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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造反派借机发难,更多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对答国团进行含沙射影或直接的人身攻击。
"揪写请战书的幕后策划者!" "揪潜伏革命队伍里的特务!" "容国团是工人阶级出身吗? " "容国团在香港给资本家打工就是狗腿子。" 大字报扑面而来,矛头直指容国团,令他肝胆俱裂。显而易见,"特务"指的就是他,这和造反派在攻击傅其芳和姜永宁时如出一辙,无非是要把他往绝路上赶。试问还有比"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特务"更大更重的罪名吗?他没想到造反派会这样无所不用其极。他本来还想和他们论理,可这种一头就要把人打死的做法显然是无理可说的。也是到了这个时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幼稚和无奈。他明明知道,如果当初自己稍为改变立场,顺应时势,从"毛泽东思想兵团"(俗称"保皇派")站到"东方红兵团"(造反派),情况将有云泥之别,还可能成为"大红人"。也就是郑板桥的为人之道"难得糊涂"。则"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但是一个耿直之士又怎能会做出悖义之举? " 在迷乱之中,容国团第一次想到了死。死是简单和容易的,死能捍卫一个人的尊严,死是一种解脱,死是一个刚正不阿的人无声的抗议。然而死又是艰难的,死并不能解决一切的问题,自尽是懦夫的表现。 可是,容国团一旦萌生死的念头,从此就挥之不去了。 造反派在傅其芳和姜永宁的死上面大做文章,甚至变本加厉,要挖出所谓"潜伏特务组织",专门成立一个调查组,到处搜集黑材料。仅一个"特务集团"的材料,就牵连全国体育系统的干部达110余人。总共1200多名工作人员的国家体委系统,受到审查的竟达420人。容国团现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内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当时最时兴的做法就是搞"外调",就是向从香港回来工作的与容国团有过密切关系的人进行调查。这天,一个自称北京来的高个子军代表突然闯进住在广州的廖国蘅的家,要了解容国团的情况。他开门见山地说:容国团是反革命,是特务分子。他要廖国蘅交待过去廖国蘅与容国团谈过什么话,并威胁廖国蘅如果不彻底交待问题,就把廖国蘅拉上北京审查。 廖国蘅很了解容国团,他是真心热爱社会主义祖国才离开香港的。他很清楚记得,在北京举行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时,他自费来到北京看容国团打团体决赛,当容国团一球定乾坤后,他高兴地向容国团祝贺:"亚团,你今晚打得好呀。" "我当时心情很紧张,因为星野的球来得凶猛,我是用发球和搓球顶住他的,不然没他办法。"容国团笑笑说,"走,今天轻松一下,我请你去吃烤鸭。" 两人刚到王府井烤鸭后,容国团就被一群球迷团团围着,要求他签名留念。服务员见容国团被围困,劝他上二楼。容国团很了解此时球迷的心情,对服务员说: "中国人对这次胜利心情是很兴奋、很激动的,我就坐在楼下与球迷们谈谈吧。" 难道这样的爱国者会是"特务"吗?廖国蘅百思不得其解,他如实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军代表。军代表显然不满意,要他改口,这下廖国蘅火了,诘问对方到底是来搞调查的还是搞诬陷的。军代表起初还恃强夺理,但廖国蘅干脆闭口不言。最后,这位军代表一无所获,灰溜溜地走了。 5月17日上午,造反派肖xx找容国团到训练局二楼的一个房间问话,要他老实交待写请战报告的同伙和他本人在香港的历史问题。 "当初我们去做你的思想工作,但你执迷不悟,还要搞什么世界比赛。哼!拿得冠军越多越反动!"肖xx对正襟危坐的容国团说,"你看傅其芳、姜永宁都畏罪自杀了,下一个就轮到贺龙了,你识时务的就要老实交待这些问题。"容国团沉默不语,肖xx又正颜厉色说:"荣高棠、刘仁是日本派来的特务头子,是他们指示你们从香港回来的,你要坦白交待这个特务组织,立功赎罪。争取从宽处理。""我历史很清白,我没有参加过特务组织!"容国团气上心头,极力争辩,"我回国只是为了打球,打球也有罪吗? " 肖xx一直审问了容国团两个多小时,仍毫无结果,他恼羞成怒,一把将容国团推出黑房。容国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脑海仍不停地响着一个闷雷般的沙哑的声音:"你历史很复杂!" "你为什么反对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大土匪贺龙为什么叫你回来? "…… 他很帷幄帐惘,心情沉重,一进家门,便倒在床上。 "亚团,你怎么啦?"容勉之见儿子闷闷不乐,走过来问。 "他们找我谈话了,可能下一个轮到我了。"容国团嗫嚅地说。 "亚团,你又没有做过对不起党的事,他们不会揪你的。"容勉之还不明白儿子话里的含义。 感情含蓄的容国团见父亲还未看清形势的严峻,哽咽道:"爸,你懂什么呢?你不会明白的。" 容勉之知道儿子性格倔强,怕增加他的心理负担,没有再问下去。 也是这个时刻,容国团彻底绝望了。他过去为自己刻意和艰难修筑的一道道围墙土崩瓦解了。信仰、信念、信心,不再是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而是任人玩弄的木偶。 如果说,这时候容国团已感到生无可恋,但他还没有想到立刻就去了结自己的生命。毕竟"生命诚可贵"呀。且中国传统观念的"好死不如歹活"也束缚着他。死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还有妻子、孩儿和父亲。他又熬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他在迷乱和混沌之下,做了一件现在我们看来完全是情有可原、其情可鉴的事情,才真正动了轻生的念头。 还是关于那份请战书的事情。那天造反派私下扣压容国团,一审几个小时,采取"车轮战"的办法逼容国团交待撰写请战书的同党。 由于疲乏,也由于厌倦,容国团也许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在造反派们一再逼问的情况下,说出了李富荣、张燮林等人的名字。造反派一听果然十分高兴。连称"没事了,你坦白了仍是我们的同志",放容国团出来了。 容国团一出门口,立刻就后悔了,接连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自己出卖了队友,当了可耻的叛徒! 过了半天,他很快知道李富荣等人被揪斗了,心脏猛地一阵紧缩,陷入了自责和内疚的泥淖之中。 他在想,如果没有他的供词,战友们就不会遭殃,是他害了他们!他看着一张当年在捷克布拉格劫后余生与李富荣合影的照片,喃喃自语,不觉泪流满面。 其实无论容国团招供与不招供,造反派也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指控这些人。造反派只是想打击容国团的锐气,因为他是造反派对立面的一面旗帜。把容国团打倒了,就能减轻他们心底的虚怯。事实上容国团还不知道在他招供之前,有人在那种强权高压手段下当了"叛徒",并因此而飞黄腾达。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势之下,容国团即便真当了"叛徒",也不过是光明磊落,将事实还原而已,与那种肆意捏造事实,诬陷打击别人的行径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容国团作供,也是在共产党内部的争斗之中作出的,与当"汉奸"或跑到台湾去向国民党投降是两码事。 但容国团素来心胸坦荡,他觉得做这件违心的事没脸见人。当时的情形人人如惊弓之鸟,没有人能为他排解心底的积郁。他曾经找从广州刚来北京串联的关岳老上司到宿舍住一晚,向他倾吐心事。那天关岳听到别人说容国团是"大老保",有政治问题时,吓得竟然不辞而别,使容国团一夜未眠,感到莫名的空寂。他无法宣泄自己的歉疚之情,这更加速了他本来就不堪重负的思想压力,最终从精神到身体走向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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