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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家国梦__翼王坪 - 石达开纪念堂
千秋家国梦
9837号馆文选__本馆石达开文章总目和链接__诗词曲赋、小说剧本

小说:回京

原上草

  将军征战在沙场,
  忽闻变乱起萧墙。
  欲挽狂澜赴险地,
  险遭小人暗箭伤。
  
  公元1856年,太平天国丙辰6年9月,天京。
  暮色笼罩了石头城。黑沉沉的阴云堆积在天空,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直向石头城的城墙压下来。阴云的缝隙中,残阳射出血一样的红光,显得十分恐怖。
  天京城内,到处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横躺竖卧的尸体。到处都是血迹,空气中散发着血腥味儿。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平日到了这时该是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的秦淮河、夫子庙等地也是一片黑沉沉的寂静。死神的阴影遮在每个人的心头,而那明里暗里的,深深的仇恨,则如危堤内的洪水层层涌动,随时有破堤而出一泻千里的可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团令人窒息的气氛。顺着通往天王宫的青石路飞奔来一队战马,纵马奔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件雪白的战袍裹着他匀称、挺拔的身躯,外披一领深蓝色披风,宽宽的腰带上悬挂着配剑、快枪。白净的面孔上,两道棱角分明的黑眉透着刚毅勇武之气。黑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机警睿智的光芒,方正的下巴又显得沉稳、刚正。他就是奉天王密诏,刚刚从武昌前线赶回天京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身后紧紧跟着他的是他的两位心腹爱将春官正丞相张遂谋、卫国侯曾锦谦,另外还有二十名参护。
  两个月多前,翼王奉东王杨秀清之命率军与清军在武昌作战。战事正在进行,却忽然接到了天王派人送来的诏旨。诏旨写得很简单:大意是说京中将有变故,朕皇位危险,急诏达胞回京护驾。
  接到诏旨翼王大为吃惊,招诸将商议。大家也很惊异,猜不透京里出了什么紧急变故需要千里迢迢的把翼王诏回去,以至于连前线的战事也顾不得了。商议的结果是:无论如何不能违背天王的诏旨,翼王理应回京。至于前线的战事,只能命人暂且代管了。于是翼王把军务交代完毕,率张遂谋、曾锦谦及两千精兵星夜赶回天京。
  宽阔的江面上,行驶着十几艘大船。翼王石达和他的两名心腹爱将,两千军士就乘坐在这些船上。
  此时在翼王石达开所乘的大船里,翼王正在船舱中坐卧不宁。石达开绝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向来具有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着稳健。在战场上,无论军情多危急他也总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然而现在他却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一个念头始终盘旋在脑际:京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需要把他这个三军统帅从前线调回去?
  舱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只听参护道:“丞相大人。”一个声音问:“殿下在干什么?”
  石达开立刻道:“遂谋兄,快快进来。”
  舱门一声响,张遂谋大步跨了进来。“殿下。”施了一礼。
  石达开笑道:“遂谋兄请坐,有何贵干呀?”
  张遂谋在翼王身边坐下:“殿下,遂谋有事和殿下商议……”说着抬头看了看舱内服侍的两名参护。
  石达开会意,挥手令他们退出,舱内只剩了他和张遂谋。
  石达开笑着给张遂谋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 :“遂谋兄有何见教?达开洗耳恭听。”
  张遂谋脸上却毫无笑意,他神情凝重,面带忧虑。
  “殿下,” 张遂谋手捧茶杯却不去喝,只是用手轻轻转动着杯盖,“这次天王的诏旨,不知殿下有何想法?”
  石达开也收起笑容,用郑重的目光看着张遂谋:“遂谋兄怎么看?”
  “殿下不觉得奇怪么?殿下率军正和清妖交手,京里能有什么事比战事更紧急?江南、江北两大营都已攻破,清妖已无力威胁天京,那还有什么能危及天王的皇位?”
