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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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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晨鼓》节选: 一解京围

卫悲回

  踏在新挖出来的土堤上面,闽勇们在挥汗如雨地树着栅栏。附近被绿营部队强行雇佣来的当地民役们正喊着低沉的号子在搬运粗沉的木头。
  
  雨楼的粗布衣裳已经完全湿透,鞋子也因为经常陷在潮湿的泥土中而被脱下挂在树枝上。正待招呼大家暂且休息片刻,雨楼突然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后面头顶的树梢上有人在叫喊。
  
  “长毛来了!”
  
  众人抬头朝山丘顶端的望楼哨棚看去。
  
  是在望楼中负责警戒的哨兵在报警。
  
  吐开衔在嘴里的辫梢,挺直身体放松擦拭额头的汗水,雨楼扭身眺望远处。夕阳坠落处已经隐约出现太平军先头部队的踪影,一队旗帜引导着远途而至的起义者迤俪前行。太平军沿官道分成三列同时前进,延绵数里的队伍是按照太平军常用的阵型------牵线阵行军。
  
  军官们站在土堤高处搭手眺望,后面的兵丁民役们也纷纷效法。虽然看不真切,但防御者已经开始骚动,长毛来了的大喊声中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信号,引得民役们纷纷惊恐地停止手头的工作伸长脖子估量即将到来的危险。
  
  其实民役们的惊恐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壕沟早在中午时分就挖掘好,数个临时设立的营垒主体工程经过民役们奋力施工估计天黑前就能结束,紧急抵达秣陵关前的两千多绿营增援部队基本上稳住了脚步,而此时才抵达战场附近的太平军翼王先头部队是不可能立刻发动突击。
  
  眼见对面长毛在五六里路之外的一处山丘旁边安营扎寨,民役们大大松了一口气。江南大营的绿营官兵们与太平军作战多年,这样的场面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个把无聊的兵丁开始戏谑起这些可怜的农民,诡称明日便派他们打头阵试探长毛虚实,营垒中不时响起兵丁们放肆的笑声。
  
  修好营垒便可回家,民役们被大赦般的命令所鼓舞,掌灯时分手头的工活就彻底完成。胡乱吃了些免费的晚饭,一更时分民役们便从营垒后门撤退回乡。
  
  虽然对手远道跋涉而来,但这支江南大营临时阻击部队最高长官张国梁和手下绿营各队千总们稍加商量后还是放弃了夜间偷袭一举将太平军击溃的念头,只是一再交代加强营垒周围的警戒并派出斥候分队与当地团练侦察有没有企图迂回运动的长毛部队。
  
  对面的长毛们正在连夜安营扎寨,营垒周围一片光亮,更何况这周围的江南丘陵地带没有特别茂盛的高大树林籍以掩藏偷袭部队,纵横交错的细小河流也限制了骑兵部队的机动。
  
  这些绿营的兵丁们久与长毛作战,胜多负少。正面会战,张国梁觉得他的胜算更大一些。
  
  太阳东升,早上全军吃罢早饭,张国梁在营垒外面的土台上命令点兵。远远望去对面长毛业已开始升将点兵了。他原本完全可以将自己的部队安置在更加安全牢固的秣陵关上,但昨天探马报告长毛先头部队不过三千来号,便存心先挫挫长毛锐气的念头,否则等长毛后续部队聚集上来再分兵绕攻其他要害就被动了。张国梁现在更要紧的是避免被某一处长毛给牵制住,因为他作为江南大营的主力机动部队指挥官承担着随时援驰江南大营各条战线的责任。
  
  自张国梁在广西投降向荣以来他已经跟随向荣征战数载,现在已经是江南大营中最能征善战的主儿,即使是冯子材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他本人原本出身土匪,对太平军的作战路数非常熟悉,再加上用兵诡异,手下兵丁作战凶狠残暴,在江南大营附近与之对垒的太平军诸部寻常人等没少吃苦头,连杨秀清也忌惮他三分。江南大营能够维持现在的对峙局面,还能经常在某处发动进攻,张国梁可是功不可没,向荣更是把他当作战略机动部队的王牌指挥官予以重用。
  
  号炮海螺一阵乱响,营垒中顿时人声鼎沸尘土飞扬。要开仗了,兵丁们顿时狂呼乱叫,大伙你推我搡地从帐篷中奔跑出来,顶盔冠甲提枪推炮从营垒栅栏门涌出,在各自队列的旗纛下站列。
  
  营垒周围稀疏的树木上空正在歇息的老鸦鸟雀被惊扰起来,在半空中盘旋呱噪,这呱噪声在原本寂静的原野上传出多远。
  
  呸!真他妈扫兴!
  
  张国梁边上的瘦猴笔帖式看着天上的老鸦朝地上吐口唾沫。
  
  这秣陵关附近在长毛作乱占领南京以前可是个人烟稠密村镇交错的富裕地方,从咸丰三年起双方交战部队来回拉锯,秣陵关附近的老百姓为躲避战火纷纷向太平一些的地方迁移,没什么家业或者没舍得走的百姓则一再忍受战争的破坏。站在山丘顶上极目四望,村镇破败,田地荒芜,和原先太平年景无法相比,直让人不堪回首。
  
  骑在马上,张国梁和后面的总兵大爷们满意地看着土台下酒足饭饱精神抖擞的部队,寻思今天这初战当可大大地挫消翼王的先头部队一把,可当他的眼光落到闽勇队列上时眉头却顿时一蹙。
  
  奶奶地,看看这帮义勇,怎么服饰如此杂乱?
  
  绿营兵丁们清一色的虎帽虎衣,着暗甲,藤牌兵、弓箭手、枪兵、抬枪兵、鸟枪兵、炮兵的装备也都整齐划一;可这边上那近百十个闽勇便寒碜多了,虽然精气神还算凑合,可装束却参差不齐,内甲外甲、头盔包布、长矛藤牌,等等等等,这那里是来打仗的,简直是扰乱士气。
  
  毕竟这帮家伙是志愿来参战的,张国梁不想当着全军的面训斥他们堕了自己人的威风。见主帅面有不愠之色,一个精明的千总低头悄悄唤过旁边的笔帖式说你如此这般。
  
  不多会对面响起鼓声,太平军部队提前开始朝对手的阵地推进;一字长蛇阵摆得非常整齐,队伍推进也有条不紊,看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容小瞧。
  
  今天的天气非常不错,虽然昨天上午下了小半天雨,但看战场附近的地面已经基本干燥,战场中间起伏的山丘洼地里也没甚么大片的积水,适合交战双方步兵快速机动。只是可惜绿营的马队这次没有带来多少,准备在两翼压阵的马队也就四十来号人。
  
  绿营虎头军耽搁集结展开的时间是因为他们刚刚在作战前完成了一项重要的集体活动。
  
  祭天!
  
  摆上三牲,架起香炉,旁边再让职业祭祀人员念些经文。参战的兵丁和军官们都庄严地参与了这个神圣的祷告活动并免费分发到数量可观并很受欢迎的优质高级护符。不仅如此,为了对付太平军可能出现的妖术,炮兵们昨天特地要求当地团练从周围村子里捉来狗,用狗血精心地浸泡铁砂。
  
  鸟枪队的兵丁们动作迟缓没有弄到狗血,他们的把总为此还用皮鞭把手下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人家炮队尽管已经拥有四门洋庄,战备工作还都进行得这么仔细,鸟枪队和抬枪队连洋枪都没有装备上,如此马虎,能不让把总生气吗?
  
