平军人数多,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营垒附近的预备队中掺杂着老幼妇孺等非战斗人员,他们现在只负责给前面实际作战的部队擂鼓呐喊。 “光那,长毛没有重型火炮,抬枪和鸟枪数量也不多。我们完全可以以逸待劳等长毛接近后先用火炮攻击,再火枪三进射击,长毛阵型必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发动冲锋,一鼓而歼之。” 天俊指着前方的战场低声说道。 “没那么容易,你注意看着。” 雨楼沉声应道。 在江南大营呆了半年多时间,天俊已经非常熟悉绿营的作战方式。虽然仍带着不和适宜的味道,但绿营部队的作战方式已经改进很多比较贴近实战要求了,全然不似寻常绿营。 太平军先锋营大队人马前进到大约三里路的时候停止了前进,显然他们已经发现敌手有十多门大炮,不清楚虚实他们不会贸然全线接敌。 令旗摆动,太平军开始调整战术,用左翼部队进行第一拨试探进攻。伴随着螺号和鼓声太平军左翼部队脱离大阵喊着口号徐徐向前推进。 只要试探出对手的虚实,太平军先锋官立刻就能决定是否全线压上还是诱敌深入,双方的实力已经决定了下面的战斗如何进行。 雨楼粗略查看,发现太平军阵容中中路军的装备最好,有火炮,近三分之一的人马装备了抬枪鸟枪。 官道两侧原本是肥沃的农田,战乱导致当地人口流失,田地也没有得到细心地照料,杂草重生。 藤牌手在前,顺子兵、挑子兵在中间,弓箭手火器兵在后,太平军左翼部队高喊着杀敌的口号在军旗指引下迅速地穿越野草覆蔓的田垄朝绿营阵列靠过来,后面鼓声震天。 随着号令的下达,左翼进攻部队指挥官很快将阵形变成百鸟阵,全队人马调整为疏散队型呈月牙状迎面兜了过来。 数千人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口号,另人震撼的呐喊声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尤其恐怖摄人。难以名状的无形压力折磨着绿营兵丁们,随着太平军步步进逼这种压力开始迅速膨胀,连战马都感觉到对面的威胁,不停地嘶叫跳动,绿营马队的兵丁们只能不时抖动缰绳安慰跨下躁动不安的战马。 这就是太平军的战术,喊着口号毫不畏死地扑向对手。不同于其他大大小小的地方起义军,太平军在与清庭的正规部队作战的时候总能够在声势上压倒他们的对手,自太平军转战长江流域以来许多绿营部队还没有正式交锋就在这种声势的折磨下从战场上溃败下来。 站在高处观战的闽勇们虽不在一线,可同样被太平军的声势唬得面无人色。 久经战事熟知太平军战术的张国梁自然不可能被眼下长毛的声势所吓倒,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怎么。 随着指挥台上的令旗摆动,大纛伸出站立,接着绿营阵中鸣锣一声。很快,大鼓开始敲响,已经准备就绪的右侧炮队终于开始射击了。 带着丝丝呼啸声破膛而出的实心铁弹射向数百丈外的长毛队列。 实际上炮弹在空气中快速滑行的声音战场上的人是听不见的,充盈在人们耳鼓中的满是黑火药爆炸所发出的巨大暴鸣声。灰白的烟雾将火炮连同发射者罩成一团,然后在东南风的拖拽下懒洋洋朝战场西北角飘去。被烟尘包裹的掌旗兵丁大声地咳嗽着,挥手试图驱散面前的烟雾。 炮弹攻击的效果似乎并不理想,缺乏精确瞄准,炮膛弹道弯曲导致炮弹纷纷在太平军宽大队列的左右前后着地。仅有的一颗命中队列的炮弹也没有命中任何有价值的目标,只是砸在地上掀起的大片湿润土块敲打在几个太平军士兵的身上并扯破一面旗帜,引起小小的骚动。 张国梁并不指望现在的射击能够消灭多少长毛,但这种炮击是绝对必要地,只要能够鼓舞士气并让绿营兵丁们在对手推进的时候有事情忙碌而不必干站着忍受对手的折磨就可以了。 