  石达开赞同的点点头道:“京中有东王坐镇,向来百事顺畅,从没有因朝中事务影响战事的。再者,”石达开停顿了片刻又往下说,“天王自入天京后就深居简出,向来不问政事。一切军政要令都出自东殿,天王不过最后盖印诏准罢了。象这样直接给我下诏的事还无先例,况且又没有东王的诰谕,这只能说明……”
  “这只能说明天王此次下诏根本没有经过东殿,东王恐怕完全是被蒙在鼓里的!”张遂谋接口。
  “不错。” 石达开答道。
  “这就太奇怪了!殿下请想,若是朝中真出了危及天王皇位的变故,难道不能由东王处置?何用千里迢迢从前敌调殿下回京?就算局势危急必要殿下率军回京,按常理也应由东王发诰谕才是,哪用天王暗下密旨?何况天王密旨语焉不详,叫人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也太不正常了。”
  “遂谋兄言之有理。天王的这道密旨确实非比寻常。从种种迹象来看,京里确实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出现。而且十有八九与东王有关。”石达开一手抚着茶杯沉思着说。
  张遂谋想了一阵接着道:“自入天京后,殿下长年领兵征战,在京里的时候不多,可京中的事殿下也并非全然不知吧?”
  “你是指……”
  “自金田起事以来,东王就执掌大权。南王、西王归天后,无人能与之抗衡。定都天京后,东王日益骄横跋扈,军政大事皆独断专行,动辄欺凌百官。北王、燕王、还有佐天候、兴国侯,(注1)都是广西首义元勋,也是朝中重臣。他却说打就打,说罚就罚,旁人连分辨的余地都没有。有时连天王也不放在眼里。癸好三年十一月他借口天王虐待女官,竟要当众仗责天王!还有,上次御花园庆功宴上的情景殿下还记得吧?古来哪有如此为臣的?如此威风张扬,不知自忌能不结怨?天王虽表面隐忍不发,焉知心中无有不满?朝中很多人都说,北王与东王面和心不和,早晚要有一场争斗。”
  “哦,你听谁说的?”
  “曾钊扬,何震川,都这样说。”
  石达开听着张遂谋的话,一边思索:张遂谋说的都是实情,自进入 “小天堂”后随着前方不断取得胜利,东王越来越志得意满,也越来越骄横了。现在所有的朝臣中,只除了自己的话他有时还能听进去,别人根本不在他眼中。两个月前,为庆贺攻破清妖江南江北大营,天王在御花园大宴百官。席间东王非礼僭越,公然夺取天王席上的酒肴。当时自己本想出面制止,却被豫王胡以晃拦住。事后,豫王登门造访,向自己讲了很多东王骄横无礼,冒犯天王,甚至借“天父下凡”使天王难堪的事。并不无忧虑的指出:长此以往,君臣失和,恐要生变。自己的岳父,卫天候黄玉昆在乙荣五年夏领提督军务出镇汉阳,同年冬随自己经略江西。今年三月,自己奉命归天京攻江南大营,留下岳父代主江西军务,一直到如今。翁婿相聚的日子里,岳父也向自己讲了很多东王和天王、北王之间的矛盾,并表达了和豫王同样的担忧。
  “殿下,难道……京里要有内乱!?”