  炮队兵丁们士气非常高,对于手下部队的精心准备,炮队把总也很满意,并特地在早上出发前抽大烟以兹作为对自己的褒奖。
  
  绿营指挥官也将部队初始阵型安排为一字长蛇阵,炮队跟随在步兵后面,骑兵队堕后。
  
  相距约六里路远的两支部队开始迎面接近。
  
  双方都推进得比较慢,看来两边的指挥官都不愿意让自己的部队过早消耗体力,尤其是那些抬着几百斤火炮的炮兵们。现在还只是早上,双方的指挥人员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今天的胜负。
  
  雨楼和天俊两人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搭手眺望着远处。这是闽勇们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在如此近距离观看与长毛的野战,尤其是第一次与大名鼎鼎的翼王部队接仗。撑着树枝站在了望哨木板上的雨楼天俊伸长脖子等待着战斗的开始。
  
  可惜,要有酒肉在手该多好。
  
  雨楼心中颇有些兴灾乐祸的感觉。
  
  大队人马出发前闽勇们被号令作为后勤部队留在后面,负责准备担架,运送军械,生火做饭等杂役。早已牢骚满腹,思乡日重的闽勇们当然是喜形于色,只是带队的李远邵很是没有脸面,大军圃一出发便撇下队伍喊上亲兵躲进帐篷之中。
  
  相距还有四里不到的时候绿营停止了前进,队列也随即在海螺号和令旗的指挥下变成九进连环阵。炮队的兵丁们手忙脚乱地快速架好火炮瞄准方向,站在火门旁边负责点火的兵丁则将引药倾倒在火门上并顺手插上火绳。
  
  见清军停止前进,太平军也很快旗帜晃动,阵型变成螃蟹阵,稍试整顿后明显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太平军先锋营这次出动了大约两千人,清军也至少出动一千两百人,虽然太平军人数多,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营垒附近的预备队中掺杂着老幼妇孺等非战斗人员,他们现在只负责给前面实际作战的部队擂鼓呐喊。
  
  “光那,长毛没有重型火炮,抬枪和鸟枪数量也不多。我们完全可以以逸待劳等长毛接近后先用火炮攻击,再火枪三进射击,长毛阵型必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发动冲锋,一鼓而歼之。”
  
  天俊指着前方的战场低声说道。
  
  “没那么容易,你注意看着。”
  
  雨楼沉声应道。
  
  在江南大营呆了半年多时间,天俊已经非常熟悉绿营的作战方式。虽然仍带着不和适宜的味道,但绿营部队的作战方式已经改进很多比较贴近实战要求了,全然不似寻常绿营。
  
  太平军先锋营大队人马前进到大约三里路的时候停止了前进,显然他们已经发现敌手有十多门大炮,不清楚虚实他们不会贸然全线接敌。
  
  令旗摆动,太平军开始调整战术,用左翼部队进行第一拨试探进攻。伴随着螺号和鼓声太平军左翼部队脱离大阵喊着口号徐徐向前推进。
  
  只要试探出对手的虚实,太平军先锋官立刻就能决定是否全线压上还是诱敌深入,双方的实力已经决定了下面的战斗如何进行。
  
  雨楼粗略查看,发现太平军阵容中中路军的装备最好,有火炮,近三分之一的人马装备了抬枪鸟枪。
  
  官道两侧原本是肥沃的农田,战乱导致当地人口流失,田地也没有得到细心地照料,杂草重生。
  
  藤牌手在前,顺子兵、挑子兵在中间,弓箭手火器兵在后,太平军左翼部队高喊着杀敌的口号在军旗指引下迅速地穿越野草覆蔓的田垄朝绿营阵列靠过来,后面鼓声震天。
  
  随着号令的下达,左翼进攻部队指挥官很快将阵形变成百鸟阵,全队人马调整为疏散队型呈月牙状迎面兜了过来。
  
  数千人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口号,另人震撼的呐喊声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尤其恐怖摄人。难以名状的无形压力折磨着绿营兵丁们,随着太平军步步进逼这种压力开始迅速膨胀,连战马都感觉到对面的威胁,不停地嘶叫跳动,绿营马队的兵丁们只能不时抖动缰绳安慰跨下躁动不安的战马。
  
  这就是太平军的战术,喊着口号毫不畏死地扑向对手。不同于其他大大小小的地方起义军,太平军在与清庭的正规部队作战的时候总能够在声势上压倒他们的对手,自太平军转战长江流域以来许多绿营部队还没有正式交锋就在这种声势的折磨下从战场上溃败下来。
  
  站在高处观战的闽勇们虽不在一线,可同样被太平军的声势唬得面无人色。
  
  久经战事熟知太平军战术的张国梁自然不可能被眼下长毛的声势所吓倒,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做怎么。
  
  随着指挥台上的令旗摆动,大纛伸出站立,接着绿营阵中鸣锣一声。很快,大鼓开始敲响,已经准备就绪的右侧炮队终于开始射击了。
  
  带着丝丝呼啸声破膛而出的实心铁弹射向数百丈外的长毛队列。
  
  实际上炮弹在空气中快速滑行的声音战场上的人是听不见的,充盈在人们耳鼓中的满是黑火药爆炸所发出的巨大暴鸣声。灰白的烟雾将火炮连同发射者罩成一团,然后在东南风的拖拽下懒洋洋朝战场西北角飘去。被烟尘包裹的掌旗兵丁大声地咳嗽着,挥手试图驱散面前的烟雾。
  
  炮弹攻击的效果似乎并不理想,缺乏精确瞄准,炮膛弹道弯曲导致炮弹纷纷在太平军宽大队列的左右前后着地。仅有的一颗命中队列的炮弹也没有命中任何有价值的目标,只是砸在地上掀起的大片湿润土块敲打在几个太平军士兵的身上并扯破一面旗帜,引起小小的骚动。
  
  张国梁并不指望现在的射击能够消灭多少长毛,但这种炮击是绝对必要地,只要能够鼓舞士气并让绿营兵丁们在对手推进的时候有事情忙碌而不必干站着忍受对手的折磨就可以了。
  
  天俊嘴里嘟囔着这是什么准头,眼神追逐在那些忙乱于烟雾之中装填火药炮弹的炮队兵丁身上,希望他们能够在长毛接近之前再次发射一回。
  
  右侧炮队发射效果不好似乎让绿营将领们非常不满,随着令旗摆动大纛伸出站立,锣响之后,中营的炮队进行了一次齐射。
  
  两里路外的火炮射击,尽管绿营中装备有先进的洋炮,可大字不识几个的炮手们没有掌握使用实心弹准确有效攻击野战阵型队列的技术。葡萄弹、开花弹现在还没有被江南大营的炮队大量装备使用,可大炮仍然是作战部队不可或缺的作战兵器,且不提杀伤力,光那家伙造成的巨大声响就能大幅度提高部队士气。
  
  太平军左翼部队已经快速接近到两里路以内了,再过片刻就能与绿营队列近距离接仗。隔着四里路站在望楼窝棚里的雨楼已经能够很清晰地看清对面太平军的装具服饰,他们的装备好象没有绿营精良,藤牌长矛大刀还是占多数。
  
  三百丈。
  
  绿营大阵中令旗摆动,新的大纛升起,抬枪队的兵丁们扛着沉甸甸的抬枪走出队列。很快,一声锣响宣告队列变动结束,抬枪队的大纛升出站立,抬枪队顶到了队列的前面,抬枪兵三人一组架好了抬枪,藤牌手在抬枪边负责保护射手。
  
  张国梁非常满意自己部下到目前的表现,别看这帮家伙平时烧杀抢掠无法无天,可也就只有他们能够面对长毛翼王的精锐先锋营还能够如此沉着快速地变换队型。
  
  除非张国梁自己先撤离战场,否则没有任何人胆敢在他之前后撤。
  
  因为那只有一个下场。
  
  杀头!
  
  一百五十丈。
  
  抬枪射手开始在鼓点的催促中确认火门上的引药和火绳是否准备完毕,并熟练地吹亮手中的火媒。
  
  阵列后面已经脱掉上衣光着膀子的炮手们正在用大号的专业掸子飞快地搽拭着滚烫的炮膛,清理刚才发射后滞留在炮筒里的火药残渣。将火炮复位的复位,量火药的量火药,炮队阵地顿时出现一派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喜人局面。
  
  一百丈!
  