天俊嘴里嘟囔着这是什么准头,眼神追逐在那些忙乱于烟雾之中装填火药炮弹的炮队兵丁身上,希望他们能够在长毛接近之前再次发射一回。 右侧炮队发射效果不好似乎让绿营将领们非常不满,随着令旗摆动大纛伸出站立,锣响之后,中营的炮队进行了一次齐射。 两里路外的火炮射击,尽管绿营中装备有先进的洋炮,可大字不识几个的炮手们没有掌握使用实心弹准确有效攻击野战阵型队列的技术。葡萄弹、开花弹现在还没有被江南大营的炮队大量装备使用,可大炮仍然是作战部队不可或缺的作战兵器,且不提杀伤力,光那家伙造成的巨大声响就能大幅度提高部队士气。 太平军左翼部队已经快速接近到两里路以内了,再过片刻就能与绿营队列近距离接仗。隔着四里路站在望楼窝棚里的雨楼已经能够很清晰地看清对面太平军的装具服饰,他们的装备好象没有绿营精良,藤牌长矛大刀还是占多数。 三百丈。 绿营大阵中令旗摆动,新的大纛升起,抬枪队的兵丁们扛着沉甸甸的抬枪走出队列。很快,一声锣响宣告队列变动结束,抬枪队的大纛升出站立,抬枪队顶到了队列的前面,抬枪兵三人一组架好了抬枪,藤牌手在抬枪边负责保护射手。 张国梁非常满意自己部下到目前的表现,别看这帮家伙平时烧杀抢掠无法无天,可也就只有他们能够面对长毛翼王的精锐先锋营还能够如此沉着快速地变换队型。 除非张国梁自己先撤离战场,否则没有任何人胆敢在他之前后撤。 因为那只有一个下场。 杀头! 一百五十丈。 抬枪射手开始在鼓点的催促中确认火门上的引药和火绳是否准备完毕,并熟练地吹亮手中的火媒。 阵列后面已经脱掉上衣光着膀子的炮手们正在用大号的专业掸子飞快地搽拭着滚烫的炮膛,清理刚才发射后滞留在炮筒里的火药残渣。将火炮复位的复位,量火药的量火药,炮队阵地顿时出现一派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喜人局面。 一百丈! 太平军突前的左翼部队突然开始奔跑,旌旗挥舞,杀贼声传出多远。雨楼数了半天,估计眼前朝绿营阵地进攻的左翼长毛部队约有四百之众,装备三十多杆鸟枪抬枪。在树梢上鸟瞰战场,雨楼在太平军队列中发现一件奇怪的武器,两个人扛着一门特大号的抬枪,枪管一丈多长。哦,那应该被叫做抬铳了,界于抬枪和火炮之间用于野战突击发射霰弹的长铳,看分量估计上百斤,铳口约有盏口粗细。 大纛后面的鼓手开始擂动鼓锤,抬枪手纷纷点燃火绳。绿营阵列前方开始突然间盛开一片白色喇叭花,花朵的正中央是通红的火焰花芯。 没工夫研究眼前的射击效果如何,抬枪队在天鹅号的催促下快速后退。鸟枪队的大纛已然在队列前面升起立定,鸟枪兵丁们列成前后三排等待射击号令。 天俊眯缝着眼清点刚才射击的战利品,发现只有十来个人倒下,顿时为眼下的绿营兵丁着急起来。要是连对手左翼部队的进攻都抵挡不住,那大家就得做好撤退进关的准备。 正当天俊为前方局势担心的时候战场形势已经出现变化。 面对前面飞速扑来的长毛敢死队员们鸟枪队兵丁不为所动,排着队列有条不紊地在鼓点锣声的指挥下连续三进射击。 也就是眨眼工夫,太平军还没靠上清妖,队伍后面的荒地上已经留下几十具尸体。 掌旗兵引导着敢死队集中突击绿营阵型的右侧,太平军大概试图通过击溃清妖阵容的一角来引起对手整个阵型的崩溃。 是时候了! 张国梁满意地朝旁边的千总努努嘴,命令部队准备反冲锋。 令旗摆动,绿营开始变换阵型,一字长蛇阵瞬间开始调整为八义梅花阵,藤牌手、削刀手、弓箭手顶到前面。随着一声鼓响绿营大阵突然寂静下来,弓箭手齐刷刷拉弓开弦放箭。 还有三十丈远,飕飕的箭雨不断地穿透太平军的敢死队员身体,才奔跑几步突击队已经损失五十多人,而且继续有人中箭栽倒在地。 太平军剩余的突击部队官兵已经损失近三成,但即使如此,太平军左翼部队的将领仍然指挥大家继续突进,因为这个时候撤退损失会更大,而且整个部队的士气也会急剧下降。 已经杀红眼了,太平军敢死队员们全都陷入疯狂之中。 血债要血偿! 