  听了这话,石达开心里一惊,抚着茶杯的手一震,几乎把杯子打翻!他“忽”地站起身,一手扶着肋下的配剑,在舱中来回踱着步。
  “殿下,”张遂谋也站起来,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并接着说道,“倘若京里真要有乱,殿下此次回京可就太危险了!殿下要有准备。”
  石达开在舱中来回走着,衣袍拂动“唰唰”的响。过了一阵,他走回到张遂谋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到座椅上,笑道:“遂谋兄,你说得固有道理。但据我看情形未必象你想的那样严重。东王固有短处,但才干出众,指挥有方。我天国自金田起事来一路所向披靡,能有今天这个局面,东王是第一功呀!定都之后,东王精于谋划,知人善任,朝政军务井井有条。上下内外,战功利,民心服。我想对这一切,天王也是心中有数的。东王对待下属确实过于严厉,但也并非霸道不讲理。他上次杖责北王,是因北王用人不当,险些酿成大祸。(注2)兴国侯、贞天候(注3),都曾被他惩罚。但惩罚后却都能委以重任,信赖有加,一旦立功便立即封赏。其实大家也都明白,说到底他也就是性情高傲,脾气暴躁,并非有害人之心。东王虽权欲过重,可对天王、对天国大业还是忠心耿耿的。况且,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一点东王还是懂的。他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程度。至于北王......”石达开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说实话,他对北王趋炎附势,媚上压下的为人是很鄙视的,对他近乎肉麻的巴结、讨好东王的行径也很不以为然。但若说他敢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挑起内讧,他还是不太相信。“此人的确心术不正,但一向谨小慎微,想来不至于干得太过分吧? ”
  “可东王居功自傲,屡次冒犯天王。再加之他大权在握,长此以往天王能不生疑?”
  “是呀,东王功高权大,却不知藏锋自重。行事过于威风张扬,难免结怨,也难免令天王生疑。”石达开点头赞同。
  “那么,殿下做何打算?”
  石达开没有马上回答,又在舱中缓缓踱开了步。当他踱到书架前时,目光停留在书架上摆放的一架古琴上。他在古琴前站住,伸出手隔着缩丝琴囊细细摩挲着古琴,多宝楼上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抚摸着肋下的配剑。当年洪秀全、冯云山前往那帮村拜访“石相公”时,冯云山亲手将这柄剑赠送给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他。石达开抚摩着这两样东西,心中反复地思考着。过了许久,他终于理清思绪,回到桌案前重新坐下。
  “我看,此次陛下诏我进京十有八九与东王有关。 怕是‘天父’又对天王不满了吧?”石达开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不管怎样,我将尽力化解争端。天王东王终归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开非要手足相残?那样只会对清妖有利。”
  “殿下有把握给天王和东王排解?”张遂谋心中无底。
  石达开道:“天王和东王皆对达开信任有加,我想我的话他们还能听进去。”
  “但愿如此。”
  两人停了片刻,张遂谋忽然一声长叹。石达开笑道:“遂谋兄因何感叹?”
  “我是想起了从古到今的成大业者,都是可共患难却难共安乐,一旦大业成就就要自相残杀。殿下,你说我天国能逃开这些么?”
  石达开被张遂谋的话说得心头一紧,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愣了片刻笑道:“遂谋兄,你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些。我天国立国不到十年,半壁江山尚未到手,离大业成就还早着呢!眼下正是共患难之时,纵有矛盾,我想大家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出什么大事。”
  “殿下为人仁厚坦荡,只是世事险恶,哪能都如殿下所愿。”
  “将来真到了大业成就那一天,我也有办法。”
  “哦,殿下做何打算。”
  “达开早已想好,待到剿灭清妖一统神州,就辞去官职,率妻子族人退居林下,决不做争权夺利之人。”说到这里,石达开笑着拍拍张遂谋的肩头,“遂谋兄,到时你可愿与我同回那帮村?”
  听了石达开的话,张遂谋心头一热,眼睛有些潮湿。他笑道:“殿下只管放心。只要遂谋那时没做沙场鬼雄,一定随殿下同归山林。”
  “好,到那时你我兄弟就象那东坡居士一般侣鱼虾而友麋鹿,做一对笑谈古今事的白发渔樵,岂不快哉?”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船上忽然响起一阵阵喧哗。两人奇怪地向窗外望去。紧接着,翼王所乘的大船上,站在船上的弟兄们也惊叫起来,并指着江中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又惊又痛的表情。石达开和张遂谋正要询问,一名参护踉踉跄跄地闯进船舱 “扑通”一声跪下手指舱外:“殿……殿下,不……不得了了!您快去看看!”