  太平军突前的左翼部队突然开始奔跑,旌旗挥舞,杀贼声传出多远。雨楼数了半天,估计眼前朝绿营阵地进攻的左翼长毛部队约有四百之众,装备三十多杆鸟枪抬枪。在树梢上鸟瞰战场,雨楼在太平军队列中发现一件奇怪的武器,两个人扛着一门特大号的抬枪,枪管一丈多长。哦,那应该被叫做抬铳了,界于抬枪和火炮之间用于野战突击发射霰弹的长铳,看分量估计上百斤,铳口约有盏口粗细。
  
  大纛后面的鼓手开始擂动鼓锤,抬枪手纷纷点燃火绳。绿营阵列前方开始突然间盛开一片白色喇叭花,花朵的正中央是通红的火焰花芯。
  
  没工夫研究眼前的射击效果如何,抬枪队在天鹅号的催促下快速后退。鸟枪队的大纛已然在队列前面升起立定,鸟枪兵丁们列成前后三排等待射击号令。
  
  天俊眯缝着眼清点刚才射击的战利品,发现只有十来个人倒下,顿时为眼下的绿营兵丁着急起来。要是连对手左翼部队的进攻都抵挡不住,那大家就得做好撤退进关的准备。
  
  正当天俊为前方局势担心的时候战场形势已经出现变化。
  
  面对前面飞速扑来的长毛敢死队员们鸟枪队兵丁不为所动,排着队列有条不紊地在鼓点锣声的指挥下连续三进射击。
  
  也就是眨眼工夫,太平军还没靠上清妖,队伍后面的荒地上已经留下几十具尸体。
  
  掌旗兵引导着敢死队集中突击绿营阵型的右侧,太平军大概试图通过击溃清妖阵容的一角来引起对手整个阵型的崩溃。
  
  是时候了!
  
  张国梁满意地朝旁边的千总努努嘴,命令部队准备反冲锋。
  
  令旗摆动,绿营开始变换阵型,一字长蛇阵瞬间开始调整为八义梅花阵,藤牌手、削刀手、弓箭手顶到前面。随着一声鼓响绿营大阵突然寂静下来,弓箭手齐刷刷拉弓开弦放箭。
  
  还有三十丈远,飕飕的箭雨不断地穿透太平军的敢死队员身体,才奔跑几步突击队已经损失五十多人,而且继续有人中箭栽倒在地。
  
  太平军剩余的突击部队官兵已经损失近三成,但即使如此,太平军左翼部队的将领仍然指挥大家继续突进,因为这个时候撤退损失会更大,而且整个部队的士气也会急剧下降。
  
  已经杀红眼了,太平军敢死队员们全都陷入疯狂之中。
  
  血债要血偿!
  
  雨楼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太平军突击部队打头的高个年轻掌旗手面孔,那是一张在藤帽下面被愤怒竭力搓揉过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和那厚实的嘴唇显示出年轻人曾经的身份。雨楼甚至能够看清楚他柔软细小的胡须。他的脸颊似乎在刚才被鸟枪或者箭头的攒射划破,鲜血顺着脸颊四处流淌。
  
  十丈,那年轻的掌旗兵马上就要冲进绿营藤牌手队列之中,他已经将挂着战旗的长矛斜抱,预备以最大的力气狠狠刺进藤牌之中。
  
  轰!
  
  在鼓点的召唤下绿营炮队的劈山炮终于在此时开火了。
  
  “光那,怎么了?”
  
  天俊突然感觉旁边的雨楼身体一个踉跄,似乎要掉下树来!
  
  。。。。。。(节略)。。。。。。
  
  第四节
  
  雨楼脸色败灰地勉强稳住身体。
  
  年轻的掌旗兵在劈山炮的攒射下猛然向后仰面倒下,被铁砂射入身体造成的巨大惯性砰然扑倒的瞬间,从他的喉咙里似乎挤出了一丝旁人无法觉察的狭促惊叫。
  
  刚才还是一个充满活力,满脸洋溢着勇敢和坚毅的年轻人,高举着猎猎战旗冲刺在队伍的最前列。转瞬之间,这个不幸的人第一个遭到了炮火无情的打击。
  
  军旗的旗杆被拦腰折断,失去依托的绸缎旗帜翩然坠落在掌旗兵身边。
  
  生命在迅速流逝的年轻掌旗兵手脚还在下意识地痛苦抽搐着,从年轻人身体里喷溅而出的鲜血殷红了旗帜。掉落在地上的藤帽正被无数腿脚踩踏着,毫无方向地四处翻滚。
  
  稚嫩的灵魂,终于走完了它短暂的宿命,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猛烈发射的劈山炮终于显示出现代化武器的巨大威力,刚刚猬集成团准备突入清军阵营的太平军突击队在铺天盖地的铁砂轰击下死伤惨重。前面倒下的太平军战士影响了后面同伴的冲锋,刚才还有头有尾的队形顿时陷入混乱。
  
  张国梁的炮队兵丁都是一些经验丰富的炮手,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手中的重型武器该在什么时候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劈山炮能够在近距离发射大量的霰弹,在这个年代里,在太平军与绿营的野战中这已经是威力最大,最受将领们重视的武器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绿营部队都大量装备这种火炮,只是非常不幸,太平军此次面对的敌手恰恰装备了若干门劈山炮并拥有一批精于施放的老炮手。
  
  绿营的阵地被滚滚浓烟笼罩着,旗帜与大纛若隐若现地在烟雾中蜿蜒飘动。横飞的箭蔟持续不断地在喧嚣的鼓点催促下从虚无的角落中无声无息地飞驰而出,执拗地穿进太平军的队列中,直到深深楔入某个活动的物体之中。其中一些恰巧击中藤牌的箭蔟,箭杆末端的灰白羽翼在箭蔟扎进藤牌的瞬间还在剧烈地抖动着,发出瑟瑟的嗡鸣声。
  
  长毛突击部队如张国梁所料,已然死伤惨重。
  
  一百多同伴应声栽倒,并且数量还在急剧增加,可眼前这支受到重创的突击部队却没有象张国梁以往遇见的对手那样选择退却,而是继续倔强地前进。后面继续猛冲的太平军敢死队员发出比刚才更大嗓门的吼叫声。在
  
  这些虔诚的殉道者心目中,眼前随时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的死亡不过是通往小天堂的开始,死,能够让这些虔诚的人们得以解脱和赎罪。
  
  不断有后面上来的人拾起倒下的旗帜,因为人员伤亡而一度混乱的冲锋队形也很快在指挥官的调度下恢复如初。
  
  绿营的把总千总们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的对手实力了,这次绿营面对的这支太平军部队确实具备了极其顽强坚韧的战斗力,即使前面的对手火力如此猛烈。许多在战场上殒命的绿营兵丁们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的对手为什么如此强悍非凡,他们只知道这些可怕的长毛对手使用了西洋邪术,朝庭在道光年间也是这样被西洋番鬼打败的。
  
  看着战场上太平军战士们纷纷倒下,在后面观战的雨楼心中如同打碎了五味瓶一般,各般滋味在七窍方寸之地翻腾汹涌。
  
  雨楼到江南大营时间虽然不长,可经历过寥寥几场战斗的他还是在战场上被一些太平军战士视死如归的惊人毅力所震撼。以前只是道听途说,可当自己亲眼见识过后不禁对这些反叛朝庭的亡命者们表现出的无畏精神产生了强烈的困惑与好奇。不同于张国梁的部队,这些太平军战士并不是山贼盗匪,更不是江洋巨擎;那到底是什么让那些原本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人物,甚至还有那连狗都不如的街边乞丐们在参加太平军后不久就摇身一变,成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朝廷对抗,甚至在战场上也视死如归的战士呢?
  
  雨楼是武举人,自己久历江湖阅人无数又开了十多年的武馆,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太平军上下皆会西洋番鬼妖术巫法什么的传言,特别当他在战场上亲眼见识过后。太平军的宣传书籍告示绿营军官们是不许兵丁们看,也不许收藏,更不许大家互相散布的;在这种杀头的禁忌压迫下本来就没有几个会识字的绿营兵丁们早已是讳忌莫深,又有谁敢仔细去深入分析长毛们勇猛善战视死如归的真实原因呢?
  