雨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太平军突击部队打头的高个年轻掌旗手面孔,那是一张在藤帽下面被愤怒竭力搓揉过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和那厚实的嘴唇显示出年轻人曾经的身份。雨楼甚至能够看清楚他柔软细小的胡须。他的脸颊似乎在刚才被鸟枪或者箭头的攒射划破,鲜血顺着脸颊四处流淌。 十丈,那年轻的掌旗兵马上就要冲进绿营藤牌手队列之中,他已经将挂着战旗的长矛斜抱,预备以最大的力气狠狠刺进藤牌之中。 轰! 在鼓点的召唤下绿营炮队的劈山炮终于在此时开火了。 “光那,怎么了?” 天俊突然感觉旁边的雨楼身体一个踉跄,似乎要掉下树来! 。。。。。。(节略)。。。。。。 第四节 雨楼脸色败灰地勉强稳住身体。 年轻的掌旗兵在劈山炮的攒射下猛然向后仰面倒下,被铁砂射入身体造成的巨大惯性砰然扑倒的瞬间,从他的喉咙里似乎挤出了一丝旁人无法觉察的狭促惊叫。 刚才还是一个充满活力,满脸洋溢着勇敢和坚毅的年轻人,高举着猎猎战旗冲刺在队伍的最前列。转瞬之间,这个不幸的人第一个遭到了炮火无情的打击。 军旗的旗杆被拦腰折断,失去依托的绸缎旗帜翩然坠落在掌旗兵身边。 生命在迅速流逝的年轻掌旗兵手脚还在下意识地痛苦抽搐着,从年轻人身体里喷溅而出的鲜血殷红了旗帜。掉落在地上的藤帽正被无数腿脚踩踏着,毫无方向地四处翻滚。 稚嫩的灵魂,终于走完了它短暂的宿命,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猛烈发射的劈山炮终于显示出现代化武器的巨大威力,刚刚猬集成团准备突入清军阵营的太平军突击队在铺天盖地的铁砂轰击下死伤惨重。前面倒下的太平军战士影响了后面同伴的冲锋,刚才还有头有尾的队形顿时陷入混乱。 张国梁的炮队兵丁都是一些经验丰富的炮手,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手中的重型武器该在什么时候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劈山炮能够在近距离发射大量的霰弹,在这个年代里,在太平军与绿营的野战中这已经是威力最大,最受将领们重视的武器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绿营部队都大量装备这种火炮,只是非常不幸,太平军此次面对的敌手恰恰装备了若干门劈山炮并拥有一批精于施放的老炮手。 绿营的阵地被滚滚浓烟笼罩着,旗帜与大纛若隐若现地在烟雾中蜿蜒飘动。横飞的箭蔟持续不断地在喧嚣的鼓点催促下从虚无的角落中无声无息地飞驰而出,执拗地穿进太平军的队列中,直到深深楔入某个活动的物体之中。其中一些恰巧击中藤牌的箭蔟,箭杆末端的灰白羽翼在箭蔟扎进藤牌的瞬间还在剧烈地抖动着,发出瑟瑟的嗡鸣声。 长毛突击部队如张国梁所料,已然死伤惨重。 一百多同伴应声栽倒,并且数量还在急剧增加,可眼前这支受到重创的突击部队却没有象张国梁以往遇见的对手那样选择退却,而是继续倔强地前进。后面继续猛冲的太平军敢死队员发出比刚才更大嗓门的吼叫声。在 这些虔诚的殉道者心目中,眼前随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死亡不过是通往小天堂的开始,死,能够让这些虔诚的人们得以解脱和赎罪。 不断有后面上来的人拾起倒下的旗帜,因为人员伤亡而一度混乱的冲锋队形也很快在指挥官的调度下恢复如初。 绿营的把总千总们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的对手实力了,这次绿营面对的这支太平军部队确实具备了极其顽强坚韧的战斗力,即使前面的对手火力如此猛烈。