  石达开和张遂谋大吃一惊,急步跨出船舱,站在船头向水中望去。
  江水汹涌的滚动着,随着浪头漂来一具具尸体。有的缺少头颅、有的肚腹破裂,有的断肢残臂、有的血肉模糊。这些尸体有的转动着被水流的旋涡卷进江底,有的则擦着船舷流过去,还有的碰在船帮上。在尸体周围,江水都泛着殷殷红色。
  翼王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绝没有胆小的。可眼下见此情景却一个个心惊胆寒,面无人色。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些死尸都是满头长发、都穿着天军的服装,都是自己弟兄呀!天呐!这是怎么了!
  面对眼前惨景,石达开头脑一阵眩晕。他站稳脚跟,抑制住心头的狂跳,和张遂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清楚:他们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已成为现实了。
  这时船头上的弟兄又是一片惊呼:“看呐,那个人还活着!”
  “禀告殿下,还有活人!”
  石达开随着士兵手指方一看,果然在一具尸体上趴伏着一人。虽然满身血迹,头却还半抬着,一条胳臂不时的吃力地抬起微微晃动。
  “快救人!”石达开下令。早有几人跳入江中游到那人身边连抬带抱的架着他游到大船边。船上的人忙着将他拉上船,放在船板上。
  石达开急步跨到那人身边,蹲下来俯身细看。一名参护突然惊喊“大牛,是大牛!”
  石达开转脸看着那名参护:“你认识他?”那名参护答道:“回五千岁,我认识他。他叫大牛,是东王手下的。他……”
  这时那名叫大牛的人正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些人。他的眼光在石达开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睛一亮。“忽”地一声支起身子,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石达开的胳臂:“五千岁,殿下,你可来了!快,京里出事了!东王,东王…..”话未说完,就昏了过去。
  石达开见此情景急忙下令道:“ 快去传掌医。”说着俯身把大牛抱起向舱中走去,全不顾大牛身上的血污脏水沾染了衣袍,张遂谋和几名参护紧跟上去。
  大牛被放到舱中翼王的卧床上。掌医匆匆赶来,经过一翻检查和急救,掌医向翼王禀告:“这个人未伤到要害,不至丧命。但失血太多,身体虚弱,需好好静养。”
  石达开吩咐下来:暂且不必搬动大牛,就在自己舱中调治。在掌医的指挥下,几名参护进进出出的忙碌着。
  石达开手扶配剑伫立船头。神情严峻地凝视着远方。张遂谋站在他身边,深锁双眉紧张的思考着。被刚才的突然变故吓呆了的士兵们此时清醒了一些。纷纷把目光投向翼王所乘的大船,投向船头站立的年轻主帅的身影。
  波涛滚滚的江面上, 十几艘大船溯江而上,向着天京方向继续行驶……
  黄昏时分,翼王石达开回到了天京。
  船到下关码头,众人弃舟登岸。队伍集合时张遂谋来到石达开身边低声道:“殿下,方才遂谋所言还望殿下三思。”
  石达开达已换了一件干净袍服,正准备上马。听了张遂谋的话,把一只已伸进马镫的脚收了回来,手扶鞍鞯看着张遂谋。
  张遂谋继续说道:“殿下,大牛已将京中情形都说明了。北王大开杀戒,眼下京中已是血流成河 ,在此情形下殿下还要孤身进京实在不妥。”
  “是呀殿下。”曾锦谦也走过来接口道:“张丞相言之有理,眼下京里的情形已不是能排解的了。北王杀人杀红了眼,殿下倘若孤身进城,无疑羊入虎口!”
  “依你们之见呢?”