  倒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俊便经常利用出差押粮的机会在路上偷偷收集并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细细观看太平军的传单告示,自己弄明白后还向雨楼和其他同乡介绍解释。
  
  都是同乡至交,这些龙岩本地的闽勇们自然是不会去告密,结果倒是每每在开战前闽勇们已不再学其他绿营兵丁那般开坛烧香求神拜佛,更不会满世界去找狗取血。
  
  虽然一直无法接受太平军宣传的宗旨教义,但与周围时不时做出烧杀抢掠甚至随意早菅人命等另人发指行径的绿营官兵比起来,这些造反者更能让雨楼为之尊敬。与绿营为伍,让一向洁身自好的雨楼有身陷泥潭的感觉。在江南大营的日子呆久了,雨楼对那些崇尚太平教义纪律严明的太平军再也没有当初你死我活的敌对情绪,只是痛惜那些无依无靠,无家无业,陨身于刀兵祸害的江南百姓们,对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
  
  为了保住大清的江山社稷,不知有多少大江两岸的百姓子民妻离子散甚至身首异处。
  
  当雨楼还在唏嘘不已的时候前面的战场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队型依旧恢复完整,在军旗的领引下太平军突击部队顶头的藤牌手冒着密集的箭雨掩护后面的顺子兵和挑子兵靠近敌人。
  
  只有优秀的将领才能的人才拥有如此纪律严明的部队,看着眼前蜂拥而上毫不畏死的长毛敢死队,张国梁心中不禁暗暗对翼王平添了一丝敬畏。
  
  眼下这支部队人员不多,装备也无法和自己的部队相提并论。可假以时日,让这个对手强大起来,不知道会对朝庭产生多大的威胁!
  
  正当绿营将领们急急地催促着自己的鸟枪队抬枪队兵丁们重新填装弹药的时候,太平军敢死队终于狠狠地出手了。
  
  在咫尺距离上太平军的鸟枪射手从阵容的缝隙之中进行了第一次齐射。
  
  双方的队伍此时才相距几十步远,如此近距离的射击使得太平军数量不多的鸟枪射手们取得惊人的战绩,绿营的右翼阵容被生生撕开了一个缺口,三十多个站在队列前没有盾牌手掩护来不及走避的绿营兵丁应声栽倒惨叫连连,一个指挥鸟枪队行动掌管大纛的兵丁连同大纛一块被子弹射倒。
  
  绿营兵丁们开始乱了阵脚。
  
  谁能想得到对面杀来的长毛居然使出这般手段,宁可冒着巨大的伤亡,拼命掩护自己的鸟枪兵靠近对方的阵容,利用近距离的密集射击获得最大的杀伤效果!
  
  好一个膘悍狂野的对手,张国梁到此时才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长毛翼王的先锋部队敢和自己在野外对攻。
  
  容不得张国梁犹豫,绿营的阵型在令旗号令下再次变化。
  
  弓箭手沿阵型的两肋跑回旗门后面,已经变成混元三才阵的清军冷兵器近战部队同样在长官的指挥下嚎叫着扑了上去,与太平军撕杀成一团。
  
  太平军突击部队队列中的大号抬枪的操作者终于点燃了火绳,飞蝗般密集的霰弹在绿营刚刚形成的三才阵顶头上轰开了一个缺口。随后杀到的挑子兵顺势挑翻三才阵中的几个清妖。
  
  太平军战士们在经历惨重的损失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突入对方的阵容之中。
  
  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一方是信奉太平基督的虔诚信徒,另一方是刀头舔血杀人如麻的职业杀手。为了生存,双方的人马都深深地楔入对方队列中左冲右突,在鼓声的催赶下嘶杀声响彻战场。钢铁制成的兵刃互相挥击碰撞,交错在一起的砍刀长矛发出铿锵刺耳让人齿酸的摩擦声;削刀手互相对砍,大刀急速落在盾牌上传出噗噗的闷响。
  
  交战双方的士兵们在浓烟中战成一团,军旗大纛的指挥已经无法跟上作战节奏,各自部队的指挥开始脱节。要想在这种情势下很快分出高下取得胜利,现在,只能依靠这些兵卒们平时训练的效果了。
  
  不断有落单的士兵倒下,带着各种兵器造成的创伤。双方的交战人员都在竭力保持队型的完整,没有周围同伴的有效掩护,几乎就被宣判了死亡。队列被冲散的士兵们一边竭力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挥舞过来的兵刃,一边极目四望寻找刚才自己身边的同伴们以图恢复队形。
  
  双方的队伍中各有几个落单而又体力稍差的士兵很快被对手打飞盾牌,暴露在外面的头颅旋即在刀锋掠过后飞离颈项,连一声叫唤都来不及喊出;失去意识的躯体跄然栽倒,鲜血从无主的颈脖上喷涌而起。
  
  在这个修罗世界中瞬间被杀死的人应该更加幸运,因为他们不用再去仔细品尝肉体被肢解砍斫,逐渐死亡的痛苦;而多数不幸受伤倒下的人随即会被后面丧失理智的对手围住,被围者的肢体也随即被一拥而上的大刀腰刀肢解着,被长矛戳戮挑刺着,在地上翻滚挣扎并发出痛苦凄厉的长哀声。
  
  雨楼站在高处,脸色煞白地看着那几个抬着大号抬枪行动不便的太平军士兵脱离了周围的战友掩护而陷入绿营削刀手、长矛手的围攻。无奈只能用短刀自卫的这几个太平军背靠着背竭力抵挡,但手中兵器显然占劣势的太平军火铳手们很快被长矛大刀冲散砍倒,在混战中被砍成肉泥。
  
  绿营由藤牌兵和长矛兵、削刀手组成的三才阵一次次承受着对方的冲击,战斗意志相当顽强的绿营冷战部队阵形没有象对手想象的那样仆一接触就溃不成军,肉搏战陷入僵持状态。
  
  战斗进行得异常艰苦,太平军的旗帜不断在混战中倒下。尽管掌旗兵连续牺牲,但不用招呼,不断有后来者从地上再次扛起战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战旗是保持部队有组织运动战斗的重要物品,而那掌旗兵也是由太平军部队中最勇敢善战的战士担任。突击队指挥官也竭力高声喊喝,通过指挥掌旗兵来调动各支分队互相之间的配合。无法迅速击溃对手有组织的抵抗,太平军突击部队自己的队型开始出现散乱。敌人先前的第一次凌乱的炮击掩盖了他们真实的战斗力,对清妖做出错误地估计的突击部队指挥官过于草率地选择了继续全体突击的战术,现在他们开始为这种大意付出代价。
  
  战场形势继续按照张国梁的计划在发展,只是效果没有他当初设想得那样完美,对手也还没有被轻易击溃。
  
  清军已经开始全面反击,中央阵地和左翼阵地上的兵丁们迅速在令旗的指挥下从侧翼包围过来,准备彻底将这支冒死突击的长毛部队围歼。后面装备着部分燧发型鸟枪的鸟枪兵丁们正在进行第二轮急促射,帮助正在合围的枪队和大刀队扫清长毛阵容后面负责殿后掩护的部队。
  
  锵,锵,锵!
  