许多在战场上殒命的绿营兵丁们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的对手为什么如此强悍非凡,他们只知道这些可怕的长毛对手使用了西洋邪术,朝庭在道光年间也是这样被西洋番鬼打败的。 看着战场上太平军战士们纷纷倒下,在后面观战的雨楼心中如同打碎了五味瓶一般,各般滋味在七窍方寸之地翻腾汹涌。 雨楼到江南大营时间虽然不长,可经历过寥寥几场战斗的他还是在战场上被一些太平军战士视死如归的惊人毅力所震撼。以前只是道听途说,可当自己亲眼见识过后不禁对这些反叛朝庭的亡命者们表现出的无畏精神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与好奇。不同于张国梁的部队,这些太平军战士并不是山贼盗匪,更不是江洋巨擎;那到底是什么让那些原本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人物,甚至还有那连狗都不如的街边乞丐们在参加太平军后不久就摇身一变,成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朝廷对抗,甚至在战场上也视死如归的战士呢? 雨楼是武举人,自己久历江湖阅人无数又开了十多年的武馆,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太平军上下皆会西洋番鬼妖术巫法什么的传言,特别当他在战场上亲眼见识过后。太平军的宣传书籍告示绿营军官们是不许兵丁们看,也不许收藏,更不许大家互相散布的;在这种杀头的禁忌压迫下本来就没有几个会识字的绿营兵丁们早已是讳忌莫深,又有谁敢仔细去深入分析长毛们勇猛善战视死如归的真实原因呢? 倒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俊便经常利用出差押粮的机会在路上偷偷收集并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细细观看太平军的传单告示,自己弄明白后还向雨楼和其他同乡介绍解释。 都是同乡至交,这些龙岩本地的闽勇们自然是不会去告密,结果倒是每每在开战前闽勇们已不再学其他绿营兵丁那般开坛烧香求神拜佛,更不会满世界去找狗取血。 虽然一直无法接受太平军宣传的宗旨教义,但与周围时不时做出烧杀抢掠甚至随意早菅人命等另人发指行径的绿营官兵比起来,这些造反者更能让雨楼为之尊敬。与绿营为伍,让一向洁身自好的雨楼有身陷泥潭的感觉。在江南大营的日子呆久了,雨楼对那些崇尚太平教义纪律严明的太平军再也没有当初你死我活的敌对情绪,只是痛惜那些无依无靠,无家无业,陨身于刀兵祸害的江南百姓们,对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为了保住大清的江山社稷,不知有多少大江两岸的百姓子民妻离子散甚至身首异处。 当雨楼还在唏嘘不已的时候前面的战场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队型依旧恢复完整,在军旗的领引下太平军突击部队顶头的藤牌手冒着密集的箭雨掩护后面的顺子兵和挑子兵靠近敌人。 只有优秀的将领才能的人才拥有如此纪律严明的部队,看着眼前蜂拥而上毫不畏死的长毛敢死队,张国梁心中不禁暗暗对翼王平添了一丝敬畏。 眼下这支部队人员不多,装备也无法和自己的部队相提并论。可假以时日,让这个对手强大起来,不知道会对朝庭产生多大的威胁! 正当绿营将领们急急地催促着自己的鸟枪队抬枪队兵丁们重新填装弹药的时候,太平军敢死队终于狠狠地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