  “殿下应带上这两千人马进城。”张遂谋和曾锦谦几乎同时说道。
  石达开陷入了沉思:张遂谋的话是有理的,为了更有效地控制局势,也为了自己的安全,应该带上人马进城。可是,大牛的哭诉声忽然在耳边响起:“殿下,快回去救救弟兄们吧!这一个多月天天抓人、杀人,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了。现在也说不清谁是人,谁是妖,都红了眼了,到处都在互相拼命!昨天还是兄弟,今天就成了仇人!您再晚来几天,只怕弟兄们就要死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不是说大家都是兄弟吗?到底是怎么了?” 想到这里,石达开断然道:“不可,正因为京中已血流成河,我才越发不能带兵进京。 眼下京中情势如干柴烈火,带兵进京无疑火上浇油,局势岂不更遭?我已决定,独身进京面见天王北王,一定要劝他们停止杀戮。”
  “殿下不可如此!”张遂谋急忙道,“殿下请想,若无天王许可,北王怎敢在京中开此杀戒?北王乃口蜜腹剑,睚眦必报之人,能容得殿下公开与他做对么?天王能容得殿下违抗他的意愿么?”
  “我与天王北王是多年兄弟。天王对达开素来不薄,我与北王也向无嫌隙。孤身进京正可表我诚意,想来他们还不至与我为敌吧?”
  “殿下,这太危险了!”
  “别说了,为了天国早日摆脱危机,为了弟兄们不再自相残杀,这个险值得冒!”石达开说罢翻身上马吩咐道,“遂谋兄,你点二十名参护随我进城。锦谦,你率其余弟兄到东梁山驻扎。”
  “殿下,卑职也随你进城。”曾锦谦立刻道。
  石达开看了看曾锦谦,点头道:“也好。”
  很快,石达开一行已奔驰在通往天王宫的大路上了。石达开纵马奔驰,心头如同燃烧着一团火。痛苦、焦灼、忧虑、愤怒、伤心,各种情绪搅在一起。白天大牛的讲述已足使他震惊,进城以后目睹的一切更使他心如刀绞,悲愤莫名。一个个问题在他心头闪过:东王为何被杀?东王的下属因何被杀?就算东王有罪当诛,为何要牵连这么多无辜?这一切天王是什么态度?他为何不制止?难道是被韦昌辉挟持,无力控制局势?莫非,这一切是得到天王支持的?石达开不敢相信这个判断。他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韦昌辉公报私仇并借机夺权,而天王只是受了他的鼓惑和蒙蔽。他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也要制止这场屠杀,否则天国的命运就堪忧了。
  很快,他们的马就到了天王宫。一行人在天朝门前下了马, 通赞官禀告进去。不久传出天王诏旨:命翼王偏殿见驾。
  石达开抬手从腰带上解下配剑和快枪----按天朝法度,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天王宫,翼王虽是开国元勋,天王草莽结拜的异姓手足,却也不能例外。石达开将两样武器交给身边的参护,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天朝门,张遂谋从后面一步跨过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殿下,你.....”
  石达开没有说话,只回过身在张遂谋的手背上拍了拍,朝他点一点头,而后将他的手轻轻拨开回身走进了天朝门。
  张遂谋和曾锦谦并肩站着,关切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朝门内.......
  很快,石达开与洪秀全就在偏殿会面了。见礼后,洪秀全显得格外亲热,急忙赐座:“达胞为何这时才到?想煞朕了!”
  “二兄诏旨臣弟已接到,只因前方战事紧急不敢贸然离开,加之路途遥远故而来迟,请二兄恕罪。”石达开落座后,顾不得说别的,急切地问道,“二兄,京中这般情形究竟为何?四兄因何被杀?”
  “唉!”洪秀全叹息一声,显得很是伤心,“我与那杨秀清草莽结义,手足清深。朕对他一向器重信任。想不到此人居功自傲,野心勃勃,长此以往朕惟恐他会觊觎皇位,图谋篡逆。唉,朕不得已诏你和昌胞进京图之。”
  石达开愣住了,他无法相信东王会有篡逆之心。在石达开看来,这位“四兄”虽是飞扬跋扈,无所顾忌,但却是个聪明人。他本已大权在握,说一不二,何必再干这等蠢事?