  对面太平军先锋营的指挥官急急下达撤退令了,负责通信联络的士兵急急敲响退兵锣。眼前绿营的战斗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或许这个指挥官转战许多战场,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对手。他需要立刻改变战术,耐心地应对今天的敌人,否则今天必定要大败而归。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这支即将被合围的突击部队在指挥官的号令下开始迅速脱离与绿营右翼部队的白刃战,边调整已经溃散得不成样子的阵容边撒腿后撤。中间的太平军战士们即刻在后队藤牌手和顺子手交替掩护下架起倒在战场上受伤的同伴们朝本方阵营疾走。
  
  只要情况允许,在战场上作战的太平军部队一般不会轻易抛弃受伤的同伴,他们的信仰就要求他们不能随意抛弃自己的战友,更何况所有因为受伤而被清妖俘虏的太平军战士都会被砍头。
  
  机不可失,绿营负责掩护侧翼的马队分成两路快速出击,后面绿营大股主力也在衔枚急追。骑手们挥舞着马刀在后面追逐那些狼狈后撤的对手。
  
  在奔驰的战马上端坐的绿营骑兵们怪叫着不停地挥舞马刀。这些嗜血如命的骑手在战斗爆发后一直被张国梁摁在阵形的两翼后方,始终没有出手的机会。耽于战场纪律,被刚才血腥的肉搏战撩得躁动不已的马上屠夫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同僚们在前面忙碌。命令开始追击的令旗仆一摆动,几十号骑兵如同兀鹫的羽翼一般抖然展开,带着呼啸朝太平军的队列罩了过去。
  
  都是久经战阵的老鸟,分成两队出击的绿营骑兵们并没有莽撞地一头扎进长毛队列深处,而是不断地来回驰骋冲击他们阵形最薄弱的部位,砍杀那些因为搀扶伤员而行动不便的长毛。
  
  这是经验丰富的骑兵最擅长的战术之一;不冲击对方的前后列,不用担心会被相互配合的挑子兵、藤牌兵和削刀手牵制住;利用速度上的优势从两肋处杀进入,那些伤员和搀扶伤员的长毛几乎无法抵御马刀的劈杀;不仅如此,还能大大延缓长毛撤退的速度让后面紧追不舍的绿营步战兵牢牢兜住他们。
  
  战场局势一再恶化,片刻的优柔寡断随时会葬送自己的部队,太平军突击部队的指挥官被迫紧急下令放弃那些受伤者。
  
  迅速猬集成团,因为没有伤员负担的太平军撤退部队阵形顿时灵活起来。得到挑子手掩护的藤牌手阻止了清妖骑兵肆意在队列中践踏的企图。刚才还快意劈杀的马上屠夫现在只能在周围奔驰盘桓与对手进行弓箭的对射。
  
  后面的绿营步战兵一路紧追不舍,沿途不停地斩杀那些长毛伤员,也不管他们能不能举起兵器或者手中有没有兵器,手快的兵丁则利索地割下死者的耳朵揣入怀中。处于对长毛发自内心的恐惧,绿营的兵丁们不可能接受俘虏,他们此时也能找到无数理由拒绝对方的投降;对他们来说,留着对方一条性命还不如将这些活生生的长毛变成一片片耳朵兑换成银两更来得实惠简单和塌实。
  
  残酷的肉搏战随着追击的延伸逐渐远离绿营的营垒。
  
  在刚才爆发激烈近战的地方尸体纵横,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草丛也被鲜血浇灌了一遍。站在后方高处树杈上的天俊眼睛在不经意之间落在那片修罗场上,仿佛嗅到了那股浓浓的血腥味,他刹那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和天俊一样,周围观战的闽勇们看到这个场面后俱都恶心不已,倒是那些一直在远处盘旋的扁毛畜生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兴奋地叫唤起来。
  
  “注意看!”
  
  雨楼捅了捅旁边还愣在一旁恶心不已的天俊。
  
  当天俊抬头朝远处太平军的阵营看去的时候不禁呆住了,刚才还密密匝匝一字排开的太平军部队此时却踪影全无。
  
  。。。。。。(节略)。。。。。。
  
  “快鸣金收队!”
  
  张国梁见远处太平军部队全部伏地,急忙高声喝令所有出击的部队收兵。
  
  可眼下洒出去的人马怎么即可收回!正杀得兴起的骑兵部队几十个人马已经越过山丘冲进太平军原来一字排开的阵地之中,后面一百多收不住脚的步兵们也跟随在骑兵后面跑上山丘顶部。
  
  要糟!
  
  几名跟随张国梁征战多年见识过这种场面的千总们跌足长叹。
  
  张国梁此次率领的绿营部队中只有一半人马是自己调教日久的旧部,另外上千人是从得胜营和其他各部临时抽调组建的,尚缺乏调教。这怨不得张国梁,绿营原来有个严格的政策,将领几年一轮换,调将不调兵,就是为了防止将领们势力坐大。江南大营虽然因为战事紧张,这几年并没有认真遵循这种规定,可向容为了保证自己紫金山大营安全,这次留下张国梁部分主力精锐,临时调拨其他部队的一千人补充给张国梁率领的秣陵关增援部队。
  
  毕竟是初此调度,一些没有跟太平军在野外交战过的绿营部队尚不知道对手的作战特点。
  
  还没等跟在后面冲锋的绿营兵丁们全部返身撤回,山丘后面太平军的阵地上传来一阵密集的火枪火炮轰鸣声,其间还夹杂着马匹濒死前唏嘘的惨叫声。
  
  山丘后面腾然升起一片烟雾,接着铺天盖地的太平天国旗帜猛然间全部升起,数千人高喊杀死清妖的口号在隆隆的鼓声伴奏下挥舞着兵器冲上山丘朝后面被吓傻了的得胜营绿营兵丁们扑了过来。
  
  是伏地阵!
  
  刚才太平天国部队全体偃旗息鼓不知踪影的战法就是传说中的伏地阵战法!
  
  已经没有后悔药吃了,在绿营本部阵地押阵的官兵们眼睁睁看着远处所有太平军倾巢出动,部队密密匝匝地排成排一路小跑向前,队列中士兵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在旌旗的引导下如同墙壁一般呼啦啦涌到尚未撤退的绿营兵丁面前。
  
  被西边部队巨大的喊杀声,两边队列凌乱交错的火枪攒射声所驱赶,在太平军冲锋的队列前几匹失去主人惊慌失措的战马夹杂在混战之中,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驰,试图尽早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传令兵在阵前来回奔跑敲打着铜锣。广东得胜营部属里的传令兵们见己方回撤部队动作不够迅捷,几个性急的家伙还扯着巨大的嗓门嘶声高喊,那怪异高亢的尖细粤语腔调尤其显得突兀惊恐。
  
  “他奶奶地敲锣就敲锣,你们鬼叫个屁啊?”
  
  被那些惊慌喊叫的传令兵搅得心烦意乱,旁边一个手擎大纛的广西绿营小头目怒然对跟前还在嗷嗷叫唤的传令兵骂道,恨不得给前面扰乱军心的广东人一顿老拳。
  
  绿营大阵中负责观敌料阵的军官们发出一阵嗡嗡的交谈声,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人群中散布开来。没有见识过太平军这种打法的广东绿营军官们尤其感到不安。
  
  在战场局势不利于己方的时候,面对敌人的追击,利用伏地等待的时机急速酝酿士气,待敌人迷惑于战场突变的形势指挥官不知道该如何调度,困惑于进退而引起追击部队短暂的错愕失控军心不稳士气颓降之时突击部队却突然猛然发力,集中火力打击突前冒进的敌先头部队,随后排列成密集队列在鼓声号角的支援下高喊口号实施反冲锋,给敌人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这就是太平军精锐部队擅长的野战阵法之一的伏地阵法!
  
  伏地阵战法需要被使用的部队上下官兵反复练习多次才能熟练掌握,而象在这种地形并不复杂的交战区域对部队战斗素养的要求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如果有一部分官兵不能及时伏身集结,迅速排列成密集交战阵型以求尽可能发挥最大的突然性和密集的压制火力;要达到眼前的作战效果是不可能的。
  
  内行的张国梁自然清楚眼前对手的战斗力,他脸上狰狞的肌肉随着负责殿后尚未撤回的绿营被迅速蚕食而微微颤动。
  
  要想象眼前着战斗一样,借助伏地阵战法给予敌人沉重打击,就不仅仅需要士兵听指挥军官调配快速,更要求士兵们不仅能够毫不畏死,敢于冒着敌人骑兵快速冲击迎面而上;还要能保持整齐的战斗队型以求给予敌人可怕的心理压力,迫使敌人丧失有组织抵抗并陷入混乱。
  
  曾经在这种阵法面前吃过苦头的绿营军官们非常清楚它的实际作战效果,他们也知道不是所有太平军部队具备这种素养。
  
  可是,谁能想到这支太平军先头部队居然也喑熟这种极难指挥的阵法?
  