  “二兄,四兄虽骄横跋扈一些,但一向忠心耿耿,未必会有篡逆之举吧?”
  “达胞为人忠诚,只可惜世人不都像你。”洪秀全冷笑道。
  “二兄,若嫌四兄权柄过重尽可削减。四兄乃我天国栋梁,自金田起事以来,四兄屡立大功。定鼎金陵后,朝政军务全靠四兄调度谋划,我天国有今日兴旺,四兄功不可没。二兄何苦自折股肱?”
  “杨秀清确为天国立有大功,可朕也未曾亏待过他。多年来,朕对他封官赐爵,言听计从,这还不够么?他怀谋逆之心,就已是天国祸患,朕岂能容他?!说到削其权柄,达胞是心地宽厚之人,故出此言。只是这样一来朝中必有隐患,何如这样干脆?再者,杨秀清飞扬跋扈,欺压群僚,你莫非未受其害?令兄和令岳丈之事(注4)你莫非忘记了?朕诛杀他不光是为了天国、为了朕,也是为了达胞你。再者,东孽死后朕就要多多依赖达胞,朕不会让你吃亏的。”
  “二兄,”石达开感到受了侮辱,“臣弟难道是公报私仇,争权夺利之人么?臣弟所说皆为我天国大业着想。”
  “朕诛杀东孽是为天国除妖,朕难道不是为了天国大业?”洪秀全口气中已有不悦。
  石达开停住了嘴。他想到,无论如何东王已死,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停止正在进行的杀戮,不能让内乱继续下去了。想到这里石达开又说道
  “二兄,即便四兄罪应受死,其下何罪?天朝门外杀那五千人是为何?一月来京中天天抓人杀人又是为何?”
  “此乃正胞主意。东孽虽死,余党尚在。斩草留根,必有后患,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二兄,凡事应以宽仁为宜。就算四兄有天大罪过,‘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应株连无辜。况且,这些人大都是金田起事的老弟兄。这些年出生入死,为天国、为二兄立有大功,如今没死在清妖手里,却要死在自己人刀下,二兄于心何忍?”说到这里,石达开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怪不得人家都夸达胞仁义心肠,只是太书生气了。常言道‘除恶务尽’若不将东孽党羽剪除干净,将来必然危害天朝。朕如此做,正是为了我天朝长久平安。”洪秀全的脸色已阴沉下来。
  石达开激动万分,猛的站了起来:“二兄错了!四兄执掌大权多年,天国无一人不是他的属下。要杀余党还杀得完么?我天国大业能有今天正是无数新老兄弟用性命换来的!如今大业未成就先手足相残,二兄!你不怕失人心么?”
  “放肆!”洪秀全怒喝一声拍案而起,盯着石达开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用严厉而冰冷的口气道:“剿孽平乱之事皆由正胞做主,达胞一路劳累,回府歇息去吧。”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理石达开。
  石达开怔怔地望着洪秀全的背影,心仿佛浸入冰水中,一股寒意向全身扩散。他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已不是当年那位“洪先生了”。他尽量平静一下心绪。
  “二兄,臣弟鲁莽,言语有不周之处望二兄恕罪,臣弟告退。”说罢石达开匆匆一跪起身退出殿外。
  洪秀全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望着他的背影。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北王韦昌辉气急败坏地来到天王宫。
  “天王,那石达开简直要造反!”
  “他去你那里了?说了些什么?”
  “他一进我的府门就指责我不该滥杀无辜,还说我居心不良,图谋不轨,说我毁了天国大业。”
  “你怎么对他讲的?”
  “我说那杨秀清窥伺宝座预谋不轨,我这是为天国除妖,正是忠于天王。再说杀这些人也是奉天王诏旨。可他却说……”
  “说什么?”