  站在营垒高处观战的雨楼叔侄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怪异战法,叔侄俩亦被远处山丘后面突然跃起发动冲锋的太平军给镇住了,两人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对手迅捷展开的追击行动。
  
  仓促间变换前后阵型的绿营追击部队狼狈不堪地朝己方阵地撤退下来。
  
  张国梁的嫡系部队在刚才的追击战斗中已经非常老练地堕在后面,只去收拾已经被打散的太平军士兵;这些对手大多数都已经负伤,嫡系部队的兵丁们能够轻易消灭他们并收获可观数量的耳朵留到战斗结束后回去领赏。
  
  后队变前队,这些张国梁的嫡系部队很快撤回出发阵地并在令旗大纛的号令下迅速排列成坚固的防御阵型,而且现在组织的防御队型还能得到劈山炮有力的支援。
  
  只可怜刚才那些奋勇冲在最前列的广东得胜营兵丁们,现在变成后队负责掩护大部队回阵摆队,被太平军一通冲杀,纷纷做了刀下冤魂。
  
  追击者变成了猎物,这转换的速度也太快了,快得让绿营军官们根本来不及召唤自己的部队组成象样的防御队型兵丁们就被一冲而散落荒而逃。
  
  战场上得胜营突击部队的旗帜在眨眼工夫里就被逐一砍倒,得胜营的把总千总们见自己的部曲沦为粤匪们砍斫的对象不禁连声怒骂,刚才乘胜追击的喜悦心情此时已荡然无存,恨极自己手下兵丁不留心眼盲目贪功冒进。
  
  到这个时候雨楼才对那些太平军真实的作战能力有了全面的认识。
  
  这些太平军士兵出身贫寒,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有从伍的经历,按理说面对数量相仿装备差距不大的清朝绿营部队,在战斗力上是无法相提并论的。据雨楼了解,太平军主力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忙于应对绿营的进攻围剿,应该没有充裕的时间整训士兵;而那些指挥部队的太平军将领们更无法与一辈子都骑马射箭操练兵丁的绿营职业军官们相比。无论从那方面比较以逸待劳的绿营精锐部队应当能完全控制住战场局势,太平军在眼下这种遭遇战中几乎就没有取胜的可能性。
  
  可太平天国不仅在短短几年内横扫数省,在咸丰三年居然还派遣北伐军北上,险些攻入天津和北京城。绿营的兵丁们,甚至包括那些把总千总们都无法解释太平天国怎么冒出那么多骁勇善战的精锐部队出来,而且还能通过漫长的拉锯战不断地从绿营部队手中硬碰硬夺取一些战略要地,百思不得其解的结果就是将对手的崛起归咎为他们获得洋人番鬼的妖法。
  
  雨楼自然不会对这种无稽之谈肯首,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类似于翼王的精锐部队在江西湖北能将绿营和湘军杀得节节败退,难道那两省的绿营和湘军象李大人说的,真的不堪一击?
  
  只怕未必。
  
  看现在使出伏地阵法将张国梁的部队杀得连连后退,再加上刚才使用的其他进攻阵法充分体现出可怕战斗力的现实,雨楼终于明白太平军如何将他们的作战实力发挥到极致的秘诀了。
  
  良将精兵,可畏的对手。假以时日,会不会让这些造反者夺下京城?
  
  但愿自己不必与他们厮杀于战场之上。
  
  雨楼暗暗叹息一声。
  
  见得胜营三四百尚在后撤的兵丁们挤成一团乱糟糟朝自己这边跑将下来,张国梁愈发地感觉不妙。
  
  这帮得胜营兵丁们显然已经无法被把总们有章法地指挥调度了,为了躲避后面杀气腾腾紧追不止的太平军,这些兵丁们挤成一团朝已经排列整齐准备狙击太平军的本部部队队列奔来,严重影响了这些做好狙击准备的炮手火枪手瞄准射击。
  
  “妈了个巴子,一帮废物。”
  
  张国梁急声催促得胜营千总们赶快通知传令兵丁摇旗,召唤这些没头苍蝇们从阵前两侧绕道。
  
  部分腿脚麻溜跑在前面,现在还算清醒的得胜营兵丁们慌忙循传令兵号令转向大阵两侧;可仍有上百号被吓破胆子,丢盔卸甲扭成一团的绿营兵丁们不知死活地朝中间阵地跑去。
  
  不能再等了,如果被这些吓昏头的得胜营兵丁们冲乱已经布好的防御阵型,那就万事休矣!
  
  一横心,张国梁命令开火。
  
  鼓声阵阵,在巨大的轰鸣声伴奏下绿营阵地前顿时硝烟缭绕,铅子弹丸四处横飞。猛然发射的劈山炮重重地向后倒退,炮身下面的底座深深陷入潮湿松软的泥土之中。
  
  前有狼后有虎,可怜那些还不知道咋回事的得胜营兵丁们在扇面般横扫战场的铅子弹打击下纷纷呜咽倒下。剩下那几十个滚成一团的倒霉家伙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呆立在原地你推我搡地惨叫连连。
  
  好好的一场战斗居然打成这样,就算最后能给予这支粤匪伪翼王先头精锐部队沉重的打击,可自己也要遭受巨大的伤亡。
  
  这可不是张国梁当初设想的结果。
  
  眼见发逆依旧不知死活地涌将上来,张国梁脸上的肌肉开始急剧地突突跳动。
  
  劈山炮的炮手们还在高速运转,擦拭炮膛装填火药铅子;抬枪队也已经发射完毕撤退到队列后面,现在顶到队列前沿的鸟枪兵丁们正在三进射击,后面装备藤牌刀矛等冷兵器负责近身肉搏的兵丁们也在令旗指挥下匆忙结成鸳鸯阵。可那些粤匪们依旧快速推进,看情况他们是准备全力一搏了。
  
  妈拉个巴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扯掉身上的披风,提起大枪,张国梁瞪圆三角眼准备策马亲身杀入发逆阵容之中。确实已经到了绝一雌雄的时候,旁边忠心跟随张国梁的千总把总们见主帅准备亲身涉险,也纷纷擎出随身携带的兵刃准备冲杀。
  
  “光那,瞧,那里有咱们的部队抄长毛后路喂!”
  
  正放眼观察太平军营垒的天俊突然发现殿后的太平军乱了起来,召唤收兵守垒的号角铜锣呜呀大响。
  
  雨楼抬眼眺望,见太平军营垒的右后方茅草茂盛的山丘顶部出现大批绿营旗帜,一支数量可观的清军部队出现在旗帜下面。
  
  什么时候咱们有这么一支增援部队?还躲过太平军侧翼侦察掩护分队的警戒突到太平军营垒附近?
  
  雨楼十分诧异地看着远处己方的奇兵在山头上摇旗呐喊。不过喊归喊,这支部队并没有乘机朝防守脆弱的太平军后路发动猛烈进攻。雨楼仔细辨认,发现这支部队原来就是当地组织的乡勇,是地方准军事部队,难怪他们没有胆量向太平军直接发动进攻。
  
  后方告急,营垒中尽是物资粮秣,这可非同小可,必须回守营垒!
  
  闻警急剧后撤太平军部队危而不乱,急速变阵。
  
  迅速调整成前后两队,太平军将领们调动旗帜组织一部分人抵御张国梁这边部队的反冲锋,大队人马呼啦啦朝营垒跑去。尚停留在原来出发地没有跟随大部队参加突击作战的太平军炮手们正在将几门火炮掉转方向,朝后面偷袭的清军部队轰击,以求震慑住他们,为自己的大部队回援争取时间。
  
  也该着太平军命大,那些挤在绿营阻击部队阵前的得胜营兵丁们阻挡住自己部队突击的速度,他们有时间将后队的防御阵型及时调配完整。鸟枪手从藤牌兵后面轮番发射,堪堪抵挡住张国梁部队的凶悍突击。
  
  没有骑兵部队从侧翼穿插冲击,张国梁一时也无法冲散对手的防御阵型。不想打成消耗战的张国梁立刻通知部队停止追击,恨恨然重新布列阵容驻守待命。
  
  “可惜没有多带一些骑兵部队,否则今日岂能让这些逆匪从容后撤!”
  