  “臣弟不敢说。”
  “只管说,恕你无罪。”
  韦昌辉添油加醋道:“他说,若此令出自天王,天王就是大错!我本应谏阻却推波助澜。还说天王根本不该杀东王,天国能有今日全赖东王之功。清妖未除就先自毁长城,又杀这么多老弟兄。说天王刻薄寡恩,丧失人心,简直不想打天下了。”
  “胡说!石达开太放肆了!”洪秀全脸都青了,把龙书案击得“砰,砰”响,“朕本还指望他帮朕剿灭东孽余党。早知如此,朕就不该调他回京!”
  “陛下,调他回京才是上策。”
  “此话怎讲?”
  “石达开和东孽素来交好,东孽对他一向器重。此次他不愿诛杨也不奇怪。倘若任由他在千里之外,他手握重兵我们怎么奈何得了他?如今他孤身一人在京里,正是天赐良机。”
  “依你之见呢?”
  “陛下!我已弄清楚,那石达开没有带大队人马入城,身边只有几十名参护,此时抓他易如反掌。”韦昌辉眼里闪出凶光。 “他肯定是回家会老婆孩子去了。臣弟已命秦日纲领兵去包围他的王府,陛下马上再下一道令封住天京各个城门,府中找不到就多多派人在城中细细搜查。哼,这回看他这个‘翼王’怎么飞出天京!”
  听了韦昌辉的话,洪秀全心头一紧。说实话,他对石达开反对诛杨的态度是极其不满的,但说到“诛石”他不能不犹豫。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陛下,不可心慈手软!”韦昌辉继续煽风,“此次石达开公然反对诛杨。已与陛下对立。倘若他纠集东孽余部,蛊惑人心兴兵复仇,陛下皇位就危险了!东孽之弟杨辅清现就在他军中,可臣弟刚才向他要人,他却公然庇护,其用心还不清楚吗?况且石达开文韬武略,决非久居人下之人。他带兵多年,又善收买人心,军中朝中声望极高。其实力不低于东孽,安知将来不是第二个杨秀清?”
  洪秀全有些心动了。他怕石达开真的会为杨秀清报仇,也怕他会成为第二个杨秀清。尤其是,石达开已了解了这次大乱的内情,而这内情却是永远不能见天日的。但他还有一些顾虑。
  “石姓一族多有大将,杀了石达开他们若造起反来,怎样应付?”
  “陛下不必担心,‘石门四虎’里石凤魁、石镇仑、石祥祯已死。至于石镇吉、石镇常、石镇高诸人,都是些毛孩子,不足惧。石达开一死,他们群龙无首,能有何作为?”
  洪秀全沉吟良久,终于下了狠心 ,一拳击在大腿上:“就依正胞。”
  “谢陛下!”韦昌辉大喜,施了一礼。起身一边朝殿外走一边在心中暗道:“石达开呀石达开,我剿灭了杨秀清,结了仇家背了骂名,你倒来享现成的!你想又收渔人之利又得仁义之名?想得倒美!无毒不丈夫!如今只有你能与我抗衡,除掉了你,今后在太平天国我韦昌辉就说一不二啦,哈哈!”
  此时,刚刚从北王府出来的石达开一行正走在通往翼王府的路上。马蹄声声,众人心情沉重。石达开坐在马上,心头乱纷纷的,他暗暗责备自己虑事不周。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想凭兄弟之情说服韦昌辉放下屠刀。当年国宗韦立死时(注5),身为刑部尚书的岳父就曾和自己说过,韦昌辉为人阴险,心狠手辣。如今为讨好东王不惜牺牲手足兄弟,日后若有时机报复,不知会下怎样的狠手。自己竟和这样的人奢谈仁义,岂不是与虎谋皮么?最让他想不到的是天王竟支持韦昌辉的做法。“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清妖未灭,大业未成就先乱起萧墙,天国的前途向何处去?挽救天国的命运,自己责无旁贷。可下一步怎么办?真要带兵进京,那无疑是继续眼下的内乱。可不这样怎么制止韦昌辉的倒行逆施?况且,再这样乱下去前敌将士军心怎安?清妖乘虚而入如何应付?石达开仿佛看到了前线将士们那悲痛、愤怒、仇恨的目光,看到了他们之间也在刀兵相向。又仿佛看到了紫禁城里的咸丰,南昌城里的曾国藩那得意的笑容。又仿佛看到了无数清妖兵马正向天国的各个关隘城镇扑来.......