  张国梁此时才暗自后悔走得匆忙,没等到马队来齐。
  
  当是该着张国梁今天走运,尽管他仍后悔不已,可没有那支熟悉地形的乡勇部队大胆及时地出现在战场后方,他能不能活过今天还是个未知数,更枉论大胜了。
  
  不单是张国梁,所有的绿营官兵们都被刚才的撕杀给吓出一身冷汗,这绝对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就算最精锐的绿营部队与这支逆匪交战,也不过如此而已。
  
  幸亏那支乡勇部队的虚张声势,否则大家现在都不知道是人还是鬼了。兵丁们各自暗暗庆幸今日得以身免。
  
  “今日就坚守营垒不出,莫再浪战。晚上准备撤进秣陵关重新调整防线!”
  
  张国梁这道命令得到了全体将士的热烈欢迎。一些在刚才战斗中侥幸逃脱性命的得胜营兵丁们更是默念菩萨保佑,看来此次回去后大营里供台的香火又要兴旺一阵子了。
  
  在绿营主力撤进营垒的当口,那些冒充偷袭精兵的当地乡勇见长毛主力杀来,慌忙扭头发足狂奔,不一会就无影无踪了。太平军将领此时才发觉上当,可再回头看绿营清妖,也都退进营垒之中坚守不出。
  
  部队十停折了三停,大批需要救治的伤员,还有那些需要处理的死者,太平军将领们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将自己的部队重新调整完毕;况且现在还缺乏必要的攻坚器材,太平军是不可能贸然进攻营垒内的清妖。
  
  吃完中饭后太平军这才派遣小队人马在营垒前骂阵,试图将龟缩在里面的清妖勾引出来。
  
  可直到天黑前战场上都没有再次爆发大规模的战斗,倒是绿营营垒前的口水对骂一直没有中断过。
  
  这里的地形不好,周围颇多适合大部队展开的开阔旷地,即使现在有营垒掩护,可万一长毛后续部队上来在四周进行围困,那这帮绿营可就麻烦了。按照张国梁原定计划,掌灯时分,吃过晚饭的绿营主力开始准备后撤。
  
  江北大营被长毛攻破后江南大营随即转入了战略防御,张国梁现在又肩负整个江南大营的机动援驰任务,他没有必要与眼前这几千长毛纠缠。只要等其他调防秣陵关的绿营部队抵达,秣陵关前的防御态势稳定住,张国梁就要率部回返大营本部准备应对其他战线出现的危机。
  
  。。。。。。(节略)。。。。。。
  
  第六节
  
  形势的变化也迫使张国梁必须以秣陵关为防御枢纽实施运动防御作战,因为下午抵达的其他战区情报人员递交的战报表明实际上这次进逼秣陵关地区的发逆部队已经控制了小丹阳镇、陶吴、元山、朱门一带,对秣陵关形成了多路围攻的态势,而且据估计人数已经过万。张国梁现在只能使用少量正规部队和地方民壮牵制眼前这支发逆精锐部队,自己尽快阻止住其他地区正在推进的发逆部队。
  
  傍晚陆续抵达的两百马队兵丁让张国梁增加了不少信心,这支精锐马队因为补充修缮装备器具,昨天上午才从高淳经溧水急急赶来。今天一战,虽然没有完成预定作战计划,可张国梁毕竟对这新抵达的伪翼王中路军先头部队战斗力和作战特点有了清醒的了解;上午损失的马队固然可惜,但这几十名粤省得胜营骑兵着实没什么战斗力;现在既然有了这支久经战斗考验的马队加入,再加上当地民壮的辅助接应,张国梁相信自己还是能够顺利阻挡住在小丹阳镇、陶吴、元山、朱门一线朝秣陵关推进的发逆部队。
  
  李远邵哈欠连天无精打采地领着闽勇们趁着天黑摸到太平军营垒附近。
  
  蹲在齐人高的茅草丛中,李远邵胡乱指点几个小头目分领兵丁带着锣鼓器具前去扰营,自己则忙不迭地敦促亲兵升火点烟枪,趴在草垛里提神过瘾。
  
  过瘾归过瘾,可李远邵还是特意交代亲兵们将马匹收拾好,准备一有情况立刻跑路。
  
  雨楼是个小头目,自然也受命领着一干兄弟负责扰营。为了安全起见,雨楼仔细检查部下的装备器具,除了锣鼓,枪械刀矛盾牌均分配检点了一遍,还着人负责四周的警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这太平军被招惹动怒,大家腿快逃跑当然是没错,可是必须提防可能出现的骑兵包抄。
  
  路上四周留下接应观察的兄弟后雨楼领着大伙登上离太平军营垒三里路远的一座小山丘开始鼓噪。
  
  不似其他小队的闽勇们,雨楼没有让大家点火把打灯笼。这样做的原因除了让太平军分辨不清楚部队多少而迫使他们保持戒备外,更重要地是保证大家的安全,防备太平军出击的时候成为明显追逐的靶子。
  
  虽然营垒中灯火通明,可闽勇们费力地喧嚣了两个时辰太平军仍然没有动静。一支胆大的闽勇骚扰分队见没什么危险,居然逼近到离太平军营垒不足一里路远的地方鼓嘈。敲锣打鼓吹号,忙碌这么久雨楼身上已经见汗,又眼见没什么危险,雨楼准备招呼大家先喝水吃东西休息片刻。就在此时负责放哨的天俊高喊长毛杀出来了,大家快跑!
  
  雨楼抽身一看,可不是吗,数百太平军分成几路已经从大开的寨门中涌了出来,锣鼓号角齐鸣,端的是威风八面杀气腾腾。
  
  一干闽勇慌忙检点物什,边骂那拨过分嚣张地挑逗太平军的同伴们边急急往后撒腿奔跑。雨楼缀在后面,招呼手脚慢的同伴赶快追上队伍,自己还不住地回头查看出来溺战的太平军现在的位置。
  
  不出雨楼的估计,其他几队点着火把灯笼的闽勇首先成为太平军攻击的对象。呼朋唤友,其他几队人马慌不择路地翻身就逃,碍事又容易出声音的鼓帐旗帜一路丢弃。
  
  太平军这次倒是被激起真火,直追赶了数里路,怕遭遇伏兵这才收队回营。
  
  一个时辰后李远邵才将属下收拢,检点人数没有缺少。
  
  闽勇中只有雨楼这队人马的锣鼓旗帜还在。张国梁是命令李远邵要骚扰太平军一夜,李远邵只能接着派遣雨楼等人接着摸回太平军营垒附近鼓噪。
  
  只有一小队人马,忙碌到即将天明的时候太平军也没有理会这一小撮清妖的骚扰,倒是可怜闽勇们一宿没睡累得东倒西歪疲惫不堪。
  
  等闽勇们回到昨天晚上驻扎的营垒里时发现里面的防军已经被战战兢兢的民壮接手,他们负责在此地迟滞发逆,并不要求死守。物资粮秣已在昨夜系数随大队人马运至秣陵关,闽勇们奉命直接回转南京城下的大营中候命。
  
  雨楼回转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咸丰六年五月丁已日,回营交割差事,众人继续担当守寨警戒的役使。几天下来雨楼输送粮秣时发现不仅周围两个大营里能战斗的兵丁日少,连着近十里路周围的营盘中都已经抽调走大量兵丁,愈发地感觉局势不妙;况且对面的太平军似乎准备对这江南大营发动全面突击,不断在城中集结部队。
  
  为证实自己的猜测,雨楼下午到李远邵大帐里借送鸦片的工夫讨来军情消息。傍晚时分忧心重重的雨楼回到帐篷里歇息片刻后便差天俊将一干弟兄们招来。
  
  雨楼属下的二十来个龙岩的老乡们齐齐聚集在帐篷里,地方狭小板凳不够,多数人只能或站或蹲地簇拥在一起。现在正是江南的梅雨季节,而且是雨水最为丰沛的时令,雨楼爱干净,帐篷里物品器具拾掇得干干净净,不似其他兵勇们的住所又馊又潮,还不时有虫蚁出没。
  
  刘福泰手中捧着一杯刚烧得滚烫的茶水,站在雨楼旁边正在唏嘘地朝茶杯口吹气。
  
  “此时若是能坐在家里品茗,再看看儿子绕膝玩耍,该是多惬意的事情啊!”
  
  帐篷里茶香芬芳,看着福泰正在受用地小口呷吸热茶,雨楼脸上泛起了今天的第一次微笑,思绪不禁神游回家乡。
  
  “福禄,你到帐篷口把风,有情况立刻通知大家!我这里有紧急的事情要和大家商议。弟兄们,算算时间咱们差十日就满一年了。按道理咱们应该等上几日,可眼下局势却不等人,如果再捱上十日,恐怕大家永远都回不了家。”
  
  雨楼此言一出大家都扭头直直地看着他,大帐里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可知道太平军翼王?就是前些日子在秣陵关前与我们交战的部队。我刚从李大人那里探来消息,这个翼王兵分三路,他的北路军恐怕此时已经抵达大胜关,江北的江浦兵力单薄估计不日也会被他拿下。大家都知道,咱们的防区是从雨花台到尧化门,这南京周围咱们只守得四乘不到的地方,翼王部队从西北防线增援过来后这南京城里的太平军兵力必定大涨,过些日子肯定会对咱们发动猛烈突击。天俊这几日跟着我自然知道咱们这十几里营垒现在的兵力状况,根本就不可能抵挡得住。城下面的营垒危急也就罢了,可听消息这翼王南路军正在朝溧水方
  
  向前进,这就大大不妙了。”
  
  雨楼沉着脸接着对大家说道。
  
  “怎个危险,师傅?”
  
  福泰疵着牙站起来问道,不停地抖腾着脚。刚才吓一跳的福泰手中的茶杯没留神差点掉落下去,但水杯里滚烫的茶水却泼溢出来洒在鞋面上。
  
  “这溧水是咱们江南大营与联通苏、常的交通要道,若是被太平军翼王部队卡死,南京城里的太平军再全线出击逐个围剿,咱们往那里逃?莫说回福建,恐怕只能丧身此地了。”
  
  雨楼敲着桌子小声但是威严地说道。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长。凌师傅,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咱们就听你一句话,是去是留。”
  
  。。。。。。(节略)。。。。。。
  
  一路上闽勇们提心吊胆地一次次接受关卡的盘问。毕竟以往经常负责给各地的驻军运送粮秣,雨楼神色泰然地将假冒的戴文英开具的责成雨楼运送粮秣前往溧水前线的官文出示给兵丁们查看。哨卡里的兵丁们不虞有诈,还对这些奔赴前线的可怜家伙报以同情。
  
  溧水已经激战多日,而且早在三天前就被长毛攻克了,此时江南大营正在四处掉兵遣将准备夺回这个性命尤关的战略要地,连张国梁也率领增援部队前去作战。
  
  听到这个消息雨楼喜忧参半。喜得是现在局势混乱,估计没有多少人会留意这帮闽勇们,而且溧水地区现在还处于激烈交战状态,大家还有机会能混出战场;忧得是溧水已经被太平军占领,不知道大家抄小路能不能逃出得去。
  
  也由不得雨楼,既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只能继续前进。闽勇们吆喝着牲口大车沿着官道奔溧水迤俪而去。
  
  当闽勇们风尘仆仆地到达溧水附近的时候发现这里战事正酣,句容的江长贵、横水桥的明安泰、还有张国梁的机动增援部队都在溧水一线与太平军激烈交战,溧水附近绿营部属繁杂,乱烘烘地与太平军战成一团。雨楼纂写官文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写明是负责向张国梁的部队供给物资粮秣。这张国梁是向容爱将,平常绿营千总们都畏惧他三分,即使自己的部队缺粮少米,也没有人敢动用这闽勇运粮队一根草;况且张国梁部队这一段时间四处奔走忙于填补防线漏洞,稽查的绿营哨卡也不知道张国梁的部队现在位于什么地方,雨楼大可编造谎话搪塞过去。
  
  走了两天,走小路甚至野地小心避开战斗最激烈的地区,闽勇逃跑兼运粮队居然有惊无险地穿越溧水地区来到通往苏常的官道上来。
  
  原本担心后面会有发觉大家走脱后赶来追捕的绿营兵丁,却不想如此轻松就逃得生天。打开牢笼破金锁,重新找得自由的闽勇们喜不自禁,个个欢声笑语。
  
  夜晚投宿的时候雨楼与大家商量,这一身闽勇的号衣实在过于招摇,明日还是先购置一些百姓衣裳,以备不测之时使用。
  
  不是李远邵没有发觉闽勇们走脱,而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闽勇们了。
  
  就在雨楼率领闽勇们奔赴溧水的第二天,也就是公元1856年6月17日,太平军南京地区的主力作战部队全面发动了对江南大营的破袭突击战役。
  
  陈玉成、李秀成率部队开攻移营,由燕子矶、尧化门一带推进至钟山,回合神策门、太平门城内的部队朝大小分水关挺进。按照原订计划,太平军选定孝陵卫东北的仙鹤门为主攻方向,西北的龙脖子为助攻方向。
  
  当日,天京太平军一队数千人越过龙脖子,另一队七八千人自神策门、太平门出城,占据大小水关及冯家边一带,离仙鹤门数里筑垒,与秦日纲军相呼应。向荣派总兵王浚统带马步兵二千人前往仙鹤门防堵。18日,双方接战,未分胜负。18日当天,另一队太平军三四千人自龙脖子冲出,摇旗呐喊,牵制和吸引清军注意力。同日,石达开军北路军也赶到仙鹤门、尧化门一带,筑垒数十处,前锋抵达紫金山东面的黄马群,切断了江南大营赴仙鹤门的必由之路。向荣见大营危在旦夕,急令张国梁抽带兵勇千余名由溧水星夜赶回大营,并从丹阳、秣陵关调兵一千三百人回援;同时,严令王浚等加意固守待援,密令都司冯子材带广勇五百名,多带火弹,夤夜潜赴黄马群,焚烧太平军新筑各垒,以便与仙鹤门之营通气。
  
  6月19日拂晓,太平军四五千人直扑仙鹤门敌营,接着又出动数千人分七八队进行包抄,王浚等部清军溃退。与此同时,龙脖子方面的太平军也出动二三千人,排立山脚,向荣不得不从大营抽兵六百前往抵御。当天,张国梁率兵一千二百名赶至大营,但慑于太平军的声势,不敢应战,只是连夜在青马群一带筑垒,妄图阻止太平军的进攻。
  
  6月20日,也就是闽勇们逃离溧水当天,太平军各主力部队发动全线总突击。
  
  仙鹤门方向的太平军多路齐出,将敌营团团围困;另一路太平军二三千人翻过紫金山,从后路直插清营。与此同时,天京城内又派数千人出通济门,直扑七桥瓮。向荣亲率大营兵勇一千二百名赶赴七桥瓮,名为抗击,实则为逃跑作准备。这时,紫金山上又一支太平军四五千人由灵谷寺下山,攻破满洲马队营盘,纵火焚烧;同时,洪武、朝阳等门太平军亦分路出击,连下清军营寨二十余座,进而攻破孝陵卫大营。清军大溃,死伤副将以下千余人。向荣、张国梁等连夜败走淳化镇,21日又经句容逃往丹阳。是夜,清庭苦心经营三年的江南大营第一次分崩离析了。
  
原文 发表于铁血军事论坛  浏览:1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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