  忽然战马一声鸣叫前腿立起,石达开在马上猛地一晃,定睛一看是张遂谋拉住了他的马头:“殿下不好,韦昌辉狼子野心杀机已露,眼下我们是在虎口里,得赶紧出城。”
  回忆起刚才北王府中那剑拔弩张的一幕,石达开也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险处境。张遂谋说得对,得赶紧出城!可是,家里怎么办?妻子儿女怎么办?他的目光投向翼王府的方向:府中这时已是一片宁静了吧?妻儿们正在熟睡中吧?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呢!当北王的人马闯入府中时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吓和伤害?韦昌辉能放过他们吗?自己这个丈夫、父亲能丢下他们自己逃命么?跨下的战马“踏,踏”的原地踏步敲击着地面,石达开一时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殿下,不能犹豫,要赶快脱身。”张遂谋明白石达开的心思,“抓不到你,韦昌辉未必敢对宝眷下毒手,倘若你落到他的手里,一切就全完了。”
  “殿下,不如你和张丞相先出城。卑职带人回府,府里还有几百名参护弟兄,卑职率他们护送诸位王娘、世子们出城。” 曾锦谦道。
  “卫国侯,你……”张遂谋还要说什么。
  众人猛地停住话,屏住了呼吸。凭着常年沙场征战练就的敏锐的感觉,他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还有马蹄声中隐隐夹杂的喊杀声。
  “不好!”曾锦谦惊叫一声“殿下,韦昌辉派人追杀来了!张丞相,你和殿下先走,卑职带人抵挡!”
  石达开在马上回身望去。果然,黑沉沉的夜色中,一队人马手持火把奔驰而来,估计总有几十人。与此同时,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抓石达开呀!北王有令,抓住石达开者有赏!”
  “是刘大鹏!”(注6)仅凭声音曾锦谦就认出了来人。
  “快!殿下,再不走来不及啦!”张遂谋急得大叫。
  “锦谦,那你……”
  “殿下别管我,你们快出城!”曾锦谦说着抬起手在石达开和张遂谋的战马上先后狠抽了一鞭。战马被抽疼了,长嘶一声,撒腿狂奔而去。
  曾锦谦随后转过身挺起长枪向那二十名参护道:“弟兄们,跟我来,掩护翼王出城!”率他们迎了上去……
  两匹战马驮着石达开和张遂谋飞一般向前冲,喊杀声、刀枪撞击声都在一瞬间被远远的甩到身后。张遂谋紧紧跟在石达开身边:“殿下,快,小南门。”
  眨眼的功夫小南门就在眼前了。两人勒住战马,跳下来沿马道蹬上城墙。这里城墙较矮,两人将腰带解下联系在一起,先后缒下城去。沉沉夜色保护了两位虎口逃生的英雄,他们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在他们身后,石头城,这座记录了一代代辉煌、孕育了无数人的梦想、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六朝古都,又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
  注1:兴国侯,即陈承容
  注2:此处指北殿承宣张子朋借北王权势欺凌水营将士,险些造成水营哗变。杨秀清得知后,为平水营将士怒气将张子朋杖一千,又以失察之过杖韦昌辉四百。
  注3:贞天候,即林启荣
  注4:此处指石达开族兄石凤魁,岳父黄玉昆之事。石凤魁因失守武昌被杨秀清处斩。黄玉昆曾因秉公办案得罪了东王,被杖责三百并降为伍卒。
  注5:国宗韦立,韦昌辉族兄。与东王杨秀清妾兄争夺房产发生争执,韦昌辉为讨好杨秀清将其兄判五马分尸处死。
  注6:刘大鹏,韦昌辉亲信,天京事